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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928 字 11天前

第281章

“原因本王先时不已经说过了, 阁下于本王有旧恩呢!何况阁下多年来致力于农桑,不仅大力推广新式农具,更是培育出高产的两熟稻黍, 实在令人钦佩。”

桂阳王的话讲得漂亮, 但陈蝉并没有为此打消疑虑,承他好意。

他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信是本王以阁下的口吻写的, 请楼繁大人前来建康一晤,至于目的为何, 当夜的宫宴上本王便已开诚布公——本王只要粮种和躬耕技术!小人也好, 君子也罢,阁下不予回应, 本王也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这儿, 陆乐陵顿了顿, 嗓子拔高, 语气稍凛:“陈王殿下,本王再是痴愚, 却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夯货, 你若是我,没有好处能轻易放虎归山吗?说句不好听的,本王冒天下之大不韪, 粮秣急需,又要人掣肘三吴和巴蜀,才与你互利互惠, 这是还你从前的援手之情,不要不识抬举。”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是你,粮草我要, 人我也要,再到合适的时机,杀人灭口。”

“说到底阁下还是不肯相信本王。”

陆乐陵知道他在讥自己,既然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做第一个举兵之人入主京畿,就不要再作无辜无奈,更不必再兜圈子,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于是他沉默了一瞬,道:“本王不会杀你,杀了你,方雁会伤心,只要你离开建康,你和他就再也不会再见了。”

陈蝉垂眸,难掩伤神。

这与割袍断义又有什么不同呢?虽然这些日子,游方雁的所为实在过分,但在楼一死前,他从没有想过就这么放弃他,反复的情绪不过因为怒其不争。

陆乐陵以为他在犹豫,不愿与游方雁做个了断,脸色沉了一些,清了清嗓子,把话说得更明白:“我希望你和他决裂,但我又不能真的杀死你,因为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他伤心,但我也不想留下你。”

陈蝉蓦地回忆起,自石头城入宫那日起,凡他三人同席,陆乐陵看向游方雁的眼神,确实耐人寻味,当时他只以为他作为如今建康的当权者,提防手下与故交私相授受,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直白且幽深的目光,就像崔俨每次盯着自己时,充满了占有,也充满了依恋。

陈蝉冷笑一声:“这一点倒是不劳桂阳王殿下费心。”

“那就望君信守承诺。”陆乐陵品出他语气里的不善,却装起糊涂来,吆喝一声:“开城门——”只在陈蝉从他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没想到你们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本王的担忧确实多虑。”

陈蝉没有停留,有了陆乐陵的打点安排,出城相当顺利,并且自己的主动退出,似乎令其生出几分得意,甚而还给他指了去路:“从丹阳郡城走,他的兵主要驻守在石头城,你走南面迂回,不容易被他追上。”

陈蝉并未表态,出城之后简单将跟随的人进行编队,三人一组探路,确定陆乐陵所言不虚,游方雁的人马果真不在此间,确实是一条活路,方才往丹阳方向赶路,去寻崔俨碰头。

然而不及秣陵,道上却忽然杀出来一群兵。

遭遇埋伏后,陈蝉被几名老师傅掩护着,只能先装作流民保住性命,但这些人既不盘查,也不索要财物,更不劫掠生口,操着浓重的会稽口音,只为索命而来,见人就杀,目的相当明确,他骤然反应过来,他们遇上的很可能是江南兵。

此地离建康城,百里不到,若真是三吴对桂阳王用兵,沿途的哨岗和斥候就一点没发现?

陆乐陵最怕对上江南兵,最怕江南士族来建康分一杯羹,他的人不可能不密切监视会稽王的动向,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陆乐陵早就和会稽王的人互相勾结。

他确实不愿意杀自己,不论出于私情还是公断,自己若死在他手上,游方雁会与他离心,他会受到天下万民的指责和荆州方面的激烈抵抗,但如果自己死在其他人手中呢?

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知道城外便是埋伏,但既怕自己回心转意,与游方雁低头,又怕自己另有谋划,叫他盘算落空,索性亲自出面主动示好,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减轻自己的防备,再给他们指一条活路,自己反而不会偏离他的把控。

三吴偏安一隅,有富庶丰茂的物产和资源,有充足的人口已经平稳安定的发展,并不愿掺和到建康的权斗中,就如当初温世澹作为华家的遗孤,愿意与陆攸讲条件达成同盟从中谋利,并在经济上掣肘皇室一样,现如今的他们也愿意奉陆乐陵为尊,只不过要他割肉放血,再予三吴让一让利。

所以,当陆乐陵的秘使进入会稽,江南几大家族莫不如此作想,更以粮草及财富自重,欺负他从前的老实憨愍,陆乐陵对于他们的心里的想法那叫一个门清,便顺势装痴服软,故意不称陈王,只说请他们帮忙围剿孔昼的旧部。

孔昼部众在扬州留不得,保不齐要下江南,届时争地要人,祸水岂不东引,江南世家既想清理麻烦,又不大愿意出力,于是互相推诿。

密使只能使了些孔方兄通气,在会稽王教令派人前,齐齐上疏,把这个脏活扔给了当初滞留南方,后归附温世澹的崔家军——他们这批人处境尴尬,难以融入江南,而三吴安定,又少建功立业的机会立足,温世澹琢磨一阵,倒是可以派他们去搏一搏。

面子上全了来使,而请神容易送神难,说不定还能再捞点好处,崔家军遗老这等在江南尴尬的身份,到了建康,那可相当灵活机动。

——问就是不服管教。

至于当下:

“他就是陈王么?”

“是!我在瑕丘当值时见过他。”

“就是他背叛了崔将军,害得崔将军惨死?”

“当时军报传来,我听到温长史跟人说,他当初在兖州搞了个什么明堂,糊弄得白将军裁撤吏籍,后来淮安京口几地的官吏造反,也都是他煽动的,他害得崔将军身死,如今落到我们手上,得杀了他祭天,冯将军你说是不是?”

冯晦一眨不眨盯着前方那张死到临头依然从容不迫的脸,那时他跟在崔俨身边做裨将,出入刺史府与陈蝉时常有所接触,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忘不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崔将军果然还是栽在了他的手中。

“冯将军,到底怎么说?”

冯晦眼底闪过一抹恨色,温长史……哦不,会稽王既然派他们来,虽未说明陈王在对付之列,但既然遇到,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不该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略一沉默,朝部众招手:“动手!不留活口!”

崔家军残部一时热血贲张,操起大刀见人就砍,陈蝉随老弱抵抗,眼看便要覆没,这时,斜地里烟尘滚滚,又一批人杀了出来。

“末将杜闵,乃孔都督帐下左将军,救驾来迟,还请陈王恕罪!”

来者突袭,带的又都是扬州驻守多年兵,连进驻建康把控长江的陆乐陵都无可奈何,更别说从前在此吃过败仗,又在江南浑噩度过一段日子的崔家残军。

冯晦没有讨到好处,仓皇而去,陈蝉叫杜闵搀扶起身,低头瞧了眼他手头拿着的一半虎符,知道应是崔俨成功游说了他们,便问:“手持另一半虎符之人呢?”

“那位成将军去联络另一只队伍了,很快就来与我们汇合,末将先行,来救殿下脱身!”杜闵推了陈蝉一把,把他推上马:“如你再不脱困,我们也要想办法把你抢出来。”

“纸条是你送的?”

陈蝉不迭问,听这意思,他们竟是从出城便开始跟着,因为陆乐陵亲自相送,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杜闵道:“禀陈王,我们一直在扬州附近活动,本来是想等冯箐将军来了一块勤王。”

陈蝉看了眼满地的尸体和呻吟哀嚎的伤者,心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皇帝驾崩,什么勤王,哪还有王可勤!

但现今,实话他是不敢说的,同盟的维系实在脆弱,他估摸着若不是看在孔昼临终嘱托的面子上,这些人还不定会听崔俨的调遣。

“会骑马吗?”

杜闵往后看,江南兵还未完全退走,他手下的先锋部队在陆乐陵破城之际遭到消耗,人并不多,如果对方拿出拼命的架势,他们也将付出不小的代价。

“会,”陈蝉拉住他,“江南兵,不是桂阳王的人,别和他们纠缠。”

他早已认出冯晦,惊讶之余,戒备更盛,这些人虽然穿着江南制式的皮甲,但分明都是崔家的老兵,想来当初兵败后,崔俨手下一部分人因滞留京畿,无法突围,最终选择了投靠会稽王。

从先时狭路相逢,冯晦见他满目错愕便能推测出,他们受命,不一定是为了对付他,保不齐杜闵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而自己不过是阴差阳错的猎物。

陆乐陵打得正是借刀杀人的主意,想叫荆州与江南鹬蚌相争,自己好做那得利的渔翁。

哼!岂能如他的意!

再者,都是崔家的老人,要是崔俨见此,该多伤心,何况他们也在杜闵部众的刀下见了血,付出了杀人的代价,等崔俨追上他们,有机会再解释不迟。

陈蝉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杜闵立刻同意撤离:“你不说我们也得走,现在还不到对付江南的时候,把他们卷进来咱们腹背受敌,对咱们没有好处。”

杜闵顿了一下,舔了舔虎牙,又道:“是成将军交代的,他还说,让我们要趁对方自以为神机妙算诡计得逞之时杀回去,对方毫无防备之下,必能一击致命。”

陈蝉北望,目下确实不失为好时机,就是不知道陆乐陵走了没有,又或者得意地出城来,只为等江南的好消息。

孔昼的人马掩护陈蝉往北撤,他们没有就崔俨多谈,陈蝉也不知他们是否认得从前的叛军首领,但言谈间,几乎所有人都维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和平衡,直到远处草动树摇,显出人迹,他下马钻入灌木丛中,一眼认出当先翘首之人正是刚才假惺惺送他出关的陆乐陵。

杜闵不愧是老将,几个手势便将军令传了下去,不过数息,便从三面包抄突进。

不出陈蝉所料,陆乐陵果然在等消息,因为焦急结果,无法安坐高台,竟未乖乖待在城中,而只领了几个亲卫,便敢出城,大抵以为那些个鬼蜮伎俩已万无一失。

可他没想到陈蝉不仅没死,手里居然还握有孔昼的残兵,是一个回马枪杀了回来。

“保护主上!快……退!”

等亲卫瞭望到包围而至的士兵,扯着嗓子示警时,已叫人一箭射落马下。

江州及岭南多山,士兵擅长山中作战,对平原冲锋一筹莫展,陆乐陵的队伍瞬间被骑兵冲散,叫杜闵的人分头击破。

杜闵也没想到,自己竟能抓住贼首,当即收缩包围,快意大笑:“桂阳王,你这个阴险小人,趁外敌入侵之际袭夺建康,你死有余辜!”

“今日我便要以你的血,来抚慰孔将军和浴血奋战的扬州军上下英灵!”

陆乐陵狠瞪了陈蝉一眼,慌乱之中为长戟一撞,就此落马,连陈蝉都不曾料到,他居然如此得意忘形,匹马在此,有壮志却无天命,面对杜闵,毫无招架之力。

杜闵哼了一声,拖着他戏乐,陆乐陵惨然大呼:“你不能杀本王!这天下,只剩下本王才是名正言顺,本王才是,本王不会输,不——”陈蝉活捉的话还没喊出来,杜闵这个杀疯了的兵头子驱马将他往前一踢,一刀落了下去。

第282章

游方雁解决掉城中乱民的包围追上来时, 陆乐陵已奄奄一息,他若再来迟些,杜闵必然要等着确认桂阳王毙命, 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听从陈蝉的指挥离开。

“陈, 陈王有兵,兵,你要小心!”胸腔里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咽下, 陆乐陵握着他的手,把脑袋摔在他的胸口。

游方雁脑袋一片空白, 甚至忘了痛呼忘了流泪, 好半天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直到手心里的一点冰凉被慢慢捂热, 他才垂下眼睛, 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钱币, 一枚缠着红线的钱币。

——“这枚吉祥钱, 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阖上眼前的最后一刻, 陆乐陵想:“我因为年纪小, 避开了六路兵马反建康,因为愚钝,躲过了手足相残, 皇室清算,华太后看不上我,与先帝与世家相争时根本不把我视为对手。陆攸登基以来, 防备重臣,对我与六王兄却也是多有关照,至此, 我的一生都很幸运,我熬死了他们,顺利入主建康,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

意识在极速流失,脑袋卡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但……游方雁还有,天子啊,兵强马壮者为之,既然谁都可以,为何自己不可以?既然自己可以,为什么自己人不可以?

他要把这份幸运延续下去。

游方雁想要起身,陆乐陵的手攥住他的衣摆牢牢不放,他跪在地上用力去掰,却纹丝不动,他想抓住他啊,牢牢抓住他啊,用这一生!

只是没想到,一辈子竟然是这样短暂,前一刻还是天下的得胜者,下一刻便荒唐地死去。

“明悦!明悦!”

游方雁呼唤着他的字,终于崩溃嚎啕,将那枚吉祥钱砸了出去。

吉祥,哪有什么吉祥!真情,哪有什么真情!

陈蝉骗他,欺他,现在还杀了他的伯乐,他这辈子投靠崔俨,崔俨看不起他,投靠荆州,蔡勉被陈蝉设计除去,投靠陈家,陈岱生怕自己拐走他的弟弟,给煊赫的门楣染上低贱的尘泥,好不容易遇上个陆乐陵,带着他从岭南一路走到建康,却也被陈蝉杀死在王座之下。

没有人靠得住,再好的兄弟最后也会反目成仇,再爱他的人最终也会弃他而去,留他一人这茫茫人世,踽踽独行。

没有一个人会为他停留。

他恨!他恨呢!他要让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

陆乐陵一死,杜闵带人折返建康,一路鸣镝,号召过去的同袍兄弟。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杀了陆乐陵,杀了桂阳王,杀了皇室唯一的血脉,占据长江以南,都督江州、郢州、司州、广州、交州五州军事的征南大将军。

“贼首已死!贼首已死!兄弟们,咱们的机会来了!”

陈蝉被声量裹挟,感到极其不妙,军中也有不少人面面相觑,对望一眼,似乎都明白了什么,惊恐却又兴奋得跃跃欲试,杜闵冷眼看着他们,朗声道:“半生富贵尽在于此,想走的尽管走就是,杜某人从不强求!”

随他话音撂下,在场无一人吭声,也无一人离开,他复又看向陈王,半胁迫半恳请道:“殿下与我们一道?”

陈蝉没得选择,只能跟他上路,心想却将崔俨翻来覆去念叨了无数遍,想他究竟去了何处,群龙无首,军队就快要失控,一旦进入建康,只怕会引发更大的祸患。

走了一段路,他佯装不舒服,杜闵既怕他碍事,又怕他也像陆乐陵那般突然暴毙,更不敢留在他马上打头阵,于是单独给了他一匹马,叫他慢悠悠骑着,落在队伍最后。

这时,一个小兵靠了过来,低声道:“殿下可是在找那报信之人?”

陈蝉避开杜闵,几不可见颔首。

那小兵假意替他牵马,又道:“那位将军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些钱,交代我,如果杜将军救到了你,便要我私下与你说——桂阳王在占领建康之前,毕竟坐拥半壁江山,军队不是一个人的军队,他势力宽广,若有差池,底下四叛,将会遍地烽火,所以他……”

然而他还没说完,林中突然射来一支冷箭,将矮身躲藏时没扎着他脑袋,却穿过了他的喉咙。

惊马徘徊,陈蝉揽住马缰稳定身形,还没来得及听得后续,回头就见到志得意满的杜闵因为大意而中了一箭。

一道人影自高岗上一闪而逝,像极了游方雁。

援军赶至,和杜闵的人杀作一团,陈蝉盯着游方雁离开的方向,心道他没有追过来,而是朝另一侧去,必然是那一头有什么牵制住他……难道是崔俨?心念至此,他捡起石头,给跌过来的士兵补了一刀,踹开他,不假思索,迎着刀枪剑戟跑过去。

先前他骑马落在最后,十分不起眼,目下幸运躲过几支冷箭,便成功钻入树林之中。

陈蝉手脚并用,等爬到山坡顶上往下看时,这辈子再难以忘记的一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平原底部,游方雁所领的江州军赶来救驾,正与一伙人鏖战,而这伙人竟然是刚才差点杀了他的崔家军残部,领兵者不是别人,竟是城中与他分别,拿着虎符和书信前去调遣扬州军旧部的……崔俨。

不——

马下的两人殊死互搏,风亭冶七把天下神兵之二的慈悲剑与崔俨丢失在江淮战场的斩|马刀“知己”,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你该死,你明知道他曾遭逢挚友背叛,明知道他打心底里敬重你,珍视你,你居然欺骗他,你,你还想杀他!”

两军狭路相逢,崔俨一眼便看到了游方雁身上还未凝固的血迹,他虽不知城中作何变故,但混着那一身腾腾杀气,这显然是杀人之兆,而陈蝉并不在其列中,他又匆忙追击,说明人已经成功逃脱,由此可以推断,那血要么是他伤陈蝉所染,要么来自于帮助陈蝉逃命的人。

“那你呢?你又光明磊落多少?我不过是做了你在兖州对他做过的事情,凭什么你可以得到原谅我却不可以!你才该死,只要你死了,他就是我的!”游方雁用慈悲剑轻易抹了一个崔家军士兵的脖子,眼神逐渐变得晦暗。

崔俨恐怕还不知道,丘陵的另一侧,陈蝉和杜闵都在,他刚才射死了杜闵,陈蝉看到自己,一定会追过来。

“来吧!让他看看,谁才是胜利者,谁才是值得他托付的人!”

刀剑相撞,发出金石脆响,不过眨眼,两人便已交手数招。

崔俨一记扫腿,游方雁轻身跃起,一招探海下刺,不中,趁其长兵斜来之时,翻身一扑,将崔俨按在地上,而他又一长龙摆尾,抄后绞住他的脖子。崔俨呸出一口血沫,嘴角吊起的冷笑刺痛了他的双眼,击垮了他最后的信心。

身下的这个人,一句讥讽的话都没说,可却叫他晃了神。

错了,都错了啊,过去的他总想做那个将陈蝉拉出地狱的施救者,这几乎成为他这几年的执念,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陈蝉是不是真的需要他来拯救呢?可以说,现在的他已经十分确认陈蝉的心意,他明白就算崔俨死去,陈蝉也不会心甘情愿跟他走!

“我要先杀了你,再杀了他!”游方雁拿出那枚吉祥钱,亲吻了一下,眼中满含热泪:“为明悦报仇……哈,哈哈哈哈……报仇!”

崔俨即便受伤,身材与体能依然强压他一头,几乎顶着伤口再度破裂的风险,肩背往下一沉,屈膝往后猛踩。

游方雁吃痛,他猛然横臂,随着一声撕裂的抽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将其扇开。

游方雁被打得偏了头,呸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捡起慈悲剑,毫无章法又快如闪电地乱刺,崔俨中了一剑,捂着伤口后退,伸腿勾回地上的武器,手臂肌肉鼓起,奋力一记横扫,似要将人就着筋骨劈成两半。

嘿呀!

杀人无数的慈悲剑,竟被斫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游方雁不迭怔忡,为崔俨刀锋逼得滚地,狼狈躲逃。

□□在地上连续扎出数个一掌深的洞,游方雁退无可退时蓄力,起剑去挑他的脚筋,崔俨欲要横臂云腿将他踹出,不禁缩腿回退,大刀笨拙,细剑顺柄之上,崔俨脱手,旋身绕开,抬掌一推。

刀柄杵在游方雁身后,一口老血霎时喷涌而出,如漫天花坠。

“报完仇之后呢?”崔俨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连自己也杀,对吗?你就是个懦夫!懦夫!”

高举的大刀斩落,浓厚的腥气经由热风煽动,扑面而来,陈蝉压不住胃里的恶心,眼底掠起一片血色,脚步发软,从土坡上跌了下去,底下的两人都没有看到他,游方雁狼狈地摔在地上,偏头看过来时,陈蝉已经消失在林中,正沿着荆棘和灌木丛滚落。

永远不会成真的永远,但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永远已经变成了永远。

游方雁无言以对,惨烈而无声地笑着,想起当初他们在瑕丘结义时的月色,眷恋又不舍,少年的誓言,时至今日,依然在耳边回荡。

——“我,游方雁,与陈蝉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无论前程作何,我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兄弟,一辈子的朋友,和一辈子的……”

崔俨收刀,冷冷盯着脚下抽搐的尸体,直至一动不动,方才回头上马,然而他刚蹬上马镫,就在河边的死人堆里,看到了那个颤巍巍爬起身来,尘霜满面血污满身,几乎辨不出形容的人影。

主将已死,大势既定,江州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江南军中爆发出阵阵喧哗:

“游方雁一死,陆乐陵痛失臂膀,恐怕好一阵都得偃旗息鼓,将军,怎么说?进京还是先撤回秣陵?哦,还有一事,我们来时遭遇陈王,对方阵前逃脱,咱们要不要追?不追不好交代,会稽王殿下下令要活捉此人。”

冯晦也没想到崔俨还活着,他打着为旧主报仇的旗号,领兵阻击陈蝉,而今他既不清楚,死里逃生的旧主是否心里仍存着几分念想,又在重逢后的相处中,品出了他与荆州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心中尤是惴惴,只能给自己的做法寻一托辞。

于是全军上下,才有了会稽王教令一说。

“会稽王要活捉陈王?”崔俨反问了一嘴,他的声音清亮,顺着河风回荡。

冯晦正在清理游方雁手下的残兵,此刻不在马前,一旁的亲兵私下得了嘱托,猛地点头,陈蝉闻言,本想要上前的脚又缩了回来,他想到了刚才的杜闵,心中狐疑,崔俨那样子不像要明知故问,但会稽王有此命令也并不出人意料,难道他是在对自己说?

“不追了,孔昼的旧部既已与他汇合,我们追过去也是给人家当添头的。”崔俨还不知道陆乐陵已死的消息,只道:“桂阳王手底下势力驳杂,没那么好对付,等他们去斗个鱼死网破吧。”

说着,便将目光从陈蝉身上挪开,勒着缰绳,似要跟着他们返回江南。

陈蝉猛地抬起头,捕捉到他的视线,和崔俨隔河相望

崔家军中士兵注意到了他,忍不住问:“将军,对面这个人很可疑,他一直在看你,你可识得此人?要不要把他捉起来?”

“我还没死,你忘了崔家军的军规了吗!非战事需要,普通百姓一律不可擅杀,不可劫掠。”崔俨收起失而复得的斩|马刀“斩衣”,调转马头,背对着陈蝉冷冷道:“……不认识。”

“可属下怎么看这人有些眼熟……”对上崔俨眼神,亲兵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长脖子寻找冯将军,但冯晦未至,他只能干笑两声,吆喝着:“鸣金收队!”

这时,一匹白马驮着个白衣文士,踉跄着冲过来,来者从前是弥什手下的参军,先前在江南军驻跸的阵地上周旋,想为自家人此行任务打通粮草关节,避免失于细枝末节,乍得飞鸽传书,说小主人死而复生,便立时寻了匹马追过来:“崔公在天之灵护佑,将军您,您还活着,褚某便是死也无憾了!”

崔俨亦是心情激荡:“褚参军,别来无恙。”

褚参军就要亲自替他牵马:“将军,兄弟们全在秣陵呢,他们知道将军您没死,都高兴得昏了头!对了,此次前来监军的是王上的心腹,您也得见一见,说起来,此人和您还有一段渊源呢,将军还记得你在兖州捉的……”

只一个眼神,陈蝉便明白,如今白马金鞍上坐着的不是成羽,而是前龙骧将军,武安郡公,兖州刺史崔俨,是过去那个撄虎擒龙的在世杀神猛将,只是,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自己呢?难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可名状?

陈蝉忍不住抹了一把脸,血里混着泥巴,确实衣冠不整,但刚刚经历过殊死之战的崔俨,也未必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还是说,他发现自己目睹了他击杀游方雁而不敢面对?又或是,恢复了记忆的他,单纯不能接受荆州的过往?以他从前的脾气,岂是能咽得下气的,还不得第一时间找自己讨要说法,只怕是早领着人冲过来。

除此之外,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难道他恢复了记忆,却又把这段时间也忘了?——

作者有话说:莫慌莫慌,用计,都是用计,要解开最后一个心结恢复记忆,打个预防针,下次一见面就会解释清楚那种(没招了

第283章

杜闵的死冲淡了军中对于逐鹿建康的狂热, 他的手下也在冲杀中四散而去,陈蝉坐在无一活人的尸堆里,非要弄个明白, 他就在这里等, 等崔俨亲自或者派人来找他,与他解释,但他等到夕阳西下, 河谷滩涂上,晚霞与血色相映, 仍然没等到想等的人。

他攥着衣袖, 心里不迭发慌。

难道他真就一去不会,哪怕恢复了记忆, 他也不该毫无作为。

但转念一想, 他们从前的关系恶劣到什么地步, 自己又不是不清楚, 既然趁人家脑子不清楚,利用了人家为自己开疆扩土, 人家将这两年的时光只作黄粱一梦, 不愿再随他返回荆州,也怨不着。

自己当这个陈王,做过多少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恢复崔将军身份的崔俨,岂有能自由?

罢了。

人也用了,睡也睡过, 他也不算吃亏。

陈蝉站起身来,把袖子摔进风里,猎猎作响。

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

暮色四合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游方雁的尸体,收殓了慈悲剑,转身追逐烧红的云霞。建康是铁定不能回的,只能想办法横渡长江,先回荆州再说。

向西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间,道上传来铁蹄阵阵,他逆着尘土,寻找植被伏身躲藏,见来的是护送楼一入京,在城外驻扎的荆州队伍,方才露面相会。

当听说游方雁在南城大开杀戒,掩护自己脱身的老师傅们少数逃生,多数已经为游方雁泄愤罹难,陈蝉恨不得将背上背着的慈悲剑就地砸个稀巴烂。

可利器终归无辜,善恶全在用他的人,即便不为神兵寻找下一任主人,白虹揣在崔俨身上没了影,这一路坎坷,自己总得防身,他唏嘘长叹,立刻手书教令一封,派函使先行,遣雷璋着甲领兵,趁陆乐陵暴毙之际,抢先收复长江以南。

听队伍里随行官员的说法,白秋川仍在江淮寻找他与崔俨的下落,但是曾颜已经班师回撤荆州,雷璋南去,正好可以调他驻守江陵。

两州之事安排妥帖后,接下来还有一桩要务——得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去陈家别庄取回传国玉玺。

别庄在北,不仅要穿过建康,还得横渡长江,过瓜州京口,几处都是军事要地,就凭他们这几个人,保命尚可,还万万做不到肆无忌惮横行,要么只能等雷璋凯旋后,集合兵力攻打江左时前去,但这样一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要么便只能让白秋川自淮北下长江汇合时顺道取来,不过……

想到白秋川,陈蝉在所难免想到崔俨,崔俨现在的情况不清不楚,小白目下又是个什么情况呢?他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崔大哥已经恢复记忆了呢?在荆州之时,他不是一向看不起失忆的崔俨在自己身边点头哈腰,伏低做小吗?

但他们这半年来几乎没有接触,唯一一次还是在兖州和燕国最后那场艰难决战上。

小白他应该……不知道吧?

陈蝉犹豫再三,还是把函使又找了过来,给雷璋留了一个锦囊。

一切既定后,忙无可忙,陈蝉啃了点干粮,坐在火堆旁发呆,整个人忽然空虚下来,一时间千头万绪再起,他想,无论如何,他得想法子联系上崔俨,他一定要弄清楚,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又怎么和崔家军走到了一起,根据斥候来报,他们已向秣陵进军,他怎么在这个时候着急忙慌下江南。

陈蝉心里装着太多的疑问。

江南啊……

他记得,当时崔俨勒缰掉转马头时,崔家军里有个老兵说勒一句:“王上看到将军,定会非常高兴。”

崔家旧部绝不会奉陆家人为尊,而这些残兵穿戴的甲胄多乃江南制式,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三吴的兵,如此一来,不难推测,崔家军滞留长江后,大多被江南收编,只是若真给收编,他们怎么还敢认崔俨这个旧主,那在江南政府眼力,岂非叛乱,可若没被收服,会稽王又怎么会容忍别的武装力量在自己的地盘上随意出动?

最重要的是那一句,王上看到崔俨会高兴,崔俨什么时候结识的会稽王?华家当年还是被崔家和郑家联军诛灭的,崔俨和华家能有什么关系?和那个华清白隔着血海深仇还差不多。

不等他想清楚,一个士兵脸色难堪地开口:“殿下,我们得走了,刚刚得到的消息,建康发生了暴|乱,京畿附近,桂阳王手下各路兵马纷纷举旗,江州一系将领和岭南军将领现下正在城中厮杀。”

陆乐陵和游方雁身死的消息传回去,群龙无首,恐怕个个都有当土大王的想法。

陈蝉朝着建康方向眺望,派去搜寻楼一和老师傅们尸首的人还没回来,但确实不能再苦等下去,这里离建康南城郭不足二十里,荆州此次护送进京的队伍不过两百人,出去战斗折损,能战者不过一百五十,敌人势大,若被卷入军阀混战厮杀中,只能当靶子。

至少得撤到长江北岸,方才安全。

“那就……”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下,忽有冷箭自斜地里射来,近处两名士兵中箭倒地,数十个孔武有力,身着黑衣的好手趁着天色昏暝冲了过来,见人就砍。

陈蝉一边躲一边观察,怪就怪在,突袭的人个个蒙着面,但从章法和进攻路线来看,又不难看出是军人,信息交换,命令下达俱用的军中惯常手段。

寻找木石避箭之时,他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就近扒下一具尸首的面巾和外袍,发现里间套的是江南制式的软甲。

第一个念头便是崔俨指使,毕竟白天刚刚相遇,能准确判定他们的行踪及扎营的位置并不令人惊奇,但仔细一想,却又经不起推敲,他要杀自己,白天就该动手,何必多此一举?若不是他,难道是崔家那群老兵先斩后奏?也不对,这些人既然还认崔俨,一定不会不把他的命令当回事,难道是江南兵?

……会稽王?

十有八九,自己的身份还是叫人认了出来。

正想着,陈蝉便听到有人高喊:“捉活口!”

他当下笃定自己猜中了七八,从土坑里奋力爬起身,捡了块盾牌挡着,一路退到指挥的都伯身边,镇定从容道:“别怕,我们跟他们打。”

好在,楼一来此就是为了抢人,出发前点将点兵经过几重筛选,上京都来的人虽不多,但武器都相当精良,且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精英。他就赌,赌江南出人不出力,除了收编的崔家残部,不会派精锐过来,要来也要等建康局势将明,人都自相残杀得差不多,再来捡便宜。

北燕战场上走了一遭,莫侯乌弦手底下都能脱身,陈蝉又有何惧怕,从药瓶子里倒了几颗药,看也不看往嘴里一扔,强打起精神督阵。

荆州军民上下一心,连主公都悍不畏死,与他们同进同退,将士则勇武无匹。

除了先时没有防范中了暗箭,过后却是越战越勇,陈蝉一见己方有反败为胜的趋势,立刻佯装要与人汇合,大声呼喊:

“曾颜已至江岸了吗,快放烟火,速速招他前来!”

一声尖锐的啸声撕裂长空。

不出所料,江南兵没见过烟花,和当初江陵民|乱时被震慑的郑家军一样,一时惶然,怔怔地抬头看着天空。

陈蝉趁机在护兵的保护下突围,往江边撤离。

对方要追,但远无灯火的古代,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足够引人注目,何况烟花惹眼且震撼,立时便引来了建康周边江州军各系的注意,当即是狼烟四起。

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江南军犹疑不定,山头上骤然奔出个清瘦的身影,对着为首之人狠踢了一脚,气喘吁吁骂道:“饭桶!”

校尉叫屈:“督军,他们,他,他……”

“那不过是烟火,往天上放的,又炸不着你,这也能让对方逃掉!你若捉不着人将功折罪,仔细你的脑袋!”

“督军,那我们赶紧……”

“还追什么!”那督军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向另一侧偏头张望,敦促道:“蠢货,赶紧收队撤离,建康的人马马上就会出动,若是把我们当作扬州旧部或是陈王随侍给抓去,便得不偿失,再说,我们今晚出来多久了,秣陵那边会起疑的,那个成……崔俨可还在军中?”

江南军校尉附和:“对,崔俨,大破北燕的那个成羽将军居然是死了两年的崔家小子,简直不可思议!”

陈蝉也是个道貌岸然的,当年他如何跟他们说自己被困兖州,受尽崔俨折磨的,可转头救下不死不休的仇敌不说,还把人带到荆州,改名换姓留在身边,甚至加官进爵,委以重任,说没点蝇营狗苟的关系,都没人信。

斗篷人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结果身形不稳,给绊了个趔趄,周围人霍然抬头,又迅速低下脑袋,都为他这滑稽的模样,憋着大气不敢笑,最终,顶着他愤怒吃人的眼神,江南兵的校尉咳嗽了一声,赔笑道:“陈督军,王上派我们保护你,我们自当从命,你说得对,建康局势复杂,我们还是先退到吴兴吧。”

青年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跟着将士们退到无人且安全的隘口,方才撤掉兜帽,抹了把脸上的风沙,显出依然稚嫩的五官。

如果陈蝉迟一步而去,便能认出,此人正是离家出走的陈稚。

温世澹最开始接到陆乐陵合作的邀约,还是数月之前,那时桂阳王还未入主建康,搬出的说辞也不是狙击陈蝉,只道拦截倒行逆施的朝廷兵马和扬州各郡县孔昼的旧部,大家一起拨乱反正,逼小皇帝罪己。

但陆乐陵能安稳地活这么些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人品性格先不说,军事作战方面实在愚钝,若不是有手下撑着,就他亲临长江指挥的几战,不是败就是退,迟迟拿不下京畿附近的五座卫星城。

温世澹何尝不想渔翁得利,但他不是陆家人,既不想当出头鸟,日后为天下百姓口诛笔伐,说他曾有篡位之心,又不想树敌,与陆家这位最后且唯一的正统树敌,当然也不想帮他,江淮仍有死忠,万一陆攸翻盘呢,岂不是第一个清算自己。

于是最后他寻了些病重卧床的借口推脱,只想再观望一番。

这一观望,便拖到了皇帝离宫失踪,陆乐陵攻破长江沿线,并因前头他未曾出力的不满,私下与江南各氏族勾连。

因此当江南世族上疏时,他才大手一挥,派崔家军去,做做样子。

哪晓得半道上,他手下培植的细作传来消息,得知阻击的人很可能是在江淮战场为郑家袭击而失踪的陈王,立刻传令召回北上的兵马。

若不是当着一众将士及函使的面,只怕陈稚会当场将教令砸个稀巴烂。

为什么陈蝉如此阴魂不散,自己退避三舍,都躲到了这里,他还要缠过来!

而且,而且华清白居然就这么放弃了打击陈王,打击荆州的好机会!陈蝉又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对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难道会在乎他一个会稽王?他信不信两人易地而处,陈蝉第一个铲除的就是他!

不应该啊,华清白不像是拎不清的人,怎么会妇人之仁呢?难道他俩之间曾有过密约或是共谋?华清白按理说不该见过陈蝉。

陈稚越想,心里越是酸涩,于是他表面领命,背地里带着亲信前来偷袭。

他一定要拿下陈蝉,让他看看,自己离了陈家,并非无法立足,要他好生瞧瞧,到底谁才会笑到最后。

——“那天荆州来的信呢,再给我看看。”

那年他自江陵离开,漫无目的的云游了一阵,最后到江南落地生根。

陈家发丧,他才知自己走后不久,祖母病故,颓丧消沉,辗转反侧数月后,他给陈灵姬写了一封信,托他烧纸上香,祭奠祖母,但不要同旁人说道,更不要走漏自己的消息,否则自己再不会寄信回来。

陈灵姬知道他有意避开陈蝉,在见证过陈蝉的改革和崛起后,她已不能再简简单单用大家族族长的定位去看待陈蝉,尤其那时他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俨然成为荆州的土皇帝,而陈稚不肯低头,那么独裁者最后必然都会走到党同伐异的路子上来。

于是她瞒了大半年,眼看年关将至,大伯父夫妇俩日复一日沧桑,陈灵姬忍不住回了他一封信,谈到陈蝉不在荆州,去年秘密北上支援徐州军。

要说陈蝉为国为民,确实没得说道,她也想劝陈稚再考虑考虑,不过仗打完了,人却还没回来,倒是不急于一时。

又东拉西扯,说到陈剡日前离开江陵,似乎乘船,可能往长江下游去往建康,先前桂阳王曾经传书郑筠,要楼繁前去台城,她无意间偷听到“换人”、“救人”等字眼,怀疑陈蝉可能也在建康。

到现在楼繁也没消息,不知道他们又在筹谋些什么,反正他们都本事得很,也不是她这个深闺妇人管得着的,听说建康换了天,保不准遍地是机会。

有这些个事情牵绊,陈蝉肯定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又通书信试探,问他要不要回来团年,大伯父与大伯母都十分思念他。

陈灵姬写信,想到哪里写到哪里,问候之余,便又说起近况,家人俱在府衙做事,领相应俸禄,温饱无忧,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仆从成群,再者,如陈硕经商,家中越发殷实,他若不愿意府衙谋差使,可以安排去,至少富贵不愁。

可能因为落差实在太大,她也确实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劝到最后,陈灵姬自己也犹豫起来,陈蝉做的这些,只在二州之地,二州之外如若陈稚能闯出个名堂,也许亦可恢复昔日荣光,于是写到结尾,只道不想回来便算了。

“……陈剡……陈剡?”

陈稚将那些废话尽皆略过,最后目光单单落在陈剡身上。

第284章

陈蝉逃到江边, 与人苦寻出路,但江上无船,熬了一日夜后, 正待继续南撤, 清晨的薄雾中当真有一条船驶来,士兵沿岸戒备,不曾想来者竟是陈剡。

“剡叔!”

“家主, 可算找着你了!”陈剡看望四周,不见熟脸, 且个个蓬头垢面, 顿时脸色煞白:“怎么只有你,楼一呢?成将军呢?”

陈蝉神色黯然:“说来话长。”

一旁的都伯适时开口, 请陈蝉上船, 先一步返回荆州。

陈剡所乘小船, 为了隐蔽, 经过些许改装,但无论改前改后, 俱坐不下这么多人, 陈蝉为此迟疑了片刻,最后决定先渡长江,去等雷璋汇合。然而上船之际, 陈剡却将他拉至一侧,低声道:“家主,我此次前来, 就是来阻止您返回荆州的。”

陈蝉神色一凛:“此话怎讲?”

“您北上之后,荆州出了内鬼,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苏大人请您暂时不要回去,怕长江动荡,雷将军不在,曾将军御敌,您在路上有个万一……”

陈蝉顿时想起崔俨在云龙山诈死后所生的怀疑,当时他们便推测,荆州已被郑家渗透收买,况且他大刀阔斧改革这两年,树立了不少敌人,这些人如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也斩不绝,如今又逢他数月下落不明,正是发难的好时机。

不回去,必然是苏傕想引蛇出洞,借此机会一网打尽。

陈蝉不确定苏傕布置为何,又道:“苏大人可有交代?”

未料得陈剡却踯躅起来,陈蝉做好苏傕对计划密不外宣的准备,但还是为他随后的开口吃了一惊:“应当是有的,来此之人本不是我,毕竟我……我不如成将军武艺超凡,东渡长江说不定自身难保,但眼下,也只得我来。”

“大概月余前,有人以苏大人密谋造反前去拜谒郑小姐、阳小侯爷等人,郑小姐心中生疑,使计把那人扣了下来,悄悄找到了我,说荆州密云不雨,风声鹤唳,叫我想办法来建康找您,如能见到您,请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陈蝉听他报出的那几个名字,心头一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与自己沾亲带故,往日同自己交往甚密,极力拥护自己,与自个几乎没有利益纠葛的,也就是说,如果这里头有人信了散播谣言之人的鬼话,那么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苏傕。

他不是不相信朋友的为人,而是自他改制亲征后,苏傕坐镇中枢,俨然已经是当轴之士,权臣篡逆,历史上并非没有明鉴,而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苏傕是唯一理解并坚定助他推行之人,在外人看来,恐怕乃擅改的铁证,他的朋友若极力维护他,最终必然会成为借刀杀人那柄刀。

“抓着的那个人后来怎么处置的?”陈蝉促声问。

陈剡摇头,只说人铁定关着没放,但死没死就不知道了,他来这的路上也是愁绪难消,苏傕是陈岱留给陈蝉的旧臣,更是辅政之肱骨,平日他在政见上与陈蝉相左,历来都是直言反驳不懂委婉,哪怕他们私下里有红白脸之分,但落得旁人眼里,仍有冒犯之嫌。

陈蝉琢磨了一阵,又问:“那此事之后,你见过苏傕吗?”

陈剡点点头:“见过,但苏大人也只说请您别回来,他来解决。”

陈剡到了乞休的年纪,深居内宅,与府衙里的人接触不多,因而分不清谁说的是实情,谁说的是谎话,心里不由地打着小鼓:“会不会那姓苏的真起了反心,借自己的威望以及陈王的信任,故意让自己传口信支开他,好在江陵放开手脚,肆意作为?”

“亦或者,郑小姐他们想自己处理,不让陈王在外操心?又会不会,苏大人赤胆忠心,却是没问题,而府衙里的其他人根上有大问题,他们没有万全的把握,怕此时回去,会给人瓮中捉鳖,所以故意不叫陈王回去?”

他一介庸人,不敢乱开这个口,怕自己的揣测左右陈蝉的想法,便抄着袖子,静听吩咐。

陈蝉思忖了片刻,点他:“你再把他们找上郑筠的说辞同我讲一遍,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我记得郑小姐是这么说的……”

陈剡回忆起来。

总而言之,无非就是以两点指摘,一是大哥旧臣,对当年司州的事情紧咬不放,近来野心膨胀,暗中欲为先主复仇,二则擅权专制,说其乃世族出身,表面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对改革是明支持暗阻挠。

陈蝉不等说完,便已忍不住发笑:“苏傕不会反,他要反早就反了,他和我一样,也是理想主义者,至于阿筠,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稍不注意,只怕会打草惊蛇。”

还是游方雁让他看清了身边的人,那些难得糊涂的,不愿细想的事情,最终也需得睁大眼睛,寒门出身并不等于都是好人,世族里头的也不全是坏人,簪缨寒庶不过都是时代的产物,人不应该如此粗暴的划分。

有的人虽世族出身,却身怀理想抱负,有的人虽是寒门报国,却已经变成野心机器,要想做到真正的公道,就不应该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陈蝉不放心,略一沉吟后,决定还是先秘密返回荆州,平定内乱。

“小心。”

陈剡搀扶他往回头,二人正要登船,忽而有箭飞来,箭上抹了鱼脂,点了火,落地即燃,一艘好端端的船只,顷刻间便被火舌吞噬。

“快走——”

领队的都伯上前阻拦,陈蝉只能弃船,跟着开路的陈剡,在士兵的掩护下,慌不择路闯入山中。

对燕一战后,陈蝉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坏事层出不求,身体亦始终得不到休息,至逃离建康,又先后为陆乐陵、游方雁及江南军追击,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不是在赶路就是在逃命,而结义兄弟之死与崔俨的记忆恢复,又使他大受刺激,此刻已濒临极限。

逃了一段路后,陈剡扶着他在树下歇息,正待找水,一抬头,整个人不禁怔愣在原地,冷汗霎时间布满额头:“我看暂时没人追……啊!家主,您的嘴唇!”

“没事,我吃点药就行。”不用临水照镜,陈蝉也猜到自己双唇发绀,他捂着心口,倚树而坐,把手伸进衣襟里摸索,然而随身携带的药瓶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掉了,难道是天要亡他?

陈剡的目光落在他僵住的小臂上,意识到什么,忙解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些药丸来:“建康变了天,怕您这儿是龙潭虎穴,来的路上各样都备着呢。”

陈蝉迟疑地看了一眼,苏傕之事只听转述,无法下定论,他对人虽是有信心,但内鬼一事却叫他不得不提防,尤其崔俨在外领兵,差点因此客死他乡。他的药历来是仇道微亲自配制,这些日子,她随军在北,显然这药并非出自她的手中。

但眼下他已没有选择,自己身体是何状况,他相当清楚,要么不服药硬挺,只要追兵追上来,都不需要动手,只要再跑一阵,他铁定得暴毙身亡,可如果吃下去……他不是怀疑陈剡,当初他出手对付陈家,陈剡都没有站队,过后在刺史府邸,常常只有他二人,他也不曾动手,总不至于卧薪尝胆在此等他,他怕只怕,剡叔年迈不察,万一被人钻空子。

“家主!”

陈剡急得团团转,陈蝉淡淡一笑,便听天意吧,两指一夹,将他手心里托着的护心丸吞下肚去。

药是好药,顷刻见效,心绞痛渐渐缓了过来,他又歇了半刻,心道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哪那么容易偷梁换柱,物色可靠的人,晓之以情或是许以重利,再付诸行动,不被发现,最后药还要成功吃到自己嘴里,一步都不能差,哪是那么容易预测的。

先说自己会丢药,陈剡能顺利见到自己没在半路为军队流匪所害,且自己恰好病发这三个要素便难以把控。

“剡叔,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陈蝉起身,刚走了两步,却忽然攥着前襟,软了小腿骨一般,连连往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家主!”

陈剡仓惶不知为何,对上陈蝉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神,方才明白过来,大呼冤枉:“不是我,我绝不会害……”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我陈剡在陈家四十年,于每一代家主皆无二心,若我动手,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个死字落下,他向着陈蝉重重磕头,陈蝉无力说话,想讲这些已无意义,若是中毒,不知能拖几何,如果眨眼便要死去,他心里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人何事。

想到这里,他用力攥着老人的衣服,拉他倾身向前。

“剡叔,我……”

然而不等他交代完,身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剡心里一惊,便要背着陈蝉走,但陈蝉视线模糊,几次都没能爬上他的背,而草丛后的人眨眼之际,便至跟前。

陈剡霍然回头,挡在陈蝉前面,陈蝉听出他急促杂乱的呼吸停了一拍,忍不住问:“剡叔,是谁?谁来了?不是追兵是不是——你让开!”

脚步干净而细微,说明来的人只有一位。

陈剡却将陈蝉挡了个严实,同时抬头愤怒地质问:“下毒?是你下毒?你不是说……说……”若不是他涕泗横流地求到跟前,痛苦万分地追悔,说自己在外给人欺负,还是家里好,又赌咒发誓说陈蝉肯定恨死他不会原谅他,自己搜集到一些灵丹妙药,想要献上缓和兄弟之间的关系,又磕头请他托付,他才会因着过去的恩情帮他这一把。

药他收了,是预备到了安全的地方,将东西呈上,至于接纳不接纳,全凭陈蝉做主,哪晓得半路会出这样的变故,他一着急就喂给了陈蝉,反而酿成大祸。

“是你们这帮人太蠢!墙头草,两处摇,也是他……”陈稚顿了顿,目光往后探,也是料定陈蝉信任陈剡,料定他会心软,所以才敢铤而走险,但他说不得,也不愿承认,最后梗着脖子道:“你帮他,就算不得陈家的家仆!”

陈蝉两眼发黑,意识已渐渐昏沉,他依稀听见了陈稚的声音,但久未见面,又不太确定,陈剡猛推了他一把,叫他快走,他心里攥着一口气,想要再回到荆州,想要交代后事,想要再见崔俨一眼,手脚并用,掉头就跑,更没时间细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稚冷脸拔刀,一刀扫开身前碍事的老头,陈剡却不肯放他离去,抱着他的脚,拖着他往回走,陈稚掉转刀柄冲他那把老骨头砸去,砸得人晕厥,才掰开他的手指追上去。

前方是一条死路,药效发作的陈蝉什么也看不清,大风刮得广袖乱舞,陈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失足,从山坡上一头栽了下去,坠入滔滔的河水之中。

“阿蝉……哥……”

陈稚手脚发软,显然也给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到,那药丸里的毒会叫人痛苦,但不会让人死亡,他没想过陈蝉会死,也没想过要索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剡叔性命,更没真的杀过人,但这么高的地方,陈蝉底子又脆,心疾、毒药、坠崖交加,恐怕……活不成了。

“我,我……”

他扔下刀,哆哆嗦嗦冲山下跑去。

下游临江未有深峡,这方悬崖不高,坡势平缓,又是夏季,植被丰茂,河水不寒,陈蝉得了缓冲落水,并未失温,又因为没有挣扎,顺水漂流,在河道转弯处被白浪冲到岸上。

那药虽然掺了毒,但为迷惑他,确实是好药,侥幸护住他心脉,保得一命。

陈蝉摸着河滩上的石头往前爬,想要站起身,脚步却仍自发软,想是剧毒发作,忙捡起地上的树枝,扎进手里,放掉毒血,又使疼痛,勉强维持神智清醒。

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道黑色的影子由远及近,伴随着车轱辘的咯吱声,最后停在一丛灌木旁。

陈蝉跌跌撞撞摸过去,依稀辨认出那是押货的板车,只是货物仍在,人却不知去向。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不该停下,想来不是出恭便是小解。

陈蝉深知,这时候倒在荒郊野外,必死无疑,准备等待车主回来,请他送自己离开,他身上还有些钱,也可用司州守将之名,再许他重诺,以防半路杀人越货。

计划是好,但人还没等到,爬上板车的他,没一会便晕死过去。

第285章

“你醒了?”

一团黑影在眼前摇摆, 陈蝉努力眨了几下眼睛,直到一张苍老的笑眯眯的脸凑上前,他的眼睛才恢复焦距。

“你是不是想问这是哪里?又或者想问老夫是谁?”老人扶着他坐起身, 递过来一碗药, 喂给他喝:“你可以叫我昌伯。”

“……昌……伯?”

陈蝉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久不成语,喉咙沙哑得厉害, 外加现今脑子跟鬼压床一样并不清醒,他能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但思维却一时半会无法跟上。

“这里是豫章, 你被人扔在了荒郊野岭,我儿子五郎路过, 叫你绊了一跤, 发现你还没死, 就把你救了回来。”昌伯替他顺了顺气, 抬手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许是发现了他的呆滞和迟缓, 连话音也拖慢了许多。

“你中了毒, 脸色发紫,我们这儿只有赤脚大夫,情急之下, 我便划破你的肌肤放出毒血,再配以我们祖传的土方子,总算撑到了城里的大夫出诊。你勿要挂心, 大夫说你从高处坠落,应该吐过两次,所以中毒不深, 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康复。”

天旋地转中,陈蝉心想,自己不是爬到了一辆送货的板车上吗,怎么又在荒郊野外?难道是自己被车主发现,给随手抛下。

他想摸一摸身上的钱袋,看还在不在,但没有力气。

昌伯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叮嘱他:“你好好休息。”

一时之间,他心头滋味复杂,不知道该说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他想要开口,未能成功,只嘴角扯了一下,便又晕过去。

又三日,陈蝉才勉强能下榻。

身处的这间屋子,布置简单,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窗前摆着一盆云竹,但从许多细节中能看出,绝不是家徒四壁的清贫,相反,他身下的木榻,雕花斫鸟,雅致异常,用料十分讲究,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屋里屋外雅静,这些日子半昏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昌伯并不常来守着他,来时身上总是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不是下过地便是上过山。

此时,陈蝉有些渴,便趿着鞋去案边拎茶壶。

壶中有水,早已凉透,他倒了一杯,起身时望见对面的铜镜,手中的杯子就坠到了地上。

——这张脸。

他扑到镜边,死死盯着,这时门被推开,昌伯从外头进来,他霍然转身,目光慌乱得无处安放。

昌伯每日来给他上药,放血的口子上金疮药,脸上则是抹一种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药膏,他没有办法分辨,只以为是高坠后留下的擦伤,但没想到会是——

“你脸上长的是毒疮,大夫说这种毒药会使人全身溃烂,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们这儿蛇多,毒蛇尤甚,被咬了烂手烂脚的也不少,所以家家都备着一些解毒膏药,我给你也涂上了,没准不久便能痊愈。”

说着,昌伯走过来托着陈蝉的脸左瞧右看:“感觉比前几日淡了不少。”

陈蝉垂下眼眸,没有动,也没有接话。

“放宽心,这宅子里藏着不少古书,农闲时老夫会替你找一找,说不定有根治之法。”昌伯扶着他的肩膀,要把他送回榻上歇息,又道:“大夫讲你有心疾,情绪万不能激动,右腿骨裂脱臼,短时间内无法劳作,你便安心住着,好好治疗脸上的伤。”

昌伯以为他是因为脸疮才伤心,叹了口气,笨拙地安慰道:“你要是闲来无趣,那头的书房里有不少书,是我家老爷生前留下的,你尽可以读。老夫瞧你气度不凡,应当识字读书吧。”

“多谢昌伯。”

陈蝉倒不是因为破相,诚然,脸上生疮,乍一看确实惊心失神,但是比起那一句下毒的人一定恨极了你,对他的伤害并不深刻,毒疮易治,人心可怎么治呢?

离开建康后,他事事万分小心,唯一服用过的,就是陈剡给他的药,但他如何都不相信剡叔会下毒害他,他中毒后剡叔声声泣血的质问和对他的维护,如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正印证了他的无知。

如果不是他下的毒,那毒是谁下的呢?当时他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剡叔又将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得声音耳熟,并没能看清长相。

昌伯拎着茶壶去装热水,他敲了敲脑袋,喉咙发紧,只感到屋中憋闷,装不下他一肚子的问题。

荆州的事情尚未解决,崔俨不知所踪,郑家不知现下如何,会不会趁火打劫,建康兵乱有没有解决,雷璋有没有,能不能及时收复岭南,建康及扬州会不会被江南分一杯羹。

种种问题挤压得他脑仁突突发疼,不知不觉间便走了出去。

“昌伯?昌伯在家吗?”

这时,院外有人喊了起来。

昌伯去后厨房烧水,年纪大了,耳背得厉害,门口的人见门虚掩着,熟门熟路走了进来,和檐下的陈蝉四目相对。

大抵没想到屋里有外人在,来者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问:“昌伯在吗?俺想求他替俺写一封家书。”

“哎哟!是小虎子啊!来!”

就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时,昌伯回来,放下茶壶,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又给你爹写信呢?来。”

两人往书房走,陈蝉在后头远远跟着,见昌伯在案前坐下,小虎子则站在一旁殷勤磨墨。

“叫你跟我学字你不学。”

“昌伯,俺,俺就不是那块料,何况这年月靠天吃饭,赋税又重,种地都忙不过来呢。”

昌伯叹了口气,提起笔,然而他刚落了一个字,手便抖出了一串墨花:“换一张,嘿,年纪大了,手不利索。”他将手下的宣纸摘去,但半晌却落不下笔,约莫刚干了重活,手筋还没恢复,正痉挛着。

“我来吧。”静默之中,陈蝉快步上前。

昌伯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让开,陈蝉代劳,取纸笔时发现案角堆放着一些字帖,俱是名家手笔,他没多嘴,写完信,交给昌伯,亲自送小虎子离开。

等人走后,昌伯回头致谢,发现陈蝉正在捡碰落在地的书信。

“抱歉。”陈蝉局促地站直身:“我想收拾一下写坏了的纸,不曾想撞到了这几卷字帖,更没料到,这里面还夹着东西。”他手中攥着一封,眼睛却不经意扫过落款上盖着的红印。

“……你家老爷?”

昌伯将信接过去,与他一块收拾:“家主人正是前江州典签,昌竹。”

如果陈蝉没有记错,陆乐陵入建康前,任江州刺史,那这里的人岂非他旧家?陈蝉强自镇定下来,一边整理,一边不动声色套话:“江州?这里是江州吗?我听说江州刺史已经占领建康,你们怎会留在这……山中?”

典签身份特殊,与一方大吏非友似敌,他心里是有一定推测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此一问不过想确认他们和桂阳王的关系,二来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此处,既出不去,免不了要送信,而自己动手杀了陆乐陵,如若他们之间仍有瓜葛,暴露身份,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毕竟亲王典签,是细作中的细作,早该死在陆乐陵举兵的那一刻,但对方在长江以南势大,却还允许昌竹家中仆从养老归乡,那就说明还没有走到决裂那一步,既然没走到,就应该跟着桂阳王捭阖纵横,但建康随行官员中也没有这号人物。

怎么想,都十分诡异,纵有救命之恩,也叫他不得不防。

“前尘往事,俱是云烟,红尘之中再管不得,祖辈就守着这青坟过日子吧。”提及昌竹,昌伯脸上并未见怒色,只余悲痛与怅然,想必前主人并非善终,但也全不是私仇,只因世事无奈。

他说到自处,略顿了一顿,冷不丁道:“公子,老夫冒昧问一句。”

陈蝉顿时紧张起来,生怕他看出什么。

但昌伯只说:“刚才小虎子求写家书提醒了我,阁下一看,便不是庄稼人,亦没有刀兵匪气,想来也非行伍出身,草莽之辈,不知家在何处,可有需要联络的家人?”

陈蝉心跳空了一拍,想到人心难测,不敢露底,但中毒之事若不圆过去,又无端惹人猜忌,于是他一面观察昌伯的神态,一面含糊其辞,谎称自己是建康人士,因卷入战争,为人陷害,不得不流落至此。

此地并未完全与世隔绝,桂阳王兵至长江的消息,昌伯亦有留意,改朝换代,多生不堪与无奈,他便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蝉见状,才稍稍松了口气。

——

此后多日,昌伯不曾再开口提及此事,整日笑眯眯的,参与农忙,养花弄草,陈蝉偶尔还会因为余毒头晕眼花,大夫让他别乱走动,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了下来。

可时不待人,一想到外面,是五内俱焚。

老人看他年纪轻轻,整日垂头哀叹,催促他去书房练字定心,他的旧主落笔行云流水,如铁画银钩,陈蝉亦写得一手好字,主人如有在天之灵,也会为死后收藏的碑帖名笔能得伯乐而欣慰。

陈蝉不动,他便去书房抱来,叠在他腿边,为此,陈蝉只能却之不恭。

光影明媚的日子,陈蝉喝了药,催毒的引子扎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吐了几回,神色倦怠地靠着窗帷,听着枝头雀儿叽叽喳喳,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压不住心间烦乱的他,最后不情不愿坐到案边,写了几笔。

不知觉间,竟入了神,起初还能听到昌伯儿子五郎在外扫地的沙沙声,过后便什么也听不见。

等搁下笔时,王珣的《伯远帖》已经临完。

人从心流的状态中被抽离,不得不回到现实中直面烦扰的落差,还不如一开始便行叹复坐愁。

陈蝉拽了只隐囊过来倚靠,阳光落在身上,烧出许久不曾闻到过的幼时晒被子的味道,竟是勾出他的回忆,忆起小时候陈岱教他写字,他抗拒繁体字,又习惯钢笔,不喜欢要悬腕的软软的羊毫,总是磨磨蹭蹭,不肯苦练。

摩挲着掌心里的砗磲莲花,他眼中闪过脆弱的光芒。

政务不明,故人已远,拖着一身病体,如何能不苦闷!远离权利的纷争,有时候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和陈家走到这一步,是不是真的错了,如果当初选择另外一条路,会不会更加的容易,也没有那么多人反对!

“你这小小年纪,”老人坐在门槛上摘菜,把菜根往筲箕里一摔,回头问时却见他眼中有泪,话到嘴边卡了一阵,才软下来:“……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