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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559 字 11天前

崔俨点头:“嗯,三元日的时候,我看到有农家在庭前烧竹,噼啪爆响,以辟山臊恶鬼,后来居巢之战后,我就试着在里面装填硝石,用以投掷,果然威力巨大。”

陈蝉无语:“威力巨大你朝我扔?”

“这个我试过很多次,烟多但不伤人,不然我怎么敢。”崔俨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烟熏后留下的粉末:“我来试试你的决心。”

陈蝉狐疑:“真的是这样?”

崔俨沉默了一会,抓过他的手,塞给他一只沉甸甸的袋子。

陈蝉问:“这什么?”

“我所有的积蓄。”崔俨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从司州到荆州省下来的盘缠,在公安做工,挣得的酬劳,还有替你打仗,发放的俸禄,有的是绢帛,有的是粟米,全部折金,一共是……”

“你拿回去!”

陈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的防线骤然瓦解,几乎以非凡的定力,才能控制住一瞬间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叫你拿回去!”

崔俨捧着他的脸,轻声一笑:“既然要做,就做到底呗。”

“你……”

“我有的全都给你了。”

陈蝉猛地闭上眼睛,崔俨噤声,叹息着替他抹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这好像不是他第一次见陈蝉哭,却比以往更加心痛,他用力按住陈蝉的头,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小心被别人看了去啊,我们的陈王殿下当街哭鼻……”

“你闭嘴!”

“……闭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不说这个。”他一遍又一遍抚摸陈蝉的头发:“陈蝉,不能退啊,退了一步,就会一退再退,你就不再是过去那个陈蝉了。”

陈蝉抱住他的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是二人自白马十四年春第一次相见后,距离最近的一次,陈蝉哭得累了,伏在他的怀里,竟睡了过去,崔俨将他横抱起来,招摇地走过街巷。

“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府衙里的人找不见陈蝉,生怕他想不开,一个个全在刺史府大门前翘首张望,陈蝉听见喊声,瞬间清醒过来,本还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乍一瞧这么多人,又见自己被崔俨抱在怀里,猛地跳到地上。

苏傕咳嗽,他忙和崔俨拉开距离。

两人相顾无言。

郑筠惊讶地看着眼前身形酷似崔俨的人,半晌不敢说话,过了许久,在陈蝉眼神示意下,这才无可奈何地出了口气,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支持他:“二哥,没关系,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

白秋川的目光就没从崔俨和陈蝉身上挪开过,他站在苏傕身边,阴冷地附和:“是啊是啊,如果因此丢了脑袋,那可真是从头再来了!”

陈蝉像是给人捉奸了一般,尤其还有个知道些旧事的白秋川阴测测地盯着他,他哪里还有心思分辩,快步溜走。

郑筠瞪了说风凉话的某人一眼,找门房要了根笤帚,凶巴巴地把他们全都扫走了。

当夜,陈蝉身心放松,难得睡了个好觉。

吃早饭的时候,陈剡找了过来,给他递来一张绘着桑叶的请帖:“门房说,随赠而来的还有一坛子酒,那叫一个清香四溢,如今就撂在厨房里,我瞧这上头写着公子的名字,便不敢贸然拆开,便没有擅自处置。”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一般的酿酒客穿着无二,不过长身玉立,甚有风采。”

陈蝉放下竹箸,心间生出些许猜测,展开一瞧,果然是姚凤元的手笔,他近来在江陵开了间酒铺,邀请他去小酌一杯。

请他这个不懂酒的人不是扫兴吗?

但陈蝉想到他先前几次上门,不是在政变,就是在革新的关键时刻,或许当下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打算前去赴约。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聊聊也无妨。

自打崔俨三令五申不许他独自出门后,陈蝉被看守得比牢里的犯人还要严密。

但他今次不为政务,不愿大张旗鼓,便换了一身粗麻衣,作普通劳作的百姓打扮,交代护兵只远远跟着,方才放心大胆上街。

江陵遭逢一场天灾又一场人祸,如今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新政在他的率先垂范之下,于此试点推行,一切面貌,俱是欣欣向荣。

就是……

身旁挑担子送货的,推着板车兜售簸箕草鞋的,喝酒吃茶走亲访友的,全都行色匆匆,朝一头去,甚至用匆促来形容都不够贴切,那些个人两腿一翻,便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敢问兄台,这是上何处去?”

陈蝉寻人相问,对方却激动得叫喊:“嘿!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别挡我的路,一会迟了可挤不进去了。”

陈蝉同两个护兵遥遥对视了一眼,无法,便也跟着人流一头扎过去。

前方渐渐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木制招牌,他踮脚定睛一瞧,不是别处,竟是到了征兵的地方,原来这些人着急忙慌的竟是要报名参军。

从前服兵役,人都老大不愿意,如今是热火朝天抢破头,陈蝉的嘴角不自觉便牵了起来,心潮澎湃下,不免走得急了些。

护兵被人群挤开,他们得了崔俨的命令,陈蝉的命就是他们的命,眼看人山人海将他们淹没,多年军旅的直觉令他们倍感不妙,急得都快直呼大名:“陈……主……公子,我们还是走吧!”

这是难得体察民情的好时机,陈蝉抬手示意无恙,确认周围的人并无异常,便竖着耳朵偷听人家的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陈王殿下把自己的家产都拿了出来,就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没看到啊,殿下出来看灯,晕倒了,给人匆匆抱回府去,俺亲耳听到那位将军说的,人省吃俭用都饿晕了。”

陈蝉:“…………”

像是崔俨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这荆州府衙征借的钱还没还呢!”说话的人大腹便便,像是哪家豪绅的家养子,专门过来打探消息,就等着陈蝉这个今人来还前人的债。

“我倒觉得是真的。”

另有一凑热闹的学子站出来,支支吾吾说:“不才,家中有人正在府衙当差,曾亲耳听见几位大人就两州的新政争执,话里话外那可都是以民为先。”

“城西张寡妇家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吧,人家把亲姐夫都给办了,张寡妇开了间染坊,俺去买布,亲耳听她说的。”

“哦,快说说,说说呢!”

几个妇人放下菜篮子,挤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她那儿子前两年不是病死了吗,田宅给她夫家的叔叔们占了去,结果守不住财,没多久就让人下套骗了去孝敬陈家,殿下不许家人卖官鬻爵,索要大家伙的钱财,通通还给了人家,如今张寡妇可得意了,她那间染坊,招了不少女工,妾家姐妹几个都在里头帮忙。”

“这个不得了啊!”

“这算什么,妾听说还请了个姑娘在户曹里头帮忙算账,正好顶了一位大人的缺,过两天就要公开考核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拥护他,更有甚者,扬言谁要他的命,就是和江陵的百姓过不去,想起当初劝课时,拼死保护他不为白秋川刺杀的巢县乡民,陈蝉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那学子得了支撑,又绘声绘色补充,讲起蒯家人如何不甘心,如何行刺,陈蝉如何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又如何道心坚定,九死无悔地继续推行新政,那光辉形象都快赶上孔孟先师了。

听得陈蝉是面色绯红,失笑摇头,心道:“这,这是自己吗?”过后又想,不会是苏傕等人刻意安排的吧。

陈蝉百感交集地长吐了一口气。

那年的更始寺,陈聿拦在寺门前,前来捉人的士兵忌惮他的身份,不由问:“兰竺大师,你庇护这些贱民,为他们而牺牲,值得吗?这些人死后可都是要下地狱的!”

陈聿道是:“佛祖还曾以身饲虎,贫僧又为何不可?何况,贫僧不认为人有卑贱高贵之分,极乐地狱也不看生前之身……阿弥陀佛,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过去悲伤重,不明白二哥的所执,今朝却俱是感同身受。

那书生古怪地看了陈蝉一眼,将他从过去的光景里拉了回来:“喂,你笑什么?我说得有那么好笑?”

“非也非也。”

陈蝉拱了拱手,坦然大笑:“区区是听了阁下的故事,感到精神振奋,若说能与这世间诸恶相较量的,莫过于人民的力量,区区如今不得不信,一切众生,莫不是佛!”

说完,他便潇洒地退出拥挤的人潮。

护兵从后方赶上来,斜眼盯着一处转角,陈蝉余光扫过,忽见一片雪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是送酒的姚凤元。

陈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方才那名学子,对方规规矩矩地对他作揖,扬首露出微笑。

也许不仅要从物质上给予支持,还要从精神上给予支撑,陈蝉茅塞顿开,把怀里揣着的就要给姚凤元看的纲领拿给了护兵:“去,交给负责征兵的人,就说是我的命令,每一个新征入伍的士兵都要组织学习。”

不仅如此,做田亩户籍分派核定的,劝课治桑的,都要接取此项公务,务必给每一个人宣传到位,大小官吏非但要学习纲领,还要将指导思想融会贯通。

同时,要双管齐下抓技术。

“公子,你这东西密密麻麻的,这些人学得懂吗?他们和俺们一样,怕是大字不识!”护兵预见了困难,支支吾吾地说。

“……唔,等我先把活字印刷术弄出来,识字的印着看,确实有困难的就派人讲,讲也不懂的就编成故事和童谣。”陈蝉叹气,细枝末节何其多又何其重要,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必须要普及教育,又为什么支部一定要建在连上——

作者有话说:(注:一切众生,莫不是佛的观点出自竺道生)

第207章

“怎么开在这里?”离开征兵处, 陈蝉在巷子里,一通好找。

“酒香不怕巷子深。”

姚凤元正在沽酒,听见推门声,瞥了陈蝉一眼:“唯独怕没有识货的人。”

陈蝉推行新政之前, 姚凤元来找过他一次, 与他谈了谈二州未来的治理方针,然而与陈蝉的目标相去甚远, 最后并未得到采纳。

姚凤元从前为太后所用, 实权另说, 排忧解难奉为上宾自是不少, 但到了自个这儿,却无用武之地, 他大抵还是有些脾气无处发的,当下不肯拉下脸来, 随手抓起筲箕里的葡萄,埋头就往酒瓮里封。

陈蝉走过去, 拈起一颗葡萄, 打趣道:“哟, 挺时髦的呀!”

姚凤元头也不抬:“时髦为何意?”

“江陵的酒多是米酒, 你却在酿造西域的葡萄酒,岂不是与众不同。”

“不久前, 来了位胡商,尝过我的酒后,将起封的几坛全订了去。他从西北来, 想念家乡的味道,但一年半载回不去,恰好他的商队在玉门关外买了些葡萄, 冰封在瓮里,还未吃完,便问我能不能替他酿造。”

“有钱为什么不赚?”姚凤元封好最后一只酒坛,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至于与众不同,反正我也是离经叛道,为师门不容,且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人。”

“那你得赚我的钱了。”

陈蝉把钱放在树下的石案上,顺势坐了下来,姚凤元给他倒了一杯,没经过蒸馏提纯的酒度数不高,他浅尝了一口,味淡且回甘,有些像煮过糯米丸子后的醪糟水,已经被姚凤元提前稀释过。

期间,不断有人上门来买酒,陈蝉坐在屏风后等,一直到天色渐晚,挂出打烊的牌子,才少去来回的脚步声。

姚凤元回屋换了件干净的外袍,陈蝉以为他气质出尘,在这里卖酒会如美玉难掩宝华,显得不伦不类,但奇也怪哉,他竟是个穿什么像什么,在什么位置就扮演什么的演员,就算把建康台城里头的大人们请到这里,也不会相信这是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

陈蝉唏嘘地向他举杯,道:“聪明人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到绝顶。”

姚凤元用汗巾擦了把脸,却说:“贩夫走卒算什么绝顶?”

陈蝉却不认可:“你这话说得,灵台丞如何,刺史如何,当垆沽酒又如何,在我眼里不过都只是一份差使,人无上下,职无贵贱,才是我的追求,你也别心存不忿,既有酒圣在前,没准你能成为下一个酒仙,青史留名呢?”

姚凤元想起送酒时,听人说道城西寡妇开织染坊,雇了许多女子做工一事,当下将两者联系到一块,不禁动容,于是珍而重之地接过身前酒碗,一饮而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我会的。”陈蝉应他。转而冲着门外呼唤:“进来吧。”

姚凤元捏着酒碗的边沿侧目。

“你赠我美酒,那我也赠你一份开业贺礼。”门外的护兵拎进来一只竹筐,里头装满了麦穗,因为不到收割的时节,他在仓廪里找了好一阵,才找到带杆的,捆成一簇簇花样。

在宫里见惯了金银珠宝,翡翠象牙的姚凤元,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这哪里像二州刺史的手笔,连送人礼物都这么别具一格,穷得能叫江左的贵人们笑掉大牙。

不过转念一想,这般心如璞玉之人,这世间着实屈指可数,他将筐子抱过来,就要谢他心意,却发现颇有重量,遂灵机一动,用手拨了拨,发现里头放着个两掌长的竹筒,两端嵌着薄薄的水晶片。

“这叫望远镜。”陈蝉正式对他做出邀请:“既然将要步入新时代,那么也需迎接新纪元,先前是我粗疏,姚兄之才未必没有大用,毕竟人终将比肩神佛,成为浩瀚宇宙的主宰。”

姚凤元大抵明白了此物何用,他握着简易的望远镜,没有动,更没有说话,目光越发深邃。

陈蝉屏退了护兵,道:“有话但说无妨。”

姚凤元蓦地竖起望远镜,放在眼前,对准天空。

陈蝉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说:“你可别直视太阳,夕阳也不行!”

几乎同一时间,姚凤元挪开了手中之物,遗憾地叹息道:“我还想试试看,我是否也是目甚清炤,视日不眩。”

陈蝉失笑。

视日不眩本是名士王戎特异的身体特征,时人引申,称赞其有神鉴之能,能慧眼识珠。姚凤元自小有没有这样的生理特质他自己会不清楚吗,恐怕放在这里,是话里有话,他便抄着手,坐等下文。

“陈王殿下,”姚凤元就势往下说,“还记得姚某在江边说过的话吗,家师希望我下山,是因为他算到天正三年有异星出世。”

“记得,你最后还是走了尊师安排的路,尽管你不认可他所言所为,所以,尊师口中的异星果真是华云贞?”

陆无为天正元年立后,掐指算来,天正三年正合先帝潜心礼佛,华云贞临朝称制的时候,结合之前他为太后党羽来看,陈蝉一直以为这个异指的女人,能从全是男人的政治环境中厮杀出来,华云贞确是异数。

不过现今他二度提起,似乎另有话说,陈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安的猜测,但不敢贸然坦露,遂不甚确定地问:“……你是因为这一点才帮她的?”

“不,异星不是她,是你。”

以陈蝉的心智,怎会猜不出他要说什么,一次无心,二次可就是装糊涂,结合这些年从他手里流传出的闻所未闻的东西,以及他坚持也要推行的新政,这人显然在隐藏自己的特异之处,姚凤元不想再同他打太极,冷冰冰地说:“今年是白马十六年,天正三年距今二十一年,殿下今年正合二十一岁。”

陈蝉心脏漏跳一拍,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恍惚间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一时滋味复杂:“你觉得那个人是我,所以你才选择了我,想要帮我?”

……他不是不信天命吗?

“我是不信天命,但有时候不得不信。”

姚凤元道。

就算他下山时算出此人便是陈蝉,他也不会对一个小孩子倾注过多的心血。

事实证明,若非陆攸把陈蝉带到灵台,并透露他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引起他的好奇,又恰逢建康翻天覆地,他跟随阳朋一路西来,见证了陈蝉的崛起,更见识到许多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也不会低头。

“不过我帮华云贞,并不完全是因为错把她当异星。”

他最初是想选一个女人,来逃离宿命,但回过头来看,他们仍在天道之中,虽然异星有差,可最后的结果却是相同的,他不屑的终究还是将他吸引,无论是华云贞还是陈蝉。

姚凤元忽然站起来,敬了陈蝉一杯:“但我从不曾后悔,回头来看,我那时候虽然并没有找到异星,我却发现了真正的异星。”

陈蝉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仰慕和钦佩,华云贞掌权二十年屹立不倒,抛开手段了得,本身也一定极为出彩。

“这些年,她一力担下所有的压力和骂名,一直在给陛下铺路,我虽未受太傅之位,但承蒙她不弃,商山所学皆于陛下倾囊相授,更不必说,她还将孔昼、韦初之流舍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培植自己的忠臣良将,自己的势力。”

姚凤元平静地叙述过往,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朝堂上,哪一项不是惊雷之闻,世人都道皇帝无法亲政,为太后所挟,却不知这背后的苦心孤诣。

“她知道皇帝的身世一直是朝臣攻击的目标,百年之后,将于社稷不利,于是她主动站出来,挡去千难万险。前朝乱政之鉴何其多,牝鸡司晨历来不为世容,群臣的不满与弹劾集中于她,便再没人去计较皇帝的问题。”

“而她,既然做了这恶人,也可以借此大胆放手去做从前不敢做的事。”

陈蝉恍然,难怪那时候华云贞会启用户等税法,大刀阔斧的改革,继而又与陈岱联手,扳倒想将她作为傀儡的华家,最后再转过头来,干掉陈家,除掉这个一手遮天的盟友,完成世家的制衡。

“对不起。”姚凤元忽然说。

“你也参与了?”陈蝉抬眼,不胜唏嘘,但最后摆摆手:“各为其主罢了。不过这位太后娘娘可打得好算盘,若她锐意进取的改革触怒世家,最终也没能保全皇权,至少还可以给皇帝手刃自己的机会,保住江山的稳定,但若是有朝一日成功,那她将成为举世无双的先例!”

姚凤元颔首,所以即便太后知道陛下恨她怨她憎她,在背后图谋亲政,她也根本不在意,因为在她看来,如果连跟自己对抗,夺回权利的本事都没有,这个孩子也不过是个窝囊废,随时可以被朝堂上的群狼分食。

因此,在他心里,华云贞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异星,哪怕最初不是,最后也是了。

历史上身负名望的太后不少,但为世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更多,女子名留青史与之相较根本不是一个难度,她当年未必没有陈蝉如今的雄志,阻挠也未必比现在的陈蝉少,作为旁观者,他将这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来,他早已抛弃从前选择的理由,甘愿留在建康,为她驱策。

第208章

陈蝉的态度逐渐由诧异转为欣然, 抛开过去由立场所决定的你死我活不谈,华云贞本身也是这个时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璀璨群星中不输他人的一颗,他想, 自己应该也不屑以玄虚宿命的方式得到姚凤元的认可, 去做什么命定的异星,姚凤元对他亦然。

于是他骤然击掌, 为此做一个定论:“那么姚兄, 这与一切众生, 莫不是佛, 岂非有异曲同工之妙?”

姚凤元眸光颤动,差点把手里的酒荡出来。

陈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恍然间明白过来,他把这些告诉自己, 并不仅仅局限于谈论所谓的异星,由是举一反三地问:“华太后慷慨赴死, 把这个国家交给了当今圣上, 但他没有到达你的期望, 你觉得太后白死了?”

姚凤元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才定定地看着陈蝉, 煞有介事地道:“姚某想请君帮一个忙,作为交换,甘为君驱策。”

但陈蝉想起刚到荆州时他找上自己的那番说辞, 向前倾身,笑着拒绝:“实话是我不需要神棍,你与我政见也并不一致。”

姚凤元的眼神飘过来, 落在望远镜上:“那你为何送我这个,只想让我观星?”

“我想我的天文储备应该不弱于你。”

陈蝉摇头,虽然他不懂占风观星望气,但不搞封建迷信,应该也不太用得到,而他真正需要的天文知识,千年前的古人应该也无法为他解答,提供助力:“我是希望你接受全新的事物,如果能借助更先进的工具,为何还要因循守旧,使用眼睛呢?”

姚凤元仍固执地说:“你会需要我的。”

陈蝉看他那么坚持,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要与我分说的道理,无非就是联合大族,分权制衡,这些日子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或者退一万步,采取愚民政策,以最轻松的方式来获取知识,而不是费力的做思想工作,接受教育,”陈蝉话锋一转,“你不会真的要大行玄学吧?你已经落后了,我呢不但不愚民,还要大力兴办学堂,令百姓开智,从中选拔科研人才,叫人人有书读,人人都能识字。”

这是人话吗?这是能从一地封王,簪璎世家,两州刺史口中说出的话吗?这已经不是能用大逆不道来形容的,姚凤元虽然对他口中思想工作,科研人才等说法感到奇怪,但大抵能明白他的意思,终是身形摇晃,黯然神伤:“……你确实不需要我了。”

陈蝉不得不承认,姚凤元确实心有七窍,想来他逗留江陵,这些日子应该也听见了许多声音,忍不住问:“究竟是多难帮的忙,需要你如此——汲汲名利。”他对此人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深居灵台,遗世独立,高深莫测的高岭之花上。

“那……”

“作为朋友,岂有不帮之理?”

姚凤元拱手,道:“望君未来撰写史书时,能够公正合理地评价先太后,不要因为政治目的而故意歪曲。”

古来两朝变换,男人之间都少不得泼脏水,何况对于失败一方的女性,有黄宝瑛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赌,但黄宝瑛实属被架了上去,避无可避,华云贞对他,却无妨害之嫌。陈蝉和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或许会断然拒绝,但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这是他离开江左后唯一能为华云贞做的。

“就为这个?你对华太后……”陈蝉甚至想过有朝一日天下逐鹿,姚凤元会请自己宽恕他那个便宜徒弟,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件小事,可这样的小事却要叫他难以启,可见有些工作任重道远,不是喊一喊口号便能实现的。

姚凤元郑重道:“因为她也是我的知己。”

陈蝉敬他,敬知己难得,也敬曾经的对手。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姚凤元回礼,“这杯酒,请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小师弟。”

“此事不需你开口,我早已派人去寻游大哥的下落,顺道打听愁红的亲人。”陈蝉浅啜了一口,想他这样的人,自个无欲无求,却会为了旁人留恋红尘,沾染世俗,简直不可思议:“但实不相瞒,他似乎有心不叫我找见,还来书请我暂时不要找他。”

闻言,姚凤元眉头微蹙,忍不住拈指测算起来。

这时,巷外忽然飘来说话声。

“蒯兄,我方才打东边过来,听见百姓议论纷纷,说是来年就要分田了,传言可是真的?他当真从你们……”说话的人习惯平而和缓,却在这事上言辞急切,“唉,令尊如何?”

“正卧床静养。”

“我自长安远游回来,听闻你近来正主持修筑复闸,可是去年你给我看的那套营造图样?你亲自去见了那位陈王殿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花声静,蒯雍思考了好一会,才道:“不是恶人,也不是一般人。”

他痴迷于匠造研究,并不善言辞,常给人沉默木讷之感,能给出这样的评价,还是在蒯家遭受到重创之后,实在令人诧异。

陈鸾重重地哼出一团气。

蒯雍见他对自己的评价不太满意,怕他文人脾气发作,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口出狂言,忍不住道:“说起来,你和他同出于颍川陈氏,还是同族兄弟,亲自见上一见,自有分晓。”

陈鸾的脸顿时拉得老长:“你不知道如今陈家是个什么样子!”

论起亲疏,他出身邵陵本家一脉,陈正尧是他大伯,陈正羲是他四叔,他爹陈正怀排老三,数十年前便往荆州任上,随后在此定居,他从前任太学博士,后辞官远游,如今回到荆州,也依稀听过不少耳边风。

论起治学讲经,陈鸾可头头是道,但对兵户和田地改革,他并不关心,是典型的学究,政治上那些个东西,他历来不愿掺和,当初在江左也是因为为人拉拢,不愿站队,才辞官而去。

偏偏近来陈蝉写了个什么纲领,在官署里组织众人学习,他平素也有一两个出仕的好友,坐下来一谈,内容简直有悖所学,今次和蒯雍谈及,当即大骂:“这位陈王殿下,不服膺儒教也罢,还创一些歪门邪道,简直离经叛道!”

蒯雍给他拉到一边。

“这还不是最气的,他要开设学堂,开就开吧,也是惠及民生,铨选人才的途径,可你说说,经书不好好读,并立算学、律学、书学也就罢了,他,他还要单立科学,这科学又是什么!”

蒯雍红了脸,陈蝉曾托人问过他,是否考虑把他从前研究的那些匠作知识传予有识之士,让他们跟着一块做研究,想来这个“科学”应当指代的工匠学问,不过他见陈鸾眼下情绪格外激动,摸了摸鼻子没敢开口。

“别的我也没那个能耐多言,但他不许乱动学制,当初蔡勉还在的时候,请我来管理学政,谁敢置喙?他一个国子学都没读过,就在家里翻过几本书的人,凭什么把手伸到治学里来?”陈鸾狠狠一甩袖子,道:“反正,我在一日,绝不会同意他乱来!”

门未关,巷子又清净,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姚凤元露出“你实在树敌太多”的戏谑表情,陈蝉端着杯子想,我不仅要管,下一步就要开展义务教育。

“姚先生?姚先生在吗?”

这个当垆卖酒的男人,谈吐不俗,更是精于手谈,陈鸾常来这里找他下棋,今次路上碰见蒯雍,便想与他引荐一番:“蒯兄,你快进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

陈蝉幽幽转过头来。

陈鸾没想到姚凤元正在待客,待看清对方的面容,当即噤若寒蝉。

气氛正尴尬,门外忽有一名年轻男子找了过来,拍门急问:“姚师傅在不在?”

姚凤元扬声回他:“打烊了,明日请早。”

哪知那小子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冲进院里来,扑通一声跪在姚凤元面前,把正吃酒的两人吓得径自站了起来,甚而连退数小步。

“你这是做甚?”

这一问方才晓得,这人名叫赵清,其父旧疾卧床多年,一直不曾康复,不久前,高价从游方郎中那里买了一个铜碗,那郎中说此乃天赐宝物,需要日日磕头供奉,盛露而饮,有病能治病,无病也能强身健体。

这不,赵父把祖宗牌位都摘了,将那铜碗日日摆在最上头,还令家中子孙务必早晚对着碗磕头。

陈鸾一听,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大骂:“一个破碗,也信?”他哪里还管得了陈蝉,走上前来一探究竟,不想这哐哐磕头的竟还是个学子:“我记得,你爹从前替人代笔家书,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怎么老来如此昏聩!”

“陈夫子。”

赵清支吾,是有苦难言:“怪就怪在那碗,早晚都会震响,家父如今着了魔似的,还要把家财散尽,全给那郎中,学生不敢忤逆父亲,这不,听说姚师傅算卦灵便,又学识广博,想请他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就怕是那郎中暗中施以妖法。”

“还妖法,真有妖法你姚师傅也没那道行!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陈鸾性急,呵斥两声,便扭着赵清出门:“带我去瞧瞧!”

姚凤元和陈蝉对视一眼,锁了门跟在后面,一个心里纳闷,一个心里揣着好奇。

没多时穿过两条斜街,忽闻钟声浑厚悠远,陈蝉停下张望,姚凤元便道:“是高悝寺遗址的钟声,此寺当年由丹阳尹高悝所建,因道安和慧远两位禅师讲经而闻名,后全寺迁至上明,没于灭佛,如今旧寺钟声,只做报时之用。”——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09章

去到赵清家中, 赵父正将那郎中送到门前,郎中手里拿着大小包袱,身后还停着一辆满载的牛车,看样子是赚得盆满钵满。

“父亲。”

赵父抬头, 见是忤逆自己的儿子, 不由分说吼道:“还不给张先生见礼!”赵清往后缩,他余光瞥见陈鸾紧随其后, 当即改了一副作派:“这不是陈夫子吗, 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

陈鸾抄着手, 瞧了那郎中一眼,扭头问道:“你身子如何?”

“好, 好得很!”赵父满面红光:“你知我这哮病多年难去,春来柳絮纷纷, 冬去天寒地冻,最是难熬, 如今得了天材地宝, 就要痊愈喽!”

趁他们寒暄, 游方郎中就要离开, 姚凤元拉着缰绳,拦在前头, 他脸色骤然变化,也不知这几人身份,不悦地要向赵父质问。

陈蝉忽然上前, 拱手道:“在下也有哮病,那圣碗灵泉,可否借我一观?”

说罢,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张郎中的手上。

游方郎中两眼放光,穷苦读书人,哪能跟眼前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比,再看陈蝉面色苍白,一副久病体虚,更需救治的模样,不由地暗自窃喜。

“老赵,这小后生和你们家有故,借给他看看也无妨,就当是替你积阴德,”赵父应声去拿,他又对陈蝉说,“这东西只有一只,但也不是不能再寻得,只要……”

他以眼神暗示,陈蝉心领神会,又给他塞了一枚金叶。

“喏,就是此物。”

赵父气喘吁吁跑回来,张郎中嫌他手脚慢,把钱往袖子里一掖,亲自上前捧来。

众人定睛一瞧,那铜碗内外红迹斑斑,除了像是刚出土不久以外,没什么特别。

陈蝉想取过来仔细端详,手腕一晃,失手要掉,赵父心疼,连忙扑过来接,这可是他的心肝宝贝。

“你小心些!”

张郎中亦是色变,他看出陈蝉是故意的,但碍于收了钱,总不好跟买主做对,只想当然地以为陈蝉是嫉妒,人家有,而他没有,心说这糊弄人的玩意,没有碗还有盘,没有盘还有簋,没有簋还有罍,有的是办法,忙又暗示道:“这位公子,切莫过激,天下宝物之多,总能寻到良药。”

“良药?”陈蝉轻嗤一声:“我以为是个什么宝贝,这样的碗,我一天能铸八百只!”

赵父争辩:“小子你识不识货,这碗能起凤鸣?”

“凤鸣?那我还能啸龙吟呢!”陈蝉冷笑,俯首对姚凤元耳语了几句。

张郎中察觉不对劲,这几个人不像来治病,反倒像是找茬闹事的,便推出赵父,叫他自己解决,自个就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这时,蒯雍站出来,挡在车前,张郎中挽起袖子要动手,对方身后立时走出几个护卫。

“阁下还请留步,在下倒是对这碗的来历很感兴趣,想请阁下上屋里喝杯茶,说说话。”

“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张郎中上下打量着蒯雍。

蒯雍常常亲自动手,削竹和泥做模型,弄得一身脏污,因此平素不着华衣,穿得尤其质朴,这些日子以来,他顶着风吹日晒,常在河道上走动,遇到技术性的问题,还亲自动手,别的不说,那一身健达的肌肉,堪比常年操锤的打铁匠,寻常世家公子养尊处优的娇贵那更是没有。

那游方郎中看人下菜碟,不把他放在眼里,至于陈蝉,真动起手来,他一个气都喘不匀的病秧子,能起什么作用,当即一声咳,唤来一伙的童子和车夫下车,壮大声势。

蒯雍目光旋即一沉,道:“鄙人姓蒯,看来蒯家在荆州地界,说话现今也不好使。”

虽说陈蝉治下,世家受到严重打击,但八大家在荆州地界的影响和威望深远,普通百姓又哪里惹得起。

张郎中一听他自报家门,就要夺路而逃,赵父跳出来帮着阻拦,拦的却是蒯拥的护卫,还高呼赵清帮忙:“做甚?要打劫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仗势欺人啊!清儿,快,快帮张先生拦住他们!”

“你给我闭嘴!”

陈鸾瞪了一眼,气得抚须长叹,赶紧让赵清把他爹架进屋去:“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不需护卫动手,姚凤元一人就放倒了那三个骗子,确保几人无碍后,方才按陈蝉的吩咐匆匆而去。

蒯雍亲自上手,把人五花大绑押在赵家的院子里,陈鸾要去叫官差查办,陈蝉却先一步将大门关上,扫了眼脸上横肉乱颤的赵父道:“某些人有眼无珠,若是押他们见官,铁定要说咱们仗势欺人,不急,还请蒯公子替我找几只铃铛,我请大家看一出好戏。”

不一会,蒯雍去而复返,牵起细绳,令护卫将铃铛次第悬挂于绳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那游方郎中把脸撇向一边,端的是死鸭子嘴硬,陈蝉咳嗽着上前,踢了他一脚,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道:“尤其是你!”

说完,他回身拿起小锤子,依次敲打绳铃,反复确认频率,从中挑出音调一致的两只铃铛,单挂出其中一只,在旁系上小球,而后手持另一只,小退半步,举锤敲打。

绳上的小球忽然开始跳动,绳上的铃铛也同时发出声响。

张郎中霍然抬头。

陈蝉拿起铜碗,向着众人:“这只碗之所以会早晚发出响动,是因为和高悝寺的钟声发生了共振。”随他话音落下,悠长的钟声再度传来,铜碗清脆的振声,确实宛如凤鸣。

蒯雍与陈鸾这时方才知道姚凤元去了哪里,否则明明不是时候,寺钟不会无故撞响。

赵父张着嘴巴,身躯像筛子一样抖起来,赵清气得冲那三个骗子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又见陈蝉将那只宝贝碗放在地上磨了磨,钟声再度响起,但碗却再不发出响声:“如若不信,你们明早再看看,这碗,还能响么?”

赵父两眼一翻,气得倒在地上。

该送医的送医,该见官的见官,陈蝉身份使然,不便出面,便请蒯雍代劳,自个先行一步,去寻姚凤元。

蒯雍捡起地上那只已没人要的破碗,擦了擦,感到有趣至极,偷偷抄进了怀里,陈鸾想说什么,抿紧嘴巴,赵清扶着父亲垂坐在地上,叹气:“我爹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陈鸾望着被陈蝉衣袖带动,犹自在风中吱嘎作响的门板,自个和自个斗气,不大高兴地说:“找大夫,不要讳疾忌医。”

陈蝉走了出来,先前有姚凤元作陪,他便把护兵留在了酒巷内,如今得等人汇合,非常时期,一切得小心为上。

谁知他在阴影里一落脚,姚凤元还没等到,先目睹了一场捉奸,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操着棍棒,风风火火冲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随后男子的叫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并起。

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蝉往后挪了挪,呼啦啦一群人又全都涌了出来,当中一名锦衣女子正叉腰喝斥,骤见门外影子晃动,便指着他鼻子道:“谁在那里?”

火把骤然举过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家二小姐陈灵姬。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无比尴尬,今晚的家丑叫谁撞破不好,偏偏撞到陈蝉眼皮子底下,陈灵姬感到丢脸,又想起陈蝉近日的作为,一时新仇旧怨无处发泄,当即是把愤怒统统转移到他身上:“如果不是你,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单陵干的破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办公闲时他曾听陈硕提过家中的情况,他的这位二堂姐,抓到二姐夫在外头拈花惹草,以此威胁要和离,但单陵见陈家被陈蝉压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衙门里头捞油水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是说和离就要和离。

这下陈灵姬可急了眼,真要分开她又舍不得人,放狠话也不过是要对方守规矩,赌咒发誓未来能一心向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单陵在外胡闹的借口。

陈蝉遭了这无妄之灾,虽有几分同情,却也不惯着她,淡淡道:“扶不上墙的烂泥,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变成宝器,同样,明珠不会因为蒙尘而改变明珠的本质。”

陈灵姬脸都气绿了,夫君是她从前自个挑的,骂他不等于掌她的脸:“陈蝉,你,你这个……”

陈鸾追了出来,恰好撞见两人针锋相对这一幕,他低声咳嗽,陈灵姬见人越聚越多,黑着个脸,领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鸾几度欲言又止,但姚凤元和崔俨派来的护兵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最终,他只能把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白日奔波,当夜陈蝉美美地歇了一觉,醒来即刻便上衙门办公。案上那一沓堆积的文书,原本码放得平平整整,但偏偏有一份从中支了个角出来,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陈蝉将其抽出,扫了眼落款上的崔俨二字,就知道这人耍小心思插队,转头扔在一边。

等急务都处理干净,方才重新捞了回来,仔细审阅,有不明之处,便遣了个人去,把崔俨叫来询问,又顺带了解了一番,近来征兵的情况。

每每遇到屋里只有他二人的场合,崔俨的心思往往都不在军事上,陈蝉生怕他乱说些叫人难为情的荤话,事毕立刻将人轰走。

情急都写在脸上。

崔俨见了,没吭声,乖乖配合,没一会,陈蝉又将他召了去,手里拿着的是另一份文书。

“陈王殿下,亲爱的刺史大人,好久不见。”

“……”

陈蝉岿然不动,依旧是办完了事,便赏他一个滚字。

结果崔俨走了还不到半盏茶,陈蝉便又翻到一封他的文书。

“……”

这封文书的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提的是在军中宣传分田分地,让士兵无后顾之忧的议案,以及是否对士兵做普及教育的征询。

想到昨日的遭遇,陈蝉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认真思考起来。

学习是一件日积月累的事情,即便加速开办学堂书院,成年的普通百姓对于新思想一时之间也是很难接受的,更不说传统的儒生们会由衷抵触,贵族们会加以阻挠,学龄的孩童以及战争孤儿倒是可以从小教化,但战线会拉得很长。

相较之下,军队倒是很适合展开全面的思想工作,因为军人天生服从命令,让他们学他们就得学,而且兵户废止,分田分地,起于底层的他们是最先得到好处,最先信服陈蝉的人,加上他们经历过暴|乱和战争,目睹过死亡的惨烈,知道和平安定的不易,或许也更豁得出去,去改朝换代,除旧革新。

于是,他提笔批了几个字,想了想又担心昨日护兵话没传到实处,干脆又把崔俨叫了过来。

起初陈蝉还因为累他来回跑而有些内疚,但看他嬉皮笑脸,一副如我所愿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故意书写不完整,话说一半,留一半,就等着他来回召见,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质问道:“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你一个人要写几份文书?”

“不是你说一事一议?”崔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奸笑,率先倒打一耙:“你的将军废寝忘食,来回折腾地替你处理公务,你一顿饭都不肯给人家吃!”

陈蝉当然不信他打秋风的借口,可也挑不出大错,看着日头也到了晡时,便叫厨房烧了几个菜送来,叫他一起用饭。

崔俨不客气地连吃了两大碗。

陈蝉瞧不管他得意,哼哼道:“你也不嫌跑得累!”

崔俨理直气壮地说:“那怎么办,我想你了!我说我在这里陪你你又不肯!”说着说着,他反倒生气了,吭哧吭哧地又添了一碗,连菜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抹抹嘴,撂下碗筷就往外走。

陈蝉看公文里还有他的,赶紧把人叫住:“等等,回来。”

崔俨眼前一亮。

陈蝉把所有关于他甚至关于军队的文书全挑了出来,预备一次性问完,好打消他那些不正的心思。

崔俨垂首站在一侧,眼神灰败无光。

当陈蝉展开文书里夹带的那幅二州军事布防图,审视着上头详尽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时,忽然心软,不情愿扔给他一只团垫,招呼道:“你就坐那头办公吧。”

“不用不用,我给你当门神都行!”崔俨心花怒放,见陈蝉按着鼻梁,眼皮直跳,才老实下来,挨着他给他研墨。

窗外树影摇曳,不多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至日入后,陈蝉已无公文可看,这人竟还巴巴地赖着不走,大有厚着脸皮留宿的意思,陈蝉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推出门去,崔俨站在廊下,也明白不能太过得寸进尺,便以退为进,夸张地嚷嚷着:“哎呀,好大的雨!”

陈蝉替他找伞,崔俨回头突袭,揽着他的腰从后方强行将他抱进怀里,赶在他抬肘挣扎前,在他耳垂亲了一下,飞快松手:“明天见。”

那跑得叫一个飞快。

陈蝉站在门口哭笑不得:“伞!伞不要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注:共振故事灵感来源《异苑·铜澡盘》

第210章

翌日一早, 崔俨登门,邀请陈蝉一同前往军营视察,口头上给出的借口是,他那劳什子纲领思想, 需要先挑选一批得力的人学习, 再由这些人去教育军中的士兵,比他们几个站在点将台上, 扯着嗓子说到喉咙着火要高效得多。

陈蝉琢磨也是这个道理, 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便和他同车而行。

好在崔俨也并不是那么没眼力劲, 明白当下一切以公事为先,路上都相当规矩, 到得大营也率先召集手下将官,和一些经过筛查, 在战斗中立功而大力拥护陈蝉的士兵,供其挑选。

陈蝉在校场上与众人见面, 询问了军中的情况, 关心了几句, 顺带将犒劳的物资一起分派下去, 最后才抛出压箱底的问题:“想请问诸位,你们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将士们有说是为了混口饭吃的, 也有说是为了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只有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什长犹犹豫豫地说:“殿, 殿下,我和他们都不一样,我, 我入伍参军是,是为了守护家人。”

这个答案叫陈蝉一时有些恍惚,想到建康那夜,崔俨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他从头到尾都对皇位不感兴趣,只一心报仇。

当时的自己讥讽他,他没有兴趣,但郑钦有,手底下追随他的人也有,所以他踏出那一步就永远也无法再回头,除非……

“就你吧。”

崔俨心照不宣地点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什长,又选了几个将官,将其他的人打发走后,剩下的人留在校场里由陈蝉亲自宣贯。

陈蝉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轮到自己给人家画大饼,不禁百感交集。

刚开始,大抵有身份地位的差别在,气氛还有些拘束和局促,但陈蝉丝毫没有架子,措辞上尽量通俗易懂,偶尔还贴心地学两句地方方言,很快便渐入佳境。

“……我从没有将诸位视作开疆扩土的利器,也并非为了成就我一时的功业,在我心里,从军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保家卫国,保护我们的家人和父老乡亲。”

众人齐声高呼:“保卫荆州!保卫家国!保卫百姓!”

崔俨强调:“保护主公!”

陈蝉摇头,多少有些难为情,众将士却都笑了起来,执拗地起哄:“对对对,保护主公,保护主公!”

陈蝉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所有的辛劳在此刻都开花结果,连带着人的眉眼也明媚起来。

崔俨频频侧目,目光痴迷地在陈蝉的脸上流连,身边人历来如辉月,是高悬天外,只可远观,对他更是冷冷淡淡,而今难得有如此温柔情长的一面,嫉妒得他肠子都打了几个结,可真要说来,又说不出到底在嫉妒谁:“你上街一次,比我们跑断腿的效果都好,可见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陈蝉没有注意到他的咬牙切齿,反而由衷道:“我也很喜欢他们。”

“是呢!”

崔俨磨了磨牙,酸气冲天,赶紧把碍眼的家伙们全都轰走。

陈蝉随他向辕门外,急着要赶回公廨处理公务,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他回头瞧看,只见一队囚犯正在附近修建营房,他们当中不少人手腕上还系着红色的脏污的丝绳。

一旁看守他们的士兵,先前支着耳朵听陈蝉宣讲,他们便也懈怠,偷听得津津有味,眼下乍一见陈蝉和崔俨停下脚步向此处张望过来,又瞬间低下了头。

崔俨解释:“都是上次暴|乱中抓来的,不少是以前裴广宗安插在各处的手……别过去!”

陈蝉抬起手,制止了他,走到其中一个手脚戴着镣铐,正用锤子固定榫卯的年轻人身边,崔俨见拦不住,快步上前,把那名囚徒手里的工具抢走,对方跌坐在地上,错愕地抬头,目光几变,最后戒备地打量着他们。

“你想当兵吗?”

陈蝉蹲下身,平视着他,这张脸太稚嫩,至多不过十五六岁,郑筠说过,红门里的人几乎都是被拐来的,他们跟在裴广宗身边好些年,打娃娃起就受其蒙蔽,没有道理不救,他叹了口气,问:“他们是为了守护家人,你呢?”

年轻的囚犯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我……没有家人。”

陈蝉说:“但是你有自己。”

对方瞪大眼睛。

陈蝉伸出手,从他手腕上摘下了那条红色的丝绳,系在了自己手上,站起身,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他姓裴的,凭什么起个名字叫红门,来,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红色!”

——

军队最先安定下来,但陈蝉不敢有一丝松懈,还须紧锣密鼓地推行土地改革的新政,一来为实现对百姓和士兵的许诺,二来也为了后续的屯田备战。

陈家开了先河,虽然妥协了一批人,但涉及到土地的分配,新旧思想的交替,那些个老顽固们仍然难啃。

但硬骨头难啃,不等于无法啃,打不了技术流的仗,难道还走不出人海战术。

与其费力不讨好地去扭转不和自己一条心的世家的思想,强行令他们做出改变,不如唤醒最基础的力量,坚持发动群众。

从军队回来后,陈蝉又进一步完善计划,预备从几方面入手。

首要任务自然还是土断和解放佃客,佃客被捆绑在土地上随之流转,一辈子不得翻身,犹如后世的农奴,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得牢牢抓住。

——继续走封建的路子就永远没法摆脱个人和家族的桎梏,一将功成后,激发的是对权力的争斗,绝对的力量掌握在了小部分人手里,带来的一定是阶级的分化和压迫,最终必然走入王朝盛衰的轮回。

但走另外一条路,不等于就万无一失,社会的发展摆在那里,人民很现实,能解决问题,不需你多嘴,也会激情拥护,不能落到实处,管你什么主义,说破天都没用,因为兵户问题拥护他的人最终也可能因为吃不饱饭而倒戈。

因此,大力发展生产力,刻不容缓,农业作物和耕地开荒上要继续下功夫,此一项任务由楼繁兼顾,田租不能上来就全免,否则无法维系两州开支,可先折半,按畝粟三升,户绢一匹,棉花一斤暂收,未来视情况阶梯递减。

再大力发展商业及手工业,加重商税以维持平衡。

除了民生保障和财政□□,还要大力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和医学发展,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这两项可由蒯雍和仇道微主持。

在此期间,还得见缝插针搞教育,一为宣贯思想,培养好苗子,二为铨选实干人才,当年陆无为乃至如今的陆攸,大力提拔寒门子弟,令其掌典机要,无非用以遏制世家的权势,好的手段仍可借鉴。

就是涉及各家各族利益,初来一定会遭到激烈对抗,得找个学识广博,贯通五经又兼具时望的人来主持工作,陈蝉暂时没合适人选。

大刀阔斧的改革方案一经推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衙署也炸了锅,尽管有不少人是陈蝉坚定的拥趸,但僚属中仍然冒出了许多不协的声音:

“主公,您想要减半田税,免除劳役,这绝不可行,两州公库无法负担,敢问钱从何处来?总不能又征借民钱,这前一任的账可还没平!”

“那就发展商业,改征商业税,劳役民间一律施行雇佣,确有公需,则调动军队,有仗打时打仗,没仗打时屯田做工。”

“臣知道主公立下宏愿,一直以来致力于五谷培育,但恕臣直言,现今稻麦藜黍的亩产还不足以支撑两州的百姓自给自足,尤其主公想要继续发展的话……至于商业,目下各地割据,愿意同我们交好的不多,若是江南、广州以及益州愿与我等互利友好,或有几分希望!”

“……且供养军队又是一大笔开支,尤其战时……除非四境安定统一。”

陈蝉揉着太阳穴心想,他料到会遭到属臣们激烈的反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对——

他们一个个想得比自己还要深远,已经做好了挞伐天下的准备,他还想根据荆州,先闷声发展一番呢!他们对自己都这么有信心吗,是觉得他能吞下郑家,还是能吞下长江以南交州以北?

崔俨来时就听见里头吵得不可开交,急得要冲进去帮陈蝉说话,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凌乱不堪的画面,画面里陈蝉伏在他身下,骂他只是把自己当做战利品,当作玩物。

他怎么会是玩物呢?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是独一无二的陈蝉!

自己应该相信他吧。

他把脚又缩了回来,无可奈何地踢了一脚台阶上的落叶,抬起头望着天空。

这能怪他么?不是他不想相信陈蝉,而是陈蝉不相信他,总是瞒着他,不是在前头顶风冒险,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也不是第一次,好像告诉他他就会坏事一样。

……那能叫坏事吗?

能吗?

崔俨有些不太确定,大概小半月前,他因为陈蝉把他支开,独自面对质询而怒气冲冲找上门,不巧的是,他在跟人谈事,那些宗族耆老仗着岁数和威望前来发难,他脑袋一热就忍不住冲进去护驾。

偏也是谈到白热化的阶段,那老贼见陈蝉招来他这么个帮手,躺地上耍赖,想要污蔑陈蝉名声,气得他上去就要给人来一拳。

大抵他臭名在外,人家真怕他索命,吓得直接爬起来就走。

事情得到了解决,他自诩一功,洋洋得意地要以后办事都带上自己,近可防身,远可威吓,但陈蝉为此并不开心,想来是他的自作主张坏了他的安排。

崔俨渐渐冷静下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替他护法,屋里仍在激烈地争吵,一个时辰后,嗓子冒烟的无以为继,人陆陆续续走光。

苏傕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心腹,崔俨翻身绕过回廊,攀着翠竹,在后窗鬼鬼祟祟支开一条缝偷听——

有什么秘密需要两个人关在一个屋子里说?他想:我不能听吗?我也是陈蝉心腹!

“主公,当初先主墓前,臣立誓发愿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亦然,还请示下,您究竟想要这荆州如何?”

苏傕挺直背脊,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陈蝉上前扶他,他却如秤砣,铁了心落地,拱手岿然不动。

陈蝉不禁嘘声一叹。

“他们说您是倒行逆施,臣不这么认为,这些日子您的所作所为,当得一句正道直行,那些个政令落地生根,为民不可不说竭忠尽智,但您,您……”

一向四平八稳,坦然从容的苏傕,当下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陈蝉仍自一声不吭,内心深处苦苦挣扎的他,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您知道吗,您的那些政策一旦铺展开来,府衙便能够自行运作,届时陈王这个头衔也就有名无实,甚至……”

陈蝉笑了起来:“甚至什么?”

苏傕紧紧抿着嘴唇,绷着脸和他对峙。

“……甚至连皇帝也不再需要。”陈蝉替他把大逆不道的话续上,他的语气那么轻飘淡然,却如利箭,悍然贯穿了千百年来儒家思想中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后半段主要就是改革,快要结束啦~第四卷包紧张刺激的,享受一下当前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