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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926 字 11天前

眼见众人向自己身边聚集,陈蝉不忘叮嘱:“带点生锈的箭。”说着,自己顺手也捞了一袋,把锈箭插在马粪里,既然来了,就要让他感受一下破伤风的滋味。

阵地上一片哗然,丘穆陵虹听不清陈蝉在说什么,朝周围堪堪扫了一眼,见他们慌乱得拿错了武器,忍不住哈哈大笑。

乌弦却给了他一巴掌,脸上肌肉抽搐:“小心那箭!照你心窝子扎点马粪,你舒坦?”

丘穆陵虹不敢吭声,而后他张弓,陈蝉身边一个士兵应声倒下。

不能慌,绝不能慌。

陈蝉被人扑在地上,爬起来时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太近了,连风都仿佛有了实质,幸而鬓发虽折,但脸上并没有伤口,他定了定心神,抓起尸体上的武器,跟着士兵们往背风坡下滑,他必须在曾颜完成布置,冯箐包抄支援之前,借着山中曲折复杂的地形,牵制住乌弦。

一个时辰后,陈蝉心跳加剧,喘息难匀,已至强弩之末,但是乌弦却还精神振奋,显已是杀红了眼。

这怎么打?这根本没办法打!

“殿下,我们只剩十七个人了,能战的不足十个,冲出来的兄弟们已经折了快二十个。”

“再坚持坚持。”

陈蝉咬牙,率领部众继续后退,拉开距离,乌弦不顾一切来捉他,至少阵地上的压力会大大减轻,相信不过多时,冯箐手下那位王将军就能收拾残局,击退敌人。

可背后就是高山峡谷,天堑沟壑,尽管有路,却崎岖难行,稍不注意,则是粉身碎骨。

陈蝉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脚下的白溪,腿骨发软,身子摇晃,可算明白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如今全凭着一股气在硬挺。

他想,他来这一趟,还没找到崔俨,还不知他的死活,他不能死,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管崔俨的失踪,冯箐的眼里只有战斗,而在曾颜的人眼里,他们的成羽将军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崔俨不会死的,绝对不会,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都死里逃生多少次了,也该享一享福气!

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走——

沙哑的嗓音被雷动的马蹄声盖过,山石震落,身边士兵眼疾手快扑上去,用血肉和脊背为他抵挡,但他们低估了落石的冲力,而积雪下,则是厚厚一层滑溜的青苔,两人根本站不住脚,毫不意外地滚下溪涧,脱出长长一条擦痕。

乌弦追至上方,挽缰勒马,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陈王殿下,乖乖束手就擒,老子留你一条小命。”

陈蝉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道:“你觉得可能吗?”

乌弦被激怒,一箭射死他身边已经受伤的士兵,陈蝉震怒,想要爬起身,却摇晃着又摔进冰冷刺骨的水里。

他的狼狈不堪,引得北燕骑兵哄堂大笑,但他却充耳不闻,解下那名士兵的名牌,揣进心口,又重新爬了起来。袖口和下摆被雪浸湿,他手脚冰冷,嘴唇发紫,却依然强打起精神,漠然地看着马上的骑士把泛着银光的箭头对准了自己。

“我本还想捉你来玩玩,不过你这个人太狡猾,还是死了让人痛快一些,哼!就你这样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凭什么也能叫崔俨惦记!”

陈蝉恍然,一边拧干衣裳的积水,一边说:“信是你找人送到荆州的?”

“不错。”

“看来崔俨落在了你们手里?”

乌弦迟疑,忽而大笑:“崔公为人,我一向敬重,便是在我们燕国,他也是座上宾,只有你们,傻子!”他扯出一个极度难看的嗤笑,用口音古怪的中原官腔道:“我们和你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有讨到好处,一个崔家父子,一个郑钦,确实是劲敌,听说你是南边的王爷,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的皇帝冤死他们,逼得他们谋反,简直自掘坟墓!”

“我与崔俨,从小一起长大,尽管各为其主,但我欣赏他,崔公既死,他呆不下去了,既已生谋反之心,投靠我们才是明智之举。”他的汉话说得并不好,正因为不好,所以用词反而直白且大胆:“不,那不叫弃暗投明,他始终是北燕人,清河才是他的家!”

“笑话,清河是我们的故土河山,如你所说,那北燕人岂不都是汉人?”陈蝉辛辣地讽刺道:“如果崔俨真的投靠了你,那封信就不是你来捉刀,以他的为人,割袍断义还需他人代劳吗!莫侯将军,好好练字,别写得跟鬼画符一样。”

“你!”

乌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这一代人,自父辈起,俱已自草原内迁,几乎都是在北境六镇之内出生,真论起来,他们也早就不逐草而生。

“所以,你没有抓到他,你只是捡到了他的随身信物。”陈蝉淡然地笑道:“也许他现在就在你的附近,随时准备杀你。”

乌弦暴怒,骤然松开拉弦的手:“但你会死得更快!”

第236章

陈蝉就在等他情绪失控的瞬间, 将袖子里掖着的最后一发暗器射出,箭杆偏移,钢针击穿了重弓, 乌弦甩手躲避, 再抬眸时,那单薄如纸蝶般的男人转身,毫不犹豫跳入溪涧, 顺着水道滑了下去,这一段路怪石嶙峋, 若用脚走, 实在太慢,所以这是一步险着。

好在寒冬腊月, 水已经封冻, 没有冻上的地方, 流速缓慢, 他勉强能够维持身形,一落地, 便扭头往林子里钻。

“莫侯将军!”

身边的骑士没能拦下上峰, 眼睁睁看着乌弦策马,也跟着跃下溪涧。

马蹄在雪中打滑,乌弦只能弃马, 他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还能逃到哪里去。

此时, 陈蝉的声音远远飘来:“至少我猜对了,我猜,你还吃了个大亏。”

乌弦沉默, 耳边只有烈烈风声。

崔俨打法迅疾猛烈,来去如风,像战场上永不熄灭的星火,十年前,乌弦第一次率军攻打青州时,就曾吃了个哑巴亏,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刚刚把防线建好,崔俨已经做好了层层突破的准备。

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和崔俨较劲,却无可奈何。

“我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在战场上赢过他!超越他!让他向我臣服!可我始终望尘莫及!当我听到他起兵的消息时,我大笑三天,我想你们的皇帝简直疯了,如果不是疯子,怎么敢逼他谋反!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我又痛哭了三天,是你们的狗皇帝害了他,你们根本不配拥有他,不配!”乌弦蓦地激动起来。

“难道你们就配?你们占领他的家乡,驱使他的父老乡亲,难道就配?还有你,”陈蝉定住,回头直勾勾望着他,气势一点不输人,“你一个手下败将,难道就配!”

丘穆陵虹驾马在溪石上徘徊,老马打了个响鼻,呵出的白烟将他笼罩,朦胧得看不清楚——天上开始飘雪,视野忽然变得极差,如不是他远远地呼喊,或许两人都没法发现他。

“将军,不好了!”

乌弦眉骨一跳一跳地疼,他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如果丘穆陵家的这小子没胆子过来帮忙,自己也不稀罕他!

他狞笑一声,如矫健的雪豹跃起,陈蝉抬手,把放空的暗器对准他,他挥舞利器的手因为投鼠忌器,不得不僵硬着缩回,就这眨眼的功夫,丘穆陵虹已经从山上溜下来,一把将他抱住,往身侧光秃秃的树干上撞去:“将军,小心他手里……”

“我看见了,你个蠢货!”

乌弦挣开他,丘穆陵虹从愣怔中反应过来,焦急地说:“别管他了,咱们的营地遭到……”

陈蝉适时扬声插嘴:“莫侯将军,你还是好好反思反思吧,你连我都干不掉。”

乌弦立刻挥动大臂,甩开丘穆陵虹,丘穆陵虹见拉不住他,怨毒地剜了陈蝉一眼,飞身将乌弦撞开,吊着他的脖子哇哇大呼:“你莫要中了他的激将法,他们的援兵已至,正在往此地收拢,带兵的是他妈打不死的冯箐!”

“冯箐不是……”

就这片刻功夫,足够陈蝉用暗器将他们扎成马蜂窝,但他没有动手,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乌弦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挥刀砍向陈蝉。

这时,山谷的另一侧冷箭飞来,扎在乌弦脚下,曾颜跑散了发髻,抱着长弓正大口喘气。他不放心,一做好安排,还是立刻赶了过来。

“殿下!大计已成。”

乌弦大惊,再度铩羽,只能且退且问道:“斥候不是说,他们人还在河对岸?什么时候渡的河?怎么渡的河?”

以泗水的流量,冬天并不会完全封冻,也就无法轻易走人过马。

“大营都暴露了,难道我们留在原处不走是给你们送温暖的吗?”陈蝉平静地冲他挥袖:“莫侯将军好走,这事不过三,你可得祈祷,你是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杀人杀多了,可是要倒大霉的!”

马上的骑士朝他归集,有人已前去探过,此刻哆嗦着道:“桥,他们造出了一座奇怪的桥。”

陈蝉仍然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宣告了他的失败,甚至在乌弦看过去的时候,以口型解答他的疑惑。

——“贝雷片。”

这种由英国工兵发明的桁架,在二战中被广泛应用于桥梁建设,仇道微来之前,蒯雍就交代她,如果见到陈蝉,告诉他东西已经造出来,他会通过阳朋提供的镖队,把木构贝雷片送过去。

再找几个水性好的士兵,趁夜动手,如今正值枯水期,泗水河道本就有部分裸露,只要找到河床窄小处,一个晚上便能架构成功。

乌弦听完手下的汇报,不得不惊叹,陈蝉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丘穆陵虹觉得这种多线排布的打法隐隐有崔俨的风范,在联想到两人的关系后,逐渐释然。

“……将军,你也不要想太多,毕竟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

乌弦大怒,暴躁地咆哮:“你他妈说什么!”

“我错了,那,那……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滚!!”

冯箐的到来本就在计划之内,如今形势大好,陈蝉怎可能让他全身而退,他对自己能诱乌弦孤军深入属实没抱希望,但人既然来了,不叫他脱一层皮都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和自己刚才一路吃的苦。

陈蝉掏了掏药瓶,又往舌苔下扔了一颗药,叫上曾颜,将错就错,趁胜追击。

乌弦回头,见陈蝉翻身上马,竟摇摇晃晃追了上来,顿时热血沸腾,连头发丝都张牙舞爪得兴奋起来,再一想,崔俨会喜欢这个病秧子,似乎也不奇怪。

乌弦不顾一切往外冲,在确认己方的援军也即将赶到隘口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和崔俨一样,都是机会主义者,稍稍盘算了一番两方的兵力以及军队的调配,见胜算相当大,心道:“老子意气用事,一时不察,才中了圈套,今儿个也要让你们尝尝骄兵必败的滋味!”

他生怕陈蝉瞧出端倪怯战,于是故意放缓了速度,甚而在溪头上勒马驻足,大言不惭地挑衅:“好,你在我乌弦的心中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敬佩你,咱们光明正大干一架,赢了,你,归我——”

曾颜被他的下流口吻惊到,小心翼翼去看陈蝉的脸色,却发现后者面无表情,完全把他的话当放屁。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群燕人的不要脸。

莫侯乌弦对陈蝉的冷脸毫不介意,陈蝉越是无动于衷,他的征服欲则越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他,刺激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叫他言听计从:“……你那姘头我要,你,我也要,这不就是你们中原人常说的一夫一妻!”

丘穆陵虹嘴角抽搐,心里直犯嘀咕:“你这话说得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陈蝉果真如他所愿,绷着张脸紧追不舍,他的骑术并不精湛,山地怪石嶙峋,结构又崎岖复杂,白茫茫一片雪,跑起来相当不轻松,因而不一会,便半扶着马脖子,不住喘气。

不知何时,袖口□□棘丛勾破,又在跳下山涧时过度撕扯而垂脱,眼下露出白皙的皮肉,竟比女人还细腻,乌弦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陈蝉虽然瘦,但筋骨比例好,那张脸不经风霜,更是水灵,别有一番江南风味,就如远山,欲语还休,他心里头忽然痒痒起来,忍不住冲他吹了声口哨:“你过来,我带带你,让你尝尝我的技术。”

“冯箐呢?”陈蝉也捏了把汗,越近隘口,他越是担心误判,如若冯箐失利,自己则是羊入虎口。

曾颜招来手下,道:“主公,对面援军到了,冯将军正带人埋伏截杀呢!”

陈蝉想了想,恍然明白乌弦想要活捉他的心思,回头与曾颜商量:“依你看,冯箐能有多少胜算?”

曾颜道:“五成,他们的中军大营中药,被咱们搅了个人仰马翻,暂时分不出心力,目下应当是把东线的驻军也调了过来,那两营是他们的精锐,咱们正面拼兵力不够,铁定不是对手,但如若此次偷袭成功,必能叫他们元气大伤,这对于打开东线的战局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陈蝉沉吟,如今的关键是,必须要让乌弦觉得自己不知道他的援军已至。

片刻后,他与曾颜分道,自己带着一小队人马外加向导追击乌弦,其余人则跟随曾颜,前去后方迂回包抄。

然而,闯入隘口前最后一座密林时,却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之事——

向导死了。

乌弦全员下马,在林中失去踪迹,而曾颜分给他的兵多为荆州人,擅长水战而不擅长野战,不甚踩穿积雪下的蛇窝,向导为了救人,给冬眠的毒蛇咬死。

陈蝉只能小心地周旋,尽量拖延时间,不让乌弦回到主力军中领兵。

气温越来越低,陈蝉缩在雪堆下,几个士兵紧密地围绕着他,乌弦起初还兴致勃勃地与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被戏耍得多了,不免生出戒备——

陈蝉追上来,难道就来当缩头乌龟的?那曾颜又去了哪里?

一开始,他还能用陈蝉慧眼识破自己的埋伏宽解,渐渐地,越发感到不对劲,尤其是援军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慢了许多,他对陈蝉的兴趣,远不如战争的胜利,终于,他彻底失去耐心。

陈蝉不得不从雪坑里爬了出来。

“哟,原来你在这儿,你的人呢?跑丢了?”乌弦闻风而至,见他搓手跺脚,冷得打颤,心头一热,浑话脱口而出:“来来来,我给你暖暖身子。”

话音一落,他便骤然出手。

埋伏在侧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打雪中翻身,操持武器围攻上去,然而这回,乌弦早有准备,随他抽身,燕国战士自树上猛地落地奇袭。

陈蝉返身就跑,乌弦狞笑,快步去捉他的腰:“你这细皮嫩肉的,别逼我动粗,只要你跟我走,我会好好疼爱你……”

第237章

“疼个屁, 老子还没有死呢!”

就在乌弦以为自己能够活捉陈蝉的时候,一把大刀从天而降,向着他的后背削去, 不想, 这山里竟然还有人,乌弦比平日反应慢了几分,生生被斩出露骨的伤口, 一道影子飞速撞来,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崔……”

乌弦滚到枯草地里, 背后积雪坍塌, 豁开一只巨大的洞口,他斜斜瞥了一眼, 绷紧肌肉, 腾身拔刀一记跳劈, 压向陈蝉, 崔俨回身来救,两人在洞穴边交手数招, 最后同时滑了出去。

陈蝉不假思索, 飞扑上前抓住崔俨的臂膀,吊在空中的他借力,把乌弦斩退, 然而回身蹬向山壁时,却因积雪脚滑,没能爬上来, 反而拉着陈蝉一块滚了进去。

咚隆一声巨响,在空阔的岩隙间回荡不止,陈蝉被他护着, 当即拨开他的胳膊爬坐起身,揪着左看右瞧。

“我没事……”崔俨向后微仰,懒懒地开口:“要不要脱了再看看,里面还没看呢!”

陈蝉揪他衣襟的手松开,在他厚脸皮上轻轻拍了一下:“呸,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他尝试着站起身走了两步,仰头开始寻找出路,然而洞穴顶部离他们太高,四面湿滑,挂满藓类植物,几乎站不住脚。

攀爬无果后,陈蝉回头问道:“你的轻功呢?”

崔俨撇撇嘴:“也需要借力。”况且他先前受了点伤,就算拼命爬出去,那陈蝉怎么办?再带一个人?想都不要想,手边既无藤蔓也无麻绳钩索,回头去取,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可不放心。

“别费力气了。”

他一把将陈蝉拉到身前,用手掌替他轻轻蹭去脸上的脏污,明明分别不过半载,却漫长得好似过了几辈子,惊喜却又感到那么不真实:“阿蝉,让我好好看看你。”

“什么叫白费力气?”陈蝉猛推了他一把,恐惧消散,心里只余下愤怒,他可不觉得英雄救美有多精彩,只有一肚子怨气:“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出面?为什么诈死?为什么弄丢了玉蝉,还叫人钻了空子!”

崔俨被连声质问,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心肝都要碎了,连忙展臂,死死将他箍进怀中:“是我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粗心大意,你打,朝心口打,给你出出气。”

陈蝉攥起拳头一抡。

“哇,你真打啊!”

“你以为我跟你客气吗?”说完这话,陈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所松动,崔俨嬉皮笑脸贴上去,将他往怀里拉。

“军中有叛徒,我得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两人静坐下来,崔俨仍不放手,叫陈蝉靠着他的肩膀休息,自己却活力满满地将手臂绕过他的脑袋,去挠他的下巴和耳朵:“我不是暗示过你了吗?我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书信容易为人窃取,你都同我三令五申了,我敢不听你的话,那想必事出有因。”

他叹了口气:“我想顺水推舟,但我又不敢说得太过明白,曾颜胆子又小,他若是知道我要冒险,铁定会打草惊蛇,由是不敢向他透露一星半点,那莫侯乌弦你也见到了,不豁出命去,是一点瞒不过他。”

当然,还有个隐秘的原因,那便是他用尽了力气和手段,仍得不到陈蝉的回应,只能剑走偏锋,恶劣且幼稚地用生命豪赌,赌他的感情,赌他会不会为自个着急,为自己不舍,为自己食不下咽,或者为自己流那么一滴眼泪。

可如今陈蝉真的来了,他却又止不住心疼,累他吃了好多苦,任他打任他骂,他也甘愿。

“我们来到这里后,收编了不少残兵,有郑绥之的手下,也有楚军将领,这些人无一例外,群情激愤,誓要报仇,而燕军又实实在在在追击他们,他们一心救国,所以我们对此也就没有怀疑。”

陈蝉问:“事实上并非如此?”

崔俨颔首:“是,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当初畏战而全家被捉,后家眷被扣留,本人则被放回来刺探情报,其实只有他贪生怕死倒不足为惧,但这些人暗中游说和我一道从荆州前来的同胞,试图打击我们的士气,破坏我们的团结,却是罪不可恕。”

陈蝉不迭紧张起来,抓着他的手,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与燕军交手,第一仗便击退其三十里,因为过于顺利,燕人便想以我的来历和身份做文章。”崔俨深深看了陈蝉一眼,陈蝉没有吭声,却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听他幽幽道:“荆州军中有人开始猜忌我,和北燕交过手的,了解他们骑兵特性的,只有郑家和朝廷的人。”

“所以,郑家的兵污蔑你,还是他们觉得你是朝廷派来,在我身边监视的细作?这也太荒唐了,你可是在巢湖把孔……”陈蝉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初在居巢作战的主力是雷璋手下的雷骑,普通士兵也多来自司州,细究起来,荆州军并没有过这段经历,自然会容易相信以讹传讹。

“老实说,我一手带起来的兵,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架不住北燕那帮贱人,配合这些老鼠屎给我下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而动摇人心的,往往不是真相,而是欲望,崔俨在荆州,像一座高耸的丰碑,即便是更早投靠陈家的雷璋,也难出其右,至于其他人,则更是望尘莫及,但现在,远离核心,战场多变,若是出点什么事,也没人怀疑,只要崔俨一死,剩下的人就能包揽军功,未来也不愁不能出头。

这些人凭什么觉得没有崔俨,己方一定会赢?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本事能顶替得了崔俨的地位?呵,还是开局太顺利,叫他们产生了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而利欲熏心之下,总会长出几颗猪脑子!

仔细想想,这种来自同袍的背叛,远比敌人的暗箭更叫人防不胜防。

也亏得是崔俨察觉了不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蝉越想越感到后怕,掌心涔涔攥了一手的汗,在崔俨轻抚他的头发无声安慰时,忍不住直起身子,用力圈住他的腰。

“我这不是没事吗。”

崔俨手一顿,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

陈蝉听他开口,慵慵懒懒,不仅没意识到危险,不加反省,还有些志得意满,心里的担忧顿时给气挤没了影儿,用力在他腰肉上拧了一把,将他推开。

崔俨忙不迭去寻他的嘴,将那些恼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陈蝉给他吻得头晕目眩,听他在耳畔喃喃:“卿卿,你不知道,好多次我既希望你在我身边,又不希望你在我身边。”他在陈蝉的下唇上用力一吮,被寒风干裂的嘴唇,瞬间冒出殷红的血珠。

陈蝉嘶了一声,眼刀甩了过去,却见大个子垂着脑袋,温柔且歉疚地凝视着他,他心里一酸,想他的急迫他的用力,都在掩盖他怕这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恐惧后,又彻底心软。

“来,我给你舔舔,”示弱成功,崔俨忙又屁颠屁颠凑上去,“可惜那些个信纸不能代替我来亲吻你。”

靡靡的水声混杂着婉转的呻吟与急促的喘息,在空阔的地洞中被无限放大,卧在积雪和杂草之间半死不活的人,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喂,你俩注意点吧。”

乌弦刚才就想骂人,尤其在听到崔俨顺水推舟的用计之后,简直七窍生烟,但他现在身受重伤,即便崔俨带着个累赘,也不是对手,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等他活着回去,有人质的杀人质,没人质的自己人统统按军法处置。

“你还没死啊。”崔俨给陈蝉使了个眼色,要他接话,他自个则循着声音来源找到了积雪和杂草下趴着的乌弦,慢慢拔出腰间的短刃白虹——附近不见乌弦的尖刀,可见刚才的打斗中,他们都失了武器。

乌弦嗤了一声:“快死了,你挨一刀试试?”

不等他废话,崔俨照着他的面门猛踹了一脚,乌弦没能躲闪,向后滚了两圈,脸朝上瘫着四肢,宛如死狗一条。

崔俨快步上前,踩住他的胸口,用力碾压,确认他还有无还手之力,陈蝉则在一旁小声询问:“要杀了他吗?”

白虹折射的雪光,晃得乌弦睁不开眼,不由自主抬起手背遮挡,崔俨见他动作,下脚又加重了几分,但右手提着的短刃却没有落下。

他是个果断的人,没有一刀毙命,就说明仍在考量,陈蝉适时道:“冯箐还在和对面的援军交手,他的人也在外头。”那意思是说,无法判断胜负的情况下,乌弦活着的价值远高于直接杀死他。

“呸!别以为我会感激你!你们南人非好汉,竟使些鬼蜮伎俩,你们胜之不武!有本事等我好了,咱们……”崔俨又踹了他一脚,乌弦断了颗牙,和着血吐出来,不再吱声。

半晌后,崔俨才挪开脚,冲陈蝉点头:“你说得对,捉活的,有大用。”

现今多了个乌弦,两人自然不能再你侬我侬,崔俨把白虹交给陈蝉,自己贴着石壁找路。

这坑洞宽敞,上窄下宽如倒放的碗,别说三个人,再来三个也容得下,绝非寻常猎户挖掘的陷阱,想来应是山体中空自然风蚀形成的洞穴,因为穹顶薄脆,在暴雪的积压下,这才坍塌下陷。

那么即便无法攀上去,仍有一线生机开出一条路来。

陈蝉握着白虹,架在乌弦的脖子上,坑底没什么遮蔽,一眼能望见人,崔俨离得又不远,由是他并不担心,就是被挟持的人质本人倒是不咋放心,叨叨着:“这宝刀削铁如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拿得住吗?”

“拿不住,先切你一个耳朵试试。”陈蝉乜斜一眼,冷冷地说。

乌弦自讨没趣,立刻闭紧嘴巴,他可不想还没上去,就掉光了牙齿。

一旁的陈蝉沉下心,如老僧入定,趺坐不动,他摔下来时冠落发散,一头青丝倾泻在背,光影落在身上,冷冷清清,柔和透明,好似玉人一般。

“喂,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乌弦情不自禁地想,等他意识到失言时,陈蝉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而他竟为那如虚如幻的光影所惑,发痴般怔住。

这对他来说,显然是失态的,胸口不合时宜地发出钝痛,他坚决认为是由于崔俨下狠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于是邪心顿起,恶狠狠地补充:“……比男人好看,比女人劲道,你们睡过吗?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谁,抢去青庐,便是……”

陈蝉扇了他一巴掌。

第238章

“哎哟, 脸皮这么薄,有本事杀了我呀!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我可不想被你们拿去交换战俘, 对付我的兄弟。”乌弦瘪了瘪嘴, 继续发动言语骚扰,他知道自己越是这样说,陈蝉越不会杀他, 他们这些喜欢把大局挂在嘴边的人往往缺少几分血性。

陈蝉俯身,转动刀锋, 问道:“是你找人策反的吗?还是有人给你献策?眼光真差!”

“你怎么不说是你们汉人太蠢太贪又胆小如鼠?”

乌弦讥讽道, 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要是不怕死我也找不到机会,他们向我求情, 要我饶他们全家一命, 我既不是菩萨, 又不是善人, 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废物利用, 说到底, 一切的陷阱都是你们自己人挖的,我自始至终只想要策反崔俨。”

陈蝉后知后觉想起来,乌弦从始至终喊的都是崔俨而非成羽, 但崔俨脸上的面具还好好戴着,也没有破损的情况,而曾颜连带冯箐等人也未曾感到不妥, 他不禁朝崔俨瞥了一眼,乌弦鼻子里擤出一团热气,喷在陈蝉下巴上:“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他, 不过他却不认得我,我想他如果没有装疯卖傻,一定是脑子受了伤,是不是这样?”

陈蝉没有回答他,眼神彷徨起来。

“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他吗?”乌弦抓住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旁敲侧击道:“反正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爹的死,你们那狗皇帝的陷害,他的起兵反叛,一切的一切……”

他想要利用仇恨劝降崔俨这一员猛将,可崔俨不信,几次狭路相逢,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情况下,他依然坚持自己是成羽,是荆州的成羽,是蝉儿的成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憎恨荆州军,憎恨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蝉儿,直到他捡到了那枚遗失的玉蝉,毒计应运而生。

“他想要顺水推舟,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陈王殿下。”乌弦压低声音,故意道:“你瞒着他,他未必没有事情瞒着你,你猜他为什么会被我引到云龙山中?那是因为我向他透露了一些证据,一些他不得不相信的证据,你说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没有动摇吗?”

陈蝉心里一咯噔。

“不要整天崔俨崔俨的。”崔俨走过来,瞪了乌弦一眼:“我看你是想吃刀子!还有,”他转过头,视线与陈蝉交错,“这个夯货把我当崔俨,你也把我当他吗?”

陈蝉出奇没吭声,以崔俨的智慧,就算他现今失忆,但荆州那么多马脚,加上莫侯乌弦的认证,正常人总该有所怀疑。

其实只要他自个没想起来,大概也会将那些耳旁风当放屁,但坏就坏在,他们的不承认,白秋川的失望,自己的躲闪,乌弦的不解,都好似欲盖弥彰。

一代常胜将军,居然要靠一个小白脸来得到身份的认可,乌弦忍不住骂了一句孬种。

崔俨当然不客气地又赏了他一脚,他叫嚣着:“你干脆杀了我,别没事就来踢我一脚,我是什么出气筒吗?”

崔俨不搭理他,还在固执地盼着陈蝉的答案,老实说他没那么想知道,但陈蝉的态度实在耐人寻味。

陈蝉坐在地上,崔俨走到他身前,半圈半拢着,挠了挠他的下巴,乌弦见他露出了一种从没在战场上露出过的温柔神情,不知道他俩在拉锯什么,气得两眼一闭:“汉人就是磨磨唧唧,爱说不说,不说打一顿不就好了。”

崔俨无视他,继续问:“我和崔俨,你更喜欢谁?”

陈蝉细细地打量他,总觉得这话和当初他在江陵质问自己时略有不同,但这一次,崔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叹:“……你肯定更喜欢我,毕竟你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陈蝉:“……”

乌弦悻悻地插嘴:“也不知道戳到他哪根肺管子,我一提他是崔俨,他就当着我的面,骂崔俨骂了半个时辰。”

崔俨手臂下落,拉着陈蝉的手,摩挲掌心。

乌弦的话,叫陈蝉莫名烦躁起来,他想他也不懂崔俨了,无数的证据指向他的身份,难道他还会认为自己是替身,还当着旁人的面,巴巴地跑来试探,自己是为了男欢女爱找替身的人吗?他和崔俨的过去也不存在替身好找!那他反复追问,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甚至在那一瞬间,陈蝉和乌弦一样灰心丧气地想,也许崔俨脑袋受伤不仅失去记忆,可能也伤了神经,才会时不时的发神经。

对!发神经!

但真的是这样吗?这一年半载的,崔俨什么时候做出过不合乎逻辑的行为。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难不成他在暗示自己……

陈蝉蓦然抬头,只见崔俨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张,似有开口的意思,不知怎地,他慌了神,心虚般地反过来警告他:“你不要相信此獠的挑唆。”他再度强调:“我们以前不是说好的吗,你只是你。”

这是他在江陵给出的答案。

但崔俨还木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陈蝉甩开他的手,哼哼:“你就等着被骗吧!”

“我没有被骗。”

崔俨赶紧拽回他的手,目光瞬时清明,刚才的柔肠百转和反复挣扎,都被他隐藏起来。

陈蝉想起先前乌弦对自己的挑拨,眼珠子一转,问道:“那你去云龙山,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崔俨沉默。

陈蝉立刻冷下脸来,不大高兴地说:“他还是跟你说了什么,你听进去了,对不对?”

崔俨实在拿他没办法,把他别开的脸蛋掰向自己:“和他无关,是前来投靠的青州残军,向我呈上了被逼跳海的姜公彦的遗物,我想要替他报仇,为了获取更多的机会和情报,乌弦招揽我时,我才故意表露出自己的心动,他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乌弦:“……”

当下,陈蝉方才含笑,反握着他的手:“这还差不多,那位姜将军的……”

着实没想到,姜公彦的生前之物,兜兜转转会到崔俨的手上,他第一念是感叹躲不开的命运轮转,当年随崔公征北的人,一个都没能跑出既定的结局,第二念则是感叹冥冥之中的缘分,两人虽生不能见,但姜公彦死后,他心心念念追寻的人会为他手刃仇敌。

到第三念,方才隐隐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刺激了陈蝉的神经,灵感就在他埋头去解崔俨束袖的刹那与他擦肩。

手臂上显出密密麻麻的伤疤,陈蝉顿时感觉自己的肌肤亦如火烧,可移目过去,却连半条口子都没有。

“别看了。”

崔俨侧身,把袖子拉起来,刚才他希望陈蝉能明白他话里的暗示,目下却又害怕他明白,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有的事要不要告诉他,譬如,乌弦也不是吃素的,再譬如,他不仅收到了姜公彦的遗物,他还在战场上看到了弥什,为此负伤,差点功亏一篑。

想到那个穿着僧衣的老人,他的眼珠定在一处,黯然不动了。

——

万里之外。

郑泉之坐在营帐前,手上还捏着苏傕派人秘密送来的信,信上是郑筠的代笔,叫他随意取荆州。这是一出阳谋,于公于私,她都不会取,于是抬手,把信付之丙丁。

心腹来向她询问军队的部署,她将雍州的人北调,自己亲自坐镇洛水以南。

这一仗她希望陈蝉赢,但又有那么一丁点不想他赢。

弥什也是他的老师,他和崔俨从小随他学习兵法,青州沦陷后,她曾经跪求郑钦出兵,但郑钦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出让兖州后,坚决不肯首战,于是彭城失守,国土沦丧,遍地战火。

当时郑钦麾下的左右将军都来劝她,她好不容易才得到郑钦的青睐,即便没能拿下荆州,但仍然属意百年之后,将家业传于她。

这事传到了郑绥之耳朵里,连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写信来劝。

郑泉之回信,将他臭骂一通,质问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离失所,将他们如猪狗随意舍弃,而自己带着雄兵,却躲在老弱妇孺背后等着捡便宜!

郑绥之被她当头棒喝,有些动摇,彼时他正从兖州仓促逃回豫州,为此又折回瑕丘,但他是庶子出身,说到底他与大哥始终是竞争关系,毫不掩饰地说,他也想继承父亲衣钵,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虽然得了多年偏爱,但想要站稳脚跟,仍不敢公然忤逆父亲。

最后,他留在了兖州,给郑泉之的最后一封信只有潦草的一句:“大哥,我尽力。”

郑泉之也没指望他真能力挽狂澜,战事每况日下后,她便传书要他赶紧回家,自己则匹马东去,越过郑钦,独自闯阵。

她如愿见到了弥什,她的老师本可以不用背负卖国的骂名,随她离开,以她的悍勇,救千万人或许不可,但要救一人,尚有七成把握,但最终弥什选择了放弃。

他说他必须要去燕人的营地,崔公已逝,郑王作壁上观,朝廷巴不得他们以身殉国,不费一兵一卒征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殊不知等来的却是关外的恶狼。

果不其然,没多久江淮告急。

而郑泉之擅离职守,前去救人一事,还是传到了郑钦耳朵里,一个儿子不听调配,一个儿子先斩后奏,引得郑钦勃然大怒,把她从边境调回雍州,还告诫她,不闭门反思,以后就不要当这个世子。

就这样,她带着屈辱和愤懑,回到了襄阳,当天,她就收到了陈蝉的来信,她想,自己去不成,也要让陈蝉成事。

哪怕他成事之后,会反过来压制他们。

在那之后,战火虽然被豫州隔绝,但她始终在关注着走向,可他听到了冯箐的消息,听到了陈蝉的消息,也听到了成羽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师父的消息。

她的老师,弥什,冀州馆陶人氏,四十年前因守将畏死潜逃不成,开城投敌,害得他母亲和妹妹被燕人掠去,他的父亲为了把她们赎回来,自卖为奴,换取钱财,但最后只换回两句遭受虐待的尸体。

燕国占领冀州后,四处抢劫粮食,杀人放火,而朝廷却一退再退,苟安江表,父亲与他逃到兖州的山中,刨土为食,落发为僧,但仍受尽欺凌,无法果腹,最终为了给大僧侣供奉,换取他的存活,自戕以为菜肉。

二十几岁时,崔仲宣南归,他还俗从戎,一路南来,青、兖二州也是那时还归楚国。

这辈子,弥什最恨的就是投降和变节,但最后,他却成了自己最恨的人——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39章

头顶响起鹧鸪声, 三长一短,正闭目养神的崔俨一下子坐起身,回以夜鹄叫, 脸上慢慢绽放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乌弦浑身的血却一点点凝固。

崔俨的副将陶千秋先一步找了过来, 也就是说,山中的交手,崔俨险胜一筹, 而丘穆陵虹和他带来的亲卫,很可能已经罹难。

“我先叫他们把你拉上去。”

崔俨扶着陈蝉走到岩壁边, 上头放下绳子, 他用力往下拽了拽,确定绑得足够结实, 方才替陈蝉系于腰间。

“那你……”

崔俨拔出白虹, 掉头走向一动不动的乌弦, 先前情势不明, 留他一命,万一来的是穆虹, 好挟持他为质, 眼下既是自己人抢得先手,便不能留下这名强悍的敌人。

陈蝉把住麻绳,被往上提起的同时, 他毫不留情刺向乌弦的心脏。

积雪融化,枯草上一阵劲风扫来,乌弦翻身扫腿, 躲开短刃的同时,扑向背后的陈蝉。

他在装死,无论崔俨如何踹他踩他折磨他, 无论陈蝉言语如何刺激他,无论他俩是结伴成双还是陈蝉独自落单,他俱是咬牙忍耐,作毒蛇潜伏,就是为了争这出其不意的瞬间!

一击失手,崔俨只能回撤,他用力推了陈蝉一把,喊道:“你先上去!”转身便与乌弦缠斗在一起。

陈蝉明白自己留下会成拖累,不敢耽搁,赶忙抓紧绳子,在陶千秋等人拉动麻绳时,也奋力往上爬。

好几次,乌弦想要砍断绳子,都被崔俨拼命拦下。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一时难分胜负,乌弦呸出一颗血牙,狞笑道:“打个商量如何,咱们上去,再公平决斗?”

崔俨按着肋下,余光扫了眼已经爬出洞穴的陈蝉,反手一掌,在岩壁上借力,掠去抓着重新放下来的麻绳。

顶上传来陈蝉的呼声,乌弦啐了一口,拼着挨上掌风,也要去抓崔俨的腿,陶千秋已经了解下头的情景,叫箭手张弓,严阵以待,但洞口着实逼仄,两人又贴得太近,实在不好瞄准。

陶千秋只能命人往上拉,崔俨挥刀砍杀,可白虹寸短,难以有效制敌,而乌弦躲闪中不断摇晃绳子,几个士兵在雪里吃不住力,往前滑了一段,差点被带进坑里。

陈蝉紧紧盯着下头,忽见乌弦张嘴,当即大呼:“砍绳子!”

这碎金断玉的一声,将陶千秋震慑住,他亲自操刀上前,乌弦眼中恨意闪逝,口中吹箭偏了一寸,堪堪擦过崔俨的脸颊:“好!你小子够狠!”

他是真不怕崔俨摔死。

见其收手,士兵们继续奋力拉拽,快近洞口,崔俨提气在石壁上奔跑,乌弦紧追在后,就在跃出的那一瞬间,崔俨单手攀着洞穴的边缘,侧身以白虹杀向他。

乌弦不躲,竟是笔直地迎了上去,用左手抓住刀刃。

冲劲几乎将他的手掌切成两半,只剩一层皮肉和骨头相连,乌弦痛得五官狰狞,却仍右臂一横,撞上崔俨,把他撞了出去。

陶千秋还等着人冒头,好拿长兵将其刺穿,没想到乌弦竟连手都不要了,一时为那勇于断腕的气概撼动而错失良机。

崔俨的身躯挡在前头,众人投鼠忌器,等有把握的时候,两人已在草地上分开。

乌弦就着软甲下的里衣一撕,飞快地包扎,甚至满不在乎地冲陈蝉哼道:“你们汉人总是勾心斗角,还不许我们燕人有样学样?”

都说兵不厌诈,眼下的失利全在于当初的犹豫,陈蝉懊悔自己被与崔俨生死相逢的喜悦冲昏头脑,未能明察,以至于放虎归山。

但生气归生气,他却不忘讥讽乌弦:“什么燕人?怎么还有人自称阉人?”

乌弦:“……”

陈蝉又道:“贵国的国号不好,赶紧换一个。”

乌弦嘴角抽搐:“换什么,楚国吗?”他正要骂陈蝉痴心妄想,就听见陈蝉说:“跟我姓不错,叫大陈吧。”

乌弦:“……”

崔俨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吐胸中失手的憋闷,他的阿蝉真是牙尖嘴利,手上功夫占不到便宜,嘴上功夫都得占回来。

乌弦臊得面红耳赤,突然想到什么,目光直勾勾地扎过去:“原来你存着这种心思,哈,你们汉人果然……尔虞我诈……”他用舌尖舔了舔虎牙,不禁牵起一抹吊诡的笑容:“你恐怕不知道,你们之所以会失败,其实是因为你们的陛……”

陈蝉只顾着舌战,口快截断了他的话:“尔虞我诈是因为你们太落后,还没发展到尔虞我诈的阶段,回去再好好练个一百年吧!”他试图牵制住乌弦的视线,但同样的招数对其已不顶用,崔俨抄起地上的长枪杀向他时,乌弦滚地避走,同时食指压唇,吹了声口哨。

巨大的金雕从天空掠下,扫向包围圈最前端的几个士兵。

“咱俩认识多久了,交手都不知几回,我还不了解你的招数……”乌弦冲崔俨骄傲地抬起下巴:“老子研究得最多的就是你!”

崔俨的失忆,阻碍了他的招揽计划,却也造就了自身的轻敌,如果是过去那个崔俨,凭他们在青州边境交手的习惯,刚才在下面,第一个照面时他就该一命呜呼,是崔俨的犹豫和陈蝉的贪婪,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还是赌赢了,崔俨变了,他不再是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他心里有了软肋也有了牵绊!但仔细想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陈蝉,乌弦又莫名感到愤怒,火从胸腔烧到喉咙,直冲向颅顶,像要从两只眼睛里迸出——如果仅凭目光就能烧死人的话。

“再会,各位。”

他跳起来,吊着金雕的脚爪滑出去一截,冲出山隘后,迅速向山坡下狂奔,期间,他不停发出狼嚎,山谷中不断有人朝他靠近。

“庞子登呢?”

“庞将军没事,在外围,和冯箐碰面了。”陶千秋如实汇报。

“追!”

崔俨奋起向前,陈蝉见他胸口渗出血迹斑斑,才知他先前也在硬撑,赶紧扶着他站定,改由陶千秋代劳。

——

乌弦顺利下山,身边的亲卫给他递了一张条子,是最新送来的密信,他扫了一眼,眼白都要翻出眼眶,想陈蝉那厮还敢嘲讽他,他早说了,汉人内部勾心斗角,迟早会自掘坟墓!想到这儿,他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摘下亲卫腰间的短刃,飞出去扎死脚边被惊扰冬眠的毒蛇,顺势挑飞,叫那金雕叼去。

“好宝贝,犒劳你的!”

亲卫问道:“老大,怎么说?”

“……当然得一雪前耻!穆虹死没死?没死叫他赶紧滚过来见我!”乌弦做完军事部署,这才把思绪重新落回那封密信上,他砸吧嘴琢磨了老半天,最终选择放弃:“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用计,这些汉人歹毒得狠,何况,咱们已经与那位合作,岂能同他们汉人一样言而无信,再接受其他人的示好和交易,把信烧了吧。”

“莫侯将军!”

不多时,弥什接应到了逃出来的乌弦,乌弦将他的支援视作及时雨,为此相当满意,想自己虽然在崔俨那头吃了大亏,但崔俨失了姓名,忘记过去,从前的左膀右臂死的死,走的走,一时又颇为春风得意。

弥什不知他在想什么,正驱使着坐骑,绕着他汇报战况:“高敏将军的人已经过来了,正在右麓的山坳中集合,段子巍将军亦从左翼横切,但被冯箐牵制住,恐怕暂时无法汇合,至于您的亲兵,眼下都在山脚,就是中军大营损失惨重,人没死多少,可中了药,士兵上吐下泻得严重,后继恐无力。”

乌弦在脑袋里凭空将各路人马的来路进程演练了一遍,当即抬起手:“传我的命令,叫段子巍不惜一切代价缠住冯箐,高敏自右往中麓进军,亲兵全部北调,向北驱赶敌人,至于中军……把各营的军医都调过去,该治病治病。”

云龙山只有一条陉道,由南向北,他们眼下正在中路的隘口,只要行动得当,就能形成三面合围的趋势,崔俨则不得不向北麓移动,届时便能完全切断他与冯箐,以及东南面主力的联系。

冯箐历来谨小慎微,以大局为重,不会为了他们俩放弃有利的局面。

乌弦见弥什毫无反应,默默记下他的命令前去安排布置,心中不由冷笑:“这死老头恐怕还不知道,困在山里的成羽是他的徒弟,不晓得他知道后,会不会后悔。”

左手削肉断骨之处,传来阵阵钝痛,他嘶了一声,心说还是永远不知道的好,免得找死。

“没有陈王,冯箐根本守不住,先把那个碍眼的家伙抓住再说!”乌弦扬起马鞭。

弥什应了一声好,沟壑纵横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他追随着乌弦的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来路,那双墨黑的眸子深邃得像是要将这世间的色彩吸尽,而苍老脱皮的手落在马鞍上,正在反复摩挲腰间挂着的那只牦节。

这是当年崔公赠予他的,一直为他贴身收藏,乌弦兵临城下,青州即将沦陷,他与姜公彦分开之际,本想付之一炬,但坐在城墙上想了一天一夜,他最终还是舍不得。

就在几天前,他无意间听到帐外有人在谈论自己。

“……你们还说他不可靠,是人都不傻,守青州的那个姜什么,跳海了又能怎么样,在楚国皇帝眼里,还不是叛贼!劝他投降他又不肯,说不定死了还要被挖出来鞭尸,不如活下来!你看那和尚,不就立了个大功,这次差点就能活捉敌将,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叫成什么,我听见对面喊他成将军来着。”

“不对不对,叫崔俨,你汉话怎么还是说得这么差,我亲耳听到莫侯将军这么叫他,还一直打听他来着,不知道是不是想招降他。”

“崔俨?哪个崔哪个俨?是崔家那个小将军吗?真的假的,你怕不是听错了!姓崔的一家都死光了!”

弥什当时坐在大帐里,闻言将腰上的坠子用力一握。

……

“竟然会有人愿意救青州,还是从荆州过来的兵马,真叫人难以置信,你看,郑家那个郑钦,连兖州都不要了也要龟缩在老巢,这些人是赶着来送死啊!”

“我听上头说,咱们发兵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郑家,根本没考虑过青州的,就那点人,乌将军压根儿看不上。”

“哦。”

“不过和咱们将军交好的宇文大人另有想法吧。”

……

弥什站起身,蹑手蹑脚凑过去听,但人却已经走远。

楚国朝廷或许尚不知其故,但他身在敌营,却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听说燕国皇帝南征,朝中武将俱不愿南下领兵,因着从前郑、崔两家守国门的雄风,没人觉得这是块好啃的骨头,生怕费力不讨好,只有莫侯乌弦主动请缨。

莫侯乌弦从前在边关,虽与崔俨及郑泉之等人皆有过交手,却从来没有展现出过过人的军事才华,也没有打过压倒性胜利的仗,充其量大家五五开,怪就怪在,这一次他却迅速吞并兖州,又出其不意拿下青州。

若将这二者的失利归咎于内斗,那徐州呢?摧枯拉朽的风向倾斜,只能说明陆攸的边防意识十分差劲,徐州刺史仇安尸位素餐,扬州刺史孔昼作壁上观,由此军队响应太过缓慢,粮草供应补兵增援更谈不上迅速,明明北边还有个郑钦虎视眈眈,他们还敢如此托大!

他愁啊。

两国边境,二十来年烽烟不断,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少将军已死,姜公彦殉国,白秋川与温世澹失踪,郑钦深陷内战的泥淖,谁又来守国门呢?

于是,他只能佯装出失望,对崔俨之死的失望,对江山社稷不在的失望,走到了乌弦面前。

第240章

时间回到当下。

这时, 有快马飞驰而来,尘土之后,显出一张令乌弦不悦的脸——报信人是北地汉将高敏的手下, 张口就是朝廷有旨。

乌弦擅自离营的先斩后奏, 终是叫同袍不安,虽为主帅,但帐下仍有其他派系安插的子弟, 大营一遭到攻击,他们便立刻向后方飞鸽传书, 才有了目下叫他穷寇莫追, 守住南部山区阵地的命令。

天气越来越冷,将近数九, 朝廷担心陈王大营中有高人做法, 综合前几次未能讨得便宜的交手, 希望保存兵力也罢, 皇帝要移驾邺城行宫,至前线巡游, 需要留出足够的兵力护卫, 这他妈又是什么理由。

乌弦对此很是生气,固执要追,弥什策马横在他身前, 他顿时警惕起来,怀疑他认出了自己的徒弟,在帮他脱身, 于是不悦道:“你要做什么?”

弥什道:“太冒险了,你这是抗旨。”

“我才是将军!”

“你是将军不假,但你不是柱国大将军, 更不是九五至尊,现今陛下身边的文武官吏都认为军队该为朝廷服务,不是吗?”

乌弦脑门上青筋暴跳,他无法否认弥什的说法,于是啐了一口,忿忿道:“如果不是学你们汉人那劳什子的制度,眼下八部齐出,哪有那么多破规矩!”

他勒住缰绳,终究不敢再负气冒险,至少在皇帝巡边前,不能,否则,只怕朝中还未发难,宇文秀已先连书三封将他臭骂一通。

“走吧,先回大营。”

弥什深深回望一眼高山,确定他当真是要返回南线阵地后,方才松了口气,追着乌弦而去。

“你之前提到的叛徒……”陈蝉正搀扶着崔俨慢慢往山外走,当时乌弦在侧,他没有多问,怕牵出机密,眼下却正是深入的时机。

崔俨反问:“有什么问题?”

“乌弦的目的是活捉你,甚至招降你,但听你的意思,云龙山一战却九死一生。”

诚然,乌弦已经承认自己策反了降将,故意扔到崔俨营中作乱,粗略一想,是这么回事,但仔细深究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反水根本不能够叫背叛,只有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背后一刀,那才叫背叛。

也就是说,崔俨隐瞒了一部分事实,顺水推舟全栽在乌弦脑袋上。

“你怕我担心吗?”陈蝉抓着他受伤的手臂,不禁用力。

崔俨却睁大眼睛:“难道还有其他人在浑水摸鱼?”

“别跟我装蒜!”陈蝉愤怒地踢了他一脚:“你金蝉脱壳,只是把乌弦控制的降将揪了出来,但暗处的敌人根本没有拔除,对不对?你又想独断专行了是不是?我不仅是你的上峰,我还是……”

崔俨还想说两句骚话,但对上陈蝉清亮的瞳子,竟不敢作声。

陈蝉扭头就走,崔俨回过神,赶紧抢身上前将他拢住:“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从云龙山撤离后,伏在要道上截人,我一失踪,果然有人坐不住,以计成向乌弦报信索要家眷,我顺藤摸瓜锁定范围,但就像你说的,想要分化我们的,不只乌弦一个,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还想瞒我?”

崔俨耷拉着脑袋。

陈蝉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决定容后算账:“你有眉目吗?别跟我说是为了抢功,你死了我会派白秋川出征,亦或是雷璋顶上,就地升任除了曾颜也不会落到旁人头上。”陈蝉顿了一下:“该不会是曾颜吧?”

“应该不是他。”崔俨笃定道。

想想也是,自己抵达前线后,曾颜三番五次冒险来救,应当不是狭隘之人,或许他们的方向错了,军中煽风点火的不一定是身居高位的人,可能只是个都伯,什长,甚至只是普通士兵,如果是这样,那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目的,也绝不是单纯嫉妒崔俨这种狗屁不通的理由。

陈蝉立刻推翻了自己在地洞里的所有猜测,回到事情的终点,反向推理:“假如你在云龙山当真一去不回,追究起来,最多也只能追溯到那些个降将,以及乌弦的策反,那么暗处的敌人就可全身而退,我想不明白,这个人若是荆州军中人,害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崔俨不禁也思考起来,先前他察觉到了不对劲,隐隐有了方向,但脑袋里始终迷雾一团,如今陈蝉抽丝剥茧,情势瞬间变得清明,乌弦设计他是因为惜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赢下战争,但如果不是乌弦,他的死能给什么人带来好处?

两人各自沉吟,同时抬头,齐声喊道:

“郑家!”

“荆州!”

“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赢,我则所向披靡;你死,我则失去倚仗,荆州势力会死灰复燃,尤其这一场战争中,你我都不在江陵。”陈蝉分析道。

崔俨接着往下说:“郑家怕我力挽狂澜,更怕你因救国而势大,届时众望所归,对他们造成威胁。”

陈蝉苦笑了一下:“也许两者兼有之,得赶紧联系苏傕。”

隘口自脚下放大,山中狂风扯紧,高天上白云疾走,这是变天之兆。

陶千秋领人追击乌弦,还未归队,大部队更无踪无影,除去送信的,剩下的人在山中遭遇散兵游勇时,为掩护他俩突围,亦是死的死伤的伤,转眼之际,天地间只剩他俩,茫茫如芥子尘埃。

陈蝉沉声道:“冯箐在守线,他想要拿下南部山区。”

崔俨把手搭在他肩上,叹了口气:“他肯定会一鼓作气夺回彭城,不会管咱俩的,这是好事,只是对我俩来说不是好事。”

陈蝉沉默地看着远山外,不禁问:“你说,郑钦是如何看待莫侯乌弦南征的,总不可能希望他赢吧?”

“但也绝不希望他输,”崔俨沉吟,细究起来,则相当微妙,“准确的说,他不希望我赢。”

“虽然我们刚刚做出了郑钦安插细作的论断,但你说,郑钦会不会和乌弦联手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会吧。”崔俨迟疑,在他心里,郑钦驻边多年,与北燕不死不休,是个有风骨的人,不至于如此,但时间能改变一切,谁都可能面目全非,他不禁又怅然起来,如果郑钦真的变了,只能说晚节不保:“那头老狐狸管是管不着的,但我觉得乌弦不会同意,他崇拜武力,对较量,尤其是公平较量相当执着,所以才把汉人机关算尽挂在嘴边上。”

雪地上,黑豆般的士兵正向中路汇集,陈蝉发现了敌情,渐渐意识到大难临头:“现在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

他俩一个书生一个伤员,绝无把握突破东边的屏障。

崔俨抬眼眺望北方,攥紧了拳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兖州,咱们去他们的大后方!”

——

雪已经停了,破茅屋上天色明亮,崔俨睁开眼睛,陈蝉安静地靠在柱子的另一侧,脑袋斜斜耷拉着,枕在他肩上。他呼吸平稳,温顺听话,就像昨晚那样。

——如果自己没有受伤,绝对要挨上两脚。

谁叫昨晚的陈蝉那么的诱人,这是他们历经生死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的心肝瘦了,白了,憔悴了,雪华之中,鼻尖眼尾冻得通红,让人难耐心中的骚动。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燕军在徐州劫掠生口,把百姓迁往兖州,带队押解的士兵被召集去往南部山区作战,就留了几个老兵看守,崔俨顺利行刺,部分青年男女得到鼓舞,奋起反抗,众人趁着风雪,开始逃荒,而陈蝉和崔俨也顺利混入其中。

出了云龙山便近彭城,附近正在交火,他们只能绕过泗水,前去兖州,等待冯箐的捷报,将战线往北推移。

彭城东北一百五十里,有一处破落驿站,被燕人劫掠后,又一把火焚去大半,两人在此落脚,暂得遮蔽。

先前同乌弦的打斗,致使崔俨旧伤皲裂,陈蝉不放心,要他脱下上衣,给他换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重新包扎。

两人你倾身我迎上的,呼吸那么近,交织在一起,这叫崔俨怎么忍得住。

陈蝉结上绷带,无知无觉地退坐回角落,抄着手闭目凝神,但四面是洞的破房子,即便用泥巴封堵,也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很快,陈蝉便冷得牙齿打颤。

崔俨衣服还没穿好,就拉着他的手把人拽回来,重新拉开衣服,让陈蝉合衣贴着自个,将他紧裹着抱在怀里。

脸蛋撞在炽热的胸膛上,陈蝉不自在地挣扎,仰起头来瞧他,只一眼就识破了崔俨的意图。

崔俨赶忙抢白:“不谢,非要感激我的话,你亲我一下。”

陈蝉眯了眯眼,浑身僵硬不动。

崔俨便得寸进尺:“算了,换我来也是一样。”

说完,他低下头,掐着陈蝉的下巴,把他冰凉的,总是抿起来的唇,吻出了一丝暖意。

“起……唔……万一……发烧……”

陈蝉怕撕裂伤口,束手束脚不敢推他,崔俨欣赏着他的窘迫和尴尬,喉咙里滚出低笑,立刻错开了一些,改为亲吻他的下巴和侧脸,又反复喃喃他的名字。

“阿蝉,阿蝉……”

崔俨难舍地亲了一遍又一遍,从泛起的水光中,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