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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928 字 11天前

“后悔啊。”

“后悔什么?”

“怕就此失意,一蹶不振,也怕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昌伯琢磨了一阵他含蓄委婉的表达,点点头:“明白了,你是后悔没有选择另外一条路。”

叫他说破,陈蝉不大好意思。

“老夫有时候也在想,主人会不会后悔?桂阳王会不会后悔?但听说江州的兵马已经进入建康,那个位置唾手可得,恐怕……至于主人,应当也是无憾。”

“小兄弟,换一条路走,其实也未必多好——”

第286章

昌伯叹了口气:“假使桂阳王这辈子都入不了建康, 摸不到那个位置,也许等几年,也就被皇帝杀了, 我听说宗室只剩下他和江夏王, 就是因为上一代几乎被斩杀殆尽,到这一代,先帝更是只有当今圣上这一个子嗣, 因而对藩镇封王尤其忌惮。至于主人,桂阳王死了, 便是死了知己, 违背了自己的志气忠义,最后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对他来说, 殉道反而是一种解脱。”

“昌伯。”

“所谓自古忠义难两全, 公子不必介怀。”

陈蝉没有出声, 许久后道:“受教了, 我不该顾影自怜。”

说完他便起身,主动帮昌伯干活。

昌伯起初驱赶他, 而后定睛看, 疑他摘菜淘米做得顺手。

陈蝉便说小时候也干过粗活,但他毕竟身子弱,干了一会就冷汗发虚, 不得不交还给老人,垂手倚在一旁感叹,心道好日子过惯了, 都忘了原来小时候生活是那么艰难。

昌伯宽慰他:“难得难得,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没有因为过上富裕的生活, 就养成了奢靡惫懒的性子,何必妄自菲薄。”

“我不是……”

昌伯顺着他说:“那你便是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陈蝉不禁笑了起来。

“你别光顾着笑,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

昌伯捋了一把胡须,道:“虽然我也追求有福时享福,无福消受时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这个世道,还是要保有基本的生存能力,除非……”他顿了一下:“我听说荆州那边出了新政,路无遗弃,人人有田有地,种多少除了上税,都是自己的,实在没饭吃的,只要肯干,府衙也会给某个差事,真叫人羡慕。”

陈蝉侧目。

“谁会不喜欢人人平等的生活呢?”老头眼含热泪,抬起头来:“君王要生则生,要死则死,主人只知忠君守义,可如果这世上没有君臣,他还会死吗?还会为这样的朝廷死吗?还会为帮助桂阳王却愧不忠君吗?桂阳王也许也就不用出兵了。”

“我倒是觉得荆州好啊,听说陈王殿下和别的方镇刺史不一样,他让我们这些个小老百姓看到了第三种可能,也许大家都不用死的可能。”

昌伯把筲箕抱起来,准备把菜根拿去喂鸡,离开前他又说:“我看你如今也恢复得差不多,不想写字,书房里的书都可以读,如果无处可去,也可以把这里当作家。”

陈蝉谢他好意,又临了一帖字,稍微收拾笔墨,把原帖抱回书房复归原位。

侧面的书架上,果真堆满了不少书卷,前些日子他状态极其不好,又整日卧床,神志不清,相当郁郁,从没关心过周遭,目下认真浏览了一遍,才发现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一缺漏,甚至还有不少珍本孤品。

由是随手取了一摞,慢慢翻看。

书里做过注疏,添了随笔,甚至还夹着一些书信,他先时不知是信,抖开来读,读至一半,余光瞥见五郎在外鬼鬼祟祟看他。

陈蝉抬头,他便往后缩,陈蝉想了想,于是故意把书掉在地上,又装作不经意踹出,追着去捡。

五郎先一步得手,送了过来,陈蝉忽然抓着他的手,让他直视自己,给他吓了一跳。

“你不就是想看我的脸吗?”这几日来,陈蝉已不止一次见五郎从外探头,他不喜欢被人窥探,尤其伤后,总叫他感到不安。

五郎哆嗦:“……”

“说!”

陈蝉用力拧着他,他力气不大,五郎完全可以反抗,但大概他的样子和气势过于骇人,那小子耷拉着脑袋,只得老实交代:“我,我不是对你的脸好奇,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姓陈?”

往来交谈,没个称呼不便,他确实以表字化名,但陈王名讳也就荆、司府衙里的人晓得,表字更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连昌伯都只口称陈王,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姓什么呢?

一朝被蛇咬,陈蝉不敢随意暴露身份,由是没有开口。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有个兄弟,叫陈霜质,身上常年佩有一枚玉蝉,是这世上最为貌美之人,我不见玉蝉,你的脸又受了伤,只听见你和阿爹说你叫霜质,我不太确定,所以才……你,你,你在商山可有识得之人?”

陈蝉戒备地盯着他:“你认得游大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于我有救命之恩,你的名字,还有那玉蝉,都是他在跳崖之前告诉我的。”

“跳崖?你说什么跳崖?”

“此事说来话长。”五郎往后缩,结结巴巴讲起来:“我爹给昌老爷看宅子,我呢平日种地,偶尔在院里洒扫打杂,那日我上山,遇到了一位郎君和一个独眼,稀里糊涂给捉了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很害怕,但没过多久,那位郎君便来救我,掩护我下山,我们分开前,他嘱托我去荆州,找一个叫陈霜质的人。”

五郎并不知道陈霜质就是陈王,便问他此人有什么特点,游方雁担心他见不到陈蝉,便提了表字,而后面对悬崖,只说了八个字:“身佩玉蝉,高洁而终。”

“我逃出来不久,在山下听见响动,回头就看到他从山顶上掉了下来,我试图去找他,但又怕那几个人没走,万一再被捉住,岂不是辜负他的托付,只能先回来。”

“可等我隔天再带着乡亲上山时,再没找见他,只看到了那个独眼和他同伴的尸体。”

五郎年纪不大,说到此处,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被那些人打得可惨了,却叫我躲起来,虽然那几个坏人都死了,可他也没了,他真是个很好的人啊!”

陈蝉浑身颤抖,耳畔尽是骨骼脆弱的声响,一时间分不清是来自于他还是来自于过去的游方雁:“……那后来呢?”

“前阵子老父病重,我没能脱身,心里不安生得很,现今听到霜质这个名字,又想起了当日的一幕幕,只是荆州据此千里远,哪会这么巧?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才会偷偷看你。”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五郎重重地点头,扶着他往外走,昌伯挑着粪桶路过,瞧见他们,招了招手:“去哪儿?”

五郎正要说话,被陈蝉按住,先一步道:“昌伯,我请他陪我出去透透气,大夫说我得多走动,才能完全恢复。”五郎瞬间意会,也怕老父亲担心,赶紧点头附和。

昌伯并未起疑,只叮嘱他们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吃饭。

真出了门,五郎又有些犹豫:“公子,山里不安全,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回去,这可说好的,不然我不能带你上山。”

陈蝉苦笑:“人都没了,就算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跟我来。”五郎放心了,转身递给他一根手杖。

江州多山,群峰环绕着鄱阳湖拔地而起,陈蝉小时候曾在豫章住过一段时日,但记忆已为久远,称不上归人,只能勉强作羁旅过客。

当下,两人置身陌生的山林中,越深入,越安静,越令人恐慌,中毒之后,陈蝉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信任感,因而一路频频觑看五郎。

他还是那副天真的模样,没有异常,陈蝉方才打消心里的猜忌。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五郎关切地询问,“其实也不用这么紧张,这山上从前是有人的,走动得多了,野兽也知道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你看这路,都是被好多人踩出来的,等过了第一道坎,那上头还有石阶呢,都是商山学宫的人修的!商山学宫你知道么?最鼎盛的时期,少说也有百口,听说几十年前,咱这儿山脚下,很多外来人拜师……”

“你说什么……商山……学宫?”

“是啊。”

陈蝉难以置信:“商山就在这里?”

五郎挠了挠头:“对,但是是商山学宫那个商山,不是商山四皓那个商山,我听我爹说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商山四皓是什么。”

陈蝉恍然,难怪游方雁会在此现身,但他很快意识到五郎的用词有异:“什么叫从前有人,难道现在没人了?搬走了?”

他记得游方雁的师父应当还健在,学宫里那么多弟子也该有人留守吧。

五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目光更是躲闪,懊丧自己不该提及此事,这非但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倒还加重了陈蝉的疑神疑鬼。

见他支支吾吾,陈蝉忙说:“那我上去看看,自会知晓。”

“欸,别去!”五郎拉他。

陈蝉回头。

五郎咬牙道:“你不是要看他坠崖的地方么,从这条蹊径往下走就是。”

陈蝉却坚定地说:“不,我们继续上山,先去你们分开的悬崖。”

五郎红了眼眶,最后急得大喊:“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的,整个商山已经没有活人了!全,全死了!”他捂着脸:“我也是那次和乡亲们在山下没找到人,上山去,才发现那晚商山学宫就已经满门……被灭。”

“灭?灭门?”

陈蝉趔趄,想起游方雁离开荆州时托苏傕给自己带的话,说自己从来身不由己,始终在被放弃,一时间肝肠寸断,扭头就往山上跑。

那时荆州之危未解,大哥与司州又起波澜,他忙于事故,分身乏术,只当他是因为愁红之死而情绪波动,说些个发泄之言,没想到……

是自己错了!错了!

五郎只能跟在他身后使劲追。

“你等等我!阿爹说你大病初愈,不能跑动,会引起心疾复发的!你要去哪儿?好,我带你去,我都带你去!”

天上传来闷雷阵阵,如洪钟般的声量,砸得陈蝉心脏一颠一颠。

越登山峰,喉咙越紧,不知是情怯之深,还是为那沉沉死气压迫。

尸体已被山下乡亲掩埋,只留下空屋座座,枯木荒草。

陈蝉每间屋子挨个进出检查,没有发现溅射的血迹,甚至个别屋舍家具摆放整齐,这些人好像死得突然,死得平静,死得毫无声息。

“我,我们走吧。”五郎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提醒。

陈蝉恍若未闻,站在天井边思忖,那独眼是左廉没错,最后又暴尸荒野,那商山灭门十有八九就是他做的,他就说这人留不得,偏偏游方雁当初极力维护,但他不是对游方雁极为追捧吗,怎么会突然翻脸?

不知不觉间,陈蝉走到井边,井口深窄,他扫了一眼,日正当午,但水里的日头并不完全,水面上飘着不少死鱼烂肉,恶臭难闻。

陈蝉恍然大悟,这里的人多半死于投毒,整个商山学宫之所以中招,想来是因为人是游方雁带回来的,才没有防备。

五郎说,他在山中撞见两人争吵,就问了一句吵什么呢?就卷入无妄之灾。

所以他们在吵什么呢?左廉是他的拥趸,甘心俯首的诉求无非是想借商山的声名东山再起,飞黄腾达,但游方雁并不受他控制,又或者他们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所以他最终决定痛下杀手,放弃这颗棋子吗?

他一遍想着,一边走至悬崖边。

崖风吹拂,明明天气酷热,寒气却往骨头里渗,五郎感到怨气深重,催促他离开,他不愿就这么归去,于是决定到山下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呀

第287章

离开了荆州的游方雁, 决心送愁红回乡安葬,但他没有钱,他将赏赐与兄弟瓜分, 自己那一份全拿去赈灾, 由是一路上讨要程仪,十分艰难。

从前那些交结的朋友见他失势,空有商山的美名, 却在各处都混不出名堂,渐渐与他疏远, 偶尔有地方世家慕名前来, 但一听他要安葬的人贱民出身,不过区区一介为人赎身的商女, 和荆州方面又不清不楚, 最终也没能出手相帮。

倒是一些道上的兄弟, 凑足的银钱, 帮着愁红厚葬。

最困难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写信给陈蝉, 但每次提笔, 都心中翻复,最后咬牙,将笔撂去。

回头听说陈岱死在了巢湖, 陈蝉返回司州主持大局,那时距荆州灾变,已过去两月有余。

他承认他对陈岱怀有恨意, 即便人已死,那种来自世家的恶狠狠的偏见,依然烧得他浑身疼痛, 他知道陈蝉还有很多事要做,自己去,不一定帮得上忙,还得承受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说不定还会有人把他的情况翻出来作为攻讦陈蝉的利器。

那个苏傕,目睹了一切,也知道自己和陈蝉的关系,他是陈岱的纯臣,不一定会拥护陈蝉吧!

就算拥护了,恐怕也和那些达官贵人是一路货色,都看不起他们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和今非昔比的陈蝉结交的。

何必去考验人性呢,能保留住从前的美好就够了。

于是他改道南下,准备回商山看看,看看师父和众师兄弟们现今如何。

他身负厚望,携传世的慈悲剑下山,在外面忙碌了几年,什么也没得到,连大师兄的影子都没打听着,着实无颜见江东父老。

越近故乡,越是胆怯。

师父会怎么骂他呢?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大失所望,觉得养他这个弟子还不如养一条狗?会不会后悔把当初大师兄不要的剑给他,他依然达不到大师兄的高度?

就在他徘徊犹豫的时候,他在师门附近遇到了左廉。

蔡勉一死,游方雁一走,眼见陈家有收服两州之势,左廉又曾和陈蝉结怨,自然待不住,索性趁乱离开。

尤如丧家之犬的他,四处打家劫舍,稀里糊涂也到了江州。

江州地界太平,陆乐陵收复岭南后,势力大涨,他们已经好些天没有开张,正四处物色猎物,不想扭头就见到了故人。

“老大,那不是游将军么?”

左廉啐了一口,道:“什么将军,就是个破落户出身的野种,荆州都传遍了你不知道!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师门!咱们跟着他,非但没有捞到钱,还鞍前马后替他打仗,白白损失了好几个弟兄。”

要不是看游方雁武功还凑合,说不准要上去揍他一顿出气,几个人张罗着要走,左廉把嘴里的草呸掉,却往反向去。

“老大,你去做什么?”

游方雁闻言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人影向自己走来,他起初以为看错了,过后揉了揉眼,不敢置信:“左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左廉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我这不是一直在找你么!”

想到自己把他们带去荆州,结果非但没有谋个安生,反而丢下他们一走了之,实在不道义!游方雁内疚不已,更没想到人家不仅没有嫌弃他,反而一直在找他,那叫一个过意不去:“我正要回师门,要不……你们跟我一道去做客?”

带几个兄弟,好歹能充充场面,有外人在,总不至于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左廉先是一怔,不曾想他竟直率地邀请自己,也没料到他还和从前一样讲义气,蓦地沉默了片刻,这股子真情在如今的世道着实难得,傻归傻,但确实动人,于是他扭头把后面的兄弟叫上:“愣着做什么,跟上啊!”

上了商山,左廉安静地跟在他身边,不多嘴,不生事,不僭越,一副以大哥马首是瞻的老实模样,由是得到了热情的款待。

游方雁很是受用,亦再三挽留他们小住。

商山学宫里的弟子,整日正对青山死读书,从没有接触过花花世界,对红尘之外自有一股痴迷地向往,心思更是单纯,对人,尤其是师兄带回来的人,毫无防备,在老掌教把游方雁叫走后,天南海北地和左廉等人聊了起来。

老掌教当面没说什么,私底下却将游方雁痛斥了一番,说他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显然不信左廉是游侠儿那套说辞。

“我看那人面相不好,还是赶紧端茶送客。”

游方雁张了张嘴,想说情,师父却抬出了大师兄,说自己怎么教出了这么个蠢徒弟,不及他那大弟子万分之一。

游方雁心里本就憋屈,外人怀揣着偏见,不认可他就罢了,他的师父,却也如此看不起他!他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眼下,表面的和谐也维持不下去:

“那你当年为何要收留我?你不知道外面世族当道,他们根本看不起我们的出身!谋划谋划,你以为那么好谋划,你谋划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结果呢!你的得意弟子回来过么?你算出来的异星当皇帝了吗,天下不还在那一帮鼠辈手里!”

老掌教颓丧地跌坐在门槛前,看着黄昏落日,感慨商山就要没落。

游方雁跑了出去,在山里乱走一气,天黑时分情绪缓解后,方才想起被丢下的弟兄和师兄弟们,赶紧返回学宫,却在这时,无意间发现左廉那几个手下鬼鬼祟祟,聚众筹谋些什么,他留了个心眼,走近一瞧,却听见他们正道:“药够不够?”

“管够,牛吃了都得倒下。”

“那就行?你们那边呢?找着什么了没有?”

“没呢!你找着钱了?反正我一个子儿也没看到,全都是书!”

“钱是没有,但你看看这屋子,梁用的都是金丝楠木,拆了换钱总归不少,等咱们把他们拿下,再仔细搜一搜,尤其那老东西房里,一准还有宝贝。”

游方雁大惊,当即扭了这两人去见左廉,还没进门,却见屋中尸体横陈。

左廉手中拿着染血的刀,他冲进来时脚步稍快,跨过门槛时,差点踩到老师的头颅,那张朝夕相对十几年的脸,双目怒瞪,死而不闭。

“你,你都做了什么?”游方雁浑身发颤,怆然拔出慈悲剑。

左廉啧了一声,还以为这个孬种又跑了呢,没想到去而复返:“你师父对你又不好,他骂你,咒你,嫌弃你,我帮你取而代之,你拿了钱财地契,未来就是商山掌教,咱们自立门户如何?”

“我什么时候……你这个恶贼!”

游方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拔剑与之战斗。

他武功当属一流,混战中从学宫打到外头,一边打一边厉声质问。

从邻村回来,走夜路翻山回家的五郎途径此地,误打误撞看见,被左廉手下作为人质抓走,游方雁腾身过去救他,掩护他下山报信,自己继续对敌,但奈何左廉人多,又通旁门左道,一会毒针,一会迷烟,他左支右绌,中了软筋散,被捅了数刀。

左廉趁机叫上大伙群起攻之,抵着白刃将他押在山石上。

天下人重名,不愿落人口实而忌惮商山,但他们可不在乎,他们又不当皇帝,更不需要人辅佐,只需要钱。

“咱兄弟跟着你到荆州,费心费力,鞍前马后地捧着你,偏偏你不争气,最该趁势而起的时候,窝囊地一走了之!”

刀口偏了一寸,插进游方雁的眼睛里。

鲜血顺着眼窝流淌,戳心窝子的痛苦使得游方雁手上力气越来越小,左廉笑了起来:“看啊,你现在也跟我一样了!”

“给你脸不要脸,我邀请你加入我们,你不肯,你现在出去看看,就知道这世道多不好混!”他将刀子拔了出来。就在左廉要将他一刀毙命时,游方雁推了一掌,转身毅然决然跳下悬崖。

但他侥幸未死,被一个号曰闲云野老的人救了下来。

这些事都写在了此人的札记里。

陈蝉从商山废墟走到山坳里,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那屋子整洁有度,家具考究崭新,不像是常年避居室外之人所有,这个自称闲云野老之人身份应是相当显赫,他在昌伯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山中修了一处小院,竟无人发现,可见势力不一般。

面对着满墙的恨字,陈蝉将没烧干净的手札继续往后翻,经历过引狼入室,师门灭门,身受重伤的游方雁,该如何抚平伤痛?还是说,伤痛永远成为了伤痛?

想起雁子在建康的所做所为,他甚至感到心虚,不敢去直面真相,因为每一个可能都叫他难以接受。

“公子,你在看什么?我们该走了,天已经黑了。”

五郎呼唤陈蝉,陈蝉一动不动。

札记里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琐事,和记录游方雁伤势恢复情况,用词堪称委婉,夹带着殷切的期盼,只有个别语句细细咀嚼,才能发现端倪。

直到——

“崔俨南下,郑家自立,各州刺史蠢蠢欲动,听说商山人才辈出,清贵有鉴载,吾心向往之,如今岭南夷荡,江左雄武专朝,欲往学宫碰碰运气,希望能得掌教之襄助,肃遏奸萌。”

“然不遂愿,但历来有三顾茅庐之说,吾愿效仿汉昭烈帝,于此筑小楼一座恭候,不想救得学宫之后……愿其能助我内厘百揆,外荡群凶。”

想想游方雁后来的去处,这名闲云野老的身份不言而喻,不过这几句像是认识游方雁以前写的……陈蝉往后翻了翻,发现手札被烧之前,为暴力撕扯过,或许是为了拆分后能快速焚毁,因此堆叠时前后错页。

他重新整理了一遍,认真将残页读完。

第288章

陆无为以前, 诸王自相残杀,大臣辅政另立,新帝杀大臣, 复又子孙造反, 循环往复,至六路兵马反建康,宗室几乎被斩杀殆尽。

陆无为“驾崩”得早, 陆攸上位,太后临朝, 为震慑当时在世诸王与藩镇刺史, 大力推行典签制度,暗中派人刺杀同宗, 前代封王中, 除了年长的江夏王无嗣, 常年镇守边关, 年轻的王爷中,只有陆乐陵因为天生资质愚笨而逃过一劫。

陆乐陵出镇江州时, 华太后派典签昌竹前去监视, 给出的密令是,不许其交通外人,如有异常, 就可先斩后奏。

昌竹第一次见到陆乐陵,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十年的相伴, 让他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因此,当陆乐陵非要救回游方雁时,昌竹极力反对, 认为其乃商山学宫后人,学宫自认大才,历代门人下山,皆为辅佐帝星,留下恐为祸患,若叫朝廷发现,必重猜忌,请他将人送走。

陆乐陵不忍心,坚持救人,按照惯例,昌竹作为典签,无法决断之事应上报朝廷,华太后既薨,新帝继位前后便遭各地多次叛乱,恐怕对藩镇早怀芥蒂,如如实呈报,陆乐陵唯有死路一条,昌竹顾念旧情,念他从前一片纯善,始终徘徊不决。

……

“……他醒了。他对我说,既然谁都可以肖想万里山河,为什么不可以是你,为什么主宰一切的人不可以是我们?”

“吾身边的所有人,都要吾示弱低头,苟且一生,他是第一个这么对吾说的人,所以,吾替他杀了那个姓左的杀才,将他的尸体,丢进山中喂豺狼野兽。”

……

“他说他是商山学宫的传人,手握掌教信物,我很高兴,商山学宫的人已死绝,那他便是下一代掌教,我请他带着慈悲剑做我的入幕之臣,我正需要一个能为我驱策的谋士,他欣然同意……他的一些意见,深得我心,他将随我去往南五岭,平定地方作乱。”

“我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有一点,我与他有所分歧——他要我杀了昌典签。”

……

陆乐陵同样没有采纳游方雁的建议,他素来有所耳闻,派去别的州郡的典签因为寒门出身,苦惯了,所以仗势大肆搜括,压榨百姓,唯有昌竹,清正君子,从不贪墨舞弊,也不欺男霸女,日子过的清贫节俭,只有一点,忠心耿耿,一心想要调和朝廷与地方。

后来昌竹得闻此事,颇为动容,在他眼里,陆乐陵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是孩子就有做错事走错路的可能,在他以为陆乐陵被商山学宫这群沽名钓誉之人迷惑时,他却还能公断,念着记着自己的好,如何能不怜之。

陆乐陵在札记中,用了数百字,描述自己内心的矛盾与反复,他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天下局势如此,容不得他选择。

陈蝉想,若只是沽名钓誉,以桂阳王的家财,养一个闲人还不可吗,以昌竹的本事,还摆不平从未涉足官场的游方雁吗,恐怕二人的矛盾并不仅止于名誉。

果不其然,他从焦黑的碎片里又找到那么一两句话:

“……他对我说,如想举事,必杀昌竹,如我顾惜旧臣,则唯有将之拉拢,假传书信于朝廷。”

“我想他与我共襄盛举,我从不想让他死。”

……

陈蝉盯着夹在札记中的书信,心中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臣虽只是一介小官,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绝不能做背主之事,昌竹此番,忠义无法两全,且愿小殿下能够荡涤氛秽,阔清中畿。但那并不是个好位置,古往今来,但凡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面目全非,只盼君能保持初心,求仁得仁。”

“臣,去也。”

……

原来昌竹是这样死的,陆乐陵有愧,将所以其葬于家乡,又因其劳碌多年,无儿无女无人守孝,便替他操办。

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中,游方雁又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他向陆乐陵谏言,不能说错,但也间接逼死了昌竹。

此后的日子里,他成为了陆乐陵的谋士,他最锋利的剑,再回顾二人的一生,陈蝉更觉得唏嘘且荒唐,是什么驱使人面目全非?再由己及人,当下的自己可还是从前的自己?当下的那颗心可还是从前的那颗心?

苦吗?苦啊!

无奈吗?无奈!

“公子,你哭了。”

陈蝉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五郎局促地安慰他:“等回去以后,我准备些香烛纸钱,你烧给你的朋友吧,他真的是个顶好的大好人呢!”

陈蝉轻声叹息,锁上小木屋,准备随五郎离开。

这时,山里却传来不寻常的风声和惨叫,五郎要推他回屋躲避,直觉告诉陈蝉,现在不能回头,更不能留在这个显眼的地方,于是拉着人,几乎手脚并用滚进草丛,伏在地上。

“在这边!”

一刀如白电劈下,尸体冲他们跟前扑到,血几乎隔着枝叶的缝隙溅到脸上,五郎经历过商山灭门,与死亡曾擦肩而过,眼前的血腥唤起了他内心的恐惧,几乎就要尖叫,陈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让他咬着自己的手掌,方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后,几个着江湖短打的男人在小院中逡巡一圈,一脚将屋门踹开,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目击者后,这才往林子里进。

五郎以口型问道:“走了吗?”

陈蝉点头,五郎连滚带爬走出杂草丛,上前检查横陈的尸体,陈蝉只瞥了一眼,便要拽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五郎心热,当即犹豫不定地嘟囔:“公子,我就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看穿着打扮像是游商,该不会是遇到打家劫舍的吧!常年在外走货,客死异乡都无人收尸,若是能找到信物给人家家人捎一封信,也算积些阴德。”

两人话来话往,耽搁了一会,林子里又起了脚步声。

“快躲……”

陈蝉话还没说完,几把剑就架了过来,挡住他们的逃生之路,当中一名女子高声呼喊:“邝大哥,二公子在这里,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融入周遭的一片死寂。

“……已经,已经没有呼吸。”

这群人里的头领走了过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对地上的尸体做过一番检查后,这才把目光转向陈蝉和五郎。

五郎跌了一跤,正在搓发麻的手腕,压着他的人反手扭住他的胳膊,他整个人不稳,俯身脸冲下被按在地上。

“老大,这小子不会武功!”

陈蝉刚想扔掉手杖说自己也不会,那头领便走了过来,锁住他肩。

同行之人同时吹亮了火折子。

“不是他们做的,杀手老练,一剑封……”在对上陈蝉那张脸时,他骤然忘记了后半句话,脸上的毒疮已经开始结痂,尽管肌肤上的黑紫有碍观瞻,但眉眼五官生得精致适宜,一身清风落拓的气质,和不同于五郎骂骂咧咧莫名其妙的抱怨,沉敛镇定的性子让人挪不开眼,无一不勾勒眼前之人从前的风度翩翩。

“头儿,放了他们吗?这小子一直吵着说他们是山下的农人。”说话的小弟目光也不自觉飘到了陈蝉脸上,看着像又看着不像,不大确定。

头领按着陈蝉的手骤然收紧,火石电光间,他做下了一个改变终身的决定。

“你跟我们走。”

“我?”

五郎惊讶地张大嘴巴,原本因为恐惧而瑟缩在角落,此刻却毅然决然挡在陈蝉前面:“他是个差点丢掉性命的可怜人,被我爹救回来,他陪我上山打野味,真的只是路过此间,我家就在山下,你们不信就带……”

“你想我假扮他?”

陈蝉看了眼那具一身富而不华的行头,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已经凉透的尸体,很快明白过来这人的打算,于是拍了拍背安抚五郎。

男人的同伴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头儿!”

“人都死了,就这样回去,什么都没有了。”他愤愤地喘了口粗气,心里的恨意难平:“公子对我们有知遇之恩,钱可以不要,但仇不能不报。”

“可是他……”

“就说脸上受了伤,戴上帷帽和幕离,看不出来的,何况二公子去广州已数年之久,有些微差别也说得过去,只要我们不承认,动手的人绝不可能站出来揭穿,谁第一个开口,谁的嫌疑最大。”

他嘴里说着毫无感情的话,但不得不说,陈蝉与地上那死尸身形确实相仿,不过,拉人冒名顶替,总归不是个万全的方法,只是他一时半会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位……仁兄,你们总该问一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愿吧?”陈蝉挑眉。

“我叫邝恒,我们都是会稽范家的人,今夜被刺杀的是我家老爷的二公子,其人一直在交、广两州经营家中生意,去岁岭南生乱,曾断过一段时间的音信,老爷忧思,伤了心肝,今春病重不起,我们托人联系上后,特地传书接应,但仍然晚了一步。”

“看来阁下对凶手是谁已经有了眉目。”

邝恒说:“事成后,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开口。”

同伴犹豫:“头儿!”

“不必说了。”邝恒冲陈蝉抬下巴:“报完仇,再好的经营都没用,你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与其白白送给仇人,不如再干他一笔大的。”

他在商贾之家中多年,随东家走南闯北,结交无数达官贵人,眼力最佳,陈蝉虽身着麻衣粗布,但观其谈吐,出身绝非五郎可比,刚才五郎又说,他是他们救回来了,说不定和他家的小公子一样,遭逢变故,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就赌对方也需要资本东山再起。

陈蝉淡淡笑了一声:“我有选择么?”

这个姓邝的看着坦诚,但这道明因由何尝不是变相的威胁。

“我从不滥杀无辜,但你们目睹了杀人经过,又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在事成之前只能跟我们走一趟,除非我们的人死绝或者计划成功否则,你们都暂时不能回家。”

五郎叫起来:“那怎么……”

同伴立刻拔出刀剑。

陈蝉客气平静地按住对方的手:“何必如此,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说着转头指着五郎说,“他家中还有老父需要赡养,还请放了他。”

邝恒犹豫。

陈蝉又道:“我配合你,总比要一个不配合的傀儡强。”

“行,放了他。”邝恒挥了挥手。

陈蝉松了口气,又转而对五郎说:“你回去吧,就跟昌伯说,我的亲人找了过来,耽搁了一阵,家中急事,必须得上路了,今晚的一切,你切记都不要同他说,至于他的救命之恩,来日我自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可是……”

陈蝉贴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刚才我在屋里发现了一些线索,我的那位朋友可能没有死,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吗,我得去找他,但天下之大,没有钱万万不能,他们有求于我,刚才还说要给我钱,既如此,我也可以反过来请他们帮忙。”

五郎这才勉强接受了他的安排,告诫他万分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那身外之物,还是回到这商山脚下来,总有一砖一瓦遮蔽风雨,而后,又恳求邝恒,一定要保护陈蝉的安全。

计定后,未免昌伯疑心,邝恒派了个人跟着五郎回去取药,顺带报信。

翌日,天蒙蒙亮时,陈蝉已经在去往会稽的牛车上,他既扮演范家小公子,邝恒自然把他严密地看护起来,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倒是坦然地享受并支使他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昨晚他不曾向任何人吐露——

他得想办法去见崔俨一面,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现下崔俨去了三吴,如果以陈蝉的身份,恐怕不易入境,但若是以别的身份,想来出其不意,谁都料不到。

第289章

车过了新安郡, 邝恒下马,跳上了车,与他对坐。

“我先和你说一说情况。”

陈蝉已恭候多时, 当即放下手中的书, 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会稽魏家,上虞朱家,吴兴沈家, 吴郡华家乃江南四大世家。华家式微后,只剩下太后扶持且倚仗的部分华家人当值朝中, 前些年逐渐转移到了建康附近, 本该随太后薨逝而倒台,但因为会稽王华清白的出现, 江南局势骤变, 逐步发展为今日共主共治的微妙格局。”

“范家祖籍中原, 早年南迁至此, 走商买卖,逐渐壮大, 但商会全为几大家族把控, 要说我们现在……”邝恒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表述,陈蝉咳了一声, 替他道:

“欲成第五大家族?”

邝恒涨红了脸,算是默认,不敢看陈蝉清亮的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算是吧, 那什么,你叫范诺,家里还有个兄长, 叫范荷。”

提到范荷时,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措辞。

陈蝉大抵明白过来,又是兄弟阋墙的故事,范诺说不得就是被范荷派人给杀了。

从邝恒的话里,陈蝉大概可以拼凑出这位范小公子的原貌——性格温和,与世无争,不愿意上演“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悲剧,再加上他们是南来的中原世家,讲究家族兴盛团结一心,所以多年前主动避走岭南,前去拓展茶马古道上的生意,而把吴兴的家业留给了老大。

奈何他的一再退让,并没有换来兄友弟恭,老父一病危,长兄便对他赶尽杀绝。

所以说,一退再退,一忍再忍,人家不会感激,只会得寸进尺。

邝恒干巴巴地说:“没想到一场重病,再度把两兄弟架起来,这些年在外,范诺不声不响,越做越好,范老爷是属意他接班的,生意上的令信,家中房屋地契,还有这些年书就的生意经,都在等着他回去领受。”

陈蝉问:“范荷拿到了吗?”

“还没有,至少我出来之前没有,”邝恒叹了口气,“大公子不仅没叫范家自立门户,反而投靠了四大家的,气得老爷病情加重,我们受到老爷的指派赶来接人,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被缠住,这才迟来,酿成了惨祸,现今只两个字——报仇。”

不论是不是他范荷动的手,小公子得不到的,他范荷也不许独吞。

陈蝉垂眸思索。

邝恒盯着他小巧玲珑的鼻子和因为没有休息好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不忍,柔声安抚道:“你别担心,江南的人基本没见过二公子,都道南五岭遍地毒瘴,有些变化在所难免,就算老大心里门清,也不敢当场揭穿,只要揭穿,咱们立刻就能反制他,指认凶手。”

陈蝉掀起眼皮:“你有什么计划?”

邝恒不禁有些泄气,他是个大老粗,能使些江湖手段,联络道上的朋友秘密调查,但对做生意却是一窍不通,而陈蝉回去过后,铁定不能天天关在屋子里,总得有应对措施。

陈蝉拿起小几上的橘子开始剥起来。

邝恒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一瞬不瞬盯着他小口咀嚼,一瓣一瓣,是万万没想到他姿态那么优雅轻松,于是瓮声瓮气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在想怎么报仇?”陈蝉微微一笑。

实际上,范家那点家产之争都是小事,江南巨擘和商行的联合,以及出身华家,两年多前骤然崛起的会稽王,引起了他的兴趣,游方雁的经历和陆乐陵的札记,以及昌伯和五郎的话,都给了他莫大的动力,不能再偏安一隅,他决心要把荆州的制度推行全国,眼下的他不是要拿下范家,而是要借范家的身份,拿下整个江南。

他才不管崔俨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只要他拿下了江南,那死鬼不想见他也得见,不认识也得给他认识!

“难不成你有什么提议?”邝恒忍不住道。

“先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陈蝉勾起嘴角,当然,不只是给范家兄长,也是给江南四大家族,说起来,其中有两家,还和陈氏互有姻亲关系。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只怕是敌非友。

“还要劳烦邝大哥仔细说说,你们在江南,如今还有哪些可以动用的力量。”

驾车的小哥听了一耳朵,忍不住作声:“有也给老大占了去,你想要,一时半会也要不回来,历来不都是嫡长子继承么,况且小公子的势力也不在江南,在岭南。”

“去!”邝恒啐了一口。

小哥缩了缩脑袋,飞快扔下一句:“不过我们也是有盟友的。”便不再多嘴。

陈蝉把视线转到邝恒脸上,好奇地问:“谁?”

“我也不知道。”邝恒摇了摇头,见陈蝉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立刻操起大嗓门:“我真不知道!都是书信往来,我们也见不着,小公子也没和我们说过,就老爷病重后,他曾经联系我们,暗中前去岭南接应,可没有小公子的命令,我们也不敢擅动,早知道还不如……”

陈蝉把剥得像莲花一般的橘子皮往案上一放,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又过了两日,车子抵达信安,由于事态紧迫,一行人没有停下来休息,只在驿站补给。江南相对安定,来往行客络绎不绝,道上便支着许多茶寮,陈蝉不客气地叫他们去买来给解渴,给钱的时候,瞧见他们给付的不是楚制主流货币,而是轻巧的私钱。

摊主和那驾车的小哥吵了起来,正气急败坏骂他们骗子。

邝恒上去一问,才知道自己人给了榆钱。楚国如今币制混乱,他把钱袋子打开,挑挑拣拣好久,才找到了合适的替换。

往车边来时,陈蝉听到他俩谈话。

驾车的小哥很是委屈,嘟囔说在江南不也这样用,哪里知道这里不行。

邝恒念他第一次出远门,未曾见识过天下之复杂,耐着性子解释:“江南私铸成风,大家都习以为常,咱这种榆钱不足五铢,有的地方也默认五铢,但这里靠近江州,不一定认。”

陈蝉支着耳朵听,随后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幕养神,马车重新跑起来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既然江南富庶,打又打不动,困又困不死,何不从钱上动手,扰乱经济秩序。

雷璋正在长江以南领兵,崔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但无非胜在兵家,而自己手边无兵,何必硬碰硬,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

——

“你说什么,你要铸币?”

邝恒一口水全喷在了竹帘上。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去跟人争?你总不能冲进人家府里把人杀了吧,如果你打算以这样的方式动手,那也不需要我了。”陈蝉喝了口茶,铸币只是手段,他的目的是要亲手推动通胀。

杀不了,能杀他也就不会考虑陈蝉了,他们出会稽时被人缠住,发现点子硬且扎手就已明白,大公子范荷已有势力和帮手,他们根本近不了身。

不仅近不了身,说不定此去,对方还会花重金反过来对付他们,只怕到了会稽,没有落脚之地,还得东躲西藏疲于应对。

“那就不要打打杀杀,至少现在不要,咱们回去,刺杀一概不提,人没死就尽孝,人死了只奔丧,我们在生意上和他光明正大较量,他总不能为了防备我们,连生意都不做了吧。”陈蝉觉得范荷这种人,争强好胜,锚着一处与自己的弟弟较劲,说不定还想在生意上胜他一筹。

邝恒咋舌:“这可不是小事,那钱……钱是这么好铸的吗?”

“那就请那位盟友帮忙,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

与其说是铸币,不如说是偷铜,陈蝉露出狡黠地笑容——“我们来做剪轮钱,让钱贬值。”

他曾在一本县志上看到过此种钱币的记载,还和大哥就此谈论过。

“东汉末年,民不聊生,因为没有那么多铜来铸钱,于是开始减边,用剪下来的料复铸,这种钱币一旦流入市场,钱就会贬值,不论后续如何,我们先拿到第一桶金。”

“咱们做不到,但没准你们小公子那位知交可以,我想他能提前提点你们去岭南,至少有先见之明,同时又能助你们脱身会稽,而不让你们知晓他的身份,说不得有几分势力,你能联系上他吗?”

“可以试试。”邝恒之前帮忙传递过书信,但把握不大:“但对方会不会答应就不知道了。”

“他一定会答应。”陈蝉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事实果真如陈蝉所料,对方欣然同意,并帮他们打点上下,他与邝恒秘密进入会稽,而后将大量剪轮钱流入市场,再用偷来的铜作为第一桶金,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找上几大家,购入绢布。

契书上签,三百钱一匹,定价购买,又以周转为由,约定半月后交货,然而没几天,随着剪边钱大量流入,会稽两市开始发生通胀,并波及江南各地郡县,钱币跌价,契约生效,陈蝉用极为低廉的价格购入了品相极佳的货物。

他囤积却不售卖,通胀引发的恐慌带动了一部分人投机疯抢,市面上的绢布很快被消耗殆尽,而现下已经过了春蚕吐丝的时节,外面又都在打仗,贸易不通,江南的绫罗便一下子紧张起来。

等价格达到高点,府衙将平准之时,陈蝉再一举抛出,赚得个盆满钵满。

第290章

此举引发轰动, 他的身份自然也就藏不住,范荷气势汹汹找过来时,陈蝉正请四大家族的几位老掌柜以及家中生意场上的老人吃饭赔罪。

“小侄此次回来, 是因为家父病重, 没想到正好赶上钱货跌价,南五岭又正动乱,一时没忍住手痒, 当机立断囤了这批布,也算奇货可居, 非常时期, 还望各位叔伯前辈谅解,小侄在此自罚三杯。”陈蝉起身举樽。

会稽城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范家老爷半只脚已经踏入黄土, 全靠老参吊着一口气, 而他膝下两子不和, 正为族中产业争权。

听说这些年范诺奔走在茶马古道上,生意做得好, 买卖相当有眼光, 几次大难不死逢凶化吉,甚得人心,但他毕竟离开本家太远, 在会稽及江南的人情经营不如范家老大,只能露这一手,重新拉人站队。

有这两重关系在, 在座之人无一起疑,又见他面对范荷的质问和挑衅,从容镇定, 气度不凡,既不接他话茬,有坚定强硬地摆出一副要分庭抗礼的模样,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哪里哪里,是小侄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才有得赚……哎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往年这时候,也有不少倒卖绢布的,我小声跟你透个底,我从广州过来,听说荆州方向已经打算朝南五岭用兵了。”

“桂阳王死了?哎呀,难怪啊……”陈蝉放下姿态依次和人碰杯敬酒,很是谦逊:“来来来,小侄再敬你一杯。”

范荷被晾在一边,气得牙痒痒,旁人夸范诺时,他还只能赔笑,否则便是自己不够大气,落人家笑话。

一轮推杯换盏下来,管弦急,歌舞起。

这时,有人借着酒劲开口:“一定有人大量的剪边钱流入会稽,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动手脚。”刚刚得了陈蝉收买的老家伙们,适时推动气氛,附和道:“是啊,这铸币的风气也不晓得是谁带起来的。”

“呵,吴兴沈家祖上,前朝时王敦参军沈充,私造沈郎钱,大赚了一笔,由此可是开了个好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家的人当即不乐意,拍案而起,叽叽喳喳吵起来,非要分个是非道理。

陈蝉冷眼旁观,见偏架拉得差不多,低笑一声,抬手击掌:“诸位莫再争,事已至此,再轮因由已于事无补,如何解决此事,才是当务之急,小侄不才,倒是有个法子。”

几人异口同声道:“什么法子?”

陈蝉道:“开银号!”

“银号?银号是为何物?”四大家的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陈蝉穿越而至的这个时代,商埠不兴,天下几州经历战乱,除了金银乃是硬通货外,还维持着以物易物的传统,把绢布粟米当钱使,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银行的,他便简单把后世最基本的金钱流通运作解释与他们听。

“所谓银号,几家共同出资,再经由府衙督办,存取借贷,以利是为收入。”陈蝉目光在几人之间溜转,以成竹在胸的口吻道:“这次的教训,大家还没吃够吗?今日是小侄唐突,来日便不晓得谁会来分一杯羹,江南的货币,也该统一了,把钱弄到自己手中来,互相监督,也就不怕有人背后搞鬼。”

“这……”

座下的老家伙们,捋着胡须,颇有些心动,江南货币体系崩塌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大家都生怕往后落后于人,尤其是家族里的那帮子嗣,入仕的,从商的,从军的,往往几代才能出那么一两个能顶天立地的好苗子,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怎么能不为子孙家族计。

不过拿钱出来经营一个闻所未闻,只知大概的营生,终归有风险。

于是,有人作声,反问道:“贤侄,如若只是要统一管钱,统一规矩,统一货币,由官府直接出布告即可。”

“但我们和官府不过维持微妙的平衡。”陈蝉顿了顿,视线不轻不重落在长街对面,华家的旗枪上,会稽王不就代表了如今江南最大的官,但他是被世家推举起来的,只能算三吴的共主,未来如何,谁说得准:“统一固然能减少许多麻烦,但万一壮大了官府呢?何况,咱们这银号,来日可要光明正大放贷。”

这话说到了各家的心坎上,佛教在江南最盛,风光之时,遍野伽蓝,因此朝廷开展的灭佛运动在江南招致最激烈的反抗,在座这些人,真心侍奉佛祖的没有几个,拜关二爷的倒是不少,真要说起来,无非还是民间借贷那档子事。

哪家没点私产,和寺庙勾结,向民间放贷,暗地里可赚了不少钱,后来寺院倒了,僧众一哄而散,他们只能转为地下钱庄,前些年会稽王接手后,为了保障民生,又大力扫清了高利借贷。

嘴上说是要给百姓以便宜行事,实则是为了巩固政治地位,收买人心,几大世家相互掣肘,都不愿当出头鸟公然反抗,加上华清白本是他们推出来的共主,既是三吴的主人,明面上总不能公然对着干,只能转到更隐秘的角落。

但现下,范家小公子的一番话,却是打开了思路,能堵住府衙的口,堂而皇之行借贷之道,还能有钱一起赚,这等双赢的局面,似乎也不是不行。

陈蝉扫视一圈,见他们动了心,心里不迭琢磨着,这只是连环计的第一步,他们越贪,越愿意投钱,随着通胀加剧,民间就会越缺钱,借贷之事也会增多,那么放出去的钱就多,可吸纳的储户,不是大族就是乡绅富豪,如果收不回来,就等着挤兑吧,到时候坏账坏的又不是他的钱。

当然,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冒险的事情,犹豫,试探,反复思量,即便心动,也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

陈蝉自然只能出头包揽,表示将由自己来打理相关事务,只赚取佣金,为各家打工。

此言一出,窃窃私语之声骤起。

范家想立身江南,从他范诺的老子开始便有此谋划,江南各家当然不愿意有人来分一杯羹,范家如今处在变动的节骨眼上,范家两子,一位投靠,一位主动避让,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免去纷争最好的结果。

何况,银号是他提出来的,如何操作,也只有他最清楚,由他当踏脚石最好,如能成,一本万利的生意,如不能成,真出了什么事,全栽给范诺就行,让范家去和会稽王斗法。

拿钱嘛,他们仓廪鼎食,有的是钱!

“范小公子,你把我们凑到一块,协商开这个银号,是因为周转的钱不够,说说吧,你要多少,说个数来听听。”朱家的二把手率先开口。

陈蝉微微一笑,比了一个手势。

当年陆无为捐身佛寺,举国之力,才出了三亿钱,江南富庶,虽也是底子厚,但一时间拿出这么多资产,还是有些左支右绌的。

各家的都动了起来,拿纸笔的,拿算筹的,还有请账房的,当场开始盘算。

陈蝉坐在席间,一边品茗解酒,一边冷眼看着众生贪婪之态。

这时,回廊上有人趿着木屐快速跑过,侍女替他打起帘子,那名不过二八年纪的僮客嚷嚷着,如一枚定海神针,扫清了满座的喧哗波涛。

——“我家公子说,愿意给范公子投钱。”

那僮客是个生脸,走到陈蝉身前一拱手,表明情况,只道钱一切好说,但放贷分利还得重新计定。

都到是先到先得,范家开银号,当下手头紧缺,分利最好谈,等他不缺钱之时,只怕抱着金砖也找不着门,底下的人不知道是哪一家出头,眼睛乱觑,暗自揣测,偏偏陈蝉并不公布对方名号,只说先试试水,便要起身,领人借一步商谈。

就这么把他们晾下了吗?

一些个老人牙齿发酸,就怕是自己几十年的对手在背后抢生意,他们这几家说是互为殷勤,盘根错节,实际上仍是各为各族,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事情这些年可没少干,怎么能让对手抢先。

“我们也投。”

“他们朱家投,我们沈家也投!”

……

陈蝉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一一安排,这时,邝恒从外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着他就问:“范家老大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陈蝉摇头,同时对他竖起大拇指:“算你还有几分上道。”

邝恒一脸莫名其妙:“上道?什么上道?”

陈蝉诧异:“那个僮客不是你们找来的托?”

这是相当冒险的一招,一旦攻心失败,没有激起各家争强好胜的竞心,范诺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计不仅会黄,甚至还容易被架起下不来台,这也是陈蝉没有提前安排的原因。

邝恒一脸茫然:“我偷偷潜入老宅守着老爷呢,你不是怀疑老爷已经死了,他们密不发丧,为了在葬礼上设计对付范二公子么,我还没接近内院呢,就听说范荷要来找你,这不立刻赶了过来,就怕他们坏事。”

“结果半路上又遇到了派去联络范家老掌柜和物色账房的兄弟,你知道的,在这地方挖人,按我们的话来说,路子也太野了,这不,就给缠住了手脚,幸好,公子生前那位盟友接了信,看了你的计划,如你所言,当真动了心也想插一手,说是他家主人已经做好了安排,正在去的路上,看来是真的,你说的会不会是他的人?”

陈蝉没想到这位神秘的盟友会突然到来,忙问:“人在哪里,你们一起过来的吗?”一下子自能拿出这么多钱的人,放眼整个三吴都不多,如果不是几大家的内斗,恐怕将导向更为复杂的局面。

他以为是自己人力挽狂澜,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还是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

邝恒抻着脖子,替他在酒肆里胡乱张望:“哪儿能呢,他们先来的。”

陈蝉跟随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出了那位报信的,在得到陈蝉交代后已经准备离开复命的僮奴,拨开闲杂人等跑了上去。

“公子,你去哪里?”

只互通书信,不见面也罢,见面自己着冒名顶替的身份铁定瞒不住,何况对方来头不小,倒不如开诚布公,索性大家各取所需,没准能把人稳稳拉入贼船,只要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是陈王就好。

邝恒追过来的时候,陈蝉冲他颔首,用眼神做下安排。

这会子,邝恒也回过味来,他也知道,如要获得外援,坦诚是第一要义,不能再打着一个死人的名号,而自己从前便是范小公子的拥趸,如今由他来解释最好,于是,他一个箭步扎上去,将陈蝉挡在身后,准备等那僮客到后院偏房复命时,当场将陈蝉假扮范诺的缘由说出来,这个人既然是范公子的朋友,又愿意趟这趟混水,势必也会愿意为他报仇。

“一会你说话,务必要客气。”

不远处的八角亭中,端正地站着三个人,白纱轻幔舞起,影子绰约可见,陈蝉低头与邝恒交代,他在心中把三吴的势力重新理了一遍,已大致猜出来人的身份,能在剪轮钱上帮忙的,整个会稽,出了几大家的,也就只有那位至今不曾一晤的会稽王,华清白。

“殿下……”

僮奴正低头汇报,角亭正中穿着云锦华服的男子抬头,目光越过了他,落在急匆匆而来的陈蝉身上。

陈蝉脚步骤然一顿。

那复如从前的狡黠温润,不是温长史又是谁呢?原来华清白就是温世澹,温世澹就是华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