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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534 字 11天前

“你不是……”

崔俨没戴面具,蹙着眉,抬腿要将他踹下去,对方当即恍然,从另一侧引着护兵,自院墙上腾身而去。

牙将领着大夫前来给高敏包扎伤口,高敏怒不可遏,越想越觉得那刺客不对劲,似乎不是江湖道上的,倒是和今晚来人有故,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在送酒的时候忽然亮出秘密,转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里应外合又是什么!

“人呢?跑了?搜!全城给我搜,一户都不要放过!”

手下当即提着兵器风风火火地闯出去。

临门一脚,他又把人叫回来,强调道:“查!府里也得查!他能混入府中,还能熟门熟路地逃窜,恐怕有帮手!看看今晚哪些人当值,哪些人休沐,全都给老子找来!”

领命的正是那日在千金堂起哄的大胡子,方才升任牙将,当即把府里的人按名册清查了一遍,查到徐沣的时候,却不见人,听同僚说是出了门,想必此刻软玉温香抱在怀。

“快,赶紧把人叫回来。”

战时艰苦,府兵出去消遣的不少,平素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上峰遇刺,可不是撞在了枪|头上,问责是少不了的。

“等等,我亲自去。”大胡子把那殷勤的小兵拦着,心想徐沣那个痴情种在青楼可是找不见的,恐怕还在另外的地方。

崔俨跟着那白衣斗篷客出了府,他身后带着尾巴,等甩掉后,人已经钻入了鹄楼,这里头红男绿女的,一时半会还不便找。

鹄楼、刺杀、国仇家恨……他复又反思,会不会此人和那刺客是一伙的?

可又怎么解释,他和高敏说的那些话?

今晚恐怕会有大动作,保不齐所有女人都会被牵扯进来,崔俨不放心男扮女装的陈蝉,只能暂时作罢,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忽然有两个人闪了过来。

他认出来者是郑绥之的手下,看穿着打扮,想是扮作龟公,混在这里头盯梢。

那日崔俨带着陈蝉离席后,郑绥之始终惊惶不定,可他身陷兖州,找不到人谋划,只能嘱咐身边人,如果崔俨再出现,一定要告诉他。

此刻,得了命令的两人探头探脑地上前,崔俨不动声色打量着,直到对方恭敬地朝他抱拳,他才动了心思,道:“你家主子想不想对付高敏?想,就帮我找一个人。”

那两名手下对望一眼,没有拒绝,崔俨便留下指令和线索,要他们留意鹄楼甚至整条花街上,穿白衣斗篷,说南腔南调的女子,自己则返回千金堂。

军中已然开始搜查刺客,一路上风声鹤唳。

以高敏的性子,对方能蒙混到他眼皮子底下,所有的府兵亦会在盘问的名单里,然而换岗后,自己既没有待命,却也没回去营房歇息,第一个会被追究。

擅自离府放在平时,不过一声招呼的事,但非常时期,恐怕无法轻易搪塞。

他庆幸自己签了休沐的文书,也没在鹄楼多做停留,一来他确实不想狎妓,尤其那日和船儿打过照面后,即便作假蒙混,也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二来要找个外人串供,实在不保险。

就在他反复权衡之时,千金堂到了。

无论如何,他得见陈蝉一面,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他,高敏会见的那个女人要查,那名武功一流的刺客也要查。

“谁在外面?”

陈蝉睡得浅,听见推窗的动静,警惕地坐起身,崔俨夹风带雪地扑过来,按住他的肩:“你听我说,我今晚在……”

“沣二是不是在这儿?”

外面忽然起了喊声,庭院里亮起火把,胡老大夫一家披衣起身,就要高喊示警,却被几把大刀架着脖子,推了出来。

“不许声张!”大胡子低声呵斥,几个士兵闷着头往里闯,陈蝉借着微光,从崔俨凝重的目光中分辨出事态的紧急,一把拉住他的手:

“不能就这样出去,太干净了!”

崔俨常来私会他,军中是有人知晓的,但两个人独处一屋一整晚,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三岁小孩子才会信,什么都不做,铁定瞒不过那些老油子。

何况明日肯定还会有人单独来审自己,他就这么离开,都来不及串供,那时候岂不容易露馅。

至少得把自己摘出去。

“去榻上!”陈蝉当机立断,开始脱衣服。

朦胧的光影间,崔俨看不清他的酮体,呼吸却越发急促,陈蝉扒完自己的衣服,发现他还一动不动,一手扯断了他的腰带。

叮——

铁带钩掉在地上,断的却好像是脑袋里的那根弦。

……

两人俱是大汗淋漓,陈蝉坐在崔俨身上,背靠着他,打着补丁的衾被滑落腰间,露出香艳的泛着粉红的肌肤。

陈蝉陷在浓烈的欲海中,极度疲惫,眼睛半阖不阖,乍然感觉到他的蓄势待发,忍不住又重新坐起来。

崔俨按着他的肚子,伸出舌头将他耳垂卷入口中慢咬,不容置喙地说:“……里面。”

陈蝉挣扎,瞳孔骤然放大,面上却逐渐晕开潮红。

“放……”

“……能生,就多生两个……”

大胡子念在兄弟一场的情分上,想他没有问题,便不去打扰,先行回府复命。

外面走动声渐消,虽然知道有人偷听,将他们当作寻常夫妻,但陈蝉还是难以忍受崔俨在床上的恶劣。

“人已经走……”

“还没走远。”崔俨把他拽回来,磨磨蹭蹭不肯松手,讨好地吻了又吻陈蝉的头发:“我帮你擦干净?”说罢,便抱着人在榻上滚了一圈,去够地上的里衣,再慢吞吞将陈蝉裹了起来:“事急从权,先前说好陪我做戏,不许生我气!”

“我……我不生你的气……”陈蝉声音都变调了,压着嗓子,欲哭未哭地求饶:“但是你在干什么,手……别捏……”

崔俨这才恍然自己的用力,再看他裹着自个的里衣,瞳孔散光,浑身上下都是淫靡的味道,一股劲从后牙酸了过来,当即低下头,鼻子贴着鼻子挨上,陈蝉一张口,他就攫住那开合的唇瓣,把呼吸渡给他,把心也喂给他。

“我看你就是还想……还想……”陈蝉咬牙切齿,崔俨痴笑,被戳破索性便不装了,就着滑软,又再要了一回。

……

陈蝉累得睁不开眼睛,却还圈着崔俨脖子,紧紧贴靠在他怀中,他历来是冷冷淡淡,维持君子之风,难得展现主动依恋的一面,就这姿势,差点又让崔俨冲昏头脑。

崔俨渐渐停下动作,用目光将怀里的人儿描摹了千万遍,又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脸,见他愁眉不展,忽然明白,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和憔悴支撑——他在为我苦,为我焦虑,为我难过!为我为我!只为了我!

天蒙蒙亮时,陈蝉睡眼惺忪地掀开被窝一角,呼出一团白气:“好冷啊。”

“下雪了。”

崔俨把往后缩的他搂得更紧。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疲惫中的陈蝉感到极度不真实,僵了数息,才微微侧目,去确认崔俨的存在。

昨晚先是受惊,又提心吊胆好一阵,再是一场大战,好在最后算是糊弄过去,那些人没有破门而入,不然这种事给人看去,岂不是难堪!

汉家兵还是顾及脸面的,要是乌弦那帮人,恐怕还要恬不知耻叫好,也亏来的是崔俨的熟人,有惊无险,至此刻再没来打扰,应已回去复命,替他把事平了。崔俨当兵,真是在哪里都能当得出色,在哪里都能笼络到一帮兄弟。

陈蝉轻哼一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不知过去多久,他被崔俨用鼻尖拱醒。

统共也没睡两个时辰,崔俨却跟打了鸡血一般,精神矍铄,抱着陈蝉一个劲蹭他的脸,见他渐渐转醒,便贴上去咬耳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陈蝉别过脸,呼吸愈发急促。

崔俨略带不满:“当然是昨晚……”他火似地罩过来,被陈蝉用力推开,就听他哑着嗓子说:“你还来!”

“啧,你知道你昨晚多主动多诱人吗!”

陈蝉越听他语气越觉着不对,赶紧将他胸口抵住:“不行。”

“难受?”崔俨退了回去,不再胡闹:“让我看看,毕竟太久没做了,万一……”

陈蝉霍然抬头,清明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盯过去,崔俨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但旋即便坦然道:“难道不是?咱们就应该多来几次,一回生二回熟嘛!”

陈蝉扇他。

“别打别打,今天还要出门呢。”

崔俨嘴上讨饶,整个人却覆上去,陈蝉屈膝一顶,着实烦他:“干正事!”——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崔俨起身穿衣, 陈蝉侧躺着,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等崔俨转身时, 又堪堪收了回去, 用手肘慌忙撑起上身。崔俨腰带都没系完,便扑过来用被子把他裹住,只叫他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你就在这里休息, 我一个人去。”

“不行,”陈蝉反对, “你去什么去, 你不回去点卯?”

“我今日休沐。”崔俨沉下眼想了想:“既然他们没有把我捉去,咱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该干嘛干嘛, 反而能赖掉嫌疑。”

陈蝉思来有几分道理, 便没再强求。

二人洗漱一番, 出去堂前,先与胡老大夫道歉, 又谢他昨夜掩护。

对方摆摆手, 反将他二人拉到角落,低声道:“今晨天没亮,老夫起身如厕, 在窗下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是一粒纸团,因裹着石子儿一块砸进来的, 由是皱得不成样子。

崔俨心中意动,展开来读,是几味药材名, 去其中字,意思是找了整夜,鹄楼里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

胡老大夫询问缘由,陈蝉便略提了一二,老人当即给他们支了个招:“这样,我开两副避子药和堕胎药,你俩便假装替我跑一趟。”

崔俨顺势当了回护花使者,要送胡家表妹上街。

两人刚至鹄楼门口,心道陈蝉扮的良家女子恐怕不便入内,担心里头有见色起意不开眼的惹麻烦,正考虑要不要转而进秋风巷,就撞见一男子被推了出来,一名泼辣的妓女,朝天上翻白眼。

陈蝉往后让了一步,瞧着地上的人,觉得身形有些眼熟,但见他五官,却又没丁点印象。

那妓女约莫是从樊超那头听过他俩,冲他们使了个眼色,陈蝉提着药上去搭话,问:“姊姊,这人怎么了?”

“嘿!”那女子啐了一口,心道这城里,谁都能欺辱他们,北燕人,当兵的,还有那赶着巴结的乡绅,今日可逮着个软柿子:“还能是什么,不举呗,折腾了老娘大半夜,倒是你身边这位瞧着……”

陈蝉戴着个帷帽她瞧不清长相,但崔俨大剌剌往那里一落脚,昂藏挺拔,英俊神武,叫人挪不开眼。

崔俨怒瞪了一眼,那女子悻悻住口,许是心里想不通,蓦地哭骂起来:“……若是当兵的羞辱也罢,假男人也要来羞辱妾,妾命真是贱!”

倒也不一定真是这事惹的,可女子沦落风尘,哪有好果子吃,昔年陈蝉听游方雁和翠羽谈起过,来嫖的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些没钱的偷吃,花了钱又心疼钱,恐怕是使了些恶心腌臜的手段,可劲折磨。

她们有苦说不出,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番。

陈蝉拍了拍对方的手,想起自己还有半瓶擦冻疮的鸭油,便送给了她。

来往人多,渐渐都往这头瞧热闹,那女子怕老鸨听见风声,很快收住了眼泪,找了间屋子,将他们拉进去,开始说正事。

“鹄楼里的人都检查过了,没有你们要找的。”

那妓女叹了口气:“这条街上的姐妹大多是可怜人,从前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好,但总比落入燕人手里,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强,要是不小心惹了那些兵大爷,说不准会被扔到军妓营里,去那儿怕是三天都活不过,因此,姐妹们都很团结的,巴望着你们赶紧将北燕人打跑,说没有那是绝没有,更不会私藏生脸。”

陈蝉不禁瞥了一眼崔俨,心道奇怪,后者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那人就此人间蒸发。

线索就此中断,陈蝉知道崔俨心里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留他冷静,自个则踱步到窗边。

刚才那男人也是个软柿子,当面吵不赢,在他们走后,对着大门,骂楼里的女人骂得难听至极,见引来人围观,才拍拍屁股离开。

“这声音……”

“也不是所有的男人声音都很粗犷的,隔着门还以为是个女人对吧。”那妓女嗤了一声。

陈蝉愣了一瞬,当即拉开门追了出去,崔俨也反应过来,冲到门口,抓了一个正往里走的妓女问道:“刚才那个男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那边……多半是去黑市,昨夜不是又封城了吗,我听到他跟人打听,多半是想出城。”

战线推到徐州后,瑕丘已经算得上“后方”,燕国“笑纳”了土地即着人管理,显然不如莫侯乌弦刚打下来时军队全权接手严格,任务摊派下去,总有蝇营狗苟之人从中捞油水,也有权贵子弟不怵高敏,仗着特权与人勾结。

陈蝉多问了一嘴,打听到收钱办事送人出城的蛇头的位置,和崔俨一道摸了过去。

黑市在城西废渠的西南角,紧邻西市,人口房舍密集,街道脏污,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臭味。

“有人吗?在下受鹄楼金姑娘所托,来帮她问问……”

陈蝉叩门,既无人应,里头也没声,崔俨贴着门缝握着刀,和陈蝉对视一眼,一脚踹飞门板,眼前赫然是两具尸体。

他们要找的那个男人,就躺在不远处,头朝上呈仰姿,血淌了满地,周围几乎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至于他们脚边这位,脸着地呈扑姿,向着门口,应当是屋子的主人,见势不妙,想要夺门而出,但可惜没能如意。

尸体仍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崔俨在屋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杀手躲藏,方才蹲下身依次检查伤口。

“……和寻常刀剑好像不一样,这个切口比戟刀还要宽一些,你可看出什么?”陈蝉问。

崔俨就着死人的衣服擦了擦手,推断道:“应该是短刺。”

“我记得你昨晚说,那个人的武功很高?”

“嗯,我在鹄楼观察过,至少那些游侠儿和郑绥之手底下的人里,没这样的高手,”崔俨略一沉吟,“不是力量强的强,而是伪装的以假乱真,刺杀的决绝干脆,以及逃走时候的干净利落,整个兖州也找不到第二个。”

陈蝉道:“我倒是想起一段江湖传说——风亭冶七把天下神武中,就有一对双刺,名曰断魂。如此利刃,当配最强的刺客,可惜我只听过,没有见过。”

“听你这么说,那昨晚那个,和目下这个……”崔俨眼前蓦然闪过几道熟悉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续上:“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这刺客为同胞报仇,杀北燕首领也罢,杀这个人做甚么?难道只是因为他也曾出现在高敏府中,意图与高敏勾结?”

他抬腿,踢了一脚身边这个敷着粉,脸发白,已经死去的男人。

陈蝉若有所思。

“先离开这儿吧。”死了两个人,他们在此进出,一会给人看去,又是麻烦,崔俨不敢久待,决定先返回千金堂,临出门前,陈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回头,在那具尸体上摸了一把,眼睛不由瞪大。

他们前脚刚离开,破棚子下便闪过一道人影,目光紧紧盯着崔俨和他身边的人,就在他想要跟上时,黑市里忽然涌入大量的北燕士兵,他叫人流冲散,嘿了一声,不得不朝另一个方向退去。

高天上,苍鹰振翅,为他寻路开道。

此时,中街上有人快马而去,向刺史府报信,崔俨抬头,认出他背后背着的旗帜——是莫侯家的族徽。

高敏封城抓人这事瞒不住,一定通过军中的路子,传到了乌弦耳朵里,乌弦在前线吃了大亏,又在云龙山北麓失了他俩的踪影,铁定正四处搜人,两方的消息一交换,就算闯刺史府的刺客不是他俩,恐怕也会被栽在他俩头上。

唯一庆幸的是,乌弦本人没来,高敏又不认得他们,目下勉强还算是安全。

但长此以往,瑕丘铁定待不住,哪怕没有收获,也得想办法离开,只是昨夜才出了事,正是风口,现在想走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崔俨琢磨着,自己必须得回一趟高家摸清状况,便先送陈蝉回千金堂安顿。

路上碰着士兵集结,大胡子眼尖,一见着他,抓着他的领子将他推入队伍:“别再腻腻歪歪了,高将军在调兵,要马上出城!”

崔俨松了口气,幸好没自乱阵脚着急跑。

陈蝉拍了拍崔俨的手背,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千金堂的方向,意思是自己能回去,崔俨便摆出一副大男人的架子,烦躁地摆手,过了会又说下次再带他出来买香粉,大胡子在他俩间来回看了几眼,没说话,崔俨便大臂一展,架着他的脖子与他并肩归队。

“好兄弟,出了什么事?”

高敏受了伤不急着抓刺客却调兵出城,说明形势严峻,已顾不上个人安危,崔俨吊儿郎当地抬下巴,好像这一夜翻云覆雨,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大胡子沉默良久,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方才开口道:“整天正事不干,你小子别叫狐狸精蒙了眼,听好了,楚国在反击,他们那位都督徐扬军事的孔刺史已然带兵渡过了微山湖。”

崔俨目光一凛。

……也就是说,冯箐守住了徐州南部山区,甚至驱逐了乌弦,他们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

战事的一触即发,叫兖州南部重陷危难,瑕丘城一下子乱得找不着边。

孔昼势如破竹,燕军一日死伤过百,伤兵源源不断被送回来,中军大营却不够大夫和伤药,没多久,胡老大夫一家都被强行带走,陈蝉只能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前线。

一开始,燕军士兵承蒙他救治和照顾,心中怀有感恩,然而随着战事吃紧,朝不保夕的日子令人窒息且麻木,人伦道德逐渐败坏,军中的人再看伪装的陈蝉,眼神逐渐变化。

那种赤裸裸的目光,像是在看猎物,又像是在追寻死亡来临前最后的狂欢,乱军之中,礼义廉耻已经突破了人的底线,说不好听点,陈蝉整日所面对的人,和禽兽无异。

幸好军中有人认得他,其中一位在战场上还被崔俨救过命,看在崔俨和他好兄弟大胡子的面子上,帮他挡了几回燕兵的骚扰。

至此,他不敢再随意走动,整日窝在营帐里,败仗的时候尽量绕道避开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士兵。

“他娘的,这场仗可真不好打!”

“你说我们会输吗?”

“怎么可能!先让他们嚣张得意几天,等莫侯将军和咱们汇合,管他什么李都督孔都督的,统统拿下!”

孔昼来势汹汹,三个月前,对燕人来说一片光明的局势瞬间被扭转,楚军在微山湖上的抢渡,致使他们节节败退,燕兵一边丢盔弃甲,一边诅咒谩骂。

近来,营中处死了两个逃兵,尸体挂在辕门上示众之时,陈蝉感到前所未有的苍凉。

营帐被征用,入夜后,他不敢睡死,缩在火堆边小憩,但架不住身体的疲累,沉重地阖上眼皮。

半梦半醒间,陈蝉察觉到有人在推他,猛地睁开眼。

“胡老先生?”

“快走!高敏的精锐已经连夜后撤,只剩下一些伤兵在这里,我老糊涂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个意思,用我们作饵还是连自己人都彻底放弃,但我知道,待会那什么孔都督的兵打过来,咱们全都要死!”

陈蝉手脚并用爬起身,环顾四周,只见营帐烧着了一半,兵器头盔丢得到处都是,里里外外不见常人,除了头顶盘旋着随时准备落地掠食的寒鸦在凄厉地尖叫,便只余伤号奄奄一息的呻吟和哀嚎。

这种惨象他是见过的,在江淮,在风亭冶,在大势已去后,人只要还置身战场,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死亡的威逼。

小胡大夫此刻也找了过来,不住呼喊:“他们把桥截断了,咱们过不去,要么只能绕路,要么……”

要么等死,要么和那些逃不走又没有被火烧死的伤兵们一块沦为俘虏。

陈蝉明白,如果运气好,以自己的身份面见孔昼,或许能留下一分生机,要是运气不好,碰到杀红眼的先锋,可能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已经成了刀枪斧钺下的肉泥。

他忙拉上胡家老小,扭头就跑。

两声惨叫在耳边炸开,胡老大夫的脚步堪堪止住,陈蝉不用看,都知道是烈火点燃了帐子,里头的人在火焰中翻滚挣扎,这些人是侵占他们家乡的敌人,但对救死扶伤几十年的老人来说,却是活生生的生命。

“胡老先生!”

“爹!你难道……难道还想救他们?”小胡大夫感到难以置信。

“他们当中有不少都是汉人,燕国也不是不服役,我,我去把他们从火场中拖出来,剩下的……就看天意了,你们俩先走!”老人很快拿定主意,推着陈蝉和儿子向外。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这样子一看,对谁都不是威胁,我就说我是被抓来的,楚军打过来,铁定要往瑕丘去,大不了我跟着他们一块回城,”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促声道,“你俩别再耽误了。”

火烧连营,烟雾越来越大,那小胡大夫还要劝,呛了两口烟,低声急咳起来,胡老先生狠心转身,陈蝉只能一面掩住自己的口鼻,一面拉他俩往外冲,视野变得极差,山林中,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就在几人没头苍蝇似的找方向时,四下蓦地传来一声吼:

“杀!一个都别放过!”

陈蝉猝然回头,一匹马从他身侧燃烧的拒马上跃出,前蹄将要踹上他脑袋时,一道矫健的身影自斜前方豹扑而出,抱着他滚向左侧,撞上倒塌的兵器架。

陈蝉眩晕着爬坐在地上,崔俨松开手,抢身上前,踩着骑士横来的长槊,飞身而起,将人从鞍上踹了下来。

“跟我走!”

崔俨夺马,单手将陈蝉从地上捞至身前,挽着缰绳冲向辕门,长槊染上油脂,熊熊燃烧起来,他鼓起肌肉奋力挥动着,如天生的霸王,一路过关斩将。

扬州军打头阵的骑兵把他俩团团围住,崔俨将火槊一抬,指着前方,扬声盖过了厮杀的吼叫:“你的人差点伤了你们陛下亲封的陈王!”

孔昼排众而出,看着陈蝉男不男女不女的狼狈扮相,眼角狂跳,嘴角抽搐,最后强压住无语的心情,拱手道:

“陈王,请?”

第248章

孔昼把他俩带到军中, 甚是礼遇,不仅给了他们一顶单独的营帐,奉上热的吃食, 甚至还搬了个木桶, 安排士兵烧水给陈蝉泡脚。

陈蝉给进进出出的人晃花了眼,却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欣喜,冷静下来后仔细想一想, 多半是崔俨通风报信,和孔昼里应外合, 不然他一个在东线作战的人, 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但即便如此,他们与孔大都督充其量算是短暂的同盟, 不至于到座上宾的地步, 说到底, 他们是潜在的反贼, 而他孔昼是楚国皇帝忠诚的卫士。

“别忙活了,都拿走。”陈蝉抓了个忙来忙去的小兵, 把木桶塞还给他。

崔俨瞧他脚冻伤得不轻, 这一阵没好好养,走路一瘸一拐的,由是不允, 当他面又把小兵叫了回来。

陈蝉乜斜一眼,没有拆台,只是因为陈岱的死对孔昼一百二十个戒备, 也不想在非常时期受此好意,转念起了心思,便道:“你刚才说是你们将军吩咐的?本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那本王要舆图, 军报,以及五百甲士保护我。”

崔俨给他的狮子大开口唬了一跳,但奇也怪哉,不到一晚上,陈蝉要的东西一样没少,通通到位。

“……本王还要换洗的衣服,再给本王一套甲胄,本王还要……”陈蝉故意变本加厉地索要,要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要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他做不来,但是又不甘心。

偏偏孔昼也一副任他出气的模样,没有半点不满,只在送舆图的时候,着人顺带问了一句,瑕丘的情况。

陈蝉不说,让崔俨也不要说,非要叫大都督亲自过来,心里想的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总要钓出他的破绽与诡计,但小兵一走,他立刻开始默写自己在军中听来的情报和见闻,交给崔俨揣着,如果孔昼实在沉得住气,那也只好给他……

不多时,孔昼亲自抱着软甲上门,一路走一路喊:“你还要什么,一口气说完,不要折腾我们的战士,也不要把战争当儿戏!我们现在抢占了战机,正值关键时刻,陈王殿下难道要擅作威福吗!”

只有在确实触及到战争利益的时候,孔昼才会反抗,但就连诘责,也依然客气。

陈蝉叹了口气,拦着他,从崔俨怀里把那卷纸掏了出来:“东西给你,你别走,我有话对你说。”

孔昼扬起脸,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救我们?”

“不为什么。”黑甲的将军依然惜字如金,只是一年不见,气质却更加内敛,如身侧挎着的那柄重剑一样,笨拙而无锋。

陈蝉却犯了痴,非要求一个答案:“我死在这里,不会影响任何人任何事,我不会打仗,也不能左右战争的走向,我死了以……”他看了眼崔俨,“以他的为人,也会配合你对付燕国,而我死了,荆州或许会大乱,或许后继无力,或许分崩离析,这么好的机会你,你明明可以偷偷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

因为你是陈岱的弟弟。

答案呼之欲出,但孔昼仍没开口。

他比陈蝉个头高,着重甲像一座魁梧的小山,居高临下审视时,目光自其脸上游走,陈蝉的眉眼轮廓和鼻子虽然与陈岱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冷月高悬,一个是高山稳重,如不是刚才陈蝉质问自己时,充满锋芒和野心的目光,不会轻易将他拉回了故人的记忆里。

“我救了你,是不是该知恩图报?”孔昼顾左右而言他:“我在石头城扬州刺史宅邸里留了一些东西,想要送去颍川,却一直没有机会,故此无人知晓,若此战我未能回去,便帮我了此心愿。”

“什么东西?”陈蝉皱眉,初见面,刚刚打了胜仗,这话未免太丧气了些。

帐外有人唤他,他撂下这番话,也不管陈蝉会怎么想,揣上那份情报,便急匆匆离开。

陈蝉败下阵来,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孔昼是不是被我大哥夺舍了?”大哥有时候都不一定这么顺着他。

崔俨大为诧异,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你哥死了他对你移情?”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岱和孔昼在巢湖打了一仗,一个身死,一个叫自己大败伤了琵琶骨留下旧伤,怎么看也说不上关系好吧!

但他依然抱着手臂,保持戒备的状态。

陈蝉连声呛咳,烦了他一眼,简直无语至极!这个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能吃上飞醋?何况移情也需要有情,孔昼像是对大哥有情的人吗?像吗?像吗?有什么情?心怀怨恨还差不多!他顿时没了探究的心思。

不多时,孔昼派人叫崔俨去领兵,几个时辰的休整对急行军来说太奢侈,得争分夺秒乘胜追击。

崔俨赖在大帐里磨蹭,陈蝉赶他走:“你莫要管我。”又拿来头盔和肩甲,替他戴上。

系兜鍪的瞬间,陈蝉突然反应过来,崔俨的面具在云龙山一战中破碎丢失,后逃往瑕丘,为了顶替燕兵,不曾再佩戴过,虽然行军打仗不修边幅了点,但孔昼绝不可能认不出来,他一下子紧张地握住崔俨的手。

崔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担心此战的安危,便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乖,你就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凯旋。”

——

“你说孔昼回来了?他人在哪里?”

与此同时,中军大营的一角,仇秉文从帐内的通铺上跳下来,抓着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追问。

那年,他在荆州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逃回丹阳后不久,便接到了陈岱的讣告,心中那叫一个气,仇道微那丫头实在不争气,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陈岱这一死,司州的好处仇家是半点都挨不上。

他利落地写了封信,叫仇道微别赖在人家里,赶紧回来嫁人,但始终没有收到回信,等再听到她的消息,已是几月以后,陈蝉封王之时。

黄家被收拾干净,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又有了交好的机会?他赶忙又写了一封信去恭贺。

陈蝉回了他一把刀,看在仇道微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小命,如果他再敢踏入司州骚扰他妹妹,便不会客气。

仇秉文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乖乖上徐州,在仇安那里谋了个差事,他哪想到这么倒霉,燕国会突然发兵,两个月就打下了彭城,仇安死战,老父披甲,但他年纪轻轻,还有大把的时光没能享受,怎么可能跟着冯箐去送死,便以报信求援为由,带兵往后方躲。

结果没想到燕人不讲武德,半路竟遇上突袭。

他且战且退,东躲西藏,被打得十分狼狈,眼看就要命赴黄泉,却在奄奄一息之时又给人救了回来。

孔昼那是什么脾气,知道他当了逃兵那还得了,于是他撑着一口气,抬出自己的身份,编撰完自己奋勇杀敌的经历后,方才敢晕过去。

仇安仇毓父子接连战死,仇策披甲中箭坠马,军中人都想当然觉得仇秉文也是条血性汉子,于是将他留下细心照料。

就这么养了一阵,伤是好了,但他被战争吓得狠,整晚整晚睡不着,发了疯想要离开淮北,但到处是乱兵,又不敢独自上路,怕半路再杀出一队北燕人,最好是孔昼能派人把他平安送回丹阳,他想,若是以护送仇安父子尸首为理由,孔昼应当不会拒绝。

只是,孔昼与冯箐汇合后,马不停蹄北上,不说他随军离丹阳越来越远,就说孔昼忙于作战,根本见不到人,眼下好不容易听到他回营的消息,这才无比激动,连鞋子都没趿好,就急急忙忙找了出去。

然而他掀开帘子,往主帐瞧去,看到的却不是威风凛凛的孔大都督,而是一道瘦削的身影,正将一个过往的士兵叫去吩咐。

是陈蝉。

先前在徐州军中,他便听说荆州发兵支援,来的是陈蝉麾下近一年来风头最盛的成羽将军,后来因为自个受伤,消息断了一段时日,再次听到风声,还是说成羽失踪。

荆州方面投入了巨大的兵力和财力,不可能就这么铩羽而归,他料想到陈蝉会派兵支援,没想到他竟亲自前来,而且此刻就在孔昼的军营中。

仇秉文愣怔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不论过去的恩怨情仇,至少陈王亲临前线,是实打实地来救人的,比起作壁上观的江左朝廷和姗姗来迟的扬州刺史,可是仁义太多,就是可惜二伯没能等到兵来。

冯箐留在了彭城,微山湖附近阵地除了孔昼,就是他手底下那些冷冰冰的大头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江左故人,他心里不禁也有了依靠。

他就要上前攀谈,然而双腿却在走出营帐的时候骤然止住。

陈蝉不是回了把刀威胁他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知道了他当时往南去找陈岱算账?后来陈岱阴差阳错吃了败仗,退回巢湖,丢了性命?就算他们迁怒自己,可陈岱也不是他杀的,凭什么怪罪到他的头上,他这个前大舅子听到消息的时候,连着两天吃不下饭,够意思了吧!

对,陈蝉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要真说起来,他能当上陈王,怎么不算是走了大运?陈岱这个弟弟,打小身体就不好,一直游离在权力核心之外,若不是陈岱身死,哪里轮得到他。

他想当然把陈蝉当成卧薪尝胆的弄权之人,仇家这一战元气大伤,恐怕就算徐州不丢,也无法再掌藩镇,也许可以拉拢关系,好生钻营一番。

他三两下把自己给说服,心里极是舒坦,肚子里已经拟好了见面要说的话。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杆子一样支在门口。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陈蝉怎么会在孔昼的大营里,荆州军还没死光呢!也不像是来磋商筹谋的,他身边可没有半个护兵,刚才他跟那个士兵要什么?要吃要喝要衣服,衣服都得管这里的人要,再看他那个样子,狼狈之极,可不像是座上宾,明明是阶下囚啊,难道他是被孔昼抓过来的?

“你在想什么?”

同在徐州军中当少爷兵,被一道救回来的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孙子薛少义,走到他跟前挥了挥手:“怎么神叨叨的?”

仇秉文抬起手:“你别烦我!”

“谁烦你了,我是问你在看什么?”薛少义嗤了一声。

“我在想……”

仇秉文生怕他认出陈蝉给自己添乱,赶紧将其拽回了营帐。

陈家与陛下的不和,荆州和朝廷之间微妙的关系,早在世家间传出各种夸张的版本,万一孔昼玩阴的,要在这里弄死陈王给他家陛下除掉心腹大患呢,他现在还需依靠孔昼,可不想对方把他和陈蝉当作一伙的,毕竟他也算是陈蝉上位的功臣呢!

第249章

就在他推着薛少义缩回营帐时, 陈蝉追了出去。

孔昼正在点兵,他几次拉着崔俨想要开口试探,但不是被无视, 就是对方不肯接话, 直到他拦在辕门前,孔昼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挑衅:

“你也要上战场?”

崔俨下马, 按着陈蝉的肩膀,劝他快些回去, 然而陈蝉却一步上前, 拽住孔昼的马缰。

“你究竟过来做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要贻误军机!”孔昼不悦道。

崔俨还以为陈蝉舍不得他, 不想与他分别, 凑过去与他咬耳朵:“我会小心的, 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蝉深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来,最后只说:“多谢借道。”

“不谢。”孔昼眯了眯眼。

又听陈蝉话赶话地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

这个他, 并未指名道姓, 但两人却心知肚明。

孔昼不由攥紧马鞭,说动吗?其实不然。

早在陈蝉借道之前,他便主张趁势北伐, 但圣上不知是不是出于借燕人之手,灭郑家及青州残军威风的考量,并不首肯, 继而选择了作壁上观,等乌弦打到彭城,他才略有些惊慌, 但最终也只是勒令孔昼操练士兵,严阵以待。

说来说去,无非贪婪,想借此打击仇家的士气,削减藩镇的力量。

孔昼无可奈何,因此,在陈蝉举兵北上时,以大局为重,先斩后奏给了他们方便。

这事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陆攸追责,将他痛骂了一顿,勒令他在石头城闭门反省,但孔昼握着北方的战报,在太极殿前对峙,抗旨不遵:“要么陛下赐臣一死,要么让臣披甲上阵。”

最终,陆攸无奈妥协,他才得以及时帮冯箐拿回彭城,兵临瑕丘。他不是不明白陈蝉要说什么,心里在担忧什么,他以为他将令信交付荆州方面时,他的立场和动机已经十分明确,而陈蝉心有七窍,不该不懂。

“猾寇滔天,为臣者自当勠力同心,共安社稷,怎可自相矛盾。”孔昼抬起下巴:“陈王殿下,你说是吗?”

陈蝉抿唇,目光紧紧锁着他,须臾后了然一笑,拱手抱拳:“愿君凯旋。”

他让开了路,士兵推着几辆板车从他身边走过,不知拉的是什么,用苫布罩着,凸起处有棱有角,不像是粮草。北燕骑兵机动灵活,携带大量物资不利于行动,为什么不让辎重营压后,还要跟着上前线?难道是什么新式的战车?

三天后。

崔俨和孔昼得胜而归,陈蝉早早上辕门迎接,见他们风尘满面地回来,却个个带着笑,这可不是凶恶的险胜,必然是战术性大捷,陈蝉这几日在营中,见军报不断送来,人人眉头舒展,心里好奇得猫挠,索性单手攀上崔俨的缰绳:

“看把你得意的!”

“不得意不行啊,真乃奇招。”崔俨美滋滋地感慨,陈蝉正要追问,就听见孔昼吩咐牙将将随后几大车的东西拿去处理,他忍不住回头张望,发现正是出发前和他擦肩而过的“新式战车”,只是经过一场鏖战,回来的时候数量少了不少,木头七零八落的也没再用苫布遮着。

陈蝉顺手拿起一根杆子,没瞧出个所以然,又捞来一只方盒子,见内部有凸起,不明白做什么使,便对着光仔细分辨。

“这叫马蹄匣。”

“马蹄匣?”陈蝉发现当中确实是个马蹄印记,便扬手给他,要他解释。

崔俨接过那根杆子,横起来比划:“这里,还有这里……拼接起来后,只要用力下压,就可以在地面印出马蹄印,我们给士兵配备,伪造了骑兵步兵同行的假象,在平原地带拉开敌人的注意力,才得以成功突袭。”

陈蝉眼前一亮:“哪来的?”

那头的孔昼说完话,瞟了一眼陈蝉手里拿着的匣子,应道:“四平斋那位文师傅造的,我走之前他带过来给我,想为国尽一份力,请我务必收下,我到淮安补给,在那儿请工匠加紧做的。”

他把心腹招回来,耳语了几句,那牙将从几大车里挑出一只,给他送到帐子里,言下之意是给他留一副慢慢研究。

崔俨拍了拍陈蝉的肩,和他一同去营帐里细看:“你不说我也要给你要一副,阳朋说你做东西很厉害,得给你参详参详,反正出奇制胜,已经用过一次,也就没大用了,拉回来也只是为了当柴烧好过冬,你如果能改造改造,或许还有利用的机会。”

“没想到竟然是文师傅造的。”

建康一别,此去经年,还能听到故人的消息,陈蝉满心酸楚和欢喜,拿起那几样拆开的部件便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找了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文恪的落款。

——匠人都喜欢在自己的发明创造上留下标记,但又不想破坏物件整体的美感,因此大多藏在隐秘的地方,他和文恪相熟多年,找起来并不费力。

“果然是文师傅,我就说这榫卯严丝合缝,做工了得,会不会是母本?可不赶巧了!唔,也不一定,说不着是孔昼故意的,我看那名牙将可是挑了又……这是什么?”

陈蝉话音戛然而止,文恪落款无误,只是这名字旁边,还镌刻了一朵海棠花。

打仗的玩意,怎么可能镌花刻鸟,太奇怪了。

帐子忽然给打起来,说曹操曹操到,孔昼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俩背后,见陈蝉欢欣雀跃,爱不释手,忍不住泼冷水:“陈王殿下,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那位文先生把这件东西交给我后不久便意外过世。”

他本来是不打算利用的,战事瞬息万变,能不能派上用场尚未可知,即便要投入战场,也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虽说淮安是大城,可以征调人手加急制备,但左右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

至文恪离世前,他都十分犹豫,甚至打算传书四平斋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匠造制品能用于工事,却在这时,得到了令人遗憾的消息。

他心里觉着,不能辜负了老人最后的心意,于是鬼使神差做下决定。

“什么?文师傅他死了?他怎么死的?”喜悦被紧随而来的悲伤冲散,陈蝉身形微晃,震撼得几乎失手将匣子砸在地上。

“听说是投湖自尽。”

孔昼再三措辞,方才开口:“你……你与陛下成立的那个四平斋,荆、司两州分号为你占领后不就分裂了吗,他一时难以接受,想去荆州找你,陛下曾宣召过他,请他留下效力,不知他们谈了什么,总之那位文师傅虽没有入仕,但也没有再离开建康,一直打理着四平斋总部。”

“他入宫面圣前我派人查过他,身世清白,穷困潦倒,这些年他能心无旁骛地鼓捣他那些玩意,也是因为受陛下赏识资助,我想他心里必然十分感激陛下,而你与陛下割袍断义如此决绝,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终日郁郁寡欢,”孔昼长长呵了口气,“最后走到了这一步。”

“节哀顺变。”

孔昼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幸好母本自战场上完好地保存下来,目下才能聊以自慰。

孔昼走后,陈蝉木在原地,神情脆弱恍惚,崔俨不敢作声,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要把你手里这家伙烧给他吗,告诉他这家伙什可派上大用场了?或者再给他扎点纸房子纸衣服纸钱?你需要我去给你准备。”

陈蝉摇了摇头,缩坐在地上,把匣子抱在怀里,说:“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你让我缓缓。”

崔俨怕他硌着肚皮,要给他拿开,他死死攥着不放:“别,别真给我烧了啊……”

不舍的酸涩在心中翻涌,陈蝉说着说着,突然流下两行清泪:“我就是情难自禁,我悔我恨我怨,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想不开。”崔俨见他往心里去,连拉带拽的:“这匣子拿去无用,我不碰了,但你别坐地上,地上凉。”

“你说,他怎么会想不开呢?他跟我说过的,他要造一辈子稀奇古怪的玩意。”陈蝉攀着崔俨的手,眉头似打了个结:“我和陆攸之间的恩怨,怎么会牵扯到他呢!他不是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在屋子里做研究的吗!”

崔俨又要到处找垫子,又要应他的话宽慰他,一心二用不得章法,急得干脆要把他打横抱起来,陈蝉却忽然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怔忡地呢喃:“……对呀,对呀!”

“对什么?”

“那年我造玻璃,失败了上百次才成功,烧制出来的第一时间,我便拿给文师傅看,和他抱怨不易,他当时坐在屋顶上喝酒看星星,当即便举起了手边的酒葫芦,冲我说:”

“——这算什么,十几年前我路过益州,在巴人部落里喝过一种特别好喝的酒,后来再去,那家老子死了,他那儿子没继承到他的手艺,酿出来的黄汤完全不对味,生意日渐惨淡,我便出钱,买了他那方子,回来自己试验,五年啊,整整酿了五年,我才勉强酿出那个味道。”

“说到畅快淋漓之处,他仰头豪饮一口,对我咋舌,又道:‘还有八九年前,我在古书上看到一种失传的琴,前后斫了两百把,才得以复原!’”

他这么坚韧达观,完全不像会为了私情纠葛,就结束自我生命的人!

陈蝉越说,脑子里闪现的用来佐证心里那个念头的回忆就越多。

……

“文师傅,你说会不会哪一天,我就突然离开了你们,大夫说我的病乃先天不足,当世无药可以根治,恐怕难以活至及冠。”

“放屁!我是说你把他说的话当放屁!塞翁失马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你身体不好,但你经常服药,说不定这世上的毒啊什么的都没法奈何你,又因为你身体不好,所以你对吃十分讲究,吃东西时也会更加小心注意,再加上你平时对身体格外看顾,说不定你还能活得比别人长呢!”

“人啊,要往好的方向看。”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如今还历历在目,而自己,不仅活过了二十岁,还活过了许多大灾大难。

“别胡思乱想了。”

陈蝉猛地站起身,他不应该自怨自艾,他应该打起精神来,先应对眼前的战事,无论如何,文师傅应该也希望他们能打赢这场仗……

“你帮我找把刀来。”

“刀?你要刀做什么?”崔俨吓了一跳,别说找刀了,当即将白虹和腰间的配刀捂得严严实实。

“我要把这马蹄匣拆解开来,看能不能做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把这玩意撬出来。”陈蝉指着那枚钤记:“这里没有锯子,只能上白刃。”

非常时期,物资紧张,保不齐最后真会拿去当柴烧,就算不做燃料,等他拆开来弄明白里头的轴承制动,恐怕也用不得。

崔俨明白他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以留作纪念,拿出白虹,要替他动手,陈蝉却赶他去校场办正事,要亲自来,坚决不给他碰。

两人拉锯了一会,最后各退一步,由陈蝉指挥,崔俨动手。

但崔俨是听指挥的人吗,他看陈蝉怕磕了碰了,唯恐多磨了一个角,半天没找定地方下手,心道那木头厚着呢,能有什么问题,于是他干脆用力一劈。

刀身擦过钤记上方的海棠花,花瓣骤然下沉,陈蝉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手:“等等。”

那花果然不是白雕的,竟是个小机关,陈蝉把崔俨挤开,上手试了试,发现核心机巧是自己从前和文恪一起设计的,并不难办,很快便破解开来,将海棠整朵摘下。

“拿着。”

他转手将部件扔给崔俨保管,自个朝花朵底部瞧去,又顺势往凹槽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扔下手头所有的东西冲了出去,四处寻找孔昼。

“孔都督!他,他走之前还跟你说了什么?”

见他神色凛然,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孔昼认真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哦,他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去徐州支援了,我说是,他就回去了,东西是第二天一早送过来的,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是要……”

陈蝉把手里的海棠花举到孔昼眼前,颤声道:“这朵花紧靠他的落款,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位置极小,拆开机关后,只够刻两个字,你看这上头的斑斑红痕,是不是凝固的血迹?表层无血而内侧有血,我想应该不是燕人的血,你说一个准备投湖的人,怎么还会吐血!”

“孔都督,他不是自尽的,他是……被人杀了。”

第250章

牙兵被遣退, 大帐里,三个人围成一圈,正中间放着被拆开的马蹄匣, 海棠花摆在最上面。

陈蝉正在擦手, 他怕血里有毒,于是叫崔俨打了一盆水来濯洗。

孔昼则不发一言,把那朵木刻海棠拿过来瞧了又看, 这时候,旁人多少会问一句“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但奇也怪哉, 在座竟无一人开口。

文恪立身四平斋,背靠皇帝, 在朝在野都不会随便动他, 毕竟杀人灭口容易, 善后却难, 文恪一死必定引来怀疑,如果有人顺藤摸瓜上奏天听呢?

失足落水也好, 投湖自尽也罢, 是个混淆视听的办法,但文恪来不及求援,甚至面见孔昼却不敢透露一点风声, 只能以此等含蓄得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见天日的手法传递消息,已足够说明问题。

陈蝉还在擦手,照这样擦下去, 手指都要擦破皮,孔昼喊了一声,不见反应, 眉头紧促,崔俨上前,一把拽走他手里的巾子,他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孔昼出奇地烦躁,若不是重要证物,那朵海棠花连带整只马蹄匣恐怕已被踹飞。

“你想到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的光。

“我什么也没想,我什么也不敢想。”陈蝉怨憎地咬紧后槽牙,过了会,他转头望向崔俨,那神情很是惨烈:“……那个出现在瑕丘刺史府的人……那个夜会高敏又被人刺死黑市的男人……”

“不,准确的说,那个被杀掉的小黄门。”

孔昼霍然起身。

“宦官服侍君王,久居宫中,不事生产,自是比不得外头东奔西跑的寻常男子体格健壮,又因为读过书,常执笔研墨,说起话来才能引经据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嗓子很细,会叫人误认为是名女子,为什么他说话倨傲,不服高敏,高敏见他,畏他,轻慢他,却又想杀他!”

陈蝉一直觉得他眼熟,或许在台城宫变那晚,他们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也可能是那种不寻常的气质,引起了他的警觉,所以在离开黑市前,他才会鬼使神差冲尸体摸了那一手。

“……还有莫侯乌弦那时候说漏嘴的话。”

崔俨忙问:“哪一句?”

陈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缓慢地将目光移到孔昼脸上,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你知道吗?”

孔昼盯着海棠花下的“卖国”二字,杀气腾腾地用力一攥,把那截烂木头捏了个稀巴烂,崔俨上前护住陈蝉,陈蝉支起脖子回头看,却发现岿然如山的将军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竟然在害怕。

“不知道。”良久后,孔昼绝望地闭上眼睛:“来的路上我有许多不解的疑惑,现在算是明白了。”

副将在外头徘徊,听见动静也不敢靠近,但着实又有紧急军情,急得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将,将军?”

他实在等不得,冲里头嚷了一嗓子,大帐中霎时静默,过了会,崔俨率先撩开帐子。对方望见孔昼的脸,挺胸抬头,喊了起来:“将军!北燕军队没有退走,斥候来报,正在五里外活动。”

孔昼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悉数爆发,他将手上捏着的木条碎屑往脚下愤然一砸,大步流星闯了出去,陈蝉想要出声,没来得及,心情复杂看着崔俨把摔在地上的破烂捡起来。

“谁卖国?”

陈蝉怔怔地没吭声,他夹着那朵海棠,愤然扬手,又问了一遍。

他可不认识什么文恪,更不知道他的背景,乌弦说过的话太多,打斗时候没法分心去听,他又不如陈蝉心细,查验过尸体上的致命伤后,便再无追究,更不会联想到宫中,但他很清楚,皇权为世家左右后,本朝的宦官几乎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一个说南腔南调的宫里人,远行千里,秘密北上前线,私会敌方将领,这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指示!

可笑的是,他们还以为刺客是惩恶锄奸,杀贼卫国,乃正义之举,没想到竟是血淋淋的杀人灭口!刺,短刺,断魂刺……他早该想到!

陈蝉别过脸去。

“还有什么人能让孔都督这么失态呢!”崔俨垂眸看着手里的残片,喃喃道:“只要他拿着马蹄匣回去参奏,便能将卖国贼抓出来,届时该杀杀该惩惩,怎么还毁坏证据!”

他从陈蝉不敢直视的目光和孔昼离去前的叹息中得到了最不可能的答案,莫侯乌弦想要招安,设计骗陈蝉前来的愤怒都不及现在。

“我可不是孔昼,我可不忠君!”

崔俨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孔昼说:“来的是谁?莫侯乌弦是不是?我去吸引他的注意,你带兵奇袭!”

不等孔昼应付,他猛地一挥马鞭,冲出辕门。

旷野上,乌弦骑着枣红色的汗血宝马迎风而立,见其独奔,抬手示意身后的北燕武士留在原地待命,自己则策马迎了上去:“好啊,好,好得很!我就知道是你!只身一人也能把瑕丘搅个天翻地覆,不愧是老子认识的崔俨!他奶奶的高敏,蠢猪一头,居然还敢把你收到帐下,眼睛不要可以挖出来给爷爷当鱼泡踩!”

崔俨提着一杆精铁银|枪,乌弦则拿着一柄重槊,两人交锋,自马上打得你来我往。

无论乌弦挑衅还是撺掇,崔俨一概当放屁,不听不言,更不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只撒气的移动沙包,净捡着薄弱之处打,打得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得劲,谁又惹你了?”十几个回合后,乌弦落得下风,转攻为守,节节后退,见崔俨仍自咬着牙,鼓起的青筋都要挣破血管,脸色也跟着沉下来:“哦,我明白了,算账来的呀,可惜你找错了人!”

他狂妄至极地大笑起来,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和口吻,反冲他点拨:“怎么样,查到什么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有个结果。”

崔俨手上的动作一僵,心道他又知道些什么?难道他也在当中穿针引线?

“高敏的人在瑕丘黑市搜到一具尸体,□□残缺,竟是个太监,一个南朝的阉宦怎么会死在陷落的兖州,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来的?我告诉你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如何?”乌弦吃了他一记探海,趁他分神之际脱身,一边驱使着马儿来回逡巡,一边择机开口。

“休要口出狂言,乱我心志!”崔俨啐了一口,杀去一式回马枪。

血珠如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顺着下巴滚落,北燕的战士齐呼将军,包围上前,乌弦见崔俨敬酒不吃吃罚酒,抹了一把脸,恨声道:“太可惜了,我的人没抢到尸体,否则必当送到两军阵前来,前天落日坡那一战,也就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他的语气明显发急:“我倒是好奇,要是你背后那些士兵,知道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会不会继续卖命!”

崔俨什么都明白了,敢情高敏和南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亡羊补牢的那个找补,是功亏一篑后的拉拢,台城里头那位真正勾结的是眼前之人!

结合乌弦两月破兖、青、徐三州,他只感到不寒而栗。

最后那点名为误会的侥幸被挑破后,崔俨彻底失去方寸,大喝一声,朝乌弦杀过去,乌弦顶不住暴怒下的进攻,嘴上忍不住又阴阳怪气了几句:“你们的兵书上说,上兵伐谋,你看看,你们真是很善于谋划呢!”

话音未落,其脚下荒草摇曳,土地震动,乌弦抬头,极目身后,地平线上狼烟骤起,如阴云垂天,孔昼率领徐州军正从两翼合围过来。

最后那点口头上的骄傲荡然无存,他当机立断,带着人马撤离,但一想到自己冲高敏夸下海口,信誓旦旦来找回场子却没讨到好,还在崔俨的枪下挂了彩,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气急败坏地吼:

“你们那个小皇帝,请我们帮他一块对付你们的郑王,收复失落的四州,许诺事成后将青州等地让给我们,呵!以为我是傻瓜吗,土地只有占在自己脚下才是实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只怕我前脚打下豫州,后脚他就派兵从徐州奇袭,老子才不上当!我偏要先拿青州,直取徐州,我倒要看看,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生什么气呢,你们那皇帝什么狗样难道你不清楚?你还对他心存幻想吗,简直愚忠!哦,我差点忘了,你失忆了,你不记得了,那你想不想得起令尊是怎么死的?哈哈哈哈哈,他就是你未来的下场!”

乌弦指着他的鼻子,撒泼似的把一切全都呛了个干净,吃了败仗的心情终于勉强挽回了一分,在冲破孔昼的封锁后,竟又得意地冲崔俨吹了声口哨:“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回来吧,准你带着你那个小白脸一块!”

“什么小白脸?”

孔昼一马当先,一杆长|枪杀过来,打断了他的挑衅,崔俨大口喘息着,挽着缰绳不停往后退,乌弦的话仍在荒原上回荡,冷汗却早已湿透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