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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14483 字 11天前

第301章

陈蝉正在打算盘, 经过几个月不遗余力的宣传,又按期足息付给存款的百姓,因此吸引到了不少人来存钱, 尤其各郡县及村族, 账上的数字相当漂亮,因此,阳朋那头一开局, 他便提点邝恒,提前把会稽王那份本钱与阳家做个假契书借出去, 若几家派人私下来查账划款, 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他们钻完空子,账上开始亏空, 就该召集人行动。

想到这儿, 他把账册放下, 起身去桌案前捉笔, 然而刚摸到案头,余光便晃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可当他拉开门四望, 却什么也不见。

陈蝉疑惑地合上门,一回头,就被崔俨抱了个满怀。

陈蝉骂他:“这是什么时候!不是叫你别乱来吗, 像什么样子!”

崔俨恬不知耻地说:“像偷情的样子。”

陈蝉抿唇,冷眼烦他。

崔俨却凑过去挨了一下他的脸蛋,看能不能将那冷若冰霜的脸颊给蹭热:“假扮成范公子的陈王来和我这个朝廷张榜捉拿的叛党私会, 让你们家成大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话刚说完,陈蝉脸噌地一下烧热起来。

崔俨痴笑:“这可不是我说的,你猜江南那些个簪缨望族做甚非要留下我, 除了跟老温分庭抗礼,分权打压他以外,也是因为他们这两代都没出一个能打的武将。”他指了指自己:“这不就是现成的便宜。况且这些老东西们,全还是那副旧思想,自己不想当皇帝,又想骑在皇帝头上,还不许这地头上的别家出头,须得找个外人来平衡来欺负。”

“那你……”

“他们不过是觉得,军队靠钱粮供养,他们掌握了军资,就把控了军队的命脉,所以不怕我,等你这盘棋吸干了他们的钱,江南的经营全线崩盘后,我会立刻煽动军队哗变,到时候老温也会直接出手。”

听他提到温世澹,陈蝉脸色不迭复杂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前两天狠吃了一通飞醋,还扬言清兄弟也要明算账,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会稽王他也照常干掉无误呢!

陈蝉拉着他,小声问:“你们俩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都说开了。”崔俨别过脸,手上小动作奇多,一会挠头,一会抓脸,要知道那天回去后,他可是借着药劲,饱餐了一顿,后来又常搬出这破事,晚上偷偷跑来霸占着陈蝉,如今怎么敢露底,只含含糊糊地说:“那,那什么,我们已经说开了,我也是说着玩的。”

陈蝉别了他一眼,看破不说破。

崔俨平时虽然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但陈蝉并不觉得他对老朋友会下得了狠手,相反,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很有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做出惊人的举措,陈蝉不禁有些担忧,追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怎么想?”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影响我们的大业。”崔俨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相信他。”

陈蝉默了一瞬,沉下声道:“我也相信他,不过我还是要发起挤兑,如果他有异动,正好可以借机连他一块打压,最坏的情况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扣在他头上,让他失信于众,借刀杀人,如果没有,就借这个机会让他代表江南来与我们议和。”

崔俨张了张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吞并江南了吗?”

“此乃大势所趋,就看是文统还是武统了。”陈蝉拍了拍他的脸,狡黠道:“在商言商,我现在可是个商人。”

这也是他希望温世澹不要左右摇摆,严明立场的原因。

在不建立新秩序以前,谈感情,谈道义都是空头支票,最终必然会走到令人尴尬的局面,不如先小人后君子。

“你放心,他是我兄弟。”崔俨看陈蝉始终在为自己考虑,两人之间又确是君子之交,不禁为那日自己对温世澹的指摘和怀疑感到内疚。

他此番独身下江南,就是怕陈蝉直接面对温世澹,他不希望昔日兄弟与自己的心上人兵戎相见,想要提前寻求化解之法。

陈蝉瞧出了他内心的变化,一直没吭声,良久后,崔俨忐忑问道:“……那你就是不放心我了?”

“我没有不放心你,”陈蝉忽然抬头,“杀人是为了救人。”

崔俨愣了一下:“对,杀人是为了救人。”

这是当年他们在雅集上所争辩的论题。

“你当时说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你想要创造一个理想的国度,一个新的世界,对于你这样饱经战乱的人,应该最想要停止战争,停止悲剧吧,所以你才会说不希望一代一代陷入轮回。”

“你懂我,你终于懂我了。”崔俨扣住陈蝉的手臂,不断亲吻他的额头,时不时低头看他:“但我这些日子也在反思,我说得也不对,我这想法也是极端的。你看,平定江南,也不一定需要杀人,所以,还是有别的更合适的路可以走。”

陈蝉凝视着他:“……只要殊途同归就够了。”

“对,殊途同归!”崔俨用力复述。

陈蝉回抱住他,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其实我在建康的时候,没来得及和你说,你真的,真的,特别不一样!你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性,这是你的过人之处。”

挨了夸,崔俨尾巴又翘了起来:“再夸夸?我都被你夸得上天入地了,没点实质性的奖励。”

陈蝉一肘子捅在他肋下。

“别走别走!”崔俨死皮赖脸把人捞回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我上军中调查,给你下毒之人已有眉目。”

陈蝉却显得兴致缺缺,静默许久后,方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诧异一闪而逝,崔俨脸上恢复正经的冷峻:“陈稚留不得。”

陈蝉没有接话。

“这次在会稽王府,给你下迷烟的恐怕也是他。”崔俨气急败坏:“连老温都说会给你个交代,难道你就这么放过他!”

陈蝉蓦然抬头:“你想我杀了他吗?”

“难道不该杀?”崔俨杀气腾腾地反问。

陈蝉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纠结,陈稚对他的敌意,来源于当初改革时对陈家的不留情面,也因目下他们各为其主,陈稚除掉他,不只是为了杀一个陈蝉,亦是颍川陈氏现任家主,更是坐断长江的陈王。

穿越前后对亲情的眷恋,大哥的死亡以及没能遵照他的遗命庇护陈家一直叫他深感愧疚,他不想赶尽杀绝。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他性命,当然你放心,我也不会就这么让他好过。摧毁一个人,只要对准他珍视之物即可,杀他不如动会稽王,无论最后是以什么方式统一,只要目的达到了,他就再不成气候。”

崔俨明白过来,陈蝉是心软了,这一路走来,他间接或是直接杀死了许多人,有为自保反击的,有主动动手除去的,这些人他并不一定全想索了性命,但雪球越滚越大,容不得他留情。

当下也是如此,他可以在私人层面上宽恕陈稚,但却无法在大局上直接赦免他,因而矛盾煎熬。

崔俨没有在嘴上和他争,但心里却持保留意见,陈蝉可以不主动对付陈稚,但他只要有异动,自己务必会拧断他的脖子。

陈蝉拉着崔俨坐下来,烛光在他俩的脸上跳跃。

“还记得在荆州,你们不是怀疑我是神仙吗?我不是神仙,但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我最大的秘密。”陈蝉直视着他。

“你知道来到这里,对我来说最艰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适应这个没有电没有科技没有一切先进技术的世界,也不是奔波生存,”陈蝉苦笑一声,“大概我比较幸运,穿越到了陈家,除了病痛,几乎没吃过什么苦头,所以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是思想。”

“我需要像古代人一样思考。”

“然后呢?”

崔俨认真地听着,努力站在他的角度去琢磨,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

“否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没有一个好人了,或者说,没有一个正常人。”陈蝉叹息。

崔俨身子一僵。

“在兖州的那段时光,我总是叫你崔将军,总是强调自己是你的俘虏,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我不是说给你听,我是说给我自己听,因为用我们那里的眼光来看,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暴行是犯罪,但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依然奉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强权铁律,所以为了让自己自洽,我只能在反抗中一遍一遍借你的口给自己洗脑,否则我会疯掉的。”

崔俨害怕地一把拥住陈蝉,心里的后悔一浪高过一浪,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差点为此而彻底失去他,就感到心如刀割。

陈蝉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脸:“既然咱俩都能从怨怼到互相欣赏,再到相知相许,那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尝试?小稚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不理解我的做法,因此心怀憎恨,完全是合乎逻辑的,但就像雁子一样,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超乎想象,如果我不拉他一把,眼睁睁看着他钻进死胡同,才是真的对不起祖母的付出,对不起大哥的嘱托。”

游方雁的死不是呼天抢地的剧痛,而是绵绵不绝的阵痛,始终在影响着他,即便陈稚利用剡叔对他下毒后,他对他、对陈家、对祖母、对大哥那点愧疚已近消弥,但仍然有个念头在敦促他去挽回。

陈蝉努力克制着心里难言的情绪,手指骤然一收:“现在,是得下一剂猛药了。”

第302章

邝恒等人利用范家在市井的消息网散播消息, 制造恐慌,又找了几个托,声称目睹了银号秘密将钱粮偷偷运出三吴, 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有板有眼,于是不日,江南几郡便纷纷开始出现挤兑。

银号拿不出钱, 百姓便找到官府,陈蝉揣着明白装糊涂, 立刻站出来要求清账调查。

各大世家安排打点的人瞬间便慌了。

他们可以对会稽王先发制人, 但在还没有找好下家时,会稽王仍是名义上的共主, 若被查出购买战马, 不仅会遭到猜忌, 只怕人家还能名正言顺动刀杀人。

思来想去, 得两手准备。

由是朱、沈提议,各家筹集到的尾款, 先拿去应付挤兑, 填补空账。

然而他们前脚刚动,后脚阳朋就开始催款,他们已经交了一大笔定金, 阳朋业已揣着定金,拿着抵押的粮食出城,如果此时反悔, 他们什么都要不回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如果硬着头皮付款, 不贩卖家私的情况下根本周转不出那么多钱。

情急之下,有人提出挪用军粮,毕竟离发饷银还有一段时间。但部曲稳定在于粮秣,是万万动不得的,一动,便伤军心。此言一出,立即便引起了反对。

几家当家的争得面红耳赤,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壮士断腕,先找阳朋把钱退回来,等这段时间的挤兑风波过后,再做打算,大不了到时候再提提价格,少不了阳家和巴蜀的。

于是,他们信心满满找到阳朋,然而阳朋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我不想退,定金全给了西蜀那边打点,现在已经退不回来了,总不能我自个掏钱吧!”

众人大惊,不管是不是黑吃黑,他们俱是有苦说不出,毕竟想毁约的是他们,怎么说都站不住脚,于是朱家的一激灵,率先挽回,表示他们并不是想要中止买卖,只是想把生意推后,希望阳朋把先前抵押的粮食给他们救急,到时候江南贸易往来,一定多补偿阳家的车马队伍。

阳朋看在几大家族的面子上,大度地欣然接受:“咱们之间,好说,好……哎哟!”

他忽然大叫一声,继而捶胸顿足:“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就前天,咱家有镖队从建康过来,京畿附近不安定,白白损失了一批好货,我看他们空着手,就让他们把粮先运回了庐陵,欸,你们别急,才走两天,不远,我马上派人去追。”

阳朋撂下话,收拾东西,亲自去。

银号将先来的人打发了去,以防百姓暴|动,但没两天,消息经过不断发酵,是越来越夸张,各郡有并发的势头,会稽的问题还能摁下去,可各地情况不一,没法一概摆平,尤其是地方上有人见钱眼开,见银号有利可图,为了贪钱,大笔放贷,就算替上军粮,也不足以把所有人的钱都还上。

这时又有人提议,让崔俨带着崔家旧部,领着他们几家的部曲,以武力帮他们控制乱象,事成之后,把从西蜀获得的马匹分给他一些。

崔俨装模作样去谈判,搬出自己过往的功绩震慑住几人,又趁机敲诈了一批绢布棉衣,随后指天对地发誓,谁要闹事,先问过他,谁敢闹事,先踏过他!至于会稽王,只要他们有这方面的打算,他也不是对付不得,江南直系,还能比燕国铁骑更难打么?是绝对守得住的。

至于乡绅来要,就让崔俨直接带兵过去,坐着陪他们喝茶,对方畏于精兵,勉强糊弄过去。

不久后,阳朋的人“及时”送回了抵押的粮食,偏偏就在这时,会稽王发布政令,先前的通胀扰乱了江南市场,金秋产粮,将由官府征购后放入市场以平准,同时对江南多种货币集中收归重新铸造。

这下子,涨价得以控制,但粮食却又不再值价,几大世家不仅倒欠人情,拿到的粮米刚刚够填窟窿。

没过两天,阳朋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说西蜀那边已经把马运了过来,要他们赶紧给钱,不然就拉去岭南卖给雷璋或者直接卖给陈王。

这是要黑吃黑啊。

可惜江南世家实在拿不出钱来给付尾款,厚着脸皮一拖再拖,阳朋起初还客客气气,替他们周旋,见他们也要昧良心,便也顾不得面子兴师问罪。

“这桩生意既然黄了,看在昔日同朝的份上,别的也不说,只要把我垫付的部分赔出来,大家一拍两散,若是赔不出,可别怪我大肆宣传。”

隔天,陈蝉便让人造势,各家亏空吃紧,发不出军饷。

那些个世家豪富养的部曲一听,可不就急了,他们都是重赏下前来投诚的,和捆绑在土地上,人身自由都归世家的佃客乐属可不同,没钱心就浮动了起来。

终于,崔俨上门要债,问他们索取许诺的马匹,还有办事的报酬,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温世澹,所有牵涉进这场官司的人都纷纷推说没有马,钱也给不出来。

于是哗变骤生。

部曲倒戈生变,会稽及附近几郡都乱了起来,温世澹出兵平乱,世家见他还有钱发饷,就知道他投的那部分官营的钱已经提前从银号划走,根本没被套牢。

他们以为自己做假账,钻了空子,没想到人家才是做了一本滴水不漏的账册引他们跳进圈套。

再说回平叛,不过走个过场,江南这几十年就没打过几场仗,领兵的也不是鱼死网破狠戾的主儿,如今见会稽王有钱,又是江南正统,稍一招安,便纷纷投奔。

没了部曲的世家就像失了爪牙的虎狼,再也翻不出浪子,顶多联合文人,喷一喷唾沫星子。

从始至终,西蜀都没有战马要出售,而阳朋和陈蝉却空手套白狼,套得五百两金,他们再将这些钱拿出来,投入市场平准和乱后修复中,用以安抚百姓。

世家被挖空掏干后,是一落千丈,即便他们在府衙里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钱没利,怎么可能同心,倒不如现在向着会稽王,未来还有翻身的可能。

——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陈王在此间搅浑水,还以为只是会稽王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将江南的权利全部握在手中。

几大家族中,要数朱家最惨,和阳家撕破了脸,失信坊间坏了生意,挤兑的债主轮番上门要求他履约,没了部曲的保护,又在哗变中遭到洗劫。

朱家失势,陈稚来看朱勐,见庭前罗雀,枯草过膝,不过短短月余便换了光景,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陈稚不愿再沾血,像杀魏子蹇一样牺牲他,他心里怀着沉重的愧疚,这一系列的计划虽是陈蝉提出来的,但好处却让他的华大哥得了却,此行他只求朱勐好好活着,只要不与会稽王作对,还能许他后半生的荣华。

“终于轮到我了吗?”朱勐睁开迷离的醉眼,将手中的酒杯拂到地上:“子蹇提醒我的时候我还不信,你见色忘义,哪里算得上朋友?”

“如果我说我是来保你性命的呢?”

“保我?哈哈哈哈!你还成菩萨了不是?”朱勐又打又骂,把手边的器皿全扔了出去,一只青瓷酒壶正好砸在陈稚的额头上,美酒泼了他一头,肌肤顿时一片乌青;更有一只酒杯,摔在柱子上,溅起的碎片直接划破了陈稚的脸颊,鲜血飞起,如乱红,打透芭蕉。

“你还来做什么!我问你还来做什么!”

陈稚任由他骂,木头一样不躲不闪不还口,朱勐更加生气,拍案叫嚣着:“我说错了吗!当初陈家失势,被捕建康,你想要劫狱,又担心失败,我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陈稚上头两个姐姐,分别嫁进魏家和朱家,而他本人作为本家长房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在陈岱兄弟来到颍川之前,家中对他一直着重培养。

因此,他和华家公子华灵璧,会稽魏家魏子蹇,上虞朱家朱勐,可谓青梅竹马。

在东海边与陈蝉重逢后,论及救人,他曾提议向魏朱两家借兵,但江南局势不清,陈蝉当时并没有同意,只觉得他的想法过于天真,自家这个情况,一般人是救不得也不敢淌这趟浑水的。

后来,南下至建康的路上他吃尽苦头,怕费得一番功夫,最后大事不成,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心里又起了念头。

这一次,他偷偷写信,送往江南。

魏子蹇当即表示,如他们成功劫囚,又无处可去,他便派人接应,继续南下,江南地头上藏他们几个人,并没多大问题。

上虞朱家那头,却有几分推诿,意思是要观望,但隔天朱勐心里过意不去,又给他回了一封信,说藏在江南不万全,来得来,实在不行,就想办法送他们坐船出海,届时去崖州琼海,或者周转南方隐姓埋名。

再往后,他离开荆州,路上为乱匪马贼所劫,幸遇温世澹而获救,跟随他返回会稽,逐渐与魏子蹇和朱勐恢复往来。

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他们经常一起喝酒叙旧,言谈间,魏子蹇对陈稚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意气,在知道他为陈蝉所驱赶,几乎是两袖空空逃到东面后,多次明里暗里冷嘲热讽。

但尽管如此,魏子蹇却从来没有把他的行踪告诉过陈蝉,甚至替他隐瞒得严严实实。

这些事,都是陈稚后来才看透的。

温世澹恢复华家公子的名号立身三吴,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偏巧他这两位朋友都不怎么友善,随着这两年会稽王的发展壮大,在陈蝉来之前便动了架空的心思,如果不是他们非要朝他的华大哥动手,他也不会在范家二公子提议设计时积极推进,先下手杀了魏子蹇,分化各家。

走到如今这一步,遭到朋友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心里亦是肝肠寸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理解陈蝉,什么叫做与全天下为敌,阿蝉哥哥当时面对陈家,是否和自己现在面对朱勐和魏子蹇一样?他是不是也因为某种无法背弃无法割舍的原因才这样狠心呢?

朱勐走过来,用手把住陈稚的肩膀,攥着袖口替他抹去脸上的酒水,长叹一声:“稚儿啊!”然后出其不意,扇了陈稚一巴掌,说:“你做了这么多,可他会像我们这样待你么?”

公事上,陈稚为了维护会稽王,处处和他们唱反调,好几次和魏子蹇闹红脸,而朱勐则常做好人,攒局劝和。

有一次,他们在公干时遇刺,陈稚几乎不假思索,飞身去救会稽王,而那时周围能活动的只有他们几个,再无旁人,这傻瓜怕他们趁机下黑手谋害华家那小子,居然抛下了他们。

事后虽是又赔礼又道歉,又许诺又发誓的,最后还是受了魏子蹇三月的白眼和嘲讽。

也不知道会稽王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他如此俯首帖耳。

陈稚耳蜗里嗡嗡作响,不禁也惶然起来,回想到前些时候和华清白的争吵,忽然难以抑制地扶着廊柱干呕。

是啊,他做了这么多事,然而华大哥却根本不理解他,还觉得他手太黑,觉得他不择手段!

陈稚委屈至极,捂着脸失声痛哭,他为了他的华大哥杀害朋友受尽煎熬,可是他还认定自己占尽便宜!明明他也失去了朋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啊!

陈蝉好歹还有个成羽,一心向着他的成羽,可自己呢?

……究竟要他怎么做?

陈蝉能做的他确实做不到,他既不够豁达,坦然去接受陈蝉的政治手段,也没法放下祖母和族人的死。

朱勐倾身抱着他,轻轻拍打他的背,陈稚垂眸,从地上的碎片里觑到反射的冷光,他目光一沉,突然暴起,杀向朱勐!

“阿勐啊——”

叮铃一声,一根银色的簪子落到了地上。

陈稚无言地盯着地下,那并不是匕首,真正的匕首握在他的手里,而温热的鲜血涌了他一身。

朱勐向后倒去,血漫过唇齿,随他大笑而在衣服上绽放出朵朵红花:“稚儿,你这样才算有点本事。”

“这是送你的及冠礼,那年发生了太多事,陈家满门抄斩,我被家族勒令作壁上观,再后来你们在司州建制,我也没那个身份立场去看你,去岁想起来,魏子蹇那家伙嫌我做得太花哨了,说你铁定看不上,再加上我心里负气,就一直没给你。”

两人相顾,无言唏嘘,不禁都回忆起曾经。

陈稚捧着他的脸,喃喃道:“那个时候我阿姊刚刚嫁到你们家,我来上虞送嫁,就好像还在昨日一样。岱哥入朝后,我其实很害怕,我怕我的好日子到头了。”他是本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本应是天之骄子,但他知道自己那几斤几两,所以聪明地避其锋芒,可这不代表,他就坦然甘心。

朱勐毫不意外,为此嗤之以鼻:“哪个不怕呢?”他用力压着伤口,期望血流得慢一些,好把话说完。朱家不是没有兄弟叔伯在朝为官,那时候陈岱出仕中书监,所有政令都出自他手,他们都是见识过陈岱的治国手段。

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些人对陈岱的本事还是相当信服的,也觉得后来他先下手为强对付朝中以自立也是无可奈何,如果被逼到这份上,他们也未尝不会揭竿而起。

反而是陈蝉在荆州的一系列改革,令他们大为费解。

陈岱出身旁支,但对本家从没有过打压,两者天然地拧成一股绳,互利互惠,而陈蝉却是在自毁长城,就这样,陈稚竟然毫无办法,还给人狼狈地驱逐出荆州,所以那时他们才会看不起他的软弱。

……

“你这么蠢,若不是陈家公子谁会和你结交。”去岁上元节,几人又约着喝酒,朱勐心里有怨,嗤了一声:“你没发现陈岱去了建康以后,大家都去结交他了。”

“还是有的。”陈稚脱口而出。

朱勐不迭看向他。

“不是还有你吗?”陈稚垂眸,盯着地上织金的毯子:“还有魏子蹇。”

朱勐哼哼,死不承认:“那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你说陈岱那个时候把他弟弟留在本家,是不是为了监视你?明明你才是本家的长子长孙。”

“陈蝉哥哥他……”

陈稚醉得张口就要反驳,名字挂在嘴边,却又堪堪咽下去,可无论说不说出口,都无法改变,陈蝉当年对他好的事实,不是出于任何利益,只是纯粹地将他当作兄弟。

……

现今回想起往事,他不免彷徨伤感,监视倒不至于,但陈蝉过去对他那么好,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出于愧疚?也觉得岱哥的到来,占有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

“喂,勐子,你为什么不出卖我呢?”

“我乐意。”朱勐扯了一下嘴角,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说:“算了,谁不喜欢傻瓜呢,大家城府那么深,都活得太累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不是傻瓜了,我不喜欢你了。”

此一时彼一时吗?

陈稚垂首坐着,脑子乱得不行,一会想起他被抓去下邳修河堤,一会想起自己在江淮战场和陈蝉等人失散,独自穿行乱军之中,一会又想起自己在兖州被追杀陈蝉拼命救他,或许也不是没有一点感情的,可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在一方小天地里,任性妄为了。

朱勐伸出手,在陈稚额头上点了点:“你说你还不是傻瓜,比起你的阿蝉哥哥,会稽王或许才是你最大威胁。”他早就看不惯陈稚帮着华清白,如今弥留之际,也算最后的忠告:“你可别到最后,朋友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本意是提醒陈稚小心华清白利用完他翻脸不认人,但陈稚却会错了意,把事情都归咎到了陈蝉头上,想到虽然一时占尽上风,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作他人嫁衣,他就恨!自己付出了全部替华清白争来的东西,却要被他送给他真正的心上人,他怎么不恨?

刚才,他甚至已经快要原谅陈蝉,但这一刻,恨意却无孔不入,肆意生长,如果没有陈蝉就好了,就算华清白不是他的,他们至少也能回到陈蝉来到江南之前的时光。

第303章

“去。”

陈稚踢了身边人一脚, 亲信惊惶地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刀,在手上抹了一把, 把朱勐的血染到自己的脸上, 一时骇得不敢说话。

陈稚乜斜一眼,对方才回过神来,惊恐拜服:“陈大人。”

陈稚没有看他, 淡淡吩咐道:“你亲自往若耶溪布置,再着人前去禀告殿下, 就说我被朱勐挟持, 现今正在城外。”

等人一走,陈稚立刻带着人返回会稽府衙, 陈蝉此刻正在衙门参与善后, 在确认会稽王得信往城门方向去后, 他便派亲信将整个官署控制起来, 预备伏杀陈蝉。

前日,崔俨领着崔家军旧部和新收编的部曲, 去往县里镇压此次哗变引发的连锁动乱, 一时半刻回不来,他算准了陈蝉既然想来江南分一杯羹,不可能不防备会稽王, 大事势必会让崔俨参与,才会提前准备人手,如今得到验证, 心里满是鄙夷,更加坚信自己没有猜错陈蝉的用心。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具备,终于到了一决雌雄的时机。

“你来了?”

泥炉上的水刚刚烧沸, 陈蝉正用分茶器往青色的五碗盘中盛茶,听到甲胄与兵器摩擦的簌簌声,也没有抬头。

陈稚冷笑道:“哼,你知道我会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武袍,极为罕见地在腰上挂了金刀,那张稚嫩的娃娃脸终于也显露出沧桑的神貌,几根稀罕的华发竟从鬓角落下,岁月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

“你这么神通广大,既然知道我要来,难道不知道我来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

“主公,若耶溪附近俱已搜过,没见着人,不过找到了这个。”

武卫呈上带血的箭头和衣衫碎片。

温世澹抢来一看,那布上的花纹是今年才织就的雪缎,裁了几身常服,陈稚爱不释手,平日里总穿着到他眼前晃荡,即便烧成灰,他也能认得出来,至于箭头上的血,他手指用力一攥,眉宇间更加凝重。

即便对待自己的朋友,陈稚也是狠辣果决,说动手便动手,这无异于对情义的背叛,会遭到反扑乃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一想到他做的种种事,又确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如果自己一直犹豫摇摆,魏、朱、沈等世家大族也迟早会架空自己,因此虽是不赞成他的那些个手段,但思前想后,自己也没有那个立场在这件事上指责他。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人再说。

“东西在哪里发现的?”

温世澹一开口,手下立刻领他到现场,指着溪边滩涂上几块布满青苔的滑石缝隙交代,军中几名擅长追踪的老兵勘察过痕迹,再三确认,符合挣扎落水的征兆。

如此一来,温世澹心里更加忐忑。

唯一令人费解的便是,朱勐具备一切纨绔特有的习性,且不擅长武斗,陈稚亦然,两个不会武功的人是如何从城里挣扎至此,尤其是一个人挟持另一个人,而被挟持者处于清醒且可反抗的状态,不被人发现或者说在被发现后及时脱身的呢?

若说有帮手,那两个不会武功的少爷在水边推搡动手,难道这些人就在一边干看着人落水?他可不相信陈稚这个娇生惯养,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冷不得热不得的人忽然如西楚霸王附身,能干翻行伍出身的成年男子,这不符合常理。

最关键的一点,朱勐是上虞人,朱家的核心势力俱在上虞,而上虞在会稽东面,若耶溪却在会稽以南,朱勐应当往东去与人汇合而不该往南走,穷途末路的他只有联络到自己人才能真正安全。

即便最开始慌不择路走南城,也该想办法折返才是。

难不成是朱家故意设计?

若耶溪经龙舌嘴过禹陵流入东海,这一路追去便远了,极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

想到这里,温世澹骤然转身,身后的武卫眼尖地就要跟着他一道勒马转向,却骤然瞥见他攥紧拳头,始终迈不开步子下不定决心。

万一呢?万一陈稚真的被朱勐挟持顺流而下呢?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弃生死于不顾地一心为他!他确实一直在为自己着想,甘愿与江南为敌,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溪水石间的反抗痕迹,恰恰说明他有性命之忧,如果自己不找到他,或许他就真的死了。

温世澹低下头,盯着跳跃的雪白的水花。

那年三月三,兰亭修禊,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头的少年意气用事,离家出走,在路上遭遇马匪、强盗、骗子,和乱兵一道流落江南。阳光下,衣衫褴褛的他渡水而来,一把将自己抱住,像抱住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宝贝——

“华大哥!”

那可怜兮兮的小子说他姓陈,出身颍川陈氏,那双形似却神不似陈蝉的眼睛,竟然迷惑住了他,他做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像他会做的决定。

温世澹闭了闭眼,半晌后,抓紧马缰,命令道:“你们继续往东去,下游镜湖,还有三江闸都不要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便独自骑马往回赶。

——

会稽府衙。

陈蝉掀起眼皮,瞭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

“我不想你死。”陈稚锵啷一声抽出腰刀,两指擦过锃亮的刀身,利器映出他发红的眼睛和散乱的衣冠,随着他眉毛倒吊,吹毛断发的锋刃瞬间对准身前的人:“可是你一直在逼我!我避你锋芒,一退在退,可都退到江南了,你还是不放过我,你甚至还要和我抢华大哥!”

“我和你抢……华清白?”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他吗?”又是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好像他才是受到迫害的那一个,陈稚看不惯陈蝉置身事外的模样,愤怒地吼了出来:“他是我走投无路之时对我最好的人,无论是朱勐还是魏子蹇,即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事关家族,对我始终忌惮三分,永远也无法做到毫无保留。”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位好大哥,拉着陈家走向深渊,我们永远被分隔在了世事之外,他们不再是我的朋友!而你,转头又成了全天下响当当的陈王,我失权失意离开荆州,他们也做不得,更不敢当着全天下做我的朋友,只有华大哥……一直照顾我。”

“可你狼子野心,还要来夺他的势!”

陈稚狞笑:“你别否认!你跟崔俨是什么关系?你忘了我们从兖州逃出来的时候他是怎么追杀你的?你居然隐瞒他的身份,让他留在身边,留在荆州,甚至让他给你带兵,你们,你们俩……呵,他来到会稽,不损一分一毫,就收服了早已归属华大哥的军队,还不时帮着其他家的和华大哥作对,紧接着,你也来了,你别和我说什么巧合,我看你们就是私下算计,想要并吞江南。”

陈蝉叫他劈头盖脸地指摘,本想反击,但冷静下来,却又觉得因果不对,但大方向却也没错,他不是冲着范家来的,他要一统天下,那么收复江南是必经之路,而江南大定之后,不仅要打击豪绅地主,会稽王这一分封也自当不存在,等往后改制,或许连王侯将相都会一并摒除,那么落在古人眼里,这不是夺权又是什么。

想到这儿,陈蝉感到无比头痛,就像当初自己不得不对付陈家,理解他的人,无需多言也能理解,不理解他的人,如今依然拿着刀,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发现,他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无法说服陈稚。

“那等他回来,让他自己跟你说吧。”陈蝉把茶碗往他身前重重一搁。

陈稚挥手拂开:“我会跟他说的,但是现在,你必须得死。”瓷碗击打在柱子上,炸裂的声音,惊飞了檐上的归鸟,陈稚暴喝一声,持刀向前一劈,而埋伏的刀手在听到摔杯为号时,纷纷涌了进来。

陈蝉将长案往前一推,翻身滚入屏风,陈稚追去,后方却忽然杀出一队带甲的武士,将他手中的尖刀被一击震落。

骇了一跳的陈稚甩动发麻的虎口向外退,绕到柱子之后,而亲信与死士与他逆向擦肩,在屋内及檐下鏖战起来。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进来了?

今日的会稽府一只苍蝇都没法出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陈蝉早先便在衙门伏兵,他能如此从容的面对杀气腾腾前来质问的自己,是因为他早已经算出了一切。

陈稚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自问从前与阿蝉哥哥要好,可打他在荆州变法后,他越发觉得自己从未有看透过他,会不会,自己连自己的布局,都是他计划的一环。

陈稚慌了神,应激般地朝四下里看,明明华大哥已经被他调走,可他却如何也不能安心。

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得分个死活。

亲信向他靠过来,要护他安危,他却忽然生出豹子胆,悍勇无畏地捡起地上的刀子,一手一把,越过窗户,寻找陈蝉的身影。

就在他身影跃下窗棂的一瞬间,公廨的大门被温世澹一脚踢开,不至后院,便听见刀剑相击的锐声,披风在疾奔的狂风中瞬间拉成了一条线。

谁在动一步,立斩不赦。

院外交手的人各自一滞,却没有完全停下,他抽出腰上软剑,两方人马各绞住一人,抽出腰带捆扎起来,方才纷纷缴械,然而屋内的人却是杀红了眼,尚未听到他的命令,他将人往庭下一踹,破门而入。

刀光剑影迷人眼,但他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躲在屏风后的陈蝉,几乎瞬间明白当下的因果,一个腾身飞落其间,扶着陈蝉的手臂,亮出会稽王符节:“都给本王住手!擅动者……”

陈稚听见他的声音,猝然回头,恍惚失魂间,差点被人一刀斩下手臂。

“你,你救他?你这个傻子!”

第304章

“主, 主公。”

门外,一名参军探头,方才衙内斗得你死我活, 他不敢现身, 如今见有了主心骨,方才畏缩地从廊下滚进来:“军,军报, 会稽城已被军队围困,西南面几处郡县, 俱已失去消息。”

“西南面, 那不是……”

“江州。”陈稚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雷骑南去五岭时秘密行军, 但几个月过去, 都知道雷璋已夺回昔日江州广州数郡, 他只以为, 是雷骑来了接应,懊丧自己只顾防备接壤的司州及北面建康, 却仍是被陈蝉钻了空子。

眼看失势, 陈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留你不得!”

陈蝉平静回视:“你们埋伏我,难道我就没有后手。”他的声音是那样冷酷,回头冲温世澹颔首, 谢他护卫之时也显得那般不通人情,温世澹眉宇间显出难以接受的复杂,身份立场上总要分个胜负, 是他早有预料的,但他无法直面陈蝉的无情和戒备。

陈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不知情,也明白过来, 这一次的变故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通气,只能说每一步都在陈蝉的精心计算之内,他心疼自己,心疼温世澹,也为此怄气难以放下,冷言讥讽道:“这下你如意了吧,你就是活该,让你轻信他!”

陈蝉却眼光如刀,落在温世澹脸上:“世澹,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想清楚了吗?”

不等温世澹说话,陈稚猝然抢白:“你听到了吧,这样,你还要救他?他需要你救吗?”一滴热泪随着他的仰天长啸,甩在了温世澹的手背上,陈稚把手伸到衣襟里,拿出一只火折子,随后倒提长刀,向着墙壁内狠狠一扎。

墙皮脱落,露出黑色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