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血气方刚的年纪, 总免不了发生点擦枪走火的事故,于是更可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陈蝉发现他起了反应, 脸上血色褪去, 眼皮不安地跳动:“你受伤了,你在想什么!”
“想睡你。”
崔俨难以掩饰内心的冲动。
陈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和眼前之人活着比起来, 一切都不再重要,连他心里都喜不自禁, 更何况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
眼眸中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羞赧, 他轻哼着装作没听见,崔俨却拍了拍他的脸, 痴迷地说:“你来找我,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
“认为什么?”陈蝉抽出手, “胡说八道!”
“我很洁身自好的, 所以始终不曾消解欲望,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 好阿蝉, 帮帮我。”崔俨在他耳边吹气。
“伤这么重,就该清心寡欲!”
“我都要被烧死了!”
“我看你就是骚。”
“你就说你帮不帮!”
陈蝉实在受不住堂堂九尺男儿的撒娇,涨红着脸, 不情愿地说:“帮,帮……帮吧……你别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
“那你绑。”
陈蝉将他按住, 自己几乎也耗费巨大的定力,才撑过心中的滔天巨浪,完事后翻身靠在柱子上低声喘息, 但崔俨似乎不满足用手,在他耳边蛊惑着:“要不你坐我身上来,压不着。”
陈蝉本已闭上眼睛,还是忍不住起来给了他两个巴掌:“想死我现在就拖你出去扔雪地上。”
最后,崔俨舔了舔唇,不得不偃旗息鼓。
打从见到陈蝉开始,崔俨的精力没有一刻不旺盛,一夜过去,此时醒来,是神采奕奕,东看西瞧。
雪花飘落在发上还没有融化,断裂的檩条上结起白色的蛛网,网上的蜘蛛已经冻死多日,叫窗外的北风一吹,掉落在陈蝉的肩膀上,崔俨倾身吻去他鬓发上的雪,抬臂想要拂开蜘蛛,左手却被压麻了,僵直得动弹不得。
“……崔俨,你又做什么?”
陈蝉自半梦半醒中呢喃,崔俨手一顿,眼神格外复杂,须臾后,见其有转醒之势,赶在陈蝉睁眼前,他换了只手拢住他。
“你过来点。”
陈蝉睡眼惺忪地凑过去,他又借着弹去蜘蛛尸体的机会,将之深深吻住,陈蝉彻底醒过来,哆嗦着又给了他一巴掌。
“疼。”
“活该!”
“……是伤口疼。”
陈蝉低头,发现伤口果真开裂,呀了一声,赶紧给他重新包扎,又强势地逼迫他躺下来,躺在自己腿上。
崔俨透过破窗望着天边的早霞,忍不住感叹:“真好啊。”
“这样子哪里好了?”大雪封冻的日子,带着一个伤员赶路,伤员不仅不老实,还不叫人省心,陈蝉越想,气越不打一出来,揪着他耳朵说:“你没听过吗,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
周围几间破屋里,陆续有人活动,天寒地冻得实在没有吃的,只能等雪停,去刨田间的田鼠洞,也有人上山去,看能不能采到一些野栗或是挖到一些野笋。
陈蝉对着篝火出神,如他这般食量小,向来胃口清淡,吃两筷子肉即饱的人,此刻也不禁感到饥肠辘辘,说起糊口果腹,还得是土豆,红薯以及玉米性价比高,可惜他从前想尽办法,通过四平斋、传教的比丘、来朝的四海商人寻找,依然杳无音讯。
可见,此时的人们还没有远航美洲非洲的技术。
崔俨出外走了一圈,他技术好,挖到了冬眠的蛇窝,将蛇肉架在火上烧,周围的人羡慕得眼冒绿光。
“将就着吃。”
没有佐料,剐皮也没剐得十分干净,陈蝉实在难有胃口,但为了活着,嚼也不敢多嚼,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又抓了把雪,放在嘴里慢慢化开解渴。
待四肢恢复温度,两人又继续相携上路。
北风一起,人就昏沉,整个队伍不断有人悄无声息倒下,死亡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肩头。
陈蝉低着头,闷不吭声,看似认真赶路,但实际上因为走神,好几次打滑趔趄,崔俨知道他的精神根本没有集中,只能拽着他东拉西扯,试图保住他神志的清明,缓解精神的摧残。
这一谈,不免谈到国内的情况。
“都怪我,丢了玉蝉,怎么没把命丢掉!”
一听这赌咒的气话,陈蝉忙捂住他的嘴巴,放从前他不信这些,但如今身陷险地,前途未卜,自己来此之前倒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怕却怕他一语成谶:“有苏傕和雷璋在,不会出大乱子。”
“可你来这里,真是兵行险着。”
这是一条毒计,直接调走了一方势力的首脑,就是设计的人恐怕自己都没有料到——乌弦引陈蝉来此,目的不难猜,无非是要断了崔俨的牵挂招降他,但陈王起势前,楚国内部的人对他尚不了解,北燕的人则更是轻敌,才会闹出连男女都没分清的笑话。
如果知道蝉儿、陈蝉和陈王都是一个人,恐怕乌弦不会这般轻敌,以致在他们手里栽了大个跟头。
两人心知肚明,各自沉默了一会。
陈蝉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事我确实鲁莽,赌楚国国运,也赌郑泉之的人品,稍不注意便是与虎谋皮,客死异乡的下场。”
崔俨呼出一团白气,如何都不安心,倒不仅仅因为陈蝉做的这个决定,以及对郑泉之脾性的怀疑,毕竟郑家不是只有一个姓郑的:“徐兖战场,外贼之患难除,自己人更要小心,我来此几个月,打得不顺利的几仗,都是因为郑家。”
德国一战时实施施里芬计划,用以应对法国和苏联的夹击,陈蝉驰援时也面临如此境况,他其实也做过考量,内政和军事上连开了三天的会,将每一个细节都涵盖在了方案之中,并不只是给郑泉之写了一封信这么简单。
但人力有穷,总有脑力无法覆盖之处。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可能追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陈蝉忧心忡忡嘟囔:“我和郑泉之交过手,他有他的原则,我还是不认为他是个奸佞小人,会分不清国仇家恨,至于郑家,倒是没在战场上碰过面,也就和乌弦打了几仗。”
“你和他还打了几仗,快和我说说!”
崔俨双目放光,要他细说与自己,陈蝉历来架不住他的纠缠,便将来时戏耍乌弦的几次交手都详实地描述了一遍,崔俨听过之后,大加赞赏,想着行路艰苦无趣,不妨用来交流作战,嘴皮子便再没停下来过:“那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郑家真的异动,面临夹击,你有什么想法?”
陈蝉犹豫。
崔俨大手一挥:“你随便说。”
陈蝉便把自己先时的琢磨说了出来:“郑钦作战经验丰富,全军动员的速度和粮草的运输补给都很快,但他失了兖州和徐州北部,豫州加上雍州的纵深不够,如果在他老巢作战,他会相当难受,所以他希望向两翼发展。”
“燕国骑兵强盛,但背靠柔然骚扰不断,西面临近河西走廊异族难以管制,需由军镇分兵驻守,因此能牵制其国境内大部分的兵力,一旦战事陷入胶着,动员的速度则跟不上。”
“然后?”
陈蝉面露难色,他会分析,可真要解决应对,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崔俨搓了搓他的脸,不以为意地笑笑:“够了,这就够了,我的副将对战场的把控还不一定有你强。”如果陈蝉打小身强体壮,将是能文能武之才,说不定如今的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也幸亏明月缺了一角,才是他的明月。
于是,崔俨用力搂着陈蝉的肩膀,抬手指着前方,仿佛他们不是在跋涉逃难,更像是跑马圈地,手指向之处,皆是他们的河山:“我现在教你打仗。”
“哦?”
“……假使咱们有十万兵马,这里头真正能攻坚的精锐你觉得能有多少?”
“五成?”
“就楚国那样子,能有两成就算不错,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能带出一半的精兵,所以,核心部队数量必然稀少,但作战能力却能一个顶俩,因而,在制定进攻的战略方针时,又得以配合为主——配合精锐。”
崔俨话锋一转:“你在中军大营里待了好一阵,对士兵的分类分工应该有个大概了解吧。”
陈蝉点头应道,穿越前的他,小时候酷爱下棋,常和父亲在家下军棋,对兵种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现代武装和古代毕竟不同,编制自然有所差别。
“燕国骑兵悍勇,荆州水师为上乘,江淮并其他地区步兵为先,乍一看,他们天克咱们,但其实不然,骑兵只有在平原才能发挥优势,步兵冲锋不强,但胜在机动性高,如能好好利用地势,未尝不可扭转战机。”
陈蝉听着听着,忍不住侧目,崔俨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含情脉脉又依依不舍地注视着他。
“……这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将帅必须亲自到前线指挥,因为战场是需要随机应变的,尤其应对北燕人,他们和江南兵作战习惯完全不同,天生带着游牧的机动灵便。”
如此一来,每一次登临战火焚及之地,都可能是诀别。
陈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萧瑟的北风灌进耳廓,吹得得两耳嗡嗡作响。
可笑,他还当真以为崔俨是为自己从乌弦手下险胜而好奇,借机复盘,与自己分析接下来的战事,实际上,他是怕他出事,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的护身符,多几分胜算,也怕他有任何闪失,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接棒。
陈蝉垂下眼睛,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乌弦的策反,军中的复杂以及失忆后重返战场经历战争,仍然对他造成了创伤——
他在心里已是孤立无援,除了自己。
崔俨就是成羽,成羽就是崔俨,既是崔俨,又怎能说他不是孑然一身?崔家只剩下他,死守的崔家军和鹰骑也只剩下了他。
陈蝉停下脚步,用目光深深描摹他五官、轮廓和每一寸肌肤,于是,崔俨也跟着停了下来,两人安静地相望。
良久后,陈蝉倾身,迎着风雪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皑皑天地间,两棵渺小的萧瑟的芥草,终于在风中相撞。
第242章
“瑕丘, 瑕丘到了!”
难民潮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挨饿受冻,饱受风雪摧残的人, 已经顾不得思考自己的身份能否在此立足, 一个个拔足,向远处狂奔。
夕阳下,高大的城门从平原的尽头拔地而起, 陈蝉和崔俨在喊声中相视一眼,事隔经年, 各人滋味复杂。
然而, 战时的瑕丘盘查森严,不允许百姓随意出入, 结伴的流民全被驱赶至城东, 由城中宿卫的军队统一安排。
陈蝉自然不能再装流民, 于是, 他们在城门口给守城官交了一笔不菲的过城费作为打点,假作瑕丘人氏, 兄弟二人南下经商, 返回时因战乱丢了货物马匹,靠双脚穿越风雪,只为了回来见老母妻儿一面。
崔俨身上一贫如洗, 全仰赖陈蝉有随身带钱的习惯,还存了几个子儿。
自楚国开国以来,燕国的士兵还未越过兖州踏足徐州彭城, 因而,这一次南下的势如破竹,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仿佛长江两岸的土地已尽在囊中。
这种风气越往北,越近后方则越盛,朝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圈地,借着各家安插在军中的子弟,打劫百姓和来不及逃难的富绅,瓜分压榨得来的钱财,这守城官便属于其中一派,正因唯利是图,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脱离流民的队伍进城。
“嘘。”
没走多远,崔俨悄悄拟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陈蝉钻入暗巷,飞身攀上屋顶,伏在瓦上冲来路张望。
默数三声后,两只圆圆的脑袋从转角钻了出来。
那守城官贪得无厌,竟又派遣手下跟踪他们回家,试图再捞一笔油水!不,再凶狠一些,找个人少的地方,直接杀人夺财!人命如此轻贱,可想而知,战争之下,这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陈蝉右手攥拳,直到对方失去目标失望而归,方才松开。
崔俨掸了掸他肩上的雪:“走吧,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宵禁之前,需得寻个落脚之处,城中的邸阁已在战争中被一把火烧掉,掌柜的早跑得不知天南地北,他们没有身份,目下的情况最好是找一户民居借住。
陈蝉的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心里有了计较,就是不知道兖州几度易主,是否还能找到这些人。
“跟我来。”
崔俨没吭声,见他拿定注意,便跟在身侧保护,由他带着,混到了坊市间。
他们一家一家地碰运气,遗憾的是,那时候陈蝉被护兵监视,少有机会出府,结识的朋友不多,谈得上交情的就只有郑筠和游方雁,后者离开此地之前,曾给了他几个游侠儿的名字和惯常出入的地址,可惜当他们找去的时候,赌坊酒肆不是关门,就是已经换了主人。
天色渐晚,风雪正在酝酿。
“不能再耽搁,实在不行,多花点钱。”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暗巷,清点财物,重新分配。
老实说,陈蝉是想全给崔俨揣着,毕竟他会武功,别人想偷想抢都不容易,但正因为会武功,又恐与人交手时不甚遗失,因而思来想去,莫不如均分,起码能保证鸡蛋没有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把碎钱递到跟前,但喊了两声,崔俨都没反应,陈蝉一面拉扯他的腰带给他塞里头,一面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崔俨收回视线。
陈蝉手上动作一顿,顺势张望过去,忽然忆起前头白墙高檐的轮廓。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是走到了旧日的兖州刺史府,刚才之所以没将附近认出来,一来是心中忐忑生有牵挂,二来则是因那墙边的两株梨花树已经枯萎,而碧瓦上攀出的紫藤也落得只剩几根消瘦的枝条。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注)。”
陈蝉不禁也起了几分情怯和失落。
这时,一队兵马自巷外匆匆跑过,至门前自动分列,于两侧站定,一名四十岁上下,穿戴汉族衣冠,腰佩汉剑,高额阔面的男子,从中策马急行去,至府门下马,大步流星入内。燕国早年大力推行汉化,堪堪两眼,陈蝉分辨不太出来此人究竟是汉化贵族还是异地汉臣。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来者从容,身份必然不低。
路人的偷窥和好奇引起附近士兵的警觉,他们警惕的审视每一个人的脸,大声喝斥,陈蝉回头发现,崔俨的眼珠都快粘人家身上,赶忙拉了一把,要他低头。
“你认识?”
崔俨迟疑许久,才摇头:“不认识。”
陈蝉不由感到苦闷,第一次,他由衷希望崔俨没有失忆,没准他就能认出眼前的北燕重臣,还能提供一些他们目下不知道的情报,毕竟崔家南奔楚国的时候他已是记事的年纪,这些年在边关与燕人交战,总有斥候和细作替他打探,再不济,还可以赌一把,他在兖州仍有秘密的产业可供落脚藏身。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陈蝉只能安慰自己,就算还有几分家业,恐怕也早被郑钦铲除干净。
果然呢,还是只能靠自己。
陈蝉在他耳边小声敦促:“快走吧,我又想起了一个地方。”
樊家姐弟住在城西,一条鱼龙混杂,破烂糟污的巷子,因战火波及,外加连日积雪负重,致附近房屋大面积倾塌,一应道路全给截断,只能横穿西市,从一条废弃的水渠绕路。
瑕丘被占领后,常有大头兵混吃混喝,行商摊贩不见踪影,市场人气冷落,目下只剩一些老弱因为来不及出城,战战兢兢留在这里以物易物。
“别让老子给你说第二遍!”
前头起了骚动,两人猝不及防被后退的人挤到巷子口,差点给踩掉了鞋,崔俨护着陈蝉,瞭了一眼去,只见斜前方的摊子外飞出一个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正求爹爹告奶奶。
路被挡住,陈蝉犹豫,不敢当出头鸟,忙拉了附近一位老伯询问:“出了什么事?”
“收税的。”
老头才说了一句,右手方一位穿着破袄子,带着俩垂髫幼子的老妪哭哭啼啼道:“这个月已经收第二遍了,这些天杀的狗贼!”
“你小声点吧!”
老妪跌坐在陈蝉脚边,陈蝉扶了他一把,她便拉着陈蝉哭:“俺儿子以前是城里的屠户,就在西市卖肉,家中算是小有积蓄,这些燕人,把俺儿子打得半死不活,抓去北边服役,俺媳妇抓去军中充妓,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也就俺一把老骨头没大用,苟活至今,就指着把家里的柜子床榻劈成柴换点吃的糊口,他们还天天来催税,要咱交钱,如今钱都没了,柴也快空了,冬天还那么长,倒不如把俺们全抓去杀了!”
另一侧卖炭的同行,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一会是莫侯家的要,一会是高家的要,赶明儿又不知道是谁!”
陈蝉和崔俨惨然对视了一眼,后者顺势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当今的瑕丘城甚至整个兖州,分为了两股势力,大致以胡汉分,无非是北地入仕的汉臣集团,和不得不接受汉化的鲜卑重臣。
“我觉得刚才咱们看到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相州刺史,镇东大将军高敏。”崔俨忆起那名汉人打扮的将军,眉头压得极紧,旋即把陈蝉拉到一边:“你听我说,敌人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复杂得多,恐怕一时三刻不能成事,眼下住在谁家都不安全,一旦牵连,那是死路一条,甚至是你……”
陈蝉握住他的手,生怕他因为顾虑把自己推开。
崔俨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同时又道:“听他们的说法,燕人占领兖州后,没有采取羁縻政策,而是抢略生口去北方,但别忘了,肥沃的齐鲁大地,粮食产量不弱于关中,他们不可能放弃开垦,我想,要么他们采用军屯,要么迁一些自己人来种田。”
陈蝉瞬间反应过来,举一反三道:“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人,不管他是不是高敏,但以汉人身份能占据刺史府,说明地位至少与乌弦相当,但一军不可能容二帅,那说明高家人极有可能是来治理战区的。”
就像当初崔俨南下,将温世澹调来江淮治理一样。
“而且高家收的税少,手段政策相对温和,高敏不论在燕国名望如何,这个时候都会倾向汉兵,我斗胆猜测,他手里的兵是胡汉混杂或多是汉人,我可以去投军,或者想办法混进兵营,正好还能打探消息。”崔俨紧张得慢慢吐出口气,他不是因为事态的紧张,而是因为陈蝉扎人的目光:“但你不能进去……”
陈蝉冷冷甩开他的手。
崔俨赶忙解释:“刀剑无眼,我怎么能带着你冒险,何况就算你也混进去,身子也吃不消。”
陈蝉倒也没有那么死板,只是崔俨为他担心,难道自己就不担心他,他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你是铁了心?”
“是,可若你不去,便没得去处,我怎么能丢下你。”
陈蝉沉吟片刻,笑道:“谁说我没有。”
说完,他便朝前头抬了抬下巴,一名路过的老人将那摊主扶了起来,为他检查伤口,要领他去取药,士兵出手阻拦,那鹤发白须的老者一拂袖,横眉冷眼地瞪过去,喝道:“宵小之辈,休要在老夫面前伤人!”
他极是维护同胞,但那些燕国士兵却不买账,不由分说抽了他鲜血淋漓的两鞭子,要连他一块抓,直到其抖出一面令信,朝对方展示,又说起他曾替高敏及其麾下的士兵看过伤,对方这才作罢。
“那个人……”
陈蝉抬头,目光落在老人与伤者进出的堂口,门楣上立着一块牌匾,赫然写着千金堂三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庾信《枯树赋》
第243章
“胡大夫, 你还记得我吗?”等人散去,陈蝉挤到前头,低声说与那老人。
老者一双眼矍铄清明, 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余光略向四下,即便士兵都走了,也没有应, 只大声说:“看病请往内堂等候。”
“对,我们就是来看病的, 劳烦替他瞧瞧伤, ”陈蝉忙接道,“他在城外摔了一跤。”
胡老大夫旋即摆摆手, 引他们进去。
崔俨一瘸一拐跟在胡老的背后, 等离了堂内的病人, 方才恢复如常, 一面环顾四周,一面不住感叹:“想当年我还在……”
陈蝉警惕:“在什么?”
他猛地敲了敲脑袋:“哎呀, 想不起来了, 刚刚脑子里依稀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你一打岔,我倒是忘了。”正好那老大夫对陈蝉说, 还是住以前那一间吧,崔俨马上倒打一耙:“什么以前那间,我们还真在这里住过?”
“没有。”
陈蝉懒得解释, 见有士兵换了药从廊下走过去,回头多看了两眼,拉着崔俨一道闭紧嘴巴, 看来千金堂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恐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好在这些人不过夜,只在前头活动,后院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
须臾后,胡老大夫将他们领到了一间有些破旧的屋子前,转头招呼一名正在轧药的青年抱来床褥:“那是犬子。”
陈蝉友好地与对方颔首,便要跟去帮忙。
胡老大夫却将他拉住,推进了寒冷沉闷的屋内,崔俨移步跟上,注意到窗框上留有斧凿刀斫的痕迹,窗格糊了纸,但单薄得根本抵不住北风,被吹得哗啦作响。
“陈公子。”
关上门,胡老大夫这才激动地去握陈蝉的手:“看见你平安无事,实在是上苍垂怜,你不知道那年城中传来你的讣告,刺史府发丧……”
正说着,他忽然扫见一旁的崔俨,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从战场上颠沛至此,形容说不上好,路上为挡风雪,脖子上又缠了一圈布,几乎遮住下巴和嘴唇,方才他只注意到陈蝉,这会子才将另一人的模样瞧清楚,忍不住僵在原地。
崔俨进出过千金堂好几次,回回找人都是大张旗鼓,胡老大夫自然认得他,陈蝉抓紧崔俨的手腕,与他并肩而立,并未隐瞒:“前尘往事说来话长,我二人冒险至此,是为了想办法将燕人赶出兖州,赶出楚国。”
“老夫明白了。”非常时期,胡老大夫丝毫没有疑心陈蝉的说辞,郑重地朝他俩拱手:“两位义士尽可在老夫这儿住下,别的不说,勉强还能遮三分风雨。”
崔俨蓦地开口:“只有他,烦请好生照料,至于我,另有安排。”
胡老大夫不禁将白花花的眉毛竖起,这城中的局势他最清楚,虽说从前的崔大刺史本事了得,但蚁多咬死象,单打独斗终归不明智。
陈蝉叹了口气,将方才他们拟定的计划说与老人。
未料,老者听过后,捋着胡须问:“说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不会征召来历不明之人,此刻城里招工的抓壮丁的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是去前线筑堡挖沟,就是去当人盾!至于顶替,我替你们物色。”
说着,他朝外瞥了一眼。
千金堂帮忙医治前线送回来的伤兵,胡老大夫一家经手的人多,更便于挑选合适的人和身份,这里又是个医馆,是伤兵就可能不治身亡,也可能伤脸伤脑子记不清事,总比他一个一个找,再杀人冒名不容易被识破。
胡老大夫当即给出了几个名字,着手开始安排,在确认崔俨会说鲜卑话后,进展更为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两人需要经常见面,负伤的士兵处于半休沐状态,难以接近核心,但若要接近核心,又不能常常装病,而两个男人频繁碰头,也容易引人注目,得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
思来想去,还是胡老大夫的儿子出了个损招,叫他们扮成一男一女,一个由胡家认作亲戚,一个曾来此治伤,一来二去暗生情愫。
陈蝉病骨支离,稍作装扮,便生楚楚可怜之态,加之身形单薄,北方女子又较为高挑,只要不开口说话,再戴一顶遮风的帷帽,便不易露馅。
两人暗忖,乌弦确认他俩失踪后,一定会派人海捕大索,这法子说不定还能躲过搜查,便应了下来。
当晚起,他们便暂时在千金堂住下。
胡老大夫前脚刚走,崔俨后脚就开始胡闹,左一个媳妇右一声娘子的:“咱们都情投意合,佯作夫妇了,是不是也得有夫妻之实?”
“想得美,”陈蝉掐了他一把,“谁说了是夫妻的?拜过天地行过礼吗?你别搁那儿擅自添油加醋!”
崔俨心思活泛得不行,忙把手架在陈蝉肩上,又道:“先来练练手,找找感觉,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漏洞百出。”说着用力将他一捞,捏着他下巴,清了清嗓子:“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那谁,一直盯着你看,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招人。”
陈蝉被他烦得不行,用力推他:“你说谁?”
崔俨不语,笑着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
陈蝉无语。
这家伙就是趁机想偷香吧!
没两日,在胡老大夫的安排下,崔俨顶了一名叫徐沣的士兵,以伤好为由归营。
崔俨离开的日子,陈蝉做戏做全套,在千金堂中干活,对外声称是胡家前来投奔的表妹。
兖州连年征战,而后又为燕人劫掠,目下高敏将他们归集起来,一切以打仗为先,粮草先供应军队,百姓就更加艰苦,稍好一些的人家,还能稀粥度日,坏些的,糠皮树根野菜糊口,难以为继,当然数量庞大的,仍是饿死冻死之人,每日街上雪下,都能扫出一两具尸体。
吃饭尚且困难,旁的事物就更加紧张,燕人下令,要为士兵无偿裁冬衣,因而陈蝉几乎没有合适的衣服换,全靠胡家老太太衣服改了改,勉强能遮住手脚。
但旧衣单薄,兖州冬天气温又几乎都在零下,加诸先前从云龙山至此,连日雪中跋涉,他的手脚都生了冻疮,白日做起事来,冻得失去知觉,倒不觉得如何,晚上一上炕,脱下鞋子,外层的皮肤红肿溃烂,几乎要和袜子粘在一块。
胡老大夫叫他睡前多泡脚,他却怕脚热后瘙痒难耐,只简单地擦洗一番,便窝在灯下翻医书,既然承了人家的情,自然也要落到实处地帮人家的忙。
正瞌睡着,外头传来几声犬吠,一道人影自窗前闪过。
“谁?”
崔俨推门,端着一大桶热水走进来,他回来的时候,正撞见陈蝉脱鞋,便赶去厨房烧水,又问胡老大夫一家要来了药膏,当下径自蹲在地上,要把他的脚往水里塞。
“别……”
“你想脚烂掉吗?到时候打起仗来,谁来背你?谁来照顾你?你不要……”崔俨不由地拔高了嗓音,却见一向铁骨铮铮的他竟是不经骂地红了眼尾,便将接下来的话吞下了肚。
陈蝉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心里越发痛恨自己的身体孱弱,经不起磋磨。
“我,我说话没轻没重你是知道的。”
“你说的……嘶……是事实。”陈蝉埋下头,把脚伸进水中,忍不住抽了口气。
这一阵他们并不常见,饶是崔俨武功再高,也不敢日日趁夜来,而两人见面,也没有半分松快,只有担忧。
今日焦灼得,气氛更是比北燕士兵张弓更紧。
温暖的橘光笼罩着二人,陈蝉说不出的动容:“对不起,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再自以为是给你们添乱。”
崔俨半跪在地上给他搓脚,一直搓到水比手凉,他不忍细看,简单擦了擦,将陈蝉按回炕上,随后将水盆子用脚一推,也挨着坐了过去。
两人灯下相顾,竟舍不得睡去。
“几时了?”
“已经四更天了,你回去吗?”
“不急。”崔俨将他的脚架在大腿上,撩开裤脚开始抹药,陈蝉不太好意思,伸手要讨,被他凶巴巴拍开:“行商都跑了,如今采药不便,胡老先生说缺了几味,这膏药虽然没有仇大夫的好使,但聊胜于无。”
陈蝉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药里加了薄荷,风一吹,脚上凉丝丝的,止痒效果立竿见影,只是,崔俨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着,没多久,随着肌肤温度升高,便又有复发之势。
他忍不住在崔俨衣服上蹭了蹭。
崔俨表情大变,嗓子也哑了:“……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陈蝉顿时涨红了脸,崔俨赶紧把自个儿的衣服脱个精光,搂着他往被子里钻:“求之不得!”
最后,自然以崔俨挨了一耳光但占到便宜收尾。
当晚,他们只在屋里处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崔俨便独自离开。
他是跟着吃花酒的上峰出来的,不知是要秘密会见什么人,又或是怕他们这些粗人扰了雅兴,半途赏了些碎钱,把他们给遣散,是爱喝酒的喝酒,爱搂姑娘的去搂姑娘,他本想跟一段近身打探,实在不得机会,这才回来看看陈蝉。
此后又过去数日,崔俨不知去向,陈蝉的声音不够细,未免露馅,一直装哑巴,来往人中却开不了口,几番“羞怯”,还是小胡大夫替他打听,最后说是人不在瑕丘,早早便出城去。
这个时候出城,无非是打仗,就他们这个情况,战场既是机会,也是挑战。
战场瞬息万变,陈蝉一会担心他不得不对同胞下手,一会又愁,若是下不得手叫别人察觉,一会又想那刀剑无眼,万一给人刺杀,就像当年宗家两兄弟手足相残一般。
手一抖,药酒差点洒在地上。
“找你呢!”
病人冲他背后抬了抬眼,陈蝉回头,发现一个士兵正向他张望,确认没有认错人后,快步走来,身边都是老弱病残,陈蝉不禁往后退,想要去拿不远处轧药材的轧刀,对方却突然塞了一朵小黄花给他。
“受人之托。”
那人撂下话就走,陈蝉怔怔地追出去,想要问他崔俨去了哪里,但想起自己的哑巴人设,最终没敢开口。
第244章
不久后, 他在院子里晒甘草,崔俨拄着拐棍过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大个子却趁周围没人, 把拐棍一扔,过来抱住他。
“腿怎么了?我去叫……”
崔俨从檐下拖出一匹绢布,塞给陈蝉:“还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恐怕赶不上新岁,要客居异乡了, 上头赏的, 一匹给了胡家,这匹给你, 裁新衣。”
陈蝉仍急着要走, 崔俨与他十指相扣, 扯着不放:“已经看过了, 一点小伤,但能取得高家人的信赖, 很值得, 这不,因祸得福,还许我休息两日。”
陈蝉不信, 推他进屋,剥开他的衣服看,果真是些皮外轻伤, 便后知后觉两颊绯红。
“刚才谁在外头哭天抢地的,过年杀猪吗?”
崔俨忍不住龇着个大白牙乐:“借题发挥嘛,身上的老伤不用白不用, 他们哪知道我在哪里受的伤,还不是一张嘴打胡乱说,你现在信了吧!”
“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说是这么说,陈蝉还是一刻不停地准备好跌打损伤的金疮药和剪子,他久病成医,近来又系统地学了学,都快成人家关门弟子了,崔俨给他包扎的手艺看得一愣一愣的,眼睛是一会放光,又一会黯淡。
见他神游发呆,陈蝉用力揉了一把,有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痛,不顾小命,不知道长记性。
崔俨疼得皱眉:“我又哪里惹得你!”
陈蝉清了清嗓子:“在想什么呢?”
崔俨盯着他的手看:“我想你倒是可以随军,军中大夫稀缺,比我容易混进主帐,不过,我舍不得,而且你若是……”
陈蝉抬起头瞟了一眼,系好绷带,将剪子和药瓶收到一边,就要询问他打听到的事,外间忽然传来拍门声,院子顷刻喧哗起来,接着像又追进来几个人,一阵脚步凌乱。
“沣二?沣二你在不在?”
崔俨系好外袍起身开门,陈蝉侧过身去,几个北燕士兵挤在门口,往里探头,昏暗朦胧的光影罩住了陈蝉大半张脸,只透出一道欲说还休的背影,一个大胡子拿手肘杵着另一个麻子的胸口,好奇地问:“是她吗?送花的那个!”
也有人探头探脑,将目光落在陈蝉手边那匹绢布上,上头搬来战利品任他们挑,就徐沣那小子不要钱不要女人,就要了两匹滑溜溜的细布,这事他们都是知道的,现今瞧东西果然到了别人手里,当即是意味深长道:“哎哟,换个药怎么换屋里去了!早听说你小子常往这儿跑,是心有所属,今天可见着人了!先前在九里山,鬼门关走了一趟,可见老天还是待你不薄的!”
没有毛毳大氅,穷人的衣服难御寒,陈蝉穿着臃肿,像根杆子一样支着,扮起女人来也是清清冷冷的,只可远观,没有半分迎人的妩媚和风姿,他们这些个粗人,还是喜欢妓院里孟浪奔放的,由是嘴上一通起哄,便没有兴趣。
后来陈蝉才知道,这些个基本都是祖上滞留北方的汉人,儒家思想那套刻进了骨子里,所以还算讲理,眼下燕国占了青、兖二州,从长远看,也是要纳入疆域治理的,未来都是一国的人,当兵的在当地有几个相好,实在没什么特别,甚至不少人多少还有些救风尘的心理——
瑕丘城破那日,乌弦领的燕兵,把城里的女子基本都糟蹋了一遍,他们高家兵是后来的,没有前锋作战辛苦,道德感相对上浮,多少有些戚戚,这人命如草芥,苟活不成,说死就突然死了的世道,离家千里,能有个人搭伴,也是好的。
“沣哥,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你没事,也就放心了,我们还要赶着去看戏呢!”
说完,一群人丢下“衣冠不整”的崔俨溜出了千金堂。
战线推到徐州后,压力都给到了彭城,一场清扫,瑕丘周围的楚国残军几乎殆尽,兖州由是安定得没什么仗要打,近年关,城里的富绅大户被蛮子军官逼迫,在街上组织优俳戏谑,试图给燕国国君树立宽仁的形象,营造和乐的氛围。
左右无事,崔俨便领陈蝉上街看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俳优们化了滑稽的妆,套着花里胡哨的衣服,跟随在庆功的队伍之后。
本是个博得满场彩的表演,但两侧的老百姓却抄着手,没有一点欢乐,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军官低声咒骂,大意是这些人不知好歹,不懂燕王的仁慈,于是回头,一鞭子抽打在人前,翘首张望好奇看戏的小孩脸上,身后的老妪为了护着他,被抽飞了半只耳朵。
血花迸溅的瞬间,一道疾光射来,劲弩飞箭穿透了马上军官的脑袋。
陈蝉侧目追索,刺客匆匆隐入人群,他瞥见一道劲挺的背影,只觉得身形格外眼熟,崔俨低头,扫了一眼尸体上插着的箭杆,杆木粗糙,像是匆促打磨的,但架不住弩机做得好,劲头又准又足,给杀中要害,人当场便没了呼吸,血蔓延一地,渐渐被冰雪冻住。
同样的街道,当初游方雁在此刺杀郑崇和,今日不知哪位义士,再行义举。
看戏的百姓接连反应过来,迸发出尖锐的叫喊,人群骤然混乱起来,拖家带口地横冲直撞,俳优们被冲散,士兵则拿着长|枪长刀,呼喝斥骂,不客气地朝那些他们眼中的贱民捅去。
随后,街巷两头的出口被层层围住,一张张绝望的脸上,还挂着惊恐的泪珠。
“捉拿刺客!”
“别动!全都给老子别动!”
崔俨当机立断,把自己的腰牌亮出来,低声解释了两句,护着陈蝉的同时积极地帮他们维持秩序,再见机离开,只是,不是往千金堂的方向去。
陈蝉没多问,跟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巷子,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乞丐模样打扮的人,低着头,一只手捧着破碗,一只手捂着肚子,擦肩的一瞬,崔俨雷霆般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对方当即还手,却在看到后方的陈蝉后忽然愣住。
“樊超!”
陈蝉叫了出来。
樊超亦是惊讶,当即脱口:“陈……”
擒拿之间,崔俨已经闪至他背后,因而他先面对陈蝉,咧嘴笑着就要搭话,巷外起了搜查的脚步声,他竖起的耳朵动了动,忽然按住陈蝉,从附近的小角门撞了进去。
陈蝉问起:“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
樊超叹了口气:“当年我不是从军南下么,崔将军兵败,我便跟随白将军一道从江淮战场返回兖州,路上,白将军埋伏郑家一去不回,剩下的人节节败退。回到兖州后,郑家又趁火打劫,军司马姜大人带着人马西撤青州,我是兖州人,阿姊也在兖州,我不想离开,就从军队里跑了出来。”
不一会,收尾的崔俨也跟了进来,说:“外面暂时安全,但这附近铁定留不得的,一会去哪儿?”
作为前崔家军逃兵的樊超,紧张得一下子攀住陈蝉的胳膊,陈蝉反按着他的手,说:“这是成羽将军。”成羽两字咬得极重,樊超听出他乃故意为之,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没有再贸然开口。
陈蝉便不再追问过去,指着他刚才的刺杀说:“你太冒险了!”
樊超哼了一声:“北燕人毕竟和郑家不同。”
“有胆识。”崔俨却不吝夸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北燕人就该死!”那语气十分自然,樊超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燕军的行头,心中疑窦更深。
“你们跟我走吧。”
无论如何,崔俨说的话是在理的,迟则生变,虽然现今燕兵还没有搜过来,但保不齐很快就会全城大索,无家可归之人首先会被盯上,叫花子装不下去,只能重新安排个身份。
几人打废弃的沟渠和坊间暗道离开,穿过半城,去到最鱼龙混杂的风尘之地,越近目的地,陈蝉越觉得附近眼熟。
“这不是……”
“正是秋风巷二十七号。”樊超说着,推开了大门,穿过前院厅堂,直到后院主屋,踏上前往鹄楼的密道。
陈蝉摸了摸鼻子,心里百味杂陈,崔俨起先没吭声,但见光后,发现出口居然在青楼,很是诧异,忍不住喃喃:“这条路居然通往鹄楼,鹄楼里居然有一条密道,难怪我……”
声音戛然而止,陈蝉自前方回头,疑惑地嗯了一声:“你刚才说什么?”见他老半天没回答,便转头继续和樊超搭话:“怎么不去你家?文香姐呢,似乎也没看到她。”
樊超咬着腮帮,牙齿格格打颤,陈蝉想起胡大夫形容城破那日的惨相,心里顿时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忙拉着他问:“她被抓走了?”
“她确实和燕人在一起。”樊超脸上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陈蝉追问:“怎么回事?”他不回答,便就着这小子躲闪的目光猜测:“她是自愿去的?”
樊超张了张嘴。
陈蝉忽然明白过来,今日他能成功刺杀北燕军中高层,一定经过缜密的计划,并握有可靠的情报,情报的来源极有可能是樊文香,那她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樊超揉乱了头发,痛苦地说:“我也不想她去,那位将军来了很多次,一开始搜查,后来白吃白喝,再后来说喜欢她做的菜,要请她去府上小住。”
但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都是男人,饭菜小住,闲情雅致只不过是借口,人才是重点,否则一个厨娘怎么可能清楚军中之人的行踪。
樊超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是要送她走的,拼命也要送,可是……她不肯,她说这里是她的家,岂有把家拱手让给外人的道理!陈公子,你救了我们一次,我,我樊超腆着脸,求你再救她第二次!”
陈蝉在他肩上按了按,要他坐下详说,樊超深吸了一口气,领着他们继续往前。
密道经过改建,出来时便置身屋内,陈蝉观察了一番,并不是当初翠姐住的那一间。
屏风后已坐了好几个人,按樊超的说法,都是留在兖州的有志之士,为了今日的刺杀,所以才在此碰头。
“里头乱糟糟的,就想你应当已经得……”见响动,当中一四十岁的中年文士起身来迎,见到陈蝉与崔俨时明显愣在原地。
“都是朋友。”
樊超解释,拉着他们坐了下来,继而说起今日的情况,整屋的人先是肃然,而后慷慨激愤,痛骂更是此起彼伏。
“……这些庸狗鼠辈,必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有位行伍出身,一手刀疤的昂藏汉子,说到义愤填膺之处,不由拍案而起,恰在这时,屋门被踹了一脚,外头支来一道含糊的醉声,说的是鲜卑话:“开门!开门!老子就要这间屋子,快给老子开门!”
崔俨脸色大变,樊超更是当场出了一头冷汗,几位游侠儿虽是面面相觑,但从他们愁云密布的脸以及听不懂的语言中,也能窥明来者不善。
陈蝉给崔俨使了个眼色,后者起身,走到门边,先侧耳分辨,确认来人确实无赖不走,吵闹得把整个鹄楼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这才缓缓拉开门栓。
老鸨正在一个劲赔不是,解释屋内已经有人,要哄着他离开,甚至许诺好酒上房,但那人酒品极差,张口辱骂,说什么也不听,崔俨本想以燕国士兵的身份出头,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的手挽上了那虎背熊腰的燕人。
“奴这儿有好酒呢!”劣质的香粉扑了崔俨一脸,他忍不住呛了个喷嚏,抬头时那名年轻的姑娘已经搀扶着醉鬼往另外一间房:“……今晚奴来陪您。”
“哟,真懂事,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船儿。”——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45章
崔俨被撂在原地, 老鸨警惕地打量着他,直到樊超贴着门缝冲他眨眼,她才险险地松了口气, 即便是自己人, 两个北燕兵在此打上一架,她这生意也不要做了。
“……将军,走!”樊超低声提醒还支在门口的崔俨。
船儿蓦然回首, 在看清崔俨的脸时,眼波颤动, 一双明眸更是不由睁大, 但她很快低下头去,再也没看他一眼。
“你看什么呢!”那北燕人嚣张至极, 也随她乜斜一眼:“哼, 高家汉兵有什么了不起, 那些个汉人都是矮种马!”崔俨个头明显比他高, 他越想越气,又啐了一口:“你说是不是?”
“……是, 是, 爷最威猛。”
崔俨的拳头骤然攥紧。
樊超与他没奈何,陈蝉当时也感到不对劲,起身询问:“怎么……”
崔俨却在这时霍然转身, 将他一把推进了屋,这时候,屏风后又走出来几个人, 他们刚从秘道出来,就听见那燕人隔着几个房间大声辱骂,忍不住嗤了一声:“什么汉兵, 咱们这里还有燕兵呢,樊超,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里带,万一暴露了……”
锵啷一声,几把腰刀全抽了出来。
今日竟要一个小女子舍身,给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打掩护,崔俨心里正窝火,对方一挑衅,他那拳风便扫了过去,砸在为首之人的刀身上。
郑绥之被击退,抬头一眼,惊恐得差点站不住脚,表情更是失控得难以形容。
陈蝉见是老熟人,心里无端叹了口气,把崔俨拉住,非常时期,能聚在此处,想必怀有同样的目的,没必要也不应该内讧。
至于其他人,也次第拦在中间劝架。
“这位兄弟是……是樊超在军中的安排,刚才那是好意,替咱们解围来着,若不是他,恐怕咱们已经叫那北燕人撞见,王兄,你别急,坐下来先……”
既然是化名,郑绥之与陈蝉大眼瞪小眼了一会,但都没有互相揭穿。
隔壁偶尔传出□□的孟浪之声,在座之人多已习惯,该交代行刺的交代行刺,该善后的安排善后,只有崔俨始终心绪不宁,手指狠狠抓着腰刀,用力得指骨发青泛白,陈蝉几次往窗外看,心道他方才出门那一眼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回来便成了这样,奈何他不便出门,而崔俨又一声不吭。
尽管一群人维持着表面默契坐了下来,但今日生事,心里都很是惴惴不安,加诸集会的人多,即便鹄楼迎来送往,能给予一定的掩护,但也不敢多做停留。
过了一会,待郑绥之分享完获取的消息,崔俨起身拉着陈蝉告辞离开,樊超挽留,他只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你姊姊。”
——
夜漏的浮标往下一沉,三更天至,刺史府中开始换防,崔俨回到营房里,搓了搓手,接过同伴递过来的热酒,喝了一口暖和身子。
窗外有人提着鲜血淋漓的脑袋走过,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但周围的士兵却习以为常到麻木,正在谈笑风生。
见樊超的第二日,瑕丘便死了不少人。
乌弦在外领兵,不搞内政,对待平头百姓的态度非常明确,只要投降,一律押往后方,该服役服役,该屯田屯田,该充作奴隶充作奴隶,反正七个字:生死富贵都由天。
但北燕军中其他将领则不尽然,这次被樊超刺杀的将官,显然出身鲜卑八部,此举无异于引发北燕军中鲜卑人对汉人百姓的报复。
士兵在城中搜查无果后,上头震怒,认定城中百姓包庇贼首,于是抓了一批人送到菜市口,打着窝藏罪犯的名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斫去四肢,扔在雪地里,直至冻成冰棍。
当时他正在千金堂,冒险出去看了一眼,果真看到了人群里的樊超。
樊超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跳,好几次想要冲出去,都被攒动的路人挡了回来,或许是天意如此,要他克制,可他实在无法直面那淋漓的鲜血,内疚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无异于倒入沸油里的水,因为太响亮,不少人朝他张望,崔俨凑过去,不由分说拉着他退了出去。
走回秋风巷的一路上,樊超都没说话,至门前,他忽然抬臂朝灰色的砖石上打了一拳,鲜血喷涌的瞬间,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捂着脸,无能为力地哭诉:“我知道陈公子为什么说我太鲁莽了,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北燕人杀了他们,不是你。”崔俨冷着脸,如是纠正他:“你现在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再冒进了。”
樊超点了点头,之后再没有动静。
老实说,自从答应帮忙打听樊家阿姊的消息后,崔俨这头也没什么动静。
距离那天又过了好些日子,如果樊文香是被高家带走的,必然会有高屋大院安置,但他始终没有机会,在城中也不敢胡乱走动。
后来不知怎地,那天北燕将领遇刺,他帮着维护秩序,还参与抓捕刺客的消息传到了高敏的耳朵里,莫名其妙受到了高敏的表彰,又因为他鲜卑话说得好,先前出城作战,英勇负伤,最后竟是将他调到刺史府当差,简直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种“巧合”,但回头仔细一想,鲜卑贵族本就猜忌汉人世家,尤其还有清河崔氏南奔的先例,他作为高敏手下的士兵,帮着抓捕刺杀鲜卑贵族的刺客,一定意义上缓和了两派之间紧张的气氛,算是帮高敏省掉了一些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缘故,他便大着胆子,直接登堂入室。
“将军回来了吗?”
“刚回来,直奔后院去,在屋里同人说话呢,你们在院门口看着就是,别去惊扰,知不知道!”
崔俨闻言,脱软甲的手一顿,这时,身后有人敦促他签字:“徐……徐沣,明日轮休是吧?”
崔俨嗯了一声,本想调换,但思索再三后,爽快地落笔签押,出了府门。
他对瑕丘的刺史府再熟悉不过,很快行至暗巷一侧,借助藤蔓重新翻了进去,顺利避开巡逻和值守的护兵,找到有光的院子。
好巧不巧,正是当年陈蝉住过的地方。
拨开树枝,门上透出个细细高高的人影,拥着件毛边的斗篷,屋里烧着炭盆却仍没有解下,他想,身体如此单薄,想必并不是高敏。
高敏其人,虽是汉将,身材却相当魁梧,坐似人形小山,面宽额阔,是福将之相,听说他从前和江夏王陆乐宜作战,冬日潜游洛水奇袭,泡了一整晚,跟个没事人一样。
崔俨带着狐疑,翻身落在屋顶,目光掠过屋脊,一眼找准位置,揭开瓦片往下探。
要不被人发现,只能寻近梁处,但近梁的位置,却被檩条遮蔽大半,来人只露出一截素白的手,倒是高敏那肥硕的身子,视野里占尽全貌。
空气中飘散盈盈香粉气,当是个女人。
崔俨屏息侧耳,却许久不见人说话。
里头像是在对峙僵持,高敏不怎么高兴,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大发雷霆地将手里的酒杯砸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对方听出什么,他用鲜卑话骂了几句。
歹毒的字眼令对面的手明显一颤,他不确定屋里的客人是否听懂了高敏的贬损,但来者没有大喊大叫,喝斥哭骂,也没有跪地求饶,最后凭着那一身的矜持和倨傲,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
看这架势,倒是符合樊文香的性子,当年她被乡绅劫去,作为礼物讨好郑家,他受郑筠所托,以证人为由把人救出来时,部下汇报中对她的描述也是这样一副自矜自怜的模样,对外充满了不屈和防备,仿佛她是天生大义凛然的斗士。
门前虽无守卫,院外却加重了护兵,东面有巡逻的人过来,他翻过屋脊,靠在鸱吻的阴影中,等人走后,又重新伏于瓦上。
这次,对面终于开口。
声细且尖,确实是个女子,可惜一说话,却是南调官腔。
“高大人,奴言尽于此,还望您再三考量,高家祖上俱是汉臣,难道不想复兴汉室吗?夷夏分野,内诸夏而外夷狄,还望君明其衣冠。”
樊文香不识字,更不可能搬出前朝江统的《徙戎论》来暗讽高敏,这个人是读过书的,还很有些牙尖嘴利,拿腔拿调,崔俨感到奇怪,起初只当是外头哪家掠来的民女,可高敏闻言,虽然挂不住脸,眼白外翻,皮笑肉不笑,但却并没有更多的作为。
若是俘虏,以高家的威势,还不是轻易拿捏,也即是说,他不是忌惮她,而是忌惮她背后的人。
崔俨反倒好奇起来,想要冒险一探究竟。
高敏冷笑,忽然拍案:“拿酒来,再热一壶烧刀子!”
不久,外头起了脚步声,一个护兵端着酒,急匆匆推门。
这时,对面那人又开了口:“高将军,若是瞧瞧此物,再做决定不迟,奴的主人开心见诚,无所隐伏,会一直恭候将军佳音。”
高敏的目光俱在对面那人身上,挥挥袖叫送酒的护兵赶紧滚出去,小兵点头哈腰,把东西往案上一放,就要转身。
崔俨被烛火晃眼,这才发现,那小兵袖中竟藏着一刃短刺。
刺客飞起一记扫堂腿,登时暴起,刺向高敏后心。
第246章
“喝!图穷匕见了!”
那高敏是何等人物, 在雍州边境和陆乐宜能战个有来有回,单论武功,或许不抵一流的游侠儿, 可战场上培养出的敏锐和直觉, 叫他有风过耳时,便矮身滚地而出,只左脖子堪堪被划了一刀, 并没有被刺穿筋骨和动脉。
而他一打对方手底下走脱,立刻按住方才与之交谈的人, 将其作为肉盾。
然而那刺客近身, 却不顾旁人安危,急刺向琵琶骨, 似要把两人串成串子, 先斩这妨害, 再索高敏的性命。
今夜若不是来者身份特殊, 高敏也不必屏退护兵,叫歹人钻了空子, 见此, 他浑骂了一句,瞧对方势在必行,当即将手上抓着的肉盾掷出, 自己旋即争得分秒,撞破窗户跳上回廊,捡起地上碎裂的木条, 大呼护兵的同时反身与追来的刺客缠斗。
“保护将军!捉拿刺客!”
足有五十数的护兵瞬间冲入院内,崔俨掠下屋顶,就见那名裹着白素斗篷的客人, 侥幸逃过一劫,正屁滚尿流往外跑,惊慌的背影远远隐入护卫之中,而那刺客一击不成,陷入险境,恐要折在此处。
高敏冷笑:“我早就知道,这城里藏污纳垢,有的是残党余孽,怎么,来替你兄弟报仇?”
他啐了一口,指挥手下一拥而上。
崔俨是不打算淌这趟混水的,哪怕今晚在这里的是樊文香,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他也不会随意劫人,但那日鹄楼一会,船儿的自我牺牲,以及藏身兖州的义士义无反顾,惟愿慷慨赴死之情撼动了他,叫他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这名刺客与手无缚鸡之力的樊文香不同,他的武功相当出色,若是有人搭手,即便杀不得贼首,也很容易逃脱。
不若赌一把。
崔俨翻入屋内,霎时间,一只火盆从空窗里飞出来,护兵们分心被调开,转头尽皆撞向大门,拿着长戟往里扎,然而却扑了个空。
另一头,压力减轻的刺客趁机又出一刺,扎向高敏的眼睛,在其受伤回防之时,当即抽身掠上树影,崔俨也正从屋内翻上屋顶,对方和他打了个照面,表情一愕,居然伸手要擒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