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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14483 字 11天前

“阿蝉哥哥,这个东西我想你应该不陌生吧。”

附近的士兵惊惶地交头接耳,陈蝉和温世澹脸色大变,后者的声音几乎止不住颤抖:“你,你在府衙里埋了火药。”

陈稚要哭不哭,要笑难笑:“阿蝉哥哥,谁让你那么厉害呢,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我只能,我只能赌上我自己的性命,和你同归于尽。”他眷恋地瞥了一眼温世澹:“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为你做好了一……”

“够了。”

“不够!不够!”

“我说够了。”温世澹显出怒色:“府衙里那么多无辜的人,还有跟随你的士兵,就为了杀一个陈王,让他们跟你一起送命。”

尖锐之后,是残花一样的温柔。

“你还不明白吗,杀陈王,不足以改变如今的天下格局,这就是陈王为什么站在这里,亲自与你对峙的原因。”他像是说给陈稚听,又像是说给心里那个充满野心的灵魂听:“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荆州的改革,那是王权的变革,也是百姓的变革。”

陈蝉可以亲赴北线抗击燕国人,可以在江淮流浪,可以只身入建康斡旋桂阳王,可以坦然地帮助范家。

这就说明他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才敢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

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终于要在他的身上失效,古来皇权,哪一个敢如此,当权者只要圣躬不豫,天下立刻动荡,但陈蝉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身边的人,坐镇荆州的苏傕,征伐岭南的雷璋,甚至是就在江南的崔俨,都会沿着他的精神往前走。

他让自己想清楚立场,不只是要坚定自身,更是要他在新世界和旧野心中做一个抉择,在会稽王和温世澹之间做一个选择。

陈蝉会心一笑。

温世澹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陈稚却是万万没想透的,在他看来,华清白连争都不争,就要拱手相让:“不然呢?你要让给他们。”

温世澹深吸一口气:“让。”

陈稚猝然大笑:“哈哈哈哈……”

温世澹柔声说:“阿稚,让他们。”

“你真是,真是……”陈稚又哭又笑:“你真是什么都要让,连喜欢的人也要让,你个孬种!我是在帮你啊!你的地盘凭什么让给他,你们甚至都没有打过一仗,如果他使这些鬼蜮伎俩便对付了你,叫你献上土地,那我使用同样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他就叫礼尚往来,你凭什么骂我!”

“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

心底隐秘的感情被叫破,温世澹难堪地看向陈蝉。

可陈蝉又不是睁眼瞎,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呢,在瑕丘的时候,温世澹每每注视着他,那眼神里写透了意味深长,不过那时候他确实可耻了一点,一心想着逃跑,所以会在需要他的时候,引导他帮助自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但不需要又不愿意发展这段感情,于是总在失控的边缘聪明地装糊涂。

对于温世澹来说,那天他和崔俨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不会争,不会和兄弟争,至少现在是,至少崔俨活着的时候时,但直面陈蝉对自己的不留情,为了大局对自己的决绝,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有些垂头丧气。

“温长史,对不起。”

陈蝉按住温世澹的手,语气那样诚恳,但眨眼之后,他袖中便抖出白虹,抵在了温世澹的脖子上:“阿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他喜欢我,就不会听到你被劫持的消息立刻便带人出城,不在乎的人他根本不会着急。”

无论是温世澹还是陈稚,和蔡勉、裴广宗、桂阳王这样同他毫无干系的人不一样,要解开心结,能顺利坐下来谈国家大事,就必须下一剂猛药,要救陈稚,就得从温世澹身上下手。

陈蝉笑道:“是你沉不住气,害了他,你如果不动手,我也不会动手。”

陈稚愣住了,温世澹也愣住了,以他的武功,陈蝉若无后手,他至少有九成的把握反制陈蝉,陈蝉根本挟持不了他,但他就这么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何况,陈蝉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自己怎么就这么一股脑地冲了过来,甚至因为担心朱勐把人质转移去别的地方,将近卫全都派出去搜索,如今才会只身一人陷于此间。

但陈稚和陈蝉完全不同啊,若是移情,他们不仅相貌有别,陈稚还刁蛮,娇气,横冲直撞不加掩饰,对喜欢的人总是黏糊糊的,像刚蒸出锅的热糍粑。

自己怎么会喜欢他呢?

做什么都要在他跟前显摆,做什么都要缠着他,心眼小又爱吃醋,一遇上困难就哭,自己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为什么……

……

“温大哥,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爱炽热得像燎原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死,却又让极度孤独寒冷的他活过来。

自母亲死后,他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如今有人全心全意依靠他,爱他,除了不符合他的想象,一切都好。

这种不符合,并不代表他不好,恰恰相反,陈稚自由简单,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快乐,直到当下,温世澹才意识到,正是因为陈稚的弱小,显得他格外有用。

比崔俨有用。

不只是因为崔俨太过于强大,更重要的是,陈蝉从不等待别人的帮助,哪怕他确实要人替他做事,他也始终站在主导的位置,他有强大的精神支撑,他不需要温世澹,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不需要崔俨,有他自己就够了,但这样的陈蝉,会让温世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尤其在瑕丘的那段日子。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价值和意义一直都是被别人赋予的,从华云贞死后到华家重建,他做到了一些,对另一些力有不逮,在亲朋旧友逐渐“故去”之后,生活处于一片混沌之中。

直到陈稚的出现。

陈稚投鼠忌器,颤声道:“你别动他。”

“配合我一下吧。”陈蝉贴近温世澹的耳廓,然后话音刚落,对面的屋脊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口中吹箭连发,直射向温世澹面门。

陈蝉可没有安排这一手,看陈稚的模样也是措手不及,他可没有办法能够空手接暗器,不得不放手,将温世澹推了开去。

温世澹立刻抢得身边人的长枪,向着房顶投掷,又拔出软剑,飞上屋檐,陈稚却在这时,握着尖刀飞扑上去,要与陈蝉要同归于尽。

火石电光之间,崔俨赶到,□□劈了过来,刀风扫落他手里的火折子,白刃直索他的咽喉,眼看他就要丧命,温世澹沿着瓦片一滑,冲上去挡下一刀。

“阿俨!”

“华大哥!”

他知道,崔俨会顾及自己这个兄弟,但不会顾及陈稚。

“你这个傻子!”

陈蝉哭骂,行动却比狠心来得更快,扔下刀连滚带爬赶去想将他推开。

崔俨瞥了陈蝉一眼,收刀,划断了陈稚的发髻与那一头乌青的长发,陈稚也就算了,他终归不愿与温世澹见血。

陈稚却昂起脖子,不甘心地嘶吼:“杀了我吧,放过他!”

温世澹按着他的手,将他搂在怀里,头靠着头,喃喃道:“如果你想死,就带我一起走,这样活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

“你都说我是傻子,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上你?”

陈稚伸手去触碰,明明是真的,却又觉得那样不真实。

“华大哥。”

最终,他伏在温世澹怀里嚎啕大哭,末了,不忘再剜陈蝉一眼:“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他。”

“谁在乎输赢,既然咱们的恩怨厘清,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陈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善后,着手安排刚才负伤的士兵进行救治,幸好双方都是亲信,倒不至于难以安抚。

陈稚恶狠狠瞪着他:“你说不重要,那你认输!”

陈蝉立刻端正身姿,环顾四下:“怎么着还是得打一下?我这就传信雷骑,先围城三月。”陈蝉走到他跟前,拿出先前他给温世澹看过的那份论状。

“你得想清楚,那样的话你拟定的条陈可就作废了。”

陈稚恨温世澹把自己的东西给陈蝉,一把抢过来护在怀里,却不小心乱了纸片,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谁写的,不言而喻。

“你都考虑到平准后各家的处置以及下放百姓的补贴,你也不希望再遭涂炭吧,这是我只身来此的目的,也是会稽王做下这番承诺的真正原因,既然不是为了我,是不是要好受一些?”陈蝉看了崔俨一眼:“既然大家殊途同归,为什么不携手共济?”

虽然不想承认,但陈稚不得不承认,陈蝉把他吃得死死的,而他也确实没到要跟陈蝉拼命的地步,幸福即在眼前,如何能不贪恋红尘。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呢,毕竟是我利用剡叔……”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下算是握手言和了?”陈蝉伸手去拉他,板着脸:“我是无所谓,但你必须给剡叔和二姐道歉。”

陈稚忽然低头,在陈蝉虎口上咬了一口,崔俨嘶了一声,举刀要打,陈稚从温世澹怀里跳出来,撒腿就跑,极其嚣张地回头:

“要,你,管!”

陈蝉无奈地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第305章

江南向陈王称臣, 不是会稽王一人一话便能完全决定的,上层的态度很重要,下层的交割也很重要, 好在他们同仇敌忾拖垮了虎视眈眈的江南世家后, 阻力少了一半。

江州的兵并没有立刻撤走,用陈蝉的话来说,不是因为害怕温世澹和陈稚反悔, 而是为了给外界足够的威压。

因此,当会稽王和秘密下江南的陈王坐到一张案前连谈七日, 商定纳土政策时,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为不用打仗,不用直面北燕战场上那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而松了一口气。

和平富庶不易, 不论是乡绅还是百姓, 不是没见过北下的流民, 江淮经历两场大战, 山林田桑尽作焦土,饿殍载道, 若想恢复至从前的光景, 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在尝过钱不值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滋味后, 对平稳的政权过渡,无一人提出异议。

只是在荆州分农田,削兵户等传闻传至江南时, 从前的豪富们人人自危。

不过他们比荆州那群人聪明些,又或者有了前车之鉴,见大势将定,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极力促成天下统一,希望从另一个方向来保住家族的昌荣。

连陈蝉都不得不为这群商人的政治敏感度感叹。

江南平定后不久,陈蝉接到苏傕病重的消息,长江以南,涉百越百濮,地势复杂,虽说已经收服,但还需重兵坐镇一段时间,雷骑至江州不敢逗留,他便把江南暂时交给崔俨和温世澹,处理后续军政事务,自己则联系上在京畿附近搜寻自己,后又至江州等候的陈剡等人,急急忙忙往江陵赶。

陈蝉痛心疾首,将这事视作自己的疏忽,心里更是懊丧至极,平定江陵暴|乱的第二年,苏傕便已染上风寒,一直咳嗽,咳嗽到来年春天。但那时有仇道微在,他心里至少是安定的,后来急于援北,这事也就抛诸脑后。

可他忘了,世界卫生组织曾经发布过疾病分类,人类已知的疾病有五万多种,能够通过临床手段治愈的只有百分之三十,这数据的得来还是在医疗手段更为先进的未来,放在条件不佳的古代,只怕比率更低。

等他到了徐州,对荆州的情况便知之甚少,苏傕又是个报喜不报忧之人,除了政务及战报往来,一个字也不曾吐露,还不许旁人提,若这一年来他风寒始终未愈且反复加重,那的确会要人性命,何况他们与北燕一战至后期,仇道微也被调了过来。

别自己这个打娘胎里出来的病人还没死,身强力壮的却因为疾病垂危。

陈蝉坐着马车至长江,马换船,船换马,溯游而上,十日而至江陵。

城中一如往昔,但平静中却透出死气沉沉,这种沉闷的气氛一部分来自于战时经济紧张,百姓需要节衣缩食,一部分则来自于内部整顿。

目下战事已平,阳朋抄底的那批粮食可以运往荆州,以替战事中的消耗,而江南已近秋收,在进行人为平准后,市场回归均衡,压力也在逐步减轻。

一切向好发展,唯有人死不能复生。

车至苏宅,陈蝉跳车推门,急急忙忙穿过前庭,脑子里全是和苏傕相遇的点点滴滴。

他想,自己真该死啊,明明是自己的责任,却让苏傕来背,他既要处理内政,又要安定边防,还要防备内鬼,可把身体熬坏了。

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前,苏傕只让自己叫一叫他的名字,他就愿意替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蝉心口绞痛,跑三步歇一步,却不敢久停。

“苏傕!苏傕!”

苏傕清贫,府中几乎没有闲人,因此一路过来无人拦他,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开始疑神疑鬼。

无论嘴上承不承认,事实上他早已在心中将苏傕当兄长敬重,难道他这辈子是什么天煞的命格,没有兄弟缘分,所有实质或是明义上当他大哥的人都得死吗?

“大哥——”

帘子后飘来一阵浓重苦闷的药味,陈蝉终于力竭,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仇道微哎哟一声将他扶住,他腰还没站直,眼泪就涌了出来。

若不是此刻听见脚步走动,他只以为此地乃死宅一座,而相比于陈家人丁兴旺,热闹的光景,如此死寂一片的景象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

——难道还是没来得及?

直到里间飘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哭什么,还没有埋呢!”

陈蝉忘了呼吸,抬头望去,就见苏傕坐在竹榻上,后背靠着个棉织的隐囊,正把一勺药往嘴里送。

见他呆呆支在门口,忍不住放下勺子招手:“你这么不叫人省心,我当然不能死了,怎么都要撑到一统的那天。哦,你说那封信啊,那是他们非要写,我都说了我没事了。”

仇道微欲言又止,朝一旁叹了口气,现今是没事,可前一阵却不是这么回事。

算了,让他们自个说去。

陈蝉近前,苏傕抓着他的手,反复摩挲,好像确定是活生生的人而非幻觉,才定了心,眼里多了星光。他嘴唇发白肌肤黯淡,但精神头却还不错,扭着陈蝉说话:“你看,仇大夫还在不断研究新的方子呢,用你的话说,我们总是在进步的,所以可以人定胜天。”

苏傕揉了揉陈蝉的头,话语间露出笑意。

陈蝉忍不住掉眼泪。

“听说你又受累了,剡叔在江州一有你的消息,就给我连写了三封信,我还听说你又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陈王的势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领土亦然,江南昭告天下时,益州宁州等地也动了归附的心,即便他们不动,灭蜀争宁也是必然结果。

“先主在天之灵也会欣慰。”苏傕用拇指腹替他擦掉眼泪。

“别这么说,你也是我大哥,”陈蝉轻声说,“苏大哥。”

“你叫我什么?”苏傕愣怔,双手无措地摸向两侧,差点拂落了药碗。

陈蝉说:“我早就想叫你一声哥哥,大哥死后,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我认了仇姊姊做姊姊,也想认你做兄弟,但是我又怕,二哥自尽,大哥尸骨无存,结拜的义兄最后也……”

他这个自小被大夫判了死刑的没死成,那些比他健康百倍的人,反而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

“你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都因为我,相信了方士的胡说八道,”苏傕红了眼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是我何……德何能……”

“能,能。”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和一卷证据,入城时来的捷报,苏傕已经把最后一个趁虚作乱的人抓获,至此,荆州内鬼之乱也几乎平定。

苏傕接过来看了一眼,了然于心,说起当时。

建康事变后,你的命令一到,我便让雷璋起行,准备收复长江以南,曾颜那时已经撤回至司州,可以至江陵坐镇。

“你未归,雷璋和成……崔俨皆不在,正是内斗的好时机,待我察觉端倪,便故意露出马脚,诱他们进圈套,只为了等待机会,进行最后的大清洗。”

“阿蝉,请原谅我未称臣,只以苏傕的身份托问,如果是我非要认你这个弟弟呢?都说了人定胜天,倒不如我们一起来打破所谓的命运。”苏傕向他伸出手:“五柳先生有一首诗写得好——”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注)。”

“阿蝉,好吗?”

陈蝉不假思索,郑重地握了上去。

——

仇道微把药碗收走,又替苏傕把过脉,继而交代道:“行了你们俩,两个大男人还要抱头痛哭一场吗?”

她看向陈蝉,左眉高挑:“你对谁没信心呢,有我治不好的病吗?”说着又看了看苏傕:“咱们这个大家庭是越来越壮大了,既然都是兄弟姊妹,按年龄排资论辈,你俩都得听我的,我知道你俩有话要谈,也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情况,但病人要休息,所以长话短说,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陈蝉赶紧起身拱手,恭送大家长。

等她一走,苏傕忙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荆州内部安排妥当,已顺利捉到和郑家联合的内贼,”他的眼中浮出几许失望,“名单你看了吧?”

陈蝉点头,摩挲着纸片上的名字,田曹参军余宛等人赫然在列。

苏傕沉声道:“已经发生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只说当下,他们发动政变的时候,我将计就计,钓出了郑钦,目下他被困襄阳以南的伏龙山,主公,我们要乘胜追击。”

“曾颜在领兵?”

“是。”

“不行,他不熟悉郑泉之的作战风格,要吃大亏的!郑泉之驻守雍州,若来驰援他必然抵挡不了,我得把崔俨调回……”

“郑泉之来不了,”苏傕神秘兮兮道,“你入城后没有发现,江陵少了一个人。”

陈蝉略一思忖,讶然道:“对了,郑筠呢?”

——

几个月前。

就在江南因为剪轮钱及银号开办而翻天覆地时,荆州也是一派动荡。

那时,苏傕暗中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余宛等人后,十分震惊,他着实想不明白,长期和陈蝉政见相左,同陈家本家交好,还曾公开帮陈茂周旋的户曹参军胡沅没有反水,反而一直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余宛被郑钦买通。

为了不打草惊蛇,能放长线钓大鱼,苏傕只私下找过一次机会试探余宛的口风。

余宛预感事不竟,准备举家逃往雍州襄阳,最后在途中被捉。

他畏罪服毒自尽前,自言对不起陈王,说他其实相当尊敬陈王,入仕以来,他从未见过一人如陈蝉这般为百姓考量,他任职田曹,史书中历朝历代的食货记他几乎倒背如流,但没有哪一朝的产量能有现今的荆州,遭逢大乱过后的荆州这般丰茂。

种田的农民历来靠老天爷赏饭吃,陈蝉凭一己之力扭转这种听天由命的局面,他打心眼里佩服。

可陈蝉对百姓好,对底层的官吏好,但对于有野心向往上爬的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阻碍。

“苏大人,那样的理想固然美好,可当世又有几个人能成圣贤呢?你我皆是凡人,肉骨凡胎即有欲望,自然不甘贫贱,想过富贵的生活,想拥有显赫的地位。”

余宛在国子学读书时认识的一干朋友,于各地方镇出仕,江南那时候还没归附,去往三吴的如今妻妾成群,富得流油,去到豫州为郑王效忠的,则高官厚礼,得意至极,就自己,当个不大不小的官,挣那么一点俸禄,以民为本的高帽子一扣,更没什么油水可捞。

是,能得百姓的爱戴,可爱戴有什么用?

“我死了,陈王殿下的斗争也不会结束,不会……”余宛咽气,他的家人被捉了回来,一直关在大牢里,还没有处置。

余宛背主,不忠不义,但他在荆州这些日子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乱世以来,改投他人门下之事屡见不鲜,论投敌,他罪无可恕,但余宛乃一家之主,行一人之言,家人是否有过还待商榷。

苏傕便擅自做主,给了其遗孀寡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利用她们,试图钓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最好能抓到郑钦的细作,等陈王回来,也能顺势大赦。

不久,他们联系上了陈蝉,知道他在江南筹谋后而改定了主意。

桂阳王于建康暴毙,郑钦急着南下,意图从淮北直抵长江,但遭到了冯箐的激烈反抗,苏傕想着,得在后方拉住郑钦,不能白白便宜那头老狐狸,叫他先一步去建康摘桃子。

也没想过真能叫郑钦伤筋动骨,却没想到郑王居然亲自发兵雍州,非但如此,还中计被困!结果超出预料,曾颜在前线火烧屁股,他在后方如坐针毡。

这打又吃不下,不打又可惜。

最关键的是,郑钦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中计呢?为了能够牵制他,他们安排了一连串的后手,结果却是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军中上下争来争去,也没琢磨明白,他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为何会中这么简单圈套,把自己套死在雍州?

就在苏傕拿着军报,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郑筠来了。

“苏大人,出事了,”郑筠面色凝重,“郑家,不,泉之出事了。”

陈蝉和崔俨自北部战场失踪后,曾颜等人归来荆州报信,众人才知遭到了郑家袭击,白秋川虽然留在江淮搜救,但郑筠担心陈蝉落在郑家的手里,于是私下去书郑泉之,待其回信,才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陈剡口中提到的内鬼,皆为郑钦买通安插,苏傕的将计就计和余宛的出奔被劫,彻底锁住了江陵的消息,以至于郑钦所获,尽是烟雾弹,导致他信心急剧膨胀。

他想亲征东线,就叫郑泉之领兵攻打荆州,趁陈王未归,与他两头并进,但郑泉之不肯,并在得知余宛的消息后劝诫郑钦不要中计,但那时郑钦因为郑绥之的死,以及追击中郑泉之不愿射杀陈王而起猜忌,于是他打了郑泉之五十军棍,祖宗排位前罚跪三日,勒令他交出兵权。

被当众顶撞的郑钦颜面扫地,一怒之下,他将在豫州衙署里任别驾从事使的儿子郑敏之调任咨议参军,再调前将军林仁安为主将,发兵荆州。

别驾从事使是府衙内官,手下西曹官吏主吏及选举事,郑钦还是习惯沿用世族那一套,把铨选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因此此官权利极大。但在衙门里头说话分量重,不代表上战场就能堪大用,让一个连刀枪都没摸过的外行去做将帅的幕僚对军事裁决,这等赌气的行为,并非明智之举。

“让她交她就交了?”陈蝉问。

苏傕点头:“是,郑敏之和林仁安一开拔,他自己便去和冯箐较劲,果不其然,雍州告急,曾将军只用了一半的人,便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冯箐又是块硬骨头,皇帝宾天,桂阳王又暴毙,他还坚持不反,就死守着彭城江淮,郑钦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重新启用郑泉之,要么自己亲自撤兵去救雍州。”

“阿筠也去了?”

“她担心你啊。”郑筠做事实在,不偏不倚,往昔苏傕便很看重她,如今陈蝉视他为兄长,他亦视郑筠如亲妹,说话间不经意流露出担忧:“她也担心郑泉之违逆父亲会引火烧身,所以向我请命,要亲自出使,万一郑钦说动了郑泉之,她也想劝他莫攻打荆州,他家还欠着你一条命。”

没过多久,郑钦果然试探郑泉之,但郑泉之态度坚决,她虽然一直想要那世子之位,继承郑钦之衣钵,但绝不想以这等不正当手段对付救国的英雄,最后,她只回了郑钦四个字——

此战必败。

陈蝉一面听他说,一面翻阅近来的军报,后面的事情也大致清楚了,无非是郑钦气急攻心,想要退兵,但无奈深陷泥淖,最终被围困在襄阳附近的山中——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就完结啦

注:引用自东晋陶渊明杂诗

第306章

战事陷入胶着, 曾颜拿不下郑钦,郑钦也不甘就此败走,期间, 郑钦连发了三道教令, 让郑泉之前来救驾,郑泉之不应,郑敏之战死。

陈蝉亲自前去督战施压, 郑钦虽不知道江南的情况,但陈蝉完好无缺归来, 便明白大事不妙。

让出雍州, 他不肯,本为他占领的兖州和青州在北燕铁骑南下时就丢了, 冯箐那个死疙瘩又老是带兵骚扰他, 真正能供他轴转的只剩下豫州。

一旦让出襄阳, 往后再想下荆州就困难了, 即便拿下徐州和江淮,陈蝉土地及人口倍之于他, 等这段时日休养生息, 恢复元气,只怕再难与之争锋。

那便只能叫人前来支援,徐州前线的人马现今动不得, 能来的也只有郑泉之一个。

郑钦恨啊,如果不是郑泉之不肯领兵攻打荆州,怎会叫雷璋有机会安安稳稳收服岭南。

由是他憋着一口气, 迟迟没有下决定,他背后足足还有两万大军,能打的精兵少说三千, 若非断路被围陷于奇境,绝不会如此狼狈。

于是他咬牙挺,硬是挺到终于挺不下。

他想,他这个儿子不得自己喜欢,除了有华家血脉的缘故,恐怕也因他的胆识,他的军事素养以及脾气都酷似自己,看到郑泉之就像看到了从前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那个他。

两鬓斑白,华发丛生的老将,无力叹了口气,他有二十几个儿子,却没一个成器。

给他吧,都给他吧,他不就是翅膀硬了,想要世子之位,想要自己这份家业,不论借机除他兄弟也好,无心之过也罢,他总不能不管他这个爹!君臣父子,违逆父纲,就算他得到自己的兵也终归得位不正。

想他郑钦威风了一生,如今还得放下身段恳求自己的儿子领兵,他便郁结于心,写信措辞时依旧心高气傲,想先各退一步,等自己获救,届时再来找小兔崽子算账。

不曾想,郑泉之相当沉得住气。

他能拖,自己不能拖,煎熬之中,郑钦不得不低头,言辞恳切委婉,声称郑泉之乃嫡长子,无论祖制家法,郑家的一切往后都是他的,如今他的亲兄弟敏之也已战死牺牲,难道他还要老父马革裹尸,这是不孝!不孝!

郑泉之一想,不作为确实不孝,当即沙场点兵,披星戴月往东去,并给郑钦留了一封家书。

信上说:

“八百里加急,右将军钱振业为冯箐所逐,儿当东去徐州,替父铲除此一劲敌,免其以遗命所顾,与陈王联手。”

“陈王手里握有传国玉玺,自言桂阳王起兵谋反,他受命勤王,在洪泽遇到桂阳王派兵追杀先帝,临死前,先帝外禅于他……”

信还没有看完,郑钦就忍不住骂了一句:“放你娘的狗臭屁!”

陆家人什么性子他不知道,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们这些方镇刺史占便宜,保不齐就是那姓陈的杀人弑君,就算不是他动的手,真是桂阳王追杀所致,外禅也不过信口胡诌,是他欲空手套白狼,给自己正名。

“息怒!主公息怒。”

部将宽慰,郑钦强压着怒火往下看,只见郑泉之又写到:“……冯箐是个只认正统的死脑筋,在孔昼遗物和传国玉玺加持下,很可能会倒戈相向,而桂阳王入建康后未加约束,大肆劫掠,其手下滥杀太多官吏、世家子弟以及百姓,引发士大夫们的不满,痛失民心,相较之下,陈王在荆州变法,号召力空前绝后,又有援北攘外之功加身,在民间深负时望,恐失淮北……”

以上言之种种,总结起来不过一句话,东线如何如何危急,自己得去帮忙,而荆州只有个曾颜,父亲身经百战,神勇冠世,努把力就能拖住他们。

读完信,郑钦心已死,他忽然发现,自己交不交兵权,百年之后,兵权都是他郑泉之的——他这个儿子,该狠辣时绝不心慈手软,又要武功有武功,要战功有战功,手底下那批随他反出来的狼崽子们就服这样的。

哎,他老了,他这个儿子已经不再受他的控制。

他防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得不到的最后通通都要还回去。

“云怜啊,你可真是培养了个好孩子!好孩子——”

郑钦将信纸揉皱,奋力砸出去,已近五十的他,手臂肌肉遒劲狰狞,挥动时甚至打灭了一旁的火焰。

郑钦并非出身荥阳郑氏最厉害的那一房,幼时不受重视,父母又相继离世,孤苦无依的他是被庶姐养大的。

庶姐郑葭被先太后选中,立为皇后,华家为了安排华云贞进宫,于是构陷郑家女与人有染,害死郑葭。

华家势力大,看不起中原南迁的旧公卿,而郑钦彼时势弱,只能忍气吞声,转而去谋华家小姐华云怜的喜欢,华家看他没有为自家姐姐出头,可以轻易拿捏,又确实财貌出众,且考虑到驻边的军权,于是把女儿许配给他。

靠夫人娘家翻身掌权郑家的郑钦,一直觉得华君义压他一头,后来华家倾覆,郑钦厌恶华云怜,又因为华太后当政,不敢明面上休妻,索性冷落她。

如今想起过往的一切,郑钦只觉得心寒,郑泉之这个孩子,果然和他娘一样。

“咳咳……这个小白眼狼……”

“咳咳!”

“主公!主公!”

候在营帐外的牙将、参军和各校尉们,闻声纷纷冲了进来,就见他们心中的高山赫然崩折,再也顶不住豫州的天倾。

苍老的郑王被无数双伸出的手托住,两眼血红,昏花地望着帐顶,隐隐中似乎看到一袭倩影,低头凝视着他。

“主公!”

“主公你怎么样?”

……

众将关切的询问和女子说着吴侬软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是妾累你受伤,你快随妾来。”

“阿怜,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伸出手,遥想当年自己从山匪手下救出她,因此负伤,她焦急地拉着他要去寻大夫治伤,但浑噩间,似乎又意识到现在已不再是当年,于是在虚空中骤然挥手:“我不走!不走!”

虚无中的女子叹了口气,无声地摇了摇头,郑钦眼中含着热泪,惨然大笑,他官至镇西将军,持节,督诸军事,雍州刺史,封郑王,虽出身世家年轻时却一贫如洗,好不容易才挣到如今的家业,还没坐到那个位置,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拿我的长槊来!”

郑钦慢慢站了起来,推开一旁的部将,幽幽道:“魏武诗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可横槊赋诗,我也可!也可!”

郑钦不愧为老将,带病带伤,坚持死守,一直守到白秋川从淮北返回司州,再带人北上上明回援,也没有倒下,若是郑家父子和睦,说不得还真能守到郑泉之拿下冯箐。

但毕竟这是一条没有希望的路,因为郑泉之铁了心不会去,而冯箐这块硬骨头也不是那么好啃下来的,否则他也就无法在两次江淮大战中,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若不死,假以时日,这位徐州军右将军,必然能成一方大将。

至于郑泉之不去的原因,陈蝉起初不解,直到——

郑钦死在伏龙山的那一日,陈蝉让曾颜以长射重弓,给郑钦去了一封书信,信是郑筠带来的,由郑泉之亲自手书。

好消息是,他即将拿下冯箐。

坏消息是:

——“父王,我知道我娘根本不是病逝的,而是死在你的手里,你亲手打死了她,乃我亲眼目睹!自小你便厌弃我,旁人都说是因为我先天有缺,不会说话,无法成大才,只有我知道,你其实惜我之才,但恨我之身。”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起初我站在娘的墓前,发誓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方才解气,所以我拼命习武,拼命往上爬,在战场上奋勇争先,为了锻练筋骨,有朝一日能有与你一较高下的本事,但现在我觉得,把你想要的东西拱手让人最为解气。”

郑钦一死,郑泉之便会接手他的一切,这个他最痛恨,最厌恶,流着华家血脉的儿子,即将接手他的一切!

郑钦几乎没有读完信,嘴里喊着孽子,孽子,两眼一眦,往后仰倒,几位将军上前将人接住,书信从空中飘落,林仁安伸手抓取,只见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恭请父王上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正文大结局~目前写了五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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