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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203 字 11天前

在他的长叹声中,崔俨给他讲起温世澹一开始的安排。

“他告诉我, 他从小白那里得知了我诈死脱身以袭郑家的计策, 但在收服崔家旧部后, 却得到了我的讣告, 他不相信我死了,于是计划留在江南, 保住兵力, 想等我回来继续征伐天下。”

这些日子以来,崔俨不是没想过,要不要直接带着这批人来荆州投奔, 尤其在每个思念深重的夜晚。

“不现实。”

陈蝉并没有为他的考虑感动涕零,只客观中肯地评价:“崔家这批人还没有经过红色思想的洗礼,大概率不会认可荆州的改革, 你想要他们以我为尊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想了个愚蠢的方法和你假做切割,顺势留下来, 荆州的好是百姓的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好。”

直接进行思想灌输十分困难,因为社会存在决定意识形态,就好比跟一个封建时代的皇帝讲人人平等一样,即便皇帝能接受新潮思想推动改革,但也注定会失败,因为大到士大夫阶级,小到个人,都是利益相关者,资源永远不可能平均分割。

即便陈蝉在荆州大刀阔斧推进,也只敢恩威并施,采用迂回的措施,更遑论在管辖之外,稍不注意就会引发社会震荡。

崔俨掷地有声道:“所以,我要打破壁障,让荆州的百姓看看外面的水深火热,同时让外面的人看看荆州,看看你所做的一切,只有让他们有了对比,才不会被愚弄,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要扰乱江南,再由陈蝉前来解放,完成造神的计划,让江南的百姓和部曲,让崔家军旧部看到,陈蝉并不是完全依靠旁人才走到这里,他要他们真正地心服口服。

“你呢,你别告诉我你假扮范公子只是为了助人为乐?只是为了帮他报仇?”如是闲暇,陈蝉倒也有可能多管闲事,可现在天下嬗变,荆州多乱,他不认为陈蝉有那个闲工夫。

陈蝉淡淡道:“和你一样,当然也是来寻找机会的。”

强攻江南,会是一场苦战,江南富庶,兵力强盛,便是陆攸也只能与之结盟,桂阳王入建康也不敢轻易和江南对上,何况三吴地区土地丰沃,商埠繁茂,就算打下来,留下一片狼藉,收拾起来也费时费力,百姓受难不说,又需要多少年才能恢复生机?所以他也想寻找新的突破口。

江南豪横,无非在世家,如果能瓦解世家,那么不攻自破,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俨恍然:“他们有钱,所以你决定在孔方兄上下功夫?”

陈蝉点头,摩拳擦掌道:“战争并不只发生在战场上,经济上商贸上都可以成为爆发点,江南商贾云集,世家笼络庞大的资产和市场,本质上他们就是此间最大的商人,我打算在他们的领域,痛击他们。”

崔俨一身血霎时间烧了起来,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兴奋狂喜,但不安也随之而来,如影随形,陈蝉毕竟不会武功,只身来此,如何能保万全。

“你身边没个亲信我不放心,等我回去,就把人派过来。”

“你别添乱,我自有打算。”陈蝉却断然拒绝,当然还有一层原因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崔俨所谓的人多半来自崔家军旧部,他以为他已经将人收服,但人家的地盘上,多留个心眼没错,毕竟人都不长久,谁能赌一万。

崔俨不大高兴,陈蝉一想和他划清界限,他就想把人狠狠收拾一顿,孰料,陈蝉却在此时话锋一转:“有你在,我怎么会有事,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他贴过去,柔声说:“你可是把我都征服了的人。”

崔俨当即心花怒放,薅着他脖子开始耍起威风,说:“过来,给老子亲一口!”

陈蝉虽挣扎躲闪,最后却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

温世澹正在会客,见的恰是前段时间刚从荆州回来的商人,他在江南站稳脚跟后,华蔓极力主张寻找支援和盟友,恰好荆州向各地放出交结的风声,便促成了几桩大生意。

目下,他们正谈到荆州的风声鹤唳,江陵府衙内部似乎出了奸细,正在监察清算,又提到陈王和成羽将军在北面战场遭到郑家伏击后失踪,恐怕那些个虫蠡觉得有机可趁。

“依照下官拙见,陈王与其部下应当还在建康,桂阳王暴毙与之势必脱不了干系,下官入关之时雷骑已尽数调动,朝岭南出发,反应之迅速,可见这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

温世澹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打,对此他毫不意外,陈蝉瞧着温吞淡漠,实际上内心相当果决,只是——

“你说成羽将军和他一道抵达建康?那此人现在何处?路上可有打听到?”

那人却摇头:“没有消息,只是下官的揣测。”

不,应当不是揣测,是事实,陈蝉能从郑家的追杀下金蝉脱壳,又能往建康搅动风云,身边一定有人,但怪就怪在,成羽既没回去荆州,又不曾随他来到三吴,那人会去哪里呢?

如果他是陈蝉,定然会把建康交给此人,实现最为迅猛的收服,但这显然不是。

除非……

一道灵光从他脑袋里劈过,除非,崔俨就是成羽,成羽就是崔俨!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崔俨出现在建康附近,是因为大前年的失手,受伤失忆而滞留京畿,侥幸逃过一劫,而崔俨也确实表示自己落水被救,因为忘记了一切而无法归来,他说的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上他一直跟在陈蝉身边,两人携手一路南下,陈蝉秘密去徐州也是为了救他。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或许是丢失记忆后的利用和报复反而阴差阳错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但现下崔俨恢复记忆,陈蝉却与他兵分两路,互相不知对方的存在,这两人之间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陈蝉今夜正在栖鸾阁中,岂不危矣?

温世澹当即打发了客人,系上披风,匆匆往花街赶,当初在兖州,陈蝉和崔俨不死不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何况陈蝉还曾假死,从崔俨身边逃走,又摇身一变成为陈王,扭转两人的身份和地位。

要说做了陈王也罢,偏偏还剑走偏锋任用脑子不清楚的崔俨替他卖命打仗。

他和旁人不同,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当时陈蝉复杂的心情,据他后来收集到的巢湖战况以及荆、司二州两地的局势变化,换做自己是陈蝉,也不敢白白浪费一员大将。

然而当他赶到栖鸾阁时,却叫他大失所望。

屋里飘来笑声,虽是又轻又淡,但他仍然分辨出陈蝉在笑。

在瑕丘,或者更早之前,他们相逢在陈家的别庄,陈蝉从未有过这般肆无忌惮,开怀纵容的笑,年少的他身体孱弱,神情郁郁,像风中的寒梅,冷冷傲傲,无味无香,后来对上崔俨,少不得剑拔弩张,两人几乎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但如今,他们却躺在一张榻上,毫不遮掩内心的喜悦。

“够了够了,崔俨!”

“叫我什么?嗯?阿蝉,叫我表字。”

“……成羽。”

崔俨的恶劣顿时变本加厉。

“不是说好……”陈蝉怒斥,崔俨便不讲道理捂住他的嘴巴,两人哼哼唧唧地打闹了一会,陈蝉两颊绯红地窝在他怀里,咬牙切齿道:“叫崔俨也不对,叫成羽也不对,你到底要我唤你什么,崔成羽!”

崔俨忍不住大笑。

陈蝉拍了拍他的脸,说:“心里舒坦了?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论你是成羽也好,崔俨也好,你……我……”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是你告诉我,爱不是称斤论两,那我爱你,也该爱你的全部。”

屋外夜风簌簌,吹落了一树繁花。

——

“我就说崔俨对范公子有敌意。”

崔俨打上二楼,不仅搅和了范诺的酒局,还趁醉把人弄去羞辱,栖鸾阁中不少人有目共睹,魏子蹇正同人说话,语气中尽是自得,看来他刚才撺掇崔俨,没有白撺掇。

这大老粗对付会稽王或许会念及旧情,但对付一个小小的范家公子,手段还真不好说,因而酒过三巡之时,他可劲吹风:

“阁下来了这么久,会稽王可曾松口过?从前的兵马如今落到了旁人手中,难道阁下就甘心雌伏一辈子?养兵犒军都离不开钱,说句不好听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随你从兖州一路南下的部将滞留在江南,总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地活着。”

“鄙人索性把话说开,会稽王纵容手下坏我魏家的生意,鄙人不才,以魏家下一任家主的身份,甘愿奉上钱财,助阁下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崔俨猛灌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你说得不错,养兵确实要钱。”

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席,直奔范诺而去。

“那里头……”

“不管了,让他们去斗。”

魏子蹇露出大计得逞的痛快笑容,打狗看主人,他是不便出面对付范二,一来落了身份,二来会稽王给那银号投钱,总归不想直接对上,但崔俨不同,当兵的最不讲道理,再会做生意又如何,要是惹了他们,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就是姓范那小子若是吃了暗亏,他华清白不是一向尊重他从前的大哥,那究竟帮谁不帮谁。

可别到时候先起了内讧。

一想到那等场面,魏子蹇就忍不住多喝了两杯,只要他们起了矛盾,他这心里便舒坦,若是他们就此撕破脸就更好了,还能直接分化华清白的嫡系,削弱他的兵力。

当然,他不指望崔俨真的杀了范诺,能带兵打到建康城下的,算不得蠢货,不过若能叫那姓范的吃一吃苦头,倒是可以解他心中之恨,于是仰头,又喝了一壶。

朱勐在旁看着,忍不住吱声:“你别喝了!”

魏子蹇问:“你到底帮谁?”

朱勐迟疑片刻,家中事历来也不全是他说了算,魏子蹇瞧不起他的怯懦,冷笑道:“不必说了,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

朱勐给他的话刺得脸颊发白,朱家田宽,一向贩卖米粮,又养马,在江南还握有一座小金矿,不同于魏家的丝绸珠宝,春茶瓷器,都是生活必需品,因而在通胀下受到的影响最小,损失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子蹇。”

“别叫我!”魏子蹇拨开他那把软骨头,斥道:“你自个心里知道就好,别管我!”

“我不管你,但是阿稚呢,你也不管他?他可还在会稽王门下,咱们仨小时候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朱勐急了,扔下手里的杯子。

不提也罢,一提到陈稚,魏子蹇就来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我早劝过他别陷进去,华清白他姓华,却不叫华灵璧,你就看着吧,华清白同那范家公子走得那么近,说不定哪天就把他抛弃了,说起来,前一阵我派去的眼线,还撞见他送范二回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隔着竹帘,陈稚脚步一顿。

第297章

他知道范二公子是华清白的盟友, 两人私下里密谋合作,此次剪轮钱事件,便是为了蚕食其他几大家族的前哨战, 所以两人私下有交集被人给看了去, 报予各家并不稀奇。

但前头他们提到了崔俨,却叫他不得不防,陈稚知道华清白从前化名温世澹在崔俨帐下任长史, 此次重聚江南,关系相当之微妙, 敌人不像敌人, 盟友也又不像盟友,他不知道华清白对他这个前上峰有几分真心, 但至少就自个而言, 他不希望崔俨来摘桃子, 因此对这个人充满了敌意且警惕。

魏子蹇要利用崔俨对付范公子, 远了不说,若是坏了他华大哥的安排怎么办!他当即派人通风报信, 让华清白想办法替范公子解围。

“会稽王现在何处?”

自己则在此处盯着, 必要的时候先冲进去,稳住局面。

“就在栖鸾阁里,刚来。”

陈稚眉毛一挑, 想他们分开不过半个时辰,华清白先前还劝自己不要激进,如今便亲自前来, 是不放心办事,还是不放心自己。

他想当然地认为是后者,心里浮上一丝甜蜜。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于是他把往王府送口信的人叫回来, 自己往后院去。

然后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出了屋里旖旎的笑声和熟悉的嗓音。

——是陈蝉!说话的竟然是陈蝉!有从前的成羽现下的崔俨接话,他一定一定没有听错!

而他一回头,就见温世澹在花树下长身玉立,跟风化的石头一般,花瓣落漫双肩,也纹丝不动。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范诺是陈蝉假冒的!而陈蝉竟然还活着,并且悄无声息地进入建康,又借范家身份大干了一笔,甚至自己不仅被蒙在鼓里,且在华清白的示意下,给人家配合。

这叫什么,听人家床脚,深情成全!

陈稚激动地两手攥拳,后槽牙紧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先揪着华清白的衣襟揍他一顿,再上屋里,给陈蝉也来上一刀。

活着就活着吧,为何偏偏还要来江南!

正待他怒发冲冠,要付诸行动之时,忽有手下回报:“大人,魏家大公子的人正往咱……”

陈稚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跑。

温世澹警觉,留意到不协调的动静,按着腰上的软剑霍然转身,一抬头看到了陈稚怨恨的回眸,不知为何,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

“陈……”

他想要追过去,然而杀手翻过墙头落下,拦在前头,他只能拔剑动手。

陈稚气势汹汹地穿过回廊,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恨,他好恨啊,一想起魏子蹇和人谈起范诺与会稽王私下有说有笑,拉拉扯扯的话,脑子里便形成了画面,他们的合作也不在单纯,他想,范二公子也没有那天大的本事,可惜那是陈蝉,陈蝉啊!

他的牵挂,他的揪心,他的付出,他的失意,都是冲着陈蝉而去!

而自己呢?他帮华清白杀人,铲除政治上的对手,为此甚至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背叛了自己的亲人,可最后他又得到什么,只有蒙骗,只有隐瞒,只有把他当猴耍的利用——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陈蝉还活着,并且秘密来到江南的人,而他的政治盟友明明晓得一切,却没有告诉他。

那一刹那,陈稚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之中,他想,华大哥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自己名义上还是陈蝉的族兄弟,他既然因为陈家而收留他,过去也曾多次提到,希望他们兄弟团聚,为什么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难道陈蝉跟他说了什么?毒发之时陈蝉看到了他,清楚的知道是他动的手吗?

陈稚胃里如有火烧,灼得他扶着树佝偻着身子,如果以上只是自己吓自己的胡思乱想,那么华清白的眼神,将是绝望和无助中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前在院中,他看得真真切切,面对透在窗户上的一点旖旎背影,华清白的眼底满是欣慰、遗憾和痛苦挣扎,饱含的情愫就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哪里有半分清白!他还叫什么华清白!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陈稚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往前冲,栖鸾阁内陷入诡异的死寂,除了呼吸,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咚。

窒息如深海的潮水叫他没顶,情绪的极度紧绷抽动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他一面捂着嘴干呕,一面却不敢停下脚步,疯狂往光源的尽头跑去,心脏仿佛就要跳到嗓子眼。

咚咚,咚咚咚咚。

夜里风起,腥膻的海风带着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木门外,凝视着窗扇后透影的红梅,用力往前一推。

几大世家都自以为是地认为,今晚崔俨的目标在范家公子身上,心中揣着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敞开了肚子,喝得醉醺醺,尤其在听说范诺吃瘪后,更是得意忘形。

他们眼馋这所谓的银号,想要和范家做生意,但又不想平等地与之合作,江南的四大家族,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生意上,都绝不会屈居人下,显然,崔俨对范家二公子的羞辱取悦了他们,令他们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再压抑内心的邪恶与放肆。

于是,提前埋下的刀斧手从帘帷后冲了出来,温世澹、陈蝉甚至是蒙在鼓里的陈稚所推动的杀人计划开始推进,魏家今夜也并非毫无安排,恰恰相反,最先摔杯为号的就是他们,但他们没料到,虽握有张良计,对方却早存着过墙梯。

前院骤然乱了起来,刀光剑影起又落,在陈稚离席而去的间隙中,分了个胜负——

银瓶乍破,声撕裂帛,管弦声由高亢紧密的胡曲,逐步转为幽咽的南调,伴随着最后一具尸体的倒下,乍然一收。

陈稚感到风凉,他以为是眼泪,抬手一抹,却是殷红的血。

“救我,阿——稚——”

魏子蹇遭到反杀,倒在了推门而入的陈稚面前,血水慢慢浸透了他的鞋子。陈稚失意至极,就在他要蹲下身时,魏子蹇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的身后,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追来的温世澹,而补刀完毕的手下人倒提着利刃,向他行礼。

“大人,除了眼前这位,再无一个活口。”

魏子蹇张着嘴,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急速失去色彩,他伸出去的手指从陈稚的下裳擦了过去,毅然决然闭上眼睛。

陈稚丢了三魂七魄,身前身后,都是血海地狱。

——

回不了头了,再也回不了头了,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除了一往无前战至最后,再也不可能回头!

而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回头!

……

一声尖锐的碎瓷声,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陈稚不解气,当着温世澹的面,又砸了一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范二公子就是陈蝉?你为什么和他们合作?还有崔俨,他在这里面又扮演什么角色?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想的,你难道还把他当作你从前的主公?崔家军早就完了,就算皇帝已经宾天,他崔俨依然什么都不算!”

“你是华家的人,你有朝廷的敕封,在江南是有资本立足的!”

温世澹按住了他要砸第三只的手,一套好好的白玉忍冬纹杯,就这么听个响,实在可惜:“即便时移事易,但旧谊仍在,不分上下,也仍是朋友。”

陈蝉有夺江南之志,崔俨收归崔家旧部,如要北上故地,要钱要粮,少不得要把手伸到世家的钱袋子里,而自己想要完全掌握江南,将权力归于一身,也得除掉那些个碍手碍脚的阻碍,说到底,他们互相合作也互相利用。

但他不能开这个口,把话说透,好像一旦点破,事情就真的会发生,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脆弱,但不代表他不想维系这段关系。

不料,陈稚一听,却更是火冒三丈:“什么?朋友?你现在跟我讲朋友,我派人把魏子蹇杀了,为此和朱家决裂,你现在告诉我,他们都是你的朋友?那他还是我的兄弟呢,但他对付陈家不也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不仅仅是我的兄弟,是你过去兖州的故人,他也是陈王,也是乱贼之后,你当他们是朋友?等他们要你地盘要你人的时候可不把你当朋友!”

“这是两回事!魏家人……”温世澹心烦意乱:“本可以暂时不杀,只要拿住他的妻小,未尝不可以逼他放权,你要知道,我不遗余力将剪轮钱流入市场,就是为了给予他们重创,仇恨的情绪已经堆起来,魏子蹇联合崔俨,暗中动手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们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作为罪证,正大光明给他一击,打得他们不敢还口!”

“你要杀魏子蹇这事,我当时就不赞成,我也提醒过你,是你仍要坚持,是你非要斩草除根,这并不是我的错。”

陈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惨然大笑:“你现在是在怪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都是为了你啊!我见不得你被三家压制!我更见不得你为他人做嫁衣!我把话放在这里,不只魏子蹇,谁挡你的路我就杀谁,华大哥,江南苦苦经营总要决出胜负,那凭什么不可以是我们,不可以是你!我是在帮你,我是怕你被人蒙骗,我不信你当这个会稽王没有一点野心!”

真的一点没有吗?

温世澹不迭心虚,其实是有的,有过的,他领着崔家旧部,在华蔓的帮助下来到会稽,一开始确实抱着崔俨没死,为他保存势力以报崔家知遇之恩,同时给自己某一条出路的心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年他也在逐渐接受故人已去的现实。

那时起,他的重心便开始逐渐转移,这些年在江南做的事情,推行的政令,和各大家斗智斗勇,也并不是做戏。

陈稚确实了解他,不是善解人意的了解,而是尖锐直白的攻心,他的话切切实实戳中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为此,温世澹感到无比心烦意乱,加上今晚发生的一切还需善后,确实不是个谈心的好时机,他定了定神,做出让步:“我们还是各自冷静一下吧。”

说着,转身就走,临出门时交代跟随的亲卫照看好陈稚。

只是照看吗?

陈稚却误认为他要控制自己,阴沉着一张脸,若只是软禁也罢,就怕温世澹此去,不再见他,不再和他说话,更不再任用他,比起冷战,他更怕温世澹抛弃他,那么他这个无家可归之人,更加无处可去。

“别走!华大哥别走,你别走!”陈稚去够他的手,温世澹挣扎避让,不给他牵,他跌跌撞撞追上去,从后方将他紧紧抱住,语带哭腔地喊:“别走,你别走……”

温世澹深吸了一口气,抠开他的手指,转而捏着陈稚的下巴,迎上他那双可怜的委屈的眼睛:“陈稚,你究竟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华灵璧?”

陈稚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自嘲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那你呢?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在看我还是在看陈蝉?”

温世澹将嘴唇抿得发白,一股热血直冲发顶,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下来,只是用力地攥了攥拳头,拂袖而去。

陈稚扶着柱子无力地靠坐在地上,把一切看在眼里,自己说破了他的心事,他们之间所维持的脆弱的美好,就像天边的流云轻而易举就会被吹散,即便此后重新集结,也不再是从前那一朵。

既然如此,倒不如搅他个风雨乱。

陈稚把指甲狠狠掐进手掌里,挑眉讥嘲道:“你既对他有意,又凭何将他拱手相让呢?你舍不下你的兄弟,可人家却看得明明白白,舍得了你!你替人家留手,人家会不会对你留情?你不去争,什么都不争,江山你不要,美人你也不要,你这个傻子,傻子!”

“你也不是灵璧哥哥!”陈稚扬起素白的脖子,像骄傲地带着毒往上生长的水仙:“若是灵璧哥哥,绝不会如此!”

温世澹脚步顿了一瞬,走得更快。

“华清白!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华清白!”

陈稚尖叫:“我会让你知道,你把一颗真心剖给人家,人家根本不在乎!在乎你的只有我,只有我……而已!”

那道清瘦如竹,端正如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酒色奢靡的妓院中,陈稚跌坐在地上,姗姗来迟的华蔓惶恐地想要将他扶起。

陈稚按住他的手:“华大人,你也不希望你家主上自掘坟墓吧?”

华蔓:“……”

“我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华蔓不禁吞了吞唾沫,他背弃太后,远来江南,借着华清白的身份和手段,这两年不仅保下性命,甚至还得到了不错的待遇,他可不希望换主子,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换来的人还会不会照拂华家?

陈家这小子说得不错,不能白白拱手让人。

风吹灭烛火,华蔓沉下眼,促声问:“办什么事?”

“我们当一回红娘,去把范家二公子请过来。”他站起身,骤然折断了头上探下来的枝条:“他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尝尝苦,他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死心。”

他们都是痴人,华清白是,他是,陈蝉也是,别的他不敢说,但陈蝉若要倾心这位旧友,早在瑕丘就该倾心,他既然一叶障目,那就得推他一把,把叶子拔除,让他的华大哥知道,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是真的为他好,只有他们才能互相依靠。

第298章

陈蝉在屋里坐了一刻钟, 这是他第一次登门造访会稽王府,江南园林,比起北方巍峨的宫室, 和从前世家的百亩大宅, 占地不宽,但亭台轩榭,草木鱼池错落紧密, 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恰到好处,就和温世澹人一样, 精致且时宜。

丫鬟进来点香, 陈蝉放下茶碗,问:“你们殿下呢?”

对方摇头。

他也不为难, 起身在屋里走动, 那丫鬟出了门, 立刻将陈蝉的情况汇报给了华蔓, 华蔓便要去找陈稚,走之前再三强调:“香点了么?”

“点了。”丫鬟伸出三根指头。

“……三两?”华蔓哆嗦, 城里的花楼他都问过, 这药寻常人用一小指甲盖就足够,这怕得是一头牛的量!但他抖着身子转念一想,算了, 药就是要下得多,才能逼出这些贵人的真面目,于是摆摆手让丫鬟退下去, 自己沿着长廊慢慢走——

刻漏浮子往下沉,陈蝉点头,从瞌睡中醒来, 扯着下巴发麻,赶紧扭动脖子活动了一番,想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起身望向窗外,清风迎面,反衬得屋里格外沉闷湿热,但他不知温世澹何时回来,近来又在银号运作的关键期,不想失仪,因而就这么闷着,直到实在有些喘不过气,疾步去拉门,却脚步发软,整个人摇摇晃晃往门前摔。

吱呀——

门开了。

温世澹正和府衙里一名主簿说话,一个人影闷头撞来,他下意识便要躲开,但抬眸看清楚来人,双腿却如灌铅,不仅难移分毫,甚而伸出手,将之虚搂了一把。

“……范公子。”

陈蝉两字就要脱口而出,好在他及时收住,把属官打发了去,推着人便进了屋:“你怎么来了?犯病了?来人,快去请……”

昏沉中听见他发问,陈蝉才知道着了道,自己这些日子扮作范家公子,没什么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由是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何况承办银号,揣着几大世家的钱,几乎所有的豪富都不希望他还没赚到钱就出事,江南的人保他都来不及,更别说对付他,唯一对他成见颇深的魏家如今也遭受重创自顾不暇,所以他才没有对稽王府的人过于提防。

——毕竟现如今,他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没有过于提防,不代表从未设防,恰恰相反,报信人来到府中,无论是出示的令牌,还是口述的身份,都一应无差,确都来自王府,他还提前和崔俨打过招呼,也不见异样,没想到人家是冲着人来的,却又不完全是冲着人来的。

“别……”陈蝉拉着他的手,温热的触感经由肌肤燎遍全身,温世澹面对着他潮红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晚陈稚的质问言犹在耳,他忽然感到浑身发热。

为什么崔俨可以,他不可以呢?这里是江南,已经不是过去的兖州。

崔家的恩,他报了,为崔俨做马前卒深入建康传递情报,为他保住崔家的旧部,替死难者收尸,为什么他不可以争取呢!

陈蝉根本不喜欢重杀伐的莽夫,别人不知道,可他是亲眼见证过的!何况,崔俨懂他吗?懂他的情绪吗?懂他的欢喜吗?他根本不懂,不然就不会在瑕丘打着喜欢的名头,自以为是地做出伤害陈蝉的事情!

哪怕现在也一样,崔俨来到这里,陈蝉根本不知道他的计划吧,不然他们早就搭上了线,怎么会有栖鸾阁中频出的误会。

想到这儿,温世澹不禁沉下眼眸。

陈蝉却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鹖冠子·天则》里记载了一则故事,说楚国有一个书生,从书中得知螳螂捕蝉时以叶作为掩护,他便也以叶自障,问其妻:汝见我不。一连多日,他妻子不胜烦扰,便骗他不见,他便带着这片叶子上街,盗取他人之物,被逮个正着。”

温世澹敛起笑意,眼底的光芒逐渐消散。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顿了顿:“你认为我被表象所迷惑?你觉得我被什么迷惑了?”他自嘲般地笑起来,“是识人不慧被人设局,还是……”

“被你迷惑?”

温世澹凝视着他,嘴唇轻颤,他多想说,如果我愿意呢。

——这场局是谁设的,已经不言而喻,陈稚说要替他制造机会,便立刻便行动起来,他确实处处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也深知他心里最深的隐秘,他藏在无懈可击的表面下的所有欲望,他确实是最懂自己的人。

懂到他不愿意当场对陈蝉挑破,懂到即便知道是阳谋,知道可能的后果,也想闭着眼睛跳下陷阱。

——因为他太想知道陈蝉的答案。

陈蝉什么也没说,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贴近自己,几乎从泛着潮红的下巴上轻轻擦过去。

影子透过窗棂,如一对碧人含情脉脉,陈稚从假山石后面步出,手指掐着掌心,鲜血顺着纤瘦的手腕,一路下淌。

两个人真的共处一室,他又不甘心,尤其看到陈蝉主动地一点一点向温世澹靠近。

温世澹从没有见过陈蝉对谁主动,即便在兖州,和他分外要好的游方雁,又或是热情的郑筠,都不足以调动他的情绪,可是现在他,他……

两人呼吸交织,温世澹脑子里像有万支烟花轰然炸开,他无法再直视那双情欲朦胧的眼睛,用力吞了吞唾沫。

“你……”

他忍不住低头。

然而,当他当真受到诱惑无法自拔时,陈蝉忽然拔下他头上的簪子,擦过脖颈,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温世澹无言,浑身发冷。

“不要被表象所惑啊,温、长、史。”

“你觉得我被蒙蔽了?”温世澹苦笑,别开脸,慢慢松开他的手臂,去替他寻找白布和金疮药包扎。

转身的一瞬间,他仰起脖子,面对墙壁,无声地惨然地大笑。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他的人生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光明正大活在青天白日之下,只有他,躲躲藏藏,一辈子躲躲藏藏,如今也是。

不论是身份,还是感情。

帘幕前的陈蝉低头盯着手中的血花,偏头看向窗外,树影摇曳,无声无人,就在一刻前,陈稚终于伤怀地拂袖而去。

他还是舍不得啊,舍不得温世澹,也恨白白便宜他们——陈蝉竟然没有拒绝!他竟然没有拒绝!陈蝉怎么会是那么随便的人!

幸好自己还有后手。

哐当一声,崔俨踹开大门。

刺鼻且不同寻常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忍不住揉了揉鼻翼,等看清乌烟瘴气的背后极端暧昧的两人,他骤然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前的种种在脑海中次第浮现——探望,墨研,江南菜,桂花糕,和事佬,他才猛然发现,他的亲信他的朋友一直觊觎他的心头至爱。

崔俨指着温世澹,又指着陈蝉,哂笑一声,正要开口,温世澹却迎上他的目光,那么个柔弱的人,却忽然生有风暴般狂烈的力量,仿佛只要他敢说出一句构陷侮辱陈蝉的话,他就要上来拼命。

崔俨懵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要生气也该他生气好不好!

很快,他从前的好兄弟便又低下了头,把金疮药和白布塞给了崔俨:“陈王殿下被人下了药,你替他包扎一下。”

随后侧身,快步而去。

温世澹脑中一片乱麻,本想回府衙吹吹冷风,但刚跨过翠竹后的洞门,陈稚就从黑暗的假山石后迎上来,给了他一巴掌。

温世澹挨了一巴掌,不禁没有打散心中的烦闷,反而更加怒火中烧——他一向温文如玉好脾气,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陈稚!”

陈稚扭头就走。

“你站住!”

温世澹将他喊住,光火地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稚抄着袖子,阴阳怪气道,温世澹被他那态度一激,太阳穴上青筋凸凸直跳,不许他走,非要留他分个对错输赢。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交代?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我……”

“殿下……陈大人……”

正面红耳赤气氛尴尬,忽有掾吏小心翼翼前来禀报:银号批示出了一些问题,户曹对一些条款提出异议,担心会损害府衙外库,特遣下官前来请教。

那人微微躬身,目光落在陈稚身上,一码归一码,温世澹正要开口放话,陈稚却夹枪带棒地抢白:“请示我们做什么,合该去请示范二公子。”

小吏怔在原地,温世澹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别听他胡说。

陈稚的火顿时也冒上来,冷笑:“你们主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架空了,你还不赶着前去巴结。”

温世澹厉声申饬:“休要胡说八道!”转头把人叫到身边,取来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存疑的细则大多与钱银的走向关联,户曹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不敢保证陈蝉不会釜底抽薪,如他真有此一算,具体会如何操作,他不清楚,也想象不出来,因此前期拟定合作的条款时再三确认,小心谨慎。

与其说自己是推手,不如说他是定海神针,会稽王的作用在于兜底,在事败后,或者说事成后各种谣言满天飞之际,把己方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光明正大的摘出去,再以英雄的形象回归。

就如府衙里各项法令的制定,是为了保证执行的合理性。

这事还真得找陈蝉看看,又想着给陈稚一个台阶下,毕竟当着外人的面,他这个不似典签又神似典签的现任长史,总不好落了面子,于是,温世澹定了定神,道:“你们陈主簿刚才说笑话呢,他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不是已经给你出过主意了,叫你去找二范公子过目。”

吩咐完,他突然想起陈蝉现下就在府上,刚又发生了叫几人都尴尬不已的事情,遂叹了口气:“罢了,把东西给我,我亲自去跑一趟。”

掾吏不敢多言,留下一应书卷便返回府衙,温世澹叫来管事的,要派几个人先送陈蝉和崔俨回去,然而底下的人来报,却说范二公子已经被臭着一张脸的崔将军抱走了。

陈稚脸色难看到极点,没有借着台阶下,也不等人走干净,抱臂继续讽道:“你也不是那么正人君子。”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会稽王为人处事无可指摘,正因为他为陈蝉破了他的光风霁月,他的周密谨慎,他才如此难过:“我都看到了,哈哈哈,他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哈哈哈你们,你们……华大哥,你得不到他的,永远!”

温世澹不想再与他纠缠,陈稚为此荒废政务,自己却还要处理政事。

陈稚嚷着要他走,可见他真走了,却又不甘心:“你听到了吗,你永远得不到他!你又了解他多少?有你那兄弟在侧,我不信你能逾越规矩,整日和他相处,那你凭什么说相识相知?你和那个姓崔的一样,只是被他的皮囊迷惑了,他是长得好看,但他不会永远好看,等他变成丑八怪……”

“你说什么!”

温世澹起了情绪,被迫停下脚步,陈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又胜了一筹,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嘴快地继续道:“我说他会变成丑八……”他猛然反应过来,闭上嘴巴,两只眼睛惶惑不安地盯着前方。

第299章

“陈王来到江南后, 一直戴着幕离,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们没有接触, 连我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不是那夜他在院中偷听到陈蝉和崔俨的谈话,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陈蝉脸上有伤,陈稚来得晚, 更不该晓得,温世澹慢慢回过味来, 质问道:“是不是你做的?你不是也去了建康监军!”

“……是。”

陈稚嘴唇翕张, 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 不如都抖出来, 反正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他若要查, 总归能查到,何况, 他现今就想刺激温世澹, 只要他暴怒,他跳脚,他伤神恼火, 自己心里的那一丝得不到的幽怨才足以平息。

“是又怎么样?我提前得到了陈剡来江南寻他下落的消息,剡叔对每一任主人都忠心耿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就是他在陈家待得太久,久到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陈家的一份子,所以年纪越大, 越向往团圆和气!我提前找到他,告诉他我搜集到了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缓和我与阿蝉哥哥的关系,请他代为托付,试探口风。”

当然,他面对陈剡时言辞还要更为凄婉一些,只道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外受尽欺凌,但又抹不开面子,怕陈蝉不肯再接受他,陈剡为过去陈家老夫人的恩情帮了他一把,无知无觉间却成了他的刀。

“可惜我那毒没有毒死他。”陈稚恨恨地说。

温世澹恍然,陈蝉只说路见不平,帮着范家人来江南报仇,其实仔细想想,范家往岭南寻人,他自建康溯游回荆州,八竿子也打不着。

当时他没有深思,只以为陈蝉因为某些私人的原因刻意隐瞒,他也就顺势装糊涂,如今看来,确实出于私人的原因,只是陈蝉现已知道陈稚在此,而自己假扮范诺一事又未曾暴露,但他却从未对陈稚发难,究竟是以大局为先,还是为他这个会稽王考虑呢?

不论出于哪种原因,和陈稚的小肚鸡肠都是截然不同的。

“……你在心里骂我?怨我?你一定觉得是我多行不义,殊不知此中因果全在他!”陈稚见他沉默不语,心里一片凄惶,但却强撑着,仿如商纣见大火里摇摇欲坠的鹿台,那是曾盛极一时的王朝象征,而自己即使兵败自焚,也不愿向他人俯首:“他不在乎族人的死活,罔顾亲情,却也无法改变血缘的纽结,这就是因果!”

温世澹霍然抬头。

陈稚喃喃:“陈家没有一个人想他死,二姐写信于我,是担心我的安危,想我一家团聚,想我避开他,剡叔又何尝不是?他们极力想要重新凝聚整个陈家,修复破裂的关系,最终成就了我杀陈蝉的契机。”

说到此处,他仰起头,喉咙发紧,几次张着嘴呼吸,无声将眼泪憋回去。

“其实阿蝉哥哥也并没有真的想要陈家就此覆灭,他也不希望祖母含恨而终,我以前不懂,现在却懂了。”陈稚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温世澹:“说来你或许不信,我虽与他私怨在前,但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未曾真想索他性命,我会想要置他于死地,其实是因为你……”

温世澹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些没有意义,我不会喜欢你,我和陈家有立场之别。”

陈稚一听,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想当然地还误会他在争风吃醋,于是意气用事道:“如果这些事换陈蝉来做,是不是就有意义?他对你来说终归是不一样的吧!”

“可是华大哥,你不为江南发愁吗?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不该由我来告诉你这个会稽王吧!我想,如果我能除掉陈王……”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温世澹无力地扶额,陈稚终于唤起了他此生绝无仅有的咆哮:“我不会心悦你的,不会……这就是为什么陈蝉和你有天壤之别的原因,他被崔俨捉住,心里始终揣着反抗和逃离的心思,即便爱上任何人,也不会背叛自己衷心的信条,而你……”

“我又怎么呢?”

陈稚反倒平静下来:“华清白,你不是讨厌陈家,你是讨厌我!那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是把我当做了他吗?你们人人都喜欢他,可他也害了陈家,害了我!甚至害了华家害了你!陈岱不上位,陈家怎么一举成为四大世家之首?华家怎么会倒台?你怎么会东躲西藏!”

“够了!”温世澹闷头往外走,早知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刚才就不该留下。

陈稚一个箭步蹿到他身前,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本事了,你不再是曾经那个在兖州面对陈蝉,面对崔俨而无能为力的你,你可以帮他!是,你可以帮他,你在用你的命帮他,你要帮他,我阻止不了你,但我要杀他,你也阻止不了我。”

凭什么让啊,他在荆州不是陈蝉的对手,避其锋芒,如今他终于有了权利,有了人马,有了立足之处,他看不得让。

温世澹听他毫不心虚地说出杀人这两个字,感到齿寒:“那是你兄弟!”

“崔俨也是你的兄弟,你扪心自问,过去这两年里,你真的没有一天想过要取而代之过?我不信,我不信!”陈稚想起过往种种,自己为他奋不顾身,他却反过来教育自己,就感到苦心被辜负。

他说自己将他当作了华灵璧,但其实他比不上当初的灵璧公子,无论是非,华灵璧都将身心交付给了家族,从没有一刻认为他们是在造反,而且那时他还听过一个说法,说私炼盐铁的方子是从陈家拿走的,当时他为华灵璧对自家的攀咬而神伤了许久,可目下看来,他只是清醒地和所有人划清界限,能铲除一个对手是一个,哪怕是曾经的朋友。

陈稚遗憾而悲痛地对温世澹说:“你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姓陈,我来自颍川。你对我好也不是真的对我好,喜欢我不过是,是因为我是陈蝉的弟弟。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包容我,你会想,看在陈蝉的面子上算了,所以在他出现以后,什么我都要排在他的后面!”

“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他按着温世澹的手,让他直视自己,“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温世澹却偏生不看他,他苦笑着长叹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诅咒:“他一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在温世澹反制他之前,他竟先推开了他,猝然而去。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拿酒来!给小爷拿酒来!”

——

温世澹以为那夜的争执后,陈稚会心灰意冷主动避开他,又或者上门挑衅,胡搅蛮缠,但奇怪的是,陈稚的表现相当正常,每天按时点卯,府衙的事情一应如常,甚至见到他,也似往常一样,以他为先。

这种反常透露着一股子不安和威胁,于是,他不得不在一个晴好的日子找到陈蝉,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提前告诉了他。

陈蝉刚忙忘公务,拟了好几个条陈,叫邝恒等人跑腿办理,自个靠在隐囊上吃茶,听过他的说法,没有表态,只是冲身边抬了抬下巴:

“你这什么意思,替他赔罪?”

“万万不够。”温世澹摇头。

“会稽王亲自登门,哪里不够呢?你来报信,让我提前有所准备,不也是弥补的一种手段,”陈蝉放下手里的账册,“你以为他在荆州就不想和我对着干了。”

温世澹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在这之前,他只凭着一腔冲动,但陈蝉的话却让他相当彷徨,他承认,他既不希望陈蝉出事,也不希望兄弟阋墙,叫陈稚走入绝路,他好像当惯了和事佬。

陈蝉盯着他,心里暗道,看来自己那晚故意诱他,真叫陈稚看了去,两人想必为此大吵一架,套出了某些人的心里话。

此处乃是会稽,江南更是他的地盘,如他知晓陈稚将会对他的客人发难,只要将他关起来即可,可他并未限制陈稚,就说明陈稚此番所为并不全是一片私心,他既为会稽王臣,自然一心为上,他们现今这身份立场,本就尴尬,奈何温世澹这位老好人,大是大非上或许活得明白,小情小义上却是糊里糊涂,徘徊不定。

陈蝉清了清嗓子,又进了一步:“你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担心陈稚会输?”

温世澹不禁涨红了脸,从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他何曾如此窘迫过,这话他根本不好意思提,就如同面对陈稚的质问,他也不敢还嘴。

这两年间他难道当真没有生出一点私心?当然不,所以此刻才会难为情。

这一遭可真是来错了呀!

陈蝉摆摆手,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来到江南后,一直不曾对付他吗?”

温世澹沉默。

“因为我的目标很明确,我清楚的知道我要什么,他对我来说便不值一提,如果他拦我的路,我就会除掉他,如果他对我不成威胁,我何必费力气。”陈蝉拿出一卷案纸,上书议状,落款竟然是陈稚,究其内容关乎民生大计,写得相当中肯。

温世澹对荆州变法诸事感兴趣,有意趁当下合作进行密切交流,故而搬出一些疑难之事请陈蝉共鉴,陈蝉借开设银号之由,翻阅户曹文书时见此,取了出来,准备亲自登门,没想到温世澹却先他一步。

“这……”

这封论状乃是近日所提,大抵是发现陈稚并没有在大事上耍性子使绊子,拟办事项对各家也都有利,温世澹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温长史,你的纠结和矛盾在于,你既不想遵守规则,却也不想打破规则,那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你得想清楚你的立场。”私下里,陈蝉却不呼他殿下,而是沿用了从前的称谓拉近距离,此刻,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只如朋友般道:“人也好,江南也好,你还不明白你的心呢。”

温世澹怔怔地看了他两眼,陈蝉把案卷从他手中抽走,他两手空空,失魂落魄的心绪更无处安放,只得转身离开。

第300章

崔俨恰好来找陈蝉, 远远见着他,如临大敌,偏生这里又是江南会稽, 管不了人家的腿, 他只能一脸冷意地警告:“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少打他的主意,否则别说是……”

温世澹满脑子都是陈蝉最后意味深长那几句话, 心绪颇为烦乱,他不是烦陈蝉点破他立场不坚, 恰恰相反, 他心里早有计划和方向,这也是他在面对陈稚的质问时那样难堪的原因。

他不想和从前的朋友为敌, 却又当不了圣人, 他终归不再是当年的小长史。

“如果我真的肖想陈蝉, 想要得到他的心, 你在瑕丘就没有机会了!”因而,当曾经的兄弟不相信他的为人, 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指责威胁时, 他脱口便吼了出来:“我早就想说了,你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人,莽撞冲动, 自以为是,最后只会叫两个人都碰得一身血,如果你没有失忆流落到荆州被陈蝉收留, 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让我?你在瑕丘没有趁人之危是你高尚?我需要你让吗?”崔俨一肚子憋闷正愁没处撒,他知道他和温世澹之间的问题就像脓疮,必须要尽快割肉放血剜去, 否则将会成为一生的疤痕。

“你别倒打一耙,那时候到底谁在趁人之危?你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有原则。”

温世澹冷哼一声,再不顾谦谦君子的形象,用尽伤人的话去攻讦。

一时间,两人都紧紧盯死对方。

当年温世澹在陈蝉的帮助下拿到过所,成功过关,逃至北方后一直在边关流浪,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只能从军,后一身文采幸为崔俨相中,向上举荐,得崔公赏识,成了军府中的掾吏,两人一同习读兵书,并肩御敌,相识得甚至比白秋川还早些。

当年崔俨被困将军岭,前来支援的也是他,而崔俨突围想要联系山外,给士兵交代的也是第一时间找温先生。

可以说,这么些年来,他们在北境的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温世澹率先低头,叹了口气:“阿俨,我就没有想过要争,谈何让呢?我承认,陈……王是我前二十年颠沛流离见不得光的人生中,唯一具有人性光辉的人,我会天然地主动地想要靠近他,更何况他与我有救命之恩。”

“但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重要的人远不只他一个。”

温世澹凝视着崔俨,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我们在燕子矶前分别时你同我说的话,我永远记得。你明明看出来,我有所隐瞒,自请去建康探路,也是怀有私心,想要解决私仇,但你还是让我去了。”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深陷战争的泥淖,从前的盟友在暗中露出獠牙,指望你弑君,替他打下最艰难的一仗,再掉转枪头捡便宜,控制宗室百官以及整个建康。而在外,江夏王、桂阳王、江南世家、交州、广州、益州、荆州各藩镇随时可能勤王长江。”

“在这样一个时局不明且紧迫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问,就像当初我冒名进入崔家军中,你大可以将我视作奸细以除之,但却因为惜才,而委以重任,你真的不怕,我如果怀有恶意,也许会在你某一次和北燕人的作战中,故意贻误军机,又或者在建康城中一去不返,将你们出卖。”

“你不会,你不会,”崔俨垂头,也收敛起先前的锋芒,“对不起。”

温世澹和小白一样,是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的人,他或许有不堪的过去,但英雄不问出处,从前与燕国作战时,他都从没有后退过一步,江淮失陷,孔昼北伐,他也没有像桂阳王那样举兵趁火打劫,足可以说明一切。

他说得没错,自己确实看出来了,当时便曾推测他是某家的子弟,因为变故北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华家的后人。

当年华家的叛乱还是郑、崔两家平定的,真要论起来,他们这一代人的恩怨,根本没完没了。

温世澹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建康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要报仇!那个时候我一心牵挂着我在我娘死前发下的毒誓,但等我见过华云贞后,离开台城,我却失去了方向,我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忽然落下帷幕,唯一支撑我的就是,我这个朋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弥什先生曾经和我谈过,他希望你像前人一样,收复世家豪绅,获取他们的支持。”当年攻打兖州之时,弥什提出的计策就是联络世家大族对抗皇权,所以一开始才会让崔俨好好对待陈蝉,对待陈家,结果哪知道,抓了陈蝉不说,两个人还滚进了一个被窝。

“华家还有一小部分旁支站在华太后背后,因为利益关系,她也没法真将华家赶尽杀绝,也许我可以接手这部分力量,帮助你按照老师的意愿,继续笼络世家。”

这也符合温世澹的利益和他的出身,如果崔俨能当皇帝,自己身负从龙之功,那便是封侯拜相,名留千古。

至少那时候他确实这般认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岱横插一脚,陈王又……你差点没能撤出京畿,即便后来到了江淮,却又撞上哗变,遇刺失忆……”

今次重逢,他们也没有互相质问,好像那种默契早已铭刻心间。

当他看到崔俨带着崔家军归来时,并没有为此慌张或者心虚,只为他的死而复生感到欣慰,崔俨亦是,无论江南几家如何撺掇,说会稽王背主,他也从不往心里去。

这几个月里,他们私下秘密交谈,合作寻找出路,表面上又默契地维持着在外人眼里一触即发的尖锐和敌意。

但身在局中,他偶尔也会恍惚,自己一尘不变,那对方是否也一尘不变?如果赌输了,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不过两三年啊,建康的主人都换了多少位,华太后、陆攸、桂阳王,一茬接一茬,这世上真有恒定不变的真心吗?

就像小时候他娘对他说的,那些充满怨念的拷问——这世上哪有真心啊!如有真心,你爹早把我们娘俩接回去了!

索性,今日他二人把话说开了,他的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不说了,下次见到小白,记得帮我带句话。”温世澹替他整理软甲,就像最早前出征时那样,连营吹角,崔俨和白秋川从通铺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甲胄,左右不分全反了,他像他俩的老妈子似的给他们系披风。

崔俨释怀地笑起来:“什么话?”

“问他长高没有,他不是总闹着要比你长得高么,不然你老是打他脑袋。”温世澹也不禁笑起来。

崔俨认真地说:“你真该来荆州看看。”

温世澹眼里浮上一丝淡淡的哀伤,本想说有机会,想了想觉得还得应下他,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揶揄:“这会不担心我觊觎陈王了吗?”

“脸真大,你真以为你抢得走?陈蝉宝贝我可宝贝得紧!”崔俨摆摆手走了:“我告诉你,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

陈蝉给阳朋写信,以会稽王的名义邀请他参与投资,信交给了邝恒,请他托人送去庐陵,庐陵自有阳氏的老人会转付荆州。

不久,阳家遣人前来江南,一面与陈蝉交换荆州的消息,一面则向天下表明阳家的政治倾向,如今四大世家里,陈氏与华氏称王,仇氏在两战之下元气大伤逐渐式微,建康又变了天,赤县神州谁主沉浮不好说。

——他们皆非正统,按理没有立场继承大宝,这也是陈蝉第一时间要求雷璋收复平定岭南而不是占领建康的原因。他不想当出头鸟,但别人也不能当出头鸟,所以崔俨才会下江南,挑动三吴局势,让江南豪绅先顾着手里那二两肉。

在江南世家心里,会稽王如今联合范家,似乎要扶持新人打压他们,那他们未尝不可以和陈王结盟,而阳家和陈家历来走得近,阳家既然透出想要合作生意的风声,他们可以趁机把对方招过来,私下里给陈王售卖水军军备。

一面牵制会稽王,让他知道他这个王爷是怎么当上的,一面多头押宝,寻找潜在的傀儡和盟友。

若陈王发迹,他们有功,依然稳坐江南,唯一的顾虑是荆州的改革,他们听过不少说法,对此犹豫不决,不过做生意嘛,条件可以谈,谈不拢也还有两手准备。

如若陈王在争霸中失利,被牵制掏空的会稽王日后势必要依赖他们,届时他们改扶他上位即可,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和陈王合作不成,也可以借此敲打一番会稽王和他的势力。

一想到可以操纵两方,他们心里便沾沾自喜,对阳家人的到来更是乐见其成。

阳朋亲自压阵,来打了一圈,江南仓廪丰厚,表面上是做粮食生意,私底下却谈起战马。

西蜀有一批马正待出栏,几大家都很心动,毕竟他们现在有谋事的打算,不仅要多征部曲,还要提前备好粮秣和马匹铠甲。

江南农耕之地,易得马瘟,不适合养马,所以战马紧缺。往昔可从辽东借种,但北方被燕国统一后,前些日子两国间才结束战争,极难越过他们采购马匹,如今有这契机,正好可以从西蜀购入。

遂遣人询价。

阳朋那叫一个狮子大开口:“五十石粮食一匹马。”

江南粮食丰足而不值价,放在几个月前,一百钱一石粮足以得购,但因为陈蝉前期炒作剪轮钱导致通胀,如今钱币贬值,已经涨到两百钱一石,而寻常买马也就三四十石左右一匹,排除阳家从中牵线搭桥要抽取掮客的酬劳外,摆明了西蜀要在这个时候狠赚他们的钱。

朱、沈并江南小宗坐下来计议,几家分一分,要够看少说一家也得备个三五百匹,合计那就是上千的数,至少五万石粮,车队押运队伍保不齐比城墙还长。

江南在东巴蜀在西,相距千里,粮食难以运输不说,赶路也不及送马快,未免夜长梦多,阳朋便提出折算,不要粮,但也不要江南钱,要换成金银。

如此一来,粮折钱便是一千万,再折成金银,足有数千金,江南无金矿,整个楚国也才年产五千金,不过好在三吴富庶,多年积累,虽不是一笔小数目,倒也拿得出来。

“两千金。”各家派人列席,觥筹交错间,有人站出来说。

阳朋却摇了摇头,道:“两千金只是普通西蜀战马的价格,但你也知道,巴蜀过了关,直抵长安,河西外尽是马场,阴山脚下的汗血宝马,那可不只这个价,这玩意在江南可是有价无市的。”

顿时满座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阳小侯爷,谁家里没有几个走商,兵荒马乱的虽是有价无市,但关外至此,还能剩几何?”

阳朋一拍大腿,信誓旦旦道:“咱这些年走南闯北,有的是路子送过来,不过上下打点,可不只有马的价格,一万金,一千匹蜀马,五百匹汗血马,一应度支全包在里面。”

西蜀关起门来,不参与中原的斗争,趁内乱大赚一笔也不是不可能,阳朋又与陈王交好,借水路一日千里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这也是陈王授意的,他也想笼络江南世族呢,尤其魏家与朱家还与其有姻亲关系。

“这……”

几人心动,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万两黄金寻常凑一凑倒也不困难,偏巧刚刚成立银号,才投了钱,又因为通胀,商贾周转困难,放了不少贷出去,如今还不到秋收,钱货流转,粮食交割还得再等几个月。

但这群人都是些老油子,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好买卖,于是私下里便去查银号的账簿。

一查,发现这段时间,不少乡绅及有所富余的百姓冲着利是,来存了不少钱,倒是可以先挪用出去,收购金银,等到战马来到时,已有两季收成,粮食价格肯定能压下来,而那时民间富足,贷出去的钱差不多也该回款,再把窟窿填回去即可。

至少参考往年的情形,周转全无问题。

阳朋见他们动摇,又站出来,承诺自己可以先借一部分给他们,但是要拿粮食来抵押。

存粮嘛多得是,几家迫切地想促成这桩生意,给他话术一激,纷纷点头,白纸黑字开出了可观的条件——

作者有话说:300百章啦,没有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