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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1282 字 11天前

其实他是想说的,可陈蝉并不想听,一直到临行前,陈蝉始终神色淡漠,他心里不迭也窜起一股无名火,最后咬咬牙,没有回头。

两个士兵在附近猎得野味,见林豫已让把敌人收拾干净,也就大着胆子架设篝火炙烤,三月不知肉味的他们,馋得哈喇子直往下淌。

山里湿气重,午后热气蒸腾出,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泡在腌菜坛子里暴晒,陈蝉精神不佳,找了片树荫,闭眼假寐。

迷迷糊糊之间,身后忽然鸟飞叶动,碎石土砾更是簌簌往下坠,陈蝉骤然惊醒,只以为山体滑坡,迅速躲开。

惊惶间回头,却又不见那么大阵仗。

“先生不要怕,容我等上去瞧看。”一旁的士兵也看了过来,拿起武器,缓步上前,做好了与熊罴猛虎搏斗的准备。

但草叶间里却浮出一张脸。

“是个兖州军士兵。”

当中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示意陈蝉可以安下心来。

陈蝉忍不住上前觑了两眼,见那人横躺在地上,身上大片血污,沾满落叶枯枝,心道多半是与林豫让交手,为他所伤,但并未死透,又从地里爬起来寻路,走到矮崖上时晕了过去,这才咕噜噜滚下来。

林豫让指派的楚国士兵正准备补刀,陈蝉忽然扫见地上那人腰间的皮囊绣花,整个人不住一抖。

他记得这个水囊,从下邳逃出来后,他与崔俨在河道上狭路相逢,有一个小兵不仅没揭穿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些碎饼裹腹,那夜太黑,他不见对方容貌,只依稀辨认出,他腰间挂着一只雕花皮囊。

“等等,让我看看他的水囊。”

两个士兵都为陈蝉这一声呼惊住,愣在原地,陈蝉便趁势上前,将那人拽得翻了个,伤者覆面的头发猝然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陈蝉当即目光一震,颤声道:“樊,樊超!”

第106章

“快!快把他扶起来!”

两个士兵见他前后态度突变, 虽觉得诧异,但仍旧照办,扶着樊超平放,令他头枕在陈蝉腿上。

软甲上沾染的血迹, 大部分来自于他人, 腿上腰间虽有创口,也并不致命, 陈蝉替他简单包扎了一番, 最后手抚胸口, 确定其肋骨没断, 不会挫伤内脏,只是撞到头部晕厥, 方才松了口气,拱手作揖:“两位有所不知, 在下于下邳兵败时三天不曾吃饭,得他一饼相赠, 方才活了下来, 无论如何, 且让在下还他一报, 还要劳烦两位,替在下找些水来。”

“先生言重, 你重情重义,我二人这数月可是有目共睹。”说罢,其中一人站起身, 并对同伴交代:“我去吧,你在此地守着。”

进了食水,又等了半日, 樊超悠悠转醒,脑中不甚清醒,乍见陈蝉的脸,还以为仍在兖州,尤其是听他说:“你从山上摔下来,现今觉得如何?”

“……无妨,”他摆摆手,就要重新闭上眼睛,“阿辛呢?这次换我替他了吗?替我给郑小姐道一声歉。”

“你看看这是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陈蝉收着劲儿,轻轻给了他一巴掌,他才不情不愿瞪着眼,注意到陈蝉满面尘霜:“陈公子!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侥幸逃生。”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整个兖州,白丧三日,阿姊和郑小姐还给你烧了许多纸钱,说天妒英才,要你英年早逝!”樊超一骨碌爬起身:“咳咳,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问我在哪里,我还想问你……”

他忽然注意到附近树下坐着两个身穿楚军皮甲的士兵,对方也冲他警惕地扫了两眼,但明知他是兖州军中人却未动手,还任由陈蝉救他,立时恍然大悟——

“你在风亭冶?”

陈蝉点头。

樊超心里那点欣然顿时被扼灭,都知道风亭县死守两月,饿死过千,他不曾料想,拔剑相向的竟是过去的故人,再看那两名士兵敬重的眼神,也许此战出谋划策的,正是陈蝉,他强撑着站了起来,忽然开口:“我还是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又作势朝那两个小兵拱手,也算谢他们的搭救之情。

对方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一个眼神交换,陈蝉已然明白他的为难,也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仗打到这个程度,身份使然,也注定了两人无法同行,于是,他指了个方向,与之暂别:“其实我们先前便见过一面,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下邳东南,你曾经给过一个人面饼果腹,那个人就是我,凡事自有因果,凭心而为,不必介怀,此去山长水阔,就此别过,保重。”

樊超郑重道:“保重。”

这时,替他们寻找水食的那名士兵也站起了身,示意他往东去,便要等他走后,带着陈蝉换一处地方扎营,然而却不想,林中忽然飞鸟振翅,数个崔家军士兵从山上追了过来:“在那里,我看到他了!”

“有情况!是敌人!”

“快!放箭!”

他们认出楚军制式袍服,本能地以为同伴被挟持,纷纷前来解救。

两个楚兵,一个将陈蝉扑倒,一个拔剑掩护,慌乱之中,樊超几乎没反应过来,错身之时对上陈蝉的迷茫和指路楚兵的愤怒,才如当头棒喝,一个箭步上前,拦在箭雨来时的方向:“误会,都是误会!”

樊超在心里骂了自个一句蠢货,搜山之时,他们曾沿途留下记号,和他同行的人都已牺牲,唯他苟活,方才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倒是忘了这一茬。

飞箭在樊超的拦截下停止,楚兵立刻掩护陈蝉撤离,然而对方追踪过来的皆是老手,早已绕道包抄。

风亭县死了这么多人,到这个节骨眼,两个楚兵当然不肯束手就擒,顿时破口大骂。

对方却手起刀落,一人就是一刀。

陈蝉目眦欲裂,怆然大呼:“你要杀你的救命恩人吗?”

樊超反应过来,一手握住一柄白刃:“谁都不许动他们!”这一嗓子实在凄惶,犹如杜鹃啼血,将在场所有人震慑住。

尽管他一再坚持陈蝉是自己同乡,无辜被卷入战争,但寻来的兖州军士兵依然没有松口放人。

“好,他可以不为难,这俩人呢?别告诉我他俩也是你老乡!你这么多老乡从兖州南下,到了这么个……”那什长环顾一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里抢了楚军的皮甲兵器!”

樊超无话可说。

什长扫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说:“把这俩俘虏带上,”同时警告樊超,“别因为他们救了你就心慈手软,这是打仗,不要妇人之仁,要如何处置,还得看上头的意见。”

上头?崔俨?

陈蝉瞬间发了一身冷汗,仿佛又回到昨日的宁阳,他为俘虏和崔俨谈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我,”樊超陪在他身边,搀扶着他,抽出一只手狠狠扇了自个一巴掌,“我竟然这样对待救命恩人,我……”

他性子直,就要扇第二个,陈蝉按住他的手,差点把自己也带了个趔趄:“算了,各为其主,不必如此。”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陈公子,我发誓!”樊超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色,他当年敢兵行险招去绑架郑家小姐,如今也敢铤而走险。

陈蝉一个头两个大,想要给伯靖留个记号,但他们被崔家军死死看守,并不得机会,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经验老道,能判断出来他们马失前蹄。

“有个事还需要拜托你。”

“要我把你救出去?现在不行,得等到晚上。”樊超压低声音。

“你救不出去的。

等到晚上,他们与大军汇合,别说樊超一个小小士兵,就算是这拨人里的那位什长,也毫无分量!再退一万步,他能强抢,然后呢?触犯军法,他替自己受过?而那两名随他被抓的楚兵呢?樊超绝没有再救两人的能力,难道就这么留下?那岂非不仁不义,陈蝉只能赶紧打消他的念头。

“我是说,想想法子给我造一个假身份先对好口供,绝不能叫崔俨知道我还活着。”

樊超并不知道陈蝉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被扣押兖州的始末,约略想了一下,道:“是因为你死守风亭冶?”

“不只风亭冶,小叶关也是。”陈蝉淡淡道。

“难怪,”樊超叹了口气,“军中不仅研究了城中官吏,此次更是策反了守将,但却两度失手,上头已经开始怀疑守城的另有其人,确实不能让他知道是你。”

他想,崔俨如果知道陈蝉诈死,还让他吃了败仗,铁定会杀人泄愤。

“我明白了,对外就称你是我表兄,姨母远嫁此地,近两月恰好在风亭县暂居,因此蒙难,烧城时你随楚军逃出,在山里救了我,军中上下应当不会难为你,”樊超顿了顿,“至于你的托请,我想只要你不在大营里正面撞见崔将军,他应当不会亲自过问。”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出了密林,又在路上碰到了几支劲旅小队,会合一道朝大营而去,樊超的串词好几次辗转到喉咙口,但崔俨麾下皆以战事为先,并没有人多舌闲谈。

兖州军大营驻扎在风亭冶东北十里外,正合淮安中轴上,能兼顾两城,陈蝉原以为自己又会再入一次战俘营,自觉站在了两个楚兵的身边,然而那什长过来,却把他赶到西北角,他往那儿一站才发现,不少百姓也在此地安营扎寨。

“你就和他们一块吧,都是老乡。”什长显然已经相信了樊超的说辞,指了指其中一间棚子:“先挤一下,确认你身份无疑,会放你走的。”

“我在这里要做什么?”陈蝉见其中有妇人正帮忙淘米,那米量不像就给这么几个人吃的,应当是帮忙备炊的。

打成这样,土地尽失,深陷乱军能活命已是不错,想来也愿意做些活混口饭吃,樊超说他投身兖州军也不过是不想做庄稼汉,一朝护不住姐姐,再被旁人欺负,恐怕这些人大抵也是如此,崔俨带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心,就不怕里头混有奸细吗?

“不做什么。”

什长撇撇嘴,他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别说是亲戚,就他救了樊超,和那两个楚兵没有赶尽杀绝,也不至于苛待他:“会写字吗?今日上面来了个大人,如有吩咐,你便去帮忙,目下淮北都由他说了算,过后会送你们返乡,该种地种地。”

“新来的吧。”

有人见了他,笑着打招呼,陈蝉站在一角,瞥见大军正在拔营,不由问:“要走了吗?”

什长说:“不知道呢?淮安打下来了吗?”正好他要前去复命,便把陈蝉往回赶,陈蝉追了两步,樊超正在看押俘虏,忙冲他挥手,让他别乱走。

陈蝉只能回到营帐内,减少露面,几个婆子正在抹泪,说起先前来时,不少被俘的楚兵,还背着战友尸体甚至是残肢碎片。

这一次,崔俨给予对手莫大尊重,死者不论敌我,一律厚葬,生者不但没有下令坑杀,而是进行了铁器收缴,就近分散安置,似乎有意让他们看着,自己如何打下长江和建康。

前脚风亭冶死战三月拒降,后脚淮安献城失守,天下震动,至此,崔俨麾下,并沿途收编部队,南征人数已近十五万,雄师驻跸瓜洲,以此为据点,完全占领中渎水道以及淮水,预备往南进夺取京口。

弥什和姜公彦坐镇兖州,安定后方,无法南下,此次温世澹南来,除了配合完成战区治理工作,同时也稍带来了一些治军政策——信中指出,南下将士多为青兖二州及中原人氏,建议十二分休,以保证军心安定。

崔俨阅后,即按照弥什所言,要温世澹草拟军法,每营根据各自战备情况,轮流屯田驻守,除前线作战的队伍,后方驻跸军队,每季可许十分之二的士兵归家休沐。

与此同时,在钟离站稳脚跟的孔昼,分兵前往淮安救援,郑绥之溃败后,转而据守寿春,崔俨则于扬州按兵不动,朝廷不敢贸然发檄文于藩镇勤王,只密诏江夏王陆乐宜,调雍州军进攻郑钦,全面牵制豫州,以求撕裂崔郑联盟。

同月,郑泉之移兵樊城,迎战雍州江夏王。

第107章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时近金秋,盲眼琴师掐指一算,不禁慨叹:“外面山匪并起, 打成这一副烂摊子模样, 建康城里不知又作何?”

“该如何还是如何。”孔昼与他并辔而行,道。

“那菜市口的犯人还斩吗?秋后就要处决了, 你这费了老大的劲儿保护我, 竟是送我一家地下团聚?”

孔昼难得心情复杂, 默了默, 艰难地开口:“看在你建言献策帮我守城的份上,等收复江淮, 陛下必然会大赦天下,届时我再上疏……”

“万一没守住呢?”琴师幽幽道, “扬州富庶之地,本应持久战, 却屡次三番献城, 恐怕等不到大赦, 你便要与我在建康随这王朝陪葬。”

孔昼额上青筋暴跳:“那要问世家都做了什么好事!”

“中原士族与江南士族积怨已久, 谁敢轻易朝崔俨低头,不怕被他趁火打劫?”琴师轻轻一笑:“据我所知, 半数以上请降,都是哗变民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已经过不下去, 要寻找新的救世之主,这反倒要问问你尊敬的陛下,内政究竟有多糟糕?如果先帝在位……”

“先帝已经驾崩,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孔昼急声打断他。

琴师冷声道:“看来你已有所决断。”

“别高兴得太早,前朝叛乱与北燕南征,皆有过陈兵长江的先例,但无一例外,最后都以铩羽而归收场,就算建康真守不住,”孔昼揉了揉山根,忽然感到疲惫,“我也不可能轻易让你走。”

“无论最后谁主台城,陈家必定第一个保不住。”孔昼眼底唤起疯狂:“必要时候,我会亲自动手,识相的,就拿出看家本事,守住建康。”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

“对,灰飞烟灭!我告诉你,世家才是朝廷的蛀虫,无一例外!你们才是最应该殉国的人!”

“唔。”琴师含糊一声,指了指眼睛,平静且温柔:“可惜啊看不见。”

孔昼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孔将军,还是早点还钱吧,不然我怕这笔账就要成为坏账了。”琴师冷峻的声线忽然变得绵长。

“你就惦记你那点钱!”

“我家都被抄了,自然缺钱,而你当初欠我,是因为算计我,既然算计我,就要愿赌服输。”

“你家都被抄了,还用得着……”孔昼声音不稳:“你知道?”

盲眼琴师挽住缰绳,朝他靠近几分,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那一天,你在外面偷听。”

孔昼顿时陷入沉默,不禁思忖,是哪一天呢?果然,在他袒露兴趣的时候,对方立刻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又逼进一步:“我和陛下发生争执的那一天。”

争执啊……

陆攸亲政以后,身边的家伙在朝堂上遍布党羽,称一句执钧当轴也不为过,尤其是这两年,对于政令的推行,常常不加掩饰地指摘,君臣政见不合的时候,越来越多。

琴师幽幽道:“你还在犹豫?那看来不只偷听了一次。”

“哼!”

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而他在宫中当值那几年,听到的流言和风声实在多。

“就是我携兰花相赠的那一次,多亏了你,雍州百姓才能安稳过冬,听说后来当地的百姓还编撰童谣,纳贡土产,歌颂圣上明德,依我看,却得给你立庙供奉才是。”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这与我有何干系!”孔昼脸色不大自然,促声反驳,像一只在陷阱外逡巡,随时准备暴起应对的猎豹,这人太狡诈,一旦涉及政务,随时可能中他的圈套,尤其得警惕那些花言巧语——

这事他如何不记得,那日太极右堂中,陛下屏退左右议事,只留下他,二人就是否北伐而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下不来台。

要单就北伐一事,他是一万个支持,这些苟安江表的江南士族,过惯了舒服日子,哪里肯花钱打仗,收不收得回中原及关中地区,对他们毫无影响,他的这位政敌,历来也在此列,甚至恐为代表。

但偏生他抬出雍州地震,田毁渠崩,地陷苗伏为阻碍,反复以民生为先,又以劳民伤财把陛下高高架起,逼得十几岁的小皇帝下决定。

陆攸年轻气盛,北望长安,自不肯妥协。

此人又转而将目光投向太后,太后临朝多年,与皇帝之间关系相当微妙,由他母子二人分说。

然而华太后也是人精,不想唱白脸,早早避而不见。

兜兜转转,这家伙找到了他,以数十万雍州百姓的性命为由,请他帮自己一个小忙。彼时的他刚刚入朝,听从舅父的遗命,誓死效忠小皇帝,虽起于寒微,但感念陛下对寒门的启用,一腔抱负只为报国,恨不能亲自领兵,剑指中原——他比任何人都想北伐。

但他偏偏找上了他!

五陵少年的癖好他一个没有,身为武夫却只爱莳花,对方投其所好以一盆手植多年的绝品幽兰相赠,简直不啻于给他下蛊。

孔昼那会子清楚地知道他想拉拢自己,一盆花虽然算不上昂贵的贿赂,但却恰好打动了他,他知道不该收,所以义正词严拒绝,但他没法对百姓置之不理,最后还是帮了他一把。

在那之后,他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他绝不认为自己是私相授受,只是因为晓得对方曾经提过户等税法,想要抹平贫富差距,想他或许和别的世家子弟不同,是真心想要帮助百姓,才勉强应付。

可事实呢?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不过是对方惯用的怀柔手段,他甚至知道自己不会受礼,不过以此激他折中,而所谓的为民请命,也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

他需要在朝堂做出政绩,展示良好形象时,那么就展现爱民如子的一面,如果需要强势弄权唱白脸时,就卖太后一个情面,跳出来为刀,如果需要稳固发展,那么也可以当老好人,不发一言。

在这样的人眼里,权利为重,能高过权利的唯有家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所做一切,为的不过都是千秋万代。

当他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时,心里的愤怒无法宣泄,甚至对方不仅没有因为利用他而愧疚,反而得寸进尺,不断向他示好。

山里的猎户挖到一株野山茶,卖于京畿,他想要买下来,可对方开价很高。

自己的钱都拿去接济穷苦士兵,实在只能割爱,然而时隔一日,对方为花一掷千金的风雅事便传遍建康,但那株花却送到了他的府上。

他把人赶出来,趁下朝时,把对方大骂了一顿。

……

“你还要不要脸!”

回忆至此,孔昼和当时一样,忍不住骂道。

“我陈岱的朋友,便是千金买骨也在所不惜,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是你自己猜忌多疑。”

琴师也大为光火,不再维持风度:“阿微设宴,想要大家坐下来好生谈谈,消解误会,结果你呢,不相信我又随便相信别人,为人撺掇给我下套,你是不是想着我是端方君子绝对不会赌钱,正好可以为难我,所以搬来了骰盅拼酒?最后某些人呢?不仅醉倒在人家家里,还输掉裤衩子。”

“你!”

孔昼气得青筋暴起,脸色发青,奈何他不善言辞,如何说得过文臣三寸不烂之舌,于是闷头一挥鞭,独自向前奔去。

“喂——”

陈岱伸手探了探四周,没摸到衣服,索性也拍了拍马鬃,柔声道:“乖乖,去追他。”

马儿奔跑起来,脱离队伍,却没能跟上孔昼座下汗血宝马,琴师不辨方向,便要涉过长河,一双手伸过来,替他拉住缰绳,阻止了他再踏入河中。

马蹄惊起浪花,白鹭成行,阳光似是为孔昼镀上璀璨的金甲,但瞎子是看不见的。

“孔将军?你还愿不愿意再跟我赌一次,这一次,如果你赢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陈岱莞尔一笑,他说的一笔勾销,指的是钱。

“如果我赢了,前尘往事,不勾销都不行吧?”

孔昼紧咬的后槽牙终于松开,自己赢了,也就意味着战争结束,他们作为胜利的一方,眼前这个家伙,必须押送廷尉审查,崔俨也即战死,先帝消失在无名的角落,皇帝终于扳回一局,成为真正的天子。

“好啊,赌生死?”陈岱摸到他的刀,想要拔出来。

孔昼冷着脸把刀推了回去:“赌生死!”

——

崔俨兵临长江,自瓜洲抢渡。

八月十五阴云蔽月,不见明光,傍晚时分,黑风阵阵,暴雨破天而来,长江水势暴涨。孔昼于岸边蓄势待发,欲痛击敌人于半渡,然而火炬被雨水浇灭,方圆十里几乎难觅一点火光,弓箭手隐没在侧,却因目视不清,失去准头。

当夜,崔俨付出极大的代价,逆着风雨,送精锐部队成功登岸,双方于京口浴血厮杀。

防线被突破,京口守将鏖战拉锯,连遣三人求援,孔昼半途接到消息,夺回扬州以西大部分郡县后一刻不歇,又亲自披挂,冒雨指挥。

“梁栋!去!把梁裨将给我叫过来!左翼如何了?杜闵人呢,去把左将军给我找我来!快!”

裨将连带左右将军,在混乱中不知踪迹,孔昼拍了一个发愣走神的小兵一巴掌,声如洪钟,与雷雨较高低。

此时,一把伞支过来,他以为是裨将梁栋迟来请罪,猝然回头,却发现陈岱一身青衫,片雨不沾,迎着怒吼的长江,在给他挡风遮雨。

“怎么是你?”

这个本该在后方避难的人,此刻神出鬼没到了他的跟前,看守的人呢?真该把梁栋抓去活剐,孔昼喘着粗气,竭力压制心里的烦乱避免自乱阵脚——

作者有话说:明日休息一天,后天更

第108章

陈岱道:“我过来看你笑话, 你这个扬州刺史是不是历史上气数最短的一个?”

孔昼一噎:“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呛吗?”

“发表一点拙见——临江而战,要么借助天堑,击杀其于半渡,要么选在滩涂阵地交锋, 但显然, 你有张良计,人家未必没有过墙梯。”陈岱耸肩:“对面势头正盛, 你无法挫其锐气, 难以抵挡, 最终不过像现在这样, 防线失守,只能后撤防御。”

“呵, 你又懂打仗了!那怎么在兖州兵败如山倒!”孔昼讥讽道:“不据守防御,难道大开城门, 像你一样?”

陈岱微微一笑:“未尝不可。”

“你又在想什么鬼蜮伎俩?”

“建康有五座卫星城,石头、西洲、东府、南琅琊郡城和白下城, 你在其中一座给他开条口子, 诱敌入城, 困其于内外两城之间, 再集结江南兵马,进行围剿, 只要他一死,联军便不成气候。”

“这岂非引狼入室?”孔昼艴然不悦。

陈岱反问:“那你有几成把握将他击毙于长江天堑?”

孔昼脸色一沉,全歼难办, 拖延可行,但豫州尚有个郑钦,不知变数, 荆州及长江以南地区藩镇刺史揣着怎么个心思,亦不敢赌,联合燕国夹击后方,逼迫崔俨退兵或许能称一计,但若是燕国趁火打劫呢?内乱虽平,但却要失二州之地,他万万不敢开这个口。

如此一来,倒只剩下他这一铤而走险之法。

只是,若是换作仇安之流,尚可一搏,但崔俨的军事水平相当出色,成事把握不过五成,孔昼仍自摇摆,不敢剑走偏锋。

“若叫那小子看破怎么办?”

“燕子矶。”陈岱临岸挥袖,指着西北方向:“在燕子矶前,拖住他进军的脚步,拿出背水一战的气势,若赢,你们可趁胜追击,若输,他进你退,保存实力。崔俨一路南下,打了太多的胜仗,兵临建康则成了理所应当,正因为顺利,顺水推舟反而不会显得突兀,不过,在下只是纸上谈兵,如何行动,如何诱敌,如何围剿,却全在你。”

哼,倒是抽身得干净,孔昼睨了他一眼:“你会这么好心?”

“我说了,我不恨任何人,你也在任何人之列,我甚至对同僚以及太后皇上,都不参杂丁点私人感情上的敌意,”陈岱心碎地叹了口气,“孔将军,你还没有明白一件事情,我们都是为政治而生,我们的立场是政治的立场,而不是个人的立场,现在,你还愿意接受我的意见吗?”

“你什么意思?”

孔昼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惜眼下的处境并不适合争个结果,但情绪至此,他却又生出一股空虚和慌乱,好像此刻不说,便要错失良机。

陈岱道:“孔将军就别装傻了,你的人检举我陈家私藏荫户阻碍土断,以一己之力送我离京深入兖州,就别说什么一介武夫不懂朝政了。”

“好,那咱们就事论事,江南世族私占人口和土地,国家收不上税,无法运转,最后税赋只能越来越重,而世家则越来越肥,其中之首,当属你陈家,我为国分忧为民着想,难道不对?”

“陛下这么跟你说的?”

孔昼一愕。

陈岱又问:“他是不是还让你去见太后?”

孔昼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在宫中听到了许多声音,有大有小,有震耳发聩的,也有啼笑皆非的,但其中,小皇帝的声音最羸弱也最微小。

在发现陈家私藏荫户后,他并未在朝中发声,只私下传了个口信,但皇帝却主动找到了他,就是这么一番说辞,痛陈自己若不能独立,将会永远受太后掣肘,而太后一心扑在权术制衡上,不会下死手处理陈家,最后政令依然无法推行。

孔昼将信将疑,皇帝便说,若是他不信,便去禀明太后,看她态度如何,便知分晓。

他知道陛下一直想要亲政,但他为太后提拔,当轴又是母子俩,两者之间的矛盾却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该随便插手的,可陛下的痛苦与勤勉他看在眼里,又感同身受,最后,他鬼使神差照办。

果然,太后没有按照严律处罚陈家,而是反过来暗示他,他因此对皇帝的话深信不疑。

“我明白了。”

陈岱始终觉得,自己左迁这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明堂上那二位始终另有谋算,如今听他说来,倒是与自个琢磨的大差不差——这两人对他美其名曰是安抚,其实利用他,互相斡旋互相争斗,他们一个精明强干,一个韬光养晦,并且各自心怀鬼胎,这朝堂,真是有趣。

“然后呢?他是不是让你去说服太后?”

“你怎么……”

“陆攸来这么一手,说服太后把我送到雷刺史那里去,想让我们相互牵制,同时又和你说,他要想亲政,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北伐收复河山,但前提是他必须亲自掌权,而要想掌权,就必须要先把太后和世家斗倒,牺牲少数人,造福大多数。”陈岱“望”着孔昼的眼睛:“你只能接受这个提议。”

孔昼被他说中心事,心头猛地一跳。

不错,他表面因为舅舅的关系站队太后,但他偏偏武将出身,性格冷硬,不比中书监韦初更受太后喜爱,于是重新做出了选择。

“我一直以为你是太后的人,她要杀我,实在应当,毕竟我知道太多的秘密,帮她办过太多脏事。”陈岱冷冷一哂。

秘密,孔昼知道,但脏事……结合先帝未死的传闻,消息一旦走漏,太后唯恐事发,自然只能杀人灭口,但她又担不起谋害先帝的罪名,只能……孔昼深吸了口气,如果陈岱所言属实,小皇帝也在其中落子,那么对他来说,先帝亦是威胁。

他顿时不寒而栗,上位者卸磨杀驴,在所难免,但没想另有猛虎磨牙吮血。

陈岱忽而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若陛下下旨要你抉择,你当如何?”

孔昼沉默不答,目光闪烁。

“还需要考虑?”陈岱当即大笑起来:“我的孔将军,你可太……哈哈哈,我敬佩你!”

“你笑什么?”

“没什么,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陈岱转而望着江水,喃喃:“我不希望崔俨胜利,之前或许有这样的倾向,但现在,不希望……在你们支持北伐的时候,难道就没考虑过崔家?是不想吗?那当时又是谁把打到冀州的他们强诏回来?所以,一样的道理,我不希望他胜,也不希望他败,我需要你们两败俱伤。”

孔昼徒然问道:“你要做什么?”

“勤王啊,所以,敢不敢赌?”

“你能勤王?”

孔昼意识到不对劲,抹了一把飘在脸上的雨水:“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梁,”他本能地想唤裨将过来看押,但最后招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小兵,“你,你过来,哪个营?”

话没说完,青影旋身挡在了他的跟前,陈岱把手往肩上搭的一瞬间,孔昼全身一麻,不敢置信地回头,眼睁睁看他摘掉蒙眼的带子,露出炯炯有神的双目。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有一点兵马了吧?”

陈岱身后忽然人头涌动,数名武装骑士从江岸后的树林中杀出,他吹了声哨子,那匹载着他从徐州到建康的马儿驰来,在孔昼满是怒火的注视下,翻身跨上银鞍。

“人不需要多,但要用到刀刃上。”

“你不是中毒?”

“……是中毒,不过我每一次吐血是排毒,而非濒死哦。”陈岱的目光像幽暗夜色里的一缕鬼火:“你知道我给三弟治病这些年里,接触最多的是什么吗?是药。放心,只是一点迷药,不会要你的性命,你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劲敌,是一位值得钦佩的政敌,也是一位值得结交的宿敌。”

“你……可恶……”

孔昼力气尽失,望着他时徒生的无力感,就像当年他站在街边,有簪缨望族的牛车驶过,车里人用弹弓弹出一颗药,正打在他的眼皮上,他抬手捂着流血的眼睛,戏谑的笑声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耳朵。

“愚蠢的贱民,连得了风疹都不知道,会传染人的。”

父亲按着他的头朝牛车方向猛磕,他攥起拳头,却不得反抗,心道:“这些可恶的高高在上的家伙,垄断了知识、上升途径和财富,却还要他们卑躬屈膝,为奴为婢!”

……可是啊,可是当他站在太极殿前,明明已经拥有对抗的资本,却依然会为那样的风华所着迷。

原来,这就是一江两岸,永远遥遥相望的鸿沟吗?

陈岱勒马,在重重掩护下回头,对他说:“不如再考虑考虑我刚才的意见,燕子矶是你最后的机会。崔俨打着清君侧的幌子,他敢杀皇帝吗!他最多只能做魏武,最后天下依然在世族的手里,只不过换一个人坐庄。”

“你!”

“……光靠禁军不够,禁军要护卫台城,你还是想办法,怎么调动三吴的兵马吧!”陈岱俶尔又生出恶趣味:“譬如昭告天下,我是被冤枉的,你送我回建康平反,我来邀请各家共同勤王。”

孔昼怒喝一声,竭力挥舞着长|枪向他刺来。

轰隆隆几声滚地雷起,电光落在两人之间,陈岱笑容敛去,像高高在上,从不垂怜的天星,失去了人间的喜怒。

“这法子不是我想的,我猜,这是你们陛下的算计。”陈岱左手两指夹着一封书信,这是雷骑从路上截获的锦囊里掏出来的,信上没头没尾,只留下了这一道敕令:“至于他想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策马离开,孔昼很快恢复自如,得官兵回报线索,但苦于陷阵,无法腾出手再去追踪陈岱。

第109章

江淮地广, 不可能十步一岗,五步一兵,江北沿线屯兵也注定不可能遍地开花,只能凭着险峻的地势, 选择性驻守。

如此一来, 长江防御便有强有弱,若说瓜州与京口重兵, 自古以来便是战略要地, 那么燕子矶借天堑奇险, 虽也在此列, 但兵力势必不能比侪。

长江折转处,探出一方石崖山壁, 晚风被利刃切开,夕阳劈在礁石上, 一位老渔翁临江而钓,他的身后是繁华京畿的急管繁弦, 他的身前, 隔江重兵铠甲虎虎生风。

白马十五年, 八月十八, 月圆。

白秋川接应郑绥之后,在扬州以西钟离以南展开拉锯战。

庞子礼自瓜州乘船溯游争渡, 领兵三千,庞子登自京口登陆,携两千精锐从陆上包抄, 崔俨亲率万人,闪击燕子矶。

孔昼麾下左将军杜闵,集结两万防守。

双方血战。

杜闵不敌, 孔昼暂弃京口,自东向西,与杀溃了白秋川部队和郑绥之主力的扬州各郡援兵汇合,最后与崔俨的主力骁锐在燕子矶下血战七日,长江上乘船如过江之鲫,浮尸堵塞河道,血水染红半壁天堑。

樊超归队后,因同袍尽皆牺牲,重新编制,被划入温世澹麾下,辅佐他安定徐、扬,长江北岸的百姓俱举家南下,陈蝉随流民队伍被安排在土地丰沃的瓜洲。

为抢占先机袭击燕子矶,崔俨的大部队半数以上调走前线,后方各地□□的一匀再匀,留驻之人身兼数职,忙里忙外,已无暇看顾到人头上,樊超就是在这时,决意送走陈蝉。

那位原本坐镇瑕丘的长史大人,这几日似乎并不在瓜洲,樊超所在的小队被分派来替他跑腿,然而只有几个主簿,给他们拟了一些条陈,让他们照章办事,樊超观察数日,本来还担心与这种公卿智囊周旋会倍感难缠,目下简直天助——

文臣毕竟不如武将,周围全是老兵,一个偷摸的举动,便会引起怀疑,而这些人只关心田地税赋,人事变动,旁的一概不问。

不日,在确认保护他的两个楚兵已经被赦免放归种田后,陈蝉顺利出城。

然而外间兵荒马乱,处处是杀机,离了樊超,又找不见顾芝棠的他,不敢落单,只能与流民结队。

近郊百姓全聚集在建康城外,他们之中有当朝各府名下田庄的佃客,有扬州过江的流民,也有徐扬等地来京投奔的官吏亲眷,石头、东府、白下、西洲和南琅琊郡等五座卫星城严阵以待,崔俨的驻军据此不下十里,都城门紧闭,外城郭守将不敢擅作主张,怕是敌人设计,一时群情激愤。

孔昼此时并不在建康,他飞鸽传书给自己的裨将梁栋,借容纳流民之故,假意让出扬州刺史驻地石头城,若崔俨尾随残军趁虚而入,则且战且退。而就在同一天,他再度收到天家的密诏,要他去江南借兵勤王,并同时出让石头和西洲城,请君入瓮。

这几乎和陈岱离开时的预言一模一样。

要不是知道这俩人眼下乃是死敌,他甚至都要怀疑陛下和陈岱做局,故意策反崔俨来杀,不过如此一来,献出四州土地,实在得不偿失。

彼时,他不禁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比疯狂。

不过他在宫中宿卫时,倒是听过这么个说法,说陈岱最开始是要升任司徒的,朝中呼声极高,而司徒掌任百官,王室颇为忌惮,就在各方斡旋之时,他自请为司空,太后便顺水推舟予以录尚书事,还要加封太傅,算是做足表面功夫以维持平衡。

但最后,陈岱以自己年轻,才不周务,不堪为人师表婉拒,否则这对准师徒,还真是连思考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事实上,外城守将的担忧不无道理。

随着燕子矶的失守,陈蝉被不知道哪一方势力裹挟驱策着,如今正在钟山脚下玄武湖边,被几个不知底细的“老百姓”推搡。滞留的官家亲眷,仗着朝中有人,破口大骂,这些人则抓准时机,策动周围身强体壮的农民,强行闯关,逼得城门楼上,弓手整装待发。

他不知道的是,十步之外,一位老熟人也在其中。

一天前,温世澹找到崔俨。

“小白的传书送到了瓜洲,我一拿到,就立刻赶了过来。”温世澹取出一支竹管,三线分兵时,他们有约,寻常军报以函使相传,若是生死一线,则使用在青州训练的海东青,他的消息迟来,崔俨已经拔营:“郑钦在做什么?还想不想打建康了,派这么个拖累!”

寿春之后,郑绥之就没打过几场胜仗,全靠白秋川勇武,一路连拖带拽推到扬州以西。

崔俨面无表情取出信纸,扫了一眼,捏成齑粉。

“那把他调哪儿去?雍州在开战,送给江夏王磨刀?江夏王打了三十年仗,一头孤狼,连郑钦都不敢公开和他交锋。”

“也对,和你抢建康不一定抢得过,却因此失了老巢,那老狐狸也就不是老狐狸了。”温世澹点头。

“谁说他要跟我抢?”

崔俨当时登临燕子矶,临江远眺,各路兵线正在有序收缩,金光自东海破浪,昨日之激战,今日的长江只剩下平潮,他的话音在猎猎风声中,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我说,从一开始他派郑绥之给我,打得就不是与我建康城下一决雌雄的主意,他巴不得我早点打进去。”

温世澹面色一凝。

他们都被胜利蒙蔽了双眼,但起兵的初衷,仍然停留在清君侧上,也即是说,最好的结果是崔家平反,斩除孔昼和韦初为首的寒门机要,再进一步,也不过走枭雄路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崔俨没有正统的身份,更不具备代表广大百姓推翻暴政的正义,无法直接坐上那个位置,当然,郑钦也没有。

但事有万一,王室忌惮世家已久,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寒门势力,会愿意如此轻易舍去?就算舍去,太后肯会如此轻易让出权利?不怕让权后被幽禁至死?就算她赌一个善终,那皇帝呢?

今日无法立威,那么前期倒华家、崔家甚至是陈家的苦心也就白费,往后四境之内的世家,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再退一万步,难道孔昼和韦初一流,就是什么坐以待毙之徒,他们的出身决定他们与世家天然敌对,恐怕不能善了

那么任意一方狗急跳墙,事情都会向着恶劣的方向发展,最后汇集成郑钦想要的结果——

弑君。

一旦崔俨做出弑君之举,作为盟友的他立刻就会掉转枪头,打着正义的名义前来审判,如果在这场厮杀中,王室凋零那就更好了,随便扶植一位王室子弟,哪怕领人冒充也无所谓,过几年总揆百官后,即可勒令其禅让,而后堂而皇之问鼎中原。

“我竟是没料到这一层缘故,来扬州之前,尚还窃喜他为江夏王所缠,好处都让你占尽,而郑绥之不足为惧,更不可能挡你的道。”温世澹惭愧地低下头,身为幕僚,却有如此重大的失误,甚而还不如主君明白。

崔俨不甚在意:“不必介怀,人力有穷,你事务繁剧,哪能面面俱到,我也不过是这几日才想清楚。”

然而温世澹并未因此放心释怀:“你预备如何?”

崔俨睨了他一眼:“都到这里了,你说如何?总不能退兵。”

顺利渡江的喜悦在此刻彻底被浇熄,温世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兵临京畿却会进退维谷,往前怕着了郑钦的道,往后又无路可退,想他历来从容,今日脸上却难掩狼狈。

他叹道:“临行出发,先生要我看着你,切勿好大喜功,强争长江,如有必要,则逐步蚕食,先消化徐州和长江北岸的人和地,但我见你三军锐不可当,便始终未提,现在说与你,你恐怕也不会赞同。”

“世澹啊,世澹。”

崔俨闻言,放声大笑:“城必须要打,内政我或许不如你,但就打仗来说,以退为进并不适合这场战争。兵贵神速,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荆州水师出动,或者桂林王及江南各刺史勤王,我们不一定能守住江北,况且,历代末世,如果不能立刻把控朝廷,只怕随时会出现割据局面,那时候我们将成为天下的罪人!”

“皇帝不会给我父洗冤,罪己就是失权!千古功业,死中求生,万中得一,敢不敢与我再赌一次,功成,则太极殿前见,若败……”

“不会败,世澹请命,愿为先驱入建康,想法子去替主公探路,而且,您在建康有内应不是吗?”

崔俨没有反驳。

崔仲宣当年的为人,还是有不少人佩服的,想着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如果不能说服,也希望他们在城破时不要出面阻止,他不想与之为敌,也算全了昔日父亲的交情。

当然,这奥区神皋一样的建康,仍存着凡俗剪不断理还乱的七情六欲,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需要去见上一见。

片刻思忖后,崔俨点头。

“准了。”

——

时间回到当下。

天明时分,内侍于城楼宣旨,皇恩浩荡,是以怜恤百姓,要接纳流民暂避祸端。

陈蝉听着那些诘屈聱牙的溢美之词,就知道这里头必然暗藏目的——说到底,建康临危,若天下离心,只会加速太阳的坠落,此刻显示周公吐哺之心,庇护子民,并趁机慷慨激昂宣誓,也能提高建康内外军民的士气。

果不其然,崔俨昨夜登陆燕子矶后遭到第一场挫败,军报在此刻传来,钟山下,喧哗和呼声迅速如海浪淹没四野。

陈蝉露出了些许迷惑,想不明白燕子矶和京口既已失守,何处能叫崔俨马失前蹄。

但他来不及深思,就随着激奋的人群,顺着玄武湖,走入了北篱门。

温世澹脚步快他些许,此刻已换作短打,俨然一副江湖食客打扮,入城后一刻不停穿过东门桥和清溪往南,到百官府舍,叩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就在他拉起兜帽的时候,陈蝉被人推得趔趄,正下意识寻找“罪魁祸首”,确定是否为熟人在给自己提示,就蓦然看到正前方斗篷下抿起的唇线,格外熟悉。

……是他吗?

陈蝉追了两步,那人却没有要停留等候的意思,转瞬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看错了吧,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建康碰到什么人呢?陈家人还全在天牢里蹲着呢,这种时候只能撞鬼。

正当他失意回头,不想,又撞上一堵肉墙。

“公子,是我。”

熟悉的男声在耳边炸起惊雷,陈蝉不由瞪大眼睛,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楼一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指了指城墙根下,示意这里人多眼杂,怕给人听了去,而他身后,又露出两个圆圆的脑袋,正是陈稚和解骏。

第110章

几人走到僻静角落, 不等陈蝉开口,楼一已经一五一十交代起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那晚崔俨的前锋袭营,幸好解骏睡得浅,听见声响, 叫醒了大部分人, 一块趁乱逃了出来,我担心你的安慰, 就往断渠去, 在那里遇到了稚少爷, 才知道你被洪水冲走, 我们沿着河道分头寻找,又为乱军冲散。”

陈稚几次想要插嘴, 都被陈蝉的无视挡了回去,他嘴巴多, 惯会添油加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解骏和我碰上了, 他掩护我离开, 你们该知道我没事。”

“就是掩护才要命!”

楼一激动得气息急促:“解大哥引开敌兵去找你, 却只见到宗纶和王炽的尸体, 他又追踪了一阵,发现崔俨的主力军队和你离开的方向一致, 我们都担心你被姓崔的抓走,但却不敢贸然混入军营,只能抱着侥幸, 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路南下,可到扬州,依然没有你的消息。”

“后来, 听说淮北有人占山为王,到处劫杀流民,以那些荒村野寺为据点,我们,我们……”他说着,语调越来越沉重,语气也越来越微弱,“我们都绝望了,甚至盼着你被姓崔的抓走,总比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要好。”

陈蝉眼眶泛红,数月的苦涩和心酸齐齐涌上心头,想到他们为自己也是连日担惊受怕,便抬手拍了拍楼一的背。

“……没事就好。”

楼一一个肤黑个高,挺拔健壮的大汉,竟差点当街抹眼泪:“……公子你没事就好,真的太好了,我一路和菩萨佛祖请愿,哪怕用我的阳寿换你的平安,我也愿意。”

陈蝉厉色道:“你胡说什么呢!以后不许说胡话,将心比心,如我以我的健□□命为交换,你心里可会好受?”

楼一马上缴械投降。

解骏见他俩主仆情深,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本是陈家招揽的部曲,和奴仆佃客不同,并未卖身,只拿钱办事,北去凶险,南归艰辛,九死一生的事时常发生,而陈家这棵大树已经倾倒,救人宛如无稽之谈,他难道就没想过离开?

不,他想过很多次,至少现在,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坚持。

莫说伯乐难求,知己亦难求,他便以目下年岁最大的长者自居,暂且要他们放一放别后重逢的感情:“好了,现在不是伤怀感动的时候,既然三公子平安归来,我们也都入了建康,接下来的事便要好生计议。”

“对对对!”

陈稚急忙点头:“谢天谢地,谢谢那位崔将军陈兵长江天堑,朝廷防备细作和刺客都来不及,咱们的通缉令早已撤了下去,我才设法确认到,祖母她们就收押在牢内,暂未问斩。”

陈蝉点头,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陈稚说:“城内如你所见,气氛相当紧张,街头巷尾每天都有人在议论是否出逃,但再多的我们也打听不到。”

逃是不可能逃的,一逃,士气就散了,何况这是京畿,逃亡意味着重新择都、选址、各方势力的平衡以及军队的调拨,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拍板决定的,连台城里坐着的那位,也没有决定权。

就算要走,难道会先轮到老百姓?那永嘉之乱时,洛阳里军民就不会还有足足十万了!

陈蝉不由冷笑。

解骏又接过话头:“我们渡江时,倒是听说了一件大事,关于郑家的。”

“郑钦亲征了?”

“不,雍州军被击溃了,恐怕近日已经……”

那可是朝廷引以为傲的雍州军!江夏王带兵作战经验丰富,颇为老辣,并且他作为数十年前王室之乱的幸存者,对朝廷绝无二心,甚至为此一直没有子嗣!

陈蝉诧异:“陆乐宜输给了郑钦?”

“不,是他儿子,那位泉之公子,”楼一说,“我们行至淮安时听说雍州老将征讨逆贼,还觉得战事得以控制,后来果然传出郑家军主将被困樊城的消息,但不曾想,会发生惊天反转,不过眼下传闻这位一战成名泉之公子也失踪了,有说法是同归于尽,现在还不知道豫州方向什么反应。”

……恐怕是要命的反应。

只有陈稚听过后,因为并不在意,仍感到云里雾里:“那建康怎么办啊?”

解骏说:“也许会召荆州水师,剪除荆棘,驱诸豺狼。”

“不会,”陈蝉沉吟片刻,道,“我倒是认为,他们会从三吴调兵。”

“调兵江南?会来吗?”陈稚脱口而出,要知道颍川陈氏蒙难,江南世家可伤透了心,且不论他们会不会隔岸观火,就算真的发兵勤王,台城里的人可还坐得住:“阿蝉哥哥,你在说笑话吧!”

“我没有说笑话,若此刻孔昼不在京师,便一定是在下江南的路上。”陈蝉面起肃容,没有半分儇佻:“不同意也要同意。”

中原士族南渡后,江南世家一直视他们为北来伧夫,两股势力胶着多年,崔俨破城必先取他们的土地,分于随他鏖战的北方将士,他们的日子未必好过,皇帝若派人请援,至少能谈一谈条件,继续坐庄,在利益面前,是没有所谓的同仇敌忾的,无论倒下的是华家还是陈家。

陈稚听得心里极不舒服,大有一种当大哥多年,以为人前人后满是拥趸,结果人走茶凉根本没人在乎的愤怒,撅着嘴扭头就走,几人也便随他往回赶。

蓦地,楼一复又想起一事:“公子,我刚才见你一直心不在焉伸长脖子,在看什么?对了,顾公子呢?还有伯靖几兄弟,可有消息?”

陈蝉摇头,几度重逢几度分离,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就归于这三个字:“失散了。不过你说刚才?哦,刚才我在北篱门看到半张脸,甚是眼熟,不过我没跟上人家,”此刻,他又下意识张望了两眼,确实已经找不见,“我在想,会不会是大哥?”

听到陈岱的名字,陈稚就好像找回了主心骨:“一定是大哥,让大哥回来好好教训他们,大哥在哪儿呢?哪儿呢?”

“你就别添乱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陈蝉揉了揉他的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他下意识以为他们跟自己一块进来的,可听刚才的谈话,又分明不像。

楼一连忙解释,他们要早来半月,那时长江尚未封锁,一开始,一行俱在近郊活动,陈稚主张继续南下,去会稽请朋友相助,但他担心陈蝉万一活着回来,会找不见他们,解骏又不同意大家再分开,茫茫人海到时候更不便联系,于是便进了城。

后来戒严,四面封锁,就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分派人手在城门蹲点,一来收集消息,二来碰碰运气。

陈蝉点了点人头:“你们都在这里了,那其他三个门?”他心里隐隐有所预感。

果然,楼一一瞬绽开笑颜,说:“我在近郊碰上了繁子,此刻他们在西门。”

“楼繁他们都平安?庄子上的其人呢?还有……”

“平安,你见着他,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都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在这个书信不便的年代,经历生死,还能听到故人的消息,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何况,楼繁等人自别业山庄逃出来,可能携带了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这些东西太平盛世或许派不上一点用场,还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但大争之世,却可能成为制胜法宝。

说着,陈蝉就要拉着他领路,楼一从不会违逆他的要求,当即默默走在前头,陈稚稀里糊涂也跟了上去,只有解骏站着没动,三人齐齐回头,见他不耐烦地摆手:“都歇着,我来,我来守着。”

陈蝉恍然,他们应该就是通过城门蹲守的方式在茫茫人海中互相联系上的。

此刻,北篱门外,依然陆续有人进城。

崔俨的先锋在钟山外吃了个败仗,情势立马急转直下,本来紧张不安的守城官,此刻脸上飞上光彩,连对入城百姓的检查,都显得和颜悦色了些,张口闭口从拱卫京师,变成了圣上明德,绝不会放弃他的子民,好像燕子矶血淋淋的战况并不存在,好像崔俨不是打了个马虎,而是犯了天大的失误,即将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但不论如何,这么久都挺过来,也当不急在这一时,刚才陈稚提到顾芝棠,他心里也存了一丝盼望:“我帮你们一起,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他们分头,在城门附近找了一阵子,并不见陈岱,而北门离皇家苑囿较近,不少侍卫在此戒严,已经盯了他们一阵,正好城门将闭,解骏便招呼他们离开。

绞轮回拨,高大的城门闭合,驰道外一骑飞奔而来,口中喊着:“等等——扬州信报——”

陈蝉豁然回头。

风尘仆仆归来的顾芝棠撞入夕阳,他急忙勒住缰绳,在见到陈蝉的那一刻,几乎要一头栽下去。

“芝棠!”

“霜质!”

顾芝棠就要跃马而下,压在心里多日的石头终于崩碎,疲惫与无力排山倒海而来,天知道这些日子是什么在支撑着他,那枚护身符几乎要被他蹂躏摩挲成渣!

伯靖前往风亭冶,在山中与陈蝉错过后,带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死不见尸,应当已被崔家军俘获。

他自钟离回赶,披星戴月,昼夜不辍,亲自去寻,依然所获无果,他不知道陈蝉是生是死,不知他仍在江淮,还是已被秘密押送回兖州,但他知道,只要找到崔俨,杀死他,陈蝉就会彻底安全。

可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糕,淮安献城,泗水、颍河连同中渎水道等兵家必争之地,俱在崔俨掌控之中,很快崔俨便拿下瓜洲,陈兵长江北岸。

通往建康的路基本被轧断,即便有伯靖这样的高手,也无法护送他单枪匹马过江,若要下江南只能绕路,绕行荆州豫章再经由三吴,兜个大圈子,至少得小半年。

他等不及,于是以两次守城之功,加入扬州军,与前来会合的白秋川及郑绥之部队交锋,将其击溃,夺回数郡。

七天前,燕子矶血战,双方投入大量兵力,长江下游江道阻塞,他只能迂回上游报信。

晚了数日,幸得赶上。

“霜质,我来晚了。”顾芝棠哪还顾得上周围人怪异的眼光,和自身携带的使命,眼睛里只剩下陈蝉一个。

他上前,一步将人箍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明天参加婚礼,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