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川嗤笑一声,但也因他的话而迟疑,他知道崔俨的打算,若要万全,也确实应当谨慎对待,反正附近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议论谁,这里离瑕丘百里路遥,话又飘不到陈蝉耳朵里,于是大手一挥:“我们老大要让对方假死!”
“怎么个假死法?”
“让他逃,等他放松戒备时追上去,反抗中捅上一刀,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身死’,实际上做一个障眼法,刀不伤人,只以气劲将人击晕,令其死里逃生,具体细节还需敲定,反正就这意思。”
陈蝉身形踉跄,竟是不知道崔俨为了彻底占有他,提前筹谋,要他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会不会他如今平安逃去青州,皆在他的算计之下?
若不是阴差阳错碰到白秋川,恐怕自己还蒙在鼓里。
“走!”
陈蝉当机立断,趁着白秋川在跟那位公输家主磋商,注意力不在附近过关的百姓身上,拉着楼一悄悄从队伍里退出去。
楼一牵马,背过身时,白秋川冲这头扫了一眼,陈蝉按住楼一的脑袋,两人佯装丢了东西,原路寻找,他很快收回视线。
两人紧张得俱是一身冷汗,如果不幸落在白秋川手上,他陈蝉就会从此除名,无人知晓他还活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不敢赌啊!
经此一役后,若是在被捉回去,崔俨铁定有所防范,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他随意走动和人接触,即便他不杀自己,也只会把他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再没有自由可言。
还说什么不会再逼迫他,可见是鬼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楼一边走边问,绕路费时,千辛万苦到得海湾,万一找不到船,前路将会十分艰难。
陈蝉脸色发青,按原本的计划,他们将会在进入青州后放马,改为步行,闻家老马识途,定会返回别庄,届时崔俨便无法摸清他们离开平阳后的路线。
现下放马,为时已晚,陈蝉紧握着缰绳,唯恐对方已经识破他的意图。
楼一知道他在思考对策,不敢出声打扰。
几个心念辗转,陈蝉下定决心,与其担惊受怕不知道崔俨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再赐自己假死,倒不如顺水推舟,掌握主动权。
是他小看了崔俨这个武夫,如果他那么好对付,当初在鲁县一战的里应外合反歼计就不会功亏一篑。
“我们不出海,也别去琅琊,直接绕道往西南边走,走最难走也最危险的那条路,去彭城。”
仇安坚壁清野,但随着青州大势已去,援军屁滚尿流回撤,双方都明白,徐州大战一触即发,而崔俨为了不让对方窥探出他的异动,一直派人频繁骚扰边境,两军交界处虽没有全面开战,但小摩擦时常发生。
“未来若要下徐州,郑家的军队会从睢阳分兵,一支想办法拿下谯城,往东支援,一支则直接向东,和崔俨合兵两线进攻徐州,楼一,既然他想我以死消失,那我就死吧!”陈蝉勒着缰绳掉头,眉眼间浮上一丝疯狂:“走,我们再利用郑家一次!”
三日后,鄫县,陈蝉行踪暴露。
崔俨果真如预料那般向东,亲自带人追索,两境陈兵部署,未有大动,只传令边防戒备,要瓮中捉鳖。
半路上,他接到白秋川的来信,信中声称自己找到了公输家的人,又大谈如何大费周章,设卡拦截,以完成任务。
崔俨心焦如焚,起初并不在意,毕竟人都跑了,一身行头备得再是精妙,戏也唱不下去,但他纵马过境,却鬼使神差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于是,他叫信使召来,详问设卡的位置,再加以琢磨,立刻飞鸽询问白秋川是否见过仿似陈蝉和楼一二人的可疑人员。
至此,白秋川才知道,不久前正主居然在崔俨眼皮子底下成功逃出了瑕丘,并如泥牛入海,至今不知下落。
震惊之余,他立刻去信,把自己这头的情况翔实以告,又毛遂自荐,申请带兵回来帮忙。
身边下属智囊各有见地,但崔俨并未采纳,而是直接传令,让白秋川去海滨闻家的旧船厂守株待兔,自个脑筋一转,却要来个大转向,往东南方向的琅琊郡去。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陈蝉这么惦记他大哥,没准会虚晃一枪,前去调查。
正当他怀疑陈蝉弃海路而寻陆路走时,姜公彦带着两个都伯风尘仆仆赶来,手里有了音信——
鄫县发现可疑人员。
崔俨促声问:“抓到了吗?”
其中一名都伯郑重颔首,亲自开路,他二话不说,快马加鞭带队赶去。
然而到了地方,却是空欢喜一场,人是抓到了,不过抓的却是楚军的斥候。
严刑拷打下才知道,仇安一直在密切监视兖州驻军调动轮休的动向,不仅派遣细作混入崔家军中,且多次派人在兖州与徐州之间的缓冲地带掠地探路,根据斥候的说法,安插部署皆瞄准了微山湖以东一带,也就是说——
崔俨心凉了半截,如果自己的探子截获的不是假消息,陈蝉既没有出海,也没有转战琅琊郡,那么就只有过微山湖直接往彭城过境一条路,仇安的先遣队碰到自己的部下不会如何,但若是碰上被追得慌不择路的陈蝉,恐怕……
不等从敌方俘虏嘴里撬出更多军情,崔俨心急如焚扬鞭,又指着姜公彦说:“给微山县驻军下令,全军整备,如果遇到仇安的人,直接打,叫他们有来无回。”
说罢,他不迭又呸呸了两声,在心里骂自己乌鸦嘴。
陈蝉还不一定会遇到楚军,楚国陈兵徐兖二州边界,自己难道就没有在边防设卡,鄫县后起码三道关口,陈蝉碰到自己人的可能性比迎上仇安大得多得多。
崔俨握着心口的莲花,语气不禁又温柔了几分:“叫他们也留意陈蝉,如果他现身,肯乖乖跟他们走,不要伤他,他身边那个跛子也别杀。”
姜公彦领命,又问:“那这两个斥候怎么处置?”
“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一切按上元那天的计划来。”他将红穗子串起的砗磲塞回怀里,横刀立马,吹了声口哨:
“儿郎们,跟我走!”
除夕后,借着拜年,郑钦秘密找他商量过一次,郑家军重新做了战略部署,没有如崔俨期待的那样,把郑泉之留下来配合南征,而是将郑绥之和他手底下带过的一营兵调到了泗水附近,配合他分兵开拔宿州,夺取淮北。
这安排崔俨并不满意,但郑钦解释,要将大儿子调去后方,防备雍州军突然发难,腹背受敌。
郑绥之能力平平,铁定搞不定陆乐宜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而郑钦坐镇中军指挥,轻易不出战,几个儿子里,也只能派郑泉之出阵。
郑钦出于保全豫州考虑,南下的压力都向崔俨倾斜,崔俨可以承担,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全面接受一个拖后腿的家伙,所以,他从郑钦那里讨了一道令,把在兖州胡吃海喝混了几个月的郑绥之先发配到边防去备战。
此时赶赴鄫县,他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旋即招来冯晦问:“郑绥之现今在何处?”
再怎么说,郑十一也是郑公的亲儿子,领的又是郑家自己的兵,还不至于把他当敌人日夜监视,手下几个将领问了一圈,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冯晦立刻飞鸽传信,不日得到回复。
“报,小郑将军此刻并不在边防大营——”
又说郑绥之那一头,他每天带人巡边,时不时和楚军发生摩擦,仇安派人越过缓冲区本就不是为了先战,只是为了安插细作打探军情,一开始还躲躲藏藏,后来次数多了,发现不是崔俨指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立马改换策略主动骚扰。
反正打不过就跑,一跑就像缩头乌龟蹲上十天半个月。
郑绥之年轻气盛,跟着父亲在北线打过燕人,又跟着叔伯们在雍州和江夏王交过手,俱是打得酣畅淋漓,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军队里渐渐传出闲话议论,终于有一天,他抓到几个斥候,也没和任何人商量,擅自作主,带了一队人向东北越过微山湖,前去鄫县堵截,势必要借机杀杀对方的威风,同时抓几个贼首树立威信。
也就在那一天,陈蝉顺利越过关隘到达鄫县,他利用崔俨的追兵,假装自己被逼入绝境,和楼一在钟罗山下祊河边,拿出郑崇和的令牌,顺利过关,跟边防要了一条军船,谎称自己遭遇了埋伏,要去报信。
崔俨调动兵马追捕,自然不敢招摇声张,一来怕有心人挟持陈蝉,威胁自己,二来也怕亲卫动向叫探子探了去,他原本也不该为了一个人而如此不理智。
因此,最先探到陈蝉踪迹的追兵,并没有携盔带甲,而边防之外,各路州内关卡多用的兖州本地士兵,大多又认不出崔俨亲部,乍见陈蝉和楼一这般狼狈,又听说郑绥之巡边途中几番失利,自然而然把他们当成了遭遇楚军的残兵,丝毫没有怀疑。
上得船,陈蝉与楼一一道拼命摇桨,等彻底离开大营,立刻换掉了军船上的标志,将弩机藏于舱内,顺流而下,慢慢闯入战场。
郑绥之从抓到的探子手里拿到第一手消息,正带兵埋伏,两岸民居被临时征用,供他们安营扎寨,佯装渔民,余下的先锋则在芦苇荡里日夜守株待兔,随时准备打响前哨战。
船只飘来,所有人都手持武器,紧张了起来。
“报——”
“将军,河上见船,有人来了。”
第67章
“来得好!”
郑绥之手提一杆银|枪, 跟着亲卫一起,伏在水草里,仔细观察。船只行得很慢,只露出一麻衣男人撑篙, 分不出敌我, 他便使人给岸上的士兵递了个眼色。
“哟,小哥, 哪儿来的?上哪儿去?”
“乘船上徐州省亲。”
陈蝉大声回道, 他倒是也想就这么趁内河水路直抵彭城, 但可惜, 被用来做了这么一个局。
郑绥之被外派这事,他一早就从郑筠那儿获知, 至上元节当晚,为游方雁践行, 尚还提到他频遭挑衅之事,郑筠本意是想告知游方雁, 若是南去出关, 需得万分小心, 没想到这消息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上元那日, 郑筠差点赶不上送行,就是因为郑绥之临时起意, 要撮合她与崔俨,但最后,他又随了这个远房堂妹心意去, 可见此人行事摇摆不定且从不深思熟虑,而仇安打了三十年仗,他又岂会是对手。
年轻气盛的少年将军, 最容易沉不住气,陈蝉在借船时跟士兵稍一打听,就知道近来发生了什么,远远过来时,一眼就看出了岸上那些个“假人”。
并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是善于伪装的杀手和细作,往岸上站得笔挺,眼睛没瞎的都会发现有问题。
“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歇一程。”
晒网的渔民笑着招呼。
郑绥之看不清船上之人的长相,只听口音,并非兖州人士,便认定是楚军假扮,迅速部署:“上次抓到的那个,说他们计划侵占的就是这地方吧,那船上的,铁定是敌人的探子,一会你们两个从前面绕道,你们几个抄后,我们将计就计,劫持他们的船,让他们带咱么找到楚军大营的位置,一举歼灭,先拿他一功,给咱们开战来盘开胃小菜。”
众士兵领命四散。
郑绥之亲自带人从水里摸过去。
方游至中段,两岸林间忽然杀出百十来人,迅速包围村镇,而平静无波的水草间,亦浮出头顶水竹的楚国士兵,将他们拖翻在河水里。
郑家军不善泅渡,立时人仰马翻,但楚军里却有不少水性好的江南人,水中作战相当勇猛,听着岸上由林间向渔村收紧的马蹄声,郑绥之才恍然,他们被打了个埋伏。
原来那几个斥候被抓乃是死士伪装前去诱敌,故意表现出经不住严刑拷打而吐露军情,再把好大喜功的郑家军带到计划的地点歼灭,仇安用了小半月摸清了他的底细和来路,深入腹地,请君入瓮,就是为了打一场漂亮的前哨战,活捉郑钦的儿子。
顷刻间,岸上喊杀冲天,箭雨如蝗,朝水中沉浮的几人集火,郑绥之泡在水里,应接不暇,身边的亲兵一边掩护他藏身水草间,一边替他挡箭挡刀,转眼间,亲卫竟是死伤过半。
郑绥之气红了眼,脑中已来不及细想吃了败仗回去将领受的责罚和丢干净的面子,痛苦地低吼一声,操持武器,不退反倒迎了上去,要为兄弟报仇。
“老子要杀了他们!”
敌方占据河谷高地,而岸上的士兵分不出精力突围解困,箭雨将他们逼了回来。
“快走!将军!”
金戈声里,郑家亲卫死命架着他,血水堵住了郑绥之的耳朵,惨叫忽远忽近,他飘在芦苇荡间,身不由己看着顺流而下被冲走的同袍的尸体。
很快,大声示警的卫兵也死了,身周只剩下攀住他胳膊的最后两人,就在他走投无路时,水湾后长草摇摆,夜色中,小船缓缓拨开迷雾。
“先上船,随我突围!”
郑绥之明白,现在不是反击的好时候,率先潜游过去,咬牙翻上甲板,一边躲避两侧流矢,一边朝岸上拼杀的郑家军示意,准备撤离。
手下士兵见他无碍,士气回升,纷纷撤出渔村。
他松了口气,提着长|枪抢身冲入船舱,随他上来的两人正要夺舵,将陈蝉和楼一围在中间。
“怎么是你?”郑绥之就要杀人报仇,借着火光,忽然对上对方的脸。
陈蝉眨眼,真诚地说:“我们是来给你们报信的。”
郑绥之果然放下了刀,楼一迅速让出船舵和木浆,郑家士兵看上峰没有动手,便也没去为难两人,分出一人掌舵,余下的人紧紧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是郑家的船。”舵手从结构辨认出了军船:“将军,舱里有弩|机,我们杀出去!”
“我看看。”郑绥之越过陈蝉上前,注意力都在那几架破武器上。
陈蝉悄无声息摸到他背后,一边说:“我说了,我是来报信的,不然郑家军怎么会借我船。”一边伸手入怀,摸向袖间刚才趁乱捡走的军用匕首。
这是杀人的最好时机。
崔俨坑杀降卒,实乃出于战事考虑,因而留予全尸,但郑家以人头轮军功,放任郑家士兵以砍头为乐,那夜,他亲眼看见麻子和那小兵尸首分离,他恨死了郑家,只要杀了郑绥之,不但能以其血祭奠亡灵,郑钦一定会因此记恨崔俨,那么自己的最终目的也就达到了。
楼一正在望风,见他久未行动,不禁侧目。
陈蝉浑身颤抖,大争之世人命如草,但要他亲手杀人,却几番下不去手,恨归恨,怨归怨,可他无法想象,利器刺破血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跟前濒死痛苦挣扎的模样。
舱外丁零当啷,仍有飞箭有序朝他们射来,可见楚军之中也下了死命令,不仅要将郑家军全歼于此,还有不怕死的勇士奋起追船,要活捉主将。
良机已失,陈蝉忙将刀锋掩藏。
郑绥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嘶哑着嗓子指挥,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陈蝉所言真假,夜空霎时间亮如白昼。
第二轮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浇上火油,一声发令,火箭齐射,郑绥之先前将船只视为楚军的探子,如今楚军也将小船归于敌方直接射杀。
舱里的桐油和木制结构瞬间被点燃。
“烟太大了,必须弃船!”
“将军,我们掩护你!”
“我不需要,你们两个保护陈蝉,陈蝉,跟他们走!快走!陈蝉?人呢?”
轰——
船只失控,撞上河中暗礁,郑绥之身形不稳,差点滑入河里,等他扣住舱板,前后左右都没了声音。
“陈蝉,你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将军,不能再等了!跳河!快!跳……”亲卫还没说完,血花飞溅,人头落地,埋伏在野草和水荡中的死士杀了出来,尸体中箭从船头坠落,楼一套上水靠,向陈蝉靠拢,船只瞬间解体。
地平线外马蹄隆隆,崔俨率军赶到,在岸边和楚军对阵,但初春化冻,船已飘远,支离破碎,根本来不及救。
“陈蝉——”
冰凉的河水中,郑绥之终于抓紧了陈蝉的手,憋着一口气要拖他上岸:“你不能走,你走了,崔哥他……”
纠缠之下,陈蝉无法脱身,楼一从后方游过来,不顾三七二十一,抓起一块散落的舢板,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把。
郑绥之晕死过去,没有挣扎后反而慢慢上浮。
崔俨下马,一头扎进祊河。
“阿蝉,别怕阿蝉,我来救你,我马上来救你!”
郑绥之从他身边飘过,冯晦在岸上大喊:“是绥之将军!”
但崔俨眼中无他,甚而嫌他碍事,还想把他拨开,追着破裂的甲板而去。
郑绥之已经呛水,如果被冲往下游,等待他的只有死亡,崔俨终究抵不过心里那点良心,只能先拖住他,往岸边靠,等他再潜入水中时,水草尽褪,茫茫大河,再无人迹。
军船上储备着火攻的桐油,爆炸那么惨烈,连郑绥之都被震晕过去,那陈蝉呢?
崔俨失了力气,飘荡在祊河中,失神地念叨着“我来陪你,我不逼你了,你别怕”,眼看着就要被河水卷走,冯晦等人策马追上,三五个昂藏大汉一起入水,将他拽了回去。
他半跪在滩涂上,握着砗磲莲花,遥望平江,风一吹,满脸冰凉,伸手抹去,竟是眼泪。
白马十五年,初春。
陈蝉与楼一顺着祊河潜游而去,至二十里外下游,破水而出,楼一拼命把唇无血色,脸颊苍白的陈蝉拖上岸。
这时,山风摇曳,一骑士飞快策马奔来,在岸边跳马,直扑入浅湾中。
陈蝉在看到他的瞬间,热泪盈眶,星月之下,对方几乎本能地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他。
“芝棠!”——
作者有话说:让崔俨当一段时间“鳏夫”,接下来几章要走一下逃跑剧情,推一下事业线,开启大地图(谁还记得其实本文是个争霸权谋正剧来着
第一卷·攻玉·完
第68章
“你疯了, 这个天气跳河,不要命了?”顾芝棠反应过来,扯下他身上湿漉漉的水靠,厉声责问, 同时又脱下自己的大氅, 裹在他身上,扶着他往回走。
陈蝉却一把拉住他的手, 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掀开一个角, 示意他靠近。
身着武袍单衣的骑士, 五官精致却阴柔, 气质不若崔俨大开大合的丰神俊朗,只如远山含黛, 雨打清荷,回身蹙眉时, 他整个人阴郁深沉,眉心似有万古愁苦化不开难消解。
“嗯?”
鼻子里虽哼出疑惑的单音, 但其实顾芝棠已经恍然, 眸子里唯一的一点愠色也彻底消散。
陈蝉用左手拉出脖子上挂着的暖玉, 不禁莞尔:“多亏了你送来的暖玉护我心脉, 我才敢赌。”当然,这只是决定条件之一, 找闻家索要的材料半路制备的水靠和随身携带以待上岸后取暖的鱼脂,以及近来对天气的观测,都缺一不可——
这两日应是惊蛰前后最暖和的时候。
“倒是我的不是了?”顾芝棠略带责备地瞧着他, “这是捎去给你保命的,不是叫你有恃无恐铤而走险的。”话虽是这般说,却还是向陈蝉走了过去, 和他同披一衣御寒。
顾芝棠当真挤进来时,陈蝉被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包裹,却又不自觉想要退让。
他忽然有些走神,以前两人赏花游船时,只买一条玉带舟,舟子细长逼仄,因而常常挤在一块,有时倾杯而醉,甚至会同榻而卧,那时一向规矩,从不会多想,更无所谓芥蒂。
……
但今次,却倍显突兀,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你受苦了。”
顾芝棠察觉到他绷直的脊背和神色的不自然,低头探了一眼,以为他身上有伤,自个不甚碰到伤处,但陈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着痕迹掩饰过去,他的眼睛里几乎瞬间涌出深深的哀痛和怜悯,最后俱被浓重的恨意裹挟。
如果崔俨在这里,他定要让这个碰过陈蝉的人就地凌迟。
两人各怀心事,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才的不愉快。
“我来吧。”
顾芝棠按住陈蝉的手,温柔地接过了大氅的另一角,展臂从后方搂住他,他比陈蝉略高一些,侧耳倾听时会不自觉俯身,陈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
四平斋的大当家,平素没有别的爱好,唯痴迷莳花,花香不比脂粉浓郁俗气,清幽自然,沁人心脾。
不知怎的,那香味撩得他两眼一热,一路的惊惶和恐惧方才偃旗息鼓,余下熟悉的踏实,陈蝉心念一动,把自己如何逃出瑕丘,又如何差点被崔俨追上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顾芝棠听得连连叹气,牵着衣服的手肉眼可见地抖动,他也怕,怕这中间出现差池,所以打接到陈蝉传递出来的消息后,便昼夜不息,冒险想办法出徐州,入兖州来接应。
远处传来唿哨,又有几位骑士追了上来,他们大多着短打,戴着斗笠,腰挎刀剑,一身匪气,夜色中容貌难以辨别,陈蝉与斋中人接触不多,不知是否为四平斋的镖师。
为首的男子勒马,见他们同拥一件外袍,就要说什么,却为顾芝棠不经意瞪了一眼,只能把本就下瘪的唇压得更重,吆着马,不情愿地解下鞍上酒囊,扔给了楼一,让他饮酒御寒。
陈蝉与楼一出逃得匆忙,无人无门,传递不出更多的消息,因而前来接应,顾芝棠一行亦是轻装简行,没有随身携带衣物,那名骑士策马绕了一圈,期间看出楼一只是个比陈蝉身体稍微健康一些的普通人,继而也动手解开外袍。
楼一知道非亲非故,对方并不十分乐意,于是摆手婉拒,但马上的骑士把衣服扔给他,不再多言。
楼一向陈蝉投去求救的目光,顾芝棠先笑着解释:“给你你就穿上,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有御寒之法。”
陈蝉正说到崔俨想以假死将他雪藏,他是如何阴差阳错撞破这一阴谋,又如何顺水推舟,向死求生,顾芝棠听得认真,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他的脸,两人正走到马前,陈蝉忽然站定,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郑重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顾芝棠正色以对。
他便重新自报家门:“霜质是我的表字,我本姓陈,单名一个蝉字,颍川人氏,前司空陈岱乃是我胞兄。”
顾芝棠默了一瞬,像兄长一样,轻轻揉了一下他沾水的长发,说:“我在江左看到了海捕告示,又从周掌柜那里获知了你的情况,你此去身陷兖州,我大致已猜到你的身份。”
当然,眼下也明白了陈蝉铤而走险,将计就计在崔俨眼皮子底下诈死的目的。
消息只要传回江左,谁又会再去关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搜捕的官差自然会将他的通缉撤去,那么对陈蝉来说,此行至少不会寸步难行。
而他要在江南活动的根本原因……
——“你要救人?”
陈蝉颔首,简明扼要将过去几个月他如何带领部曲奔赴兖州,如何扑空,如何失陷城中说与他听,唯独略过自己和崔俨之间的纠缠不谈,只道是一直为他软禁。
陈蝉心里尚有些忐忑,但顾芝棠根本没有怀疑:“活捉令兄的价值,远远大于得到一具尸体,各方一日未得到令兄的消息,便一日默认他还活着,而你作为他的血亲,是最合适的诱饵,好好利用,也许能拉拢你们。”
顾芝棠一言道破玄机,这倒叫陈蝉呼吸一滞,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位挚友内心淡泊宁静,一向不问世事。
顾芝棠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你是自由的。现下有什么打算?可是要回颍川?”
“你知我归心似箭。”陈蝉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兀地生出酸楚,在兖州时他总是沉静地扮演无懈可击的谋士,不敢有一丁点差池闪失,离开那个牢笼后,见到从前的知己,方才能短暂地卸下心防:“但眼下还……”
顾芝棠立刻说:“我帮你!”
陈蝉微微摇头,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但是眼下还不能去。”
“为何?”
“两个原因,一来,崔俨死不见尸,一定会加强排查所有南下的关口。”
顾芝棠说:“贤弟无需担心,我会和道上的兄弟想想办法,找到合适的尸体冒充。”
听他保证,陈蝉不仅未露喜色,反而将眉头蹙起,紧张地说:“崔俨针对四平斋,我只怕连累旁人,何况,楼一的脚跛了,不是那么容易以假乱真的。”
顾芝棠先是点头,崔俨杀人夺物的前车之鉴,尚如一片阴云笼罩着他们,在别人地盘上,自然不是那么如臂指使,若是在建康,倒能确保瞒天过海,然而听到后半句,他的目光骤然凌厉,颤声问:“……崔俨做的?”
陈蝉深深地叹了口气,顾芝棠忽然有些凶狠地扳住他的肩膀检查他的身体,问:“他对你做了什么?”或许是太心急,又或是下意识迸发的阴鸷与狠毒,把陈蝉吓了一跳,他几乎本能地往后缩,但大氅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
顾芝棠手上扯紧,衣服被绷到极致,他才如梦初醒,缓和脸色,抱着陈蝉,以手轻抚他的背:“有朝一日,我会为你报仇的。”
陈蝉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茫然地说:“兵荒马乱的,活着就很好了。”
“那第二个原因呢?”顾芝棠问。
陈蝉眼底浮现坚决:“既然我现在已‘死’,那么不如就近去一趟琅琊郡,崔俨的人在那里捡到了大哥的金印。”
顾芝棠当即和马上的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听陈蝉说起自己的推测:“当时,我把部曲留在瑕丘东南接应,据刺史府的人说,大哥整日坐留书阁不出,我检查过案上墨砚,新磨未干,应当是在我到瑕丘前不久才匆忙离开。”
“崔俨自西向东攻城,三路合围,大哥又不曾领兵出击,若出城,应当自东走,有相当大的可能和我留下的部曲碰头。”
“至此瑕丘失陷,如他在外,侥幸逃脱,该是带着部曲先行退守,但怪就怪在,自那之后,不仅陈家部曲再未露面,连带大哥也杳无音信,但崔俨的人既然能在琅琊郡捡到信物,说明兖州大势已去后,两线封锁,大哥是预备向东,从海上返回江左的。”
“目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成功上船,但在海上失联,要么则在半途遭到伏击,全军覆没,没能登船。”
夜里风声流转,肃杀之意在黑暗破晓前猖狂至盛,马上的骑士勒着缰绳绕着他俩,不安地走动了一圈,顾芝棠明白过来,说:“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迎着月光,陈蝉这才看清马上之人的长相。
只瞧他黑眉如剑,眼角下垂,眼神犀利,横看竖看,尽是冷酷无情,除此之外,倒是十分英俊。
似乎不是四平斋的人,尤其周身凛凛的气势,更像刀口上舔血的人与生俱来的压迫,即便是商队里的镖师,也不过讨口饭吃,如非必要,不会和人拼命,气场相较之下,更为柔和。
“这位兄弟从前没在斋中见过,还未请教姓名。”
顾芝棠解释:“斋里的弟兄有去无回,我就知道应已失手,此行凶险万分,想要在崔俨眼皮子底下接应,为兄不得找几个厉害的帮手,他叫伯靖,后面那几个都是江湖上的朋友。”
伯靖朝他点头回应,但神情依然高傲。
陈蝉:“你请的人?”
“……算是吧。”顾芝棠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说道:“他武艺高强,会跟着我们一段时间。”
说着,他朝伯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楼一,自己则抓着陈蝉的手,扶他上马。
陈蝉跨上马鞍,身体倾斜时,内襟忽然落出一物,低呼声中,顾芝棠伸手接住,发现是一只折起来的护身符,幸得水靠阻隔,还没有被河水泡成渣滓。
陈蝉笑了一下,两眼如弯月:“给大哥求的,他失踪后,我很担心。”
顾芝棠什么也没说,递还给他。
然而陈蝉伸手来接的时候,又掉出了一个,被顾芝棠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接住。
这下,连陈蝉也愣怔当场。
那夜在闻家别庄,他留下了砗磲莲花,却鬼使神差拿回了被崔俨霸道强占的另一枚护身符。
顾芝棠嘴角牵起笑容,朗声道:“这个总是给我求的吧?”他伸手一握,陈蝉的手指却同时捏紧,顾芝棠的笑容一瞬消失,迅速放手,表情有些不自然:“和你开玩笑的,这定是你给自个求的,你身处险境,自然要请上苍护你安然离开。”
不!
这枚护身符还真就是他给顾芝棠求的,可谁知此后会发生那么多事呢!当夜将它取回时,陈蝉没有细想,全凭本心,只是下意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现在,似乎有些变味。
陈蝉意识到什么,不敢直视内心,忽然用力一推,几乎和顾芝棠同时开口。
“给你!”
“还你!”
顾芝棠差点没接住,手忙脚乱笑得风中摇曳:“不就是一个护身符吗,赶明儿我在佛前给你供长生牌,佑你今生长命百岁。”——
作者有话说:男二登场
新一卷开始,要正式拉开群雄混战的序幕啦
第69章
当夜, 他们在近郊找了一处损毁的破庙落脚,生火驱寒,又找附近农家借了两身衣裳换上,陈蝉连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靠在顾芝棠的肩上一夜无梦。
翌日, 他们便往琅琊郡去,分头行动, 依次上附近几处港口打听, 最近一年是否有生人登船出海。
伯靖脚快, 连问了三处, 皆无功而返,就在陈蝉心生退意之时, 他与顾芝棠在莒南的一处船坞中,于一位船夫口中得知, 去年秋天,有人曾预定过船只并给付过定金:“……俺记得他最开始拿的是江南五铢, 但俺没收, 搁这儿不好用, 他就给了黄金, 可到日子了,却一直没来用船, 俺找不着人,最后钱也没退。”
兖州失守后,青州也逐步沦陷战火, 战时各地的铸币都不好使,一夜之间,秩序崩塌, 坊市内又回到了以物易物的年代。
能拿得出黄金买路的,条件自当不差,可以是陈岱,也可以是青、兖二州流亡的公卿,但本地富绅要举家迁徙,最可能出手的是绢帛和米粮,毕竟能就地取运,只有远道而来的行客,才会下意识使用五铢钱,而江南五铢,更是昭示对方的习惯。
顾芝棠忙问:“你可还记得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对方绞尽脑汁,但几月已过,又是匆匆一面,五官早已模糊:“白白净净的吧,想不起来了。”大抵是见这两个小伙子风尘仆仆,焦急寻人,他又白赚了一笔出海的费用至今没能履约,也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再尽一分心力,遂道:“我带你们去见面的地方走走,你们再和旁人问问吧。”
船夫绑好纤绳,跳下船板,带他们从船坞横穿出行,一路未有收获,就在要告辞离去时,他们在村口一个不察,和人撞了个实在。
“嘿,老柴,上哪儿去?”船夫把人拉住:“来得正好,你带这几位小哥,去驿站住两日,他们来找人的。”
“能去哪儿,上俺姐夫家打秋风。”那人身披蓑衣,躬身驼背,目光在陈蝉等人身上打了个圈,见他们几个生脸,气度不凡,对于船夫热情的托请,十分不耐烦,当场骂骂咧咧道:“又来问什么?”
陈蝉诧道:“劳驾,先前也有人来打听过?”
“几个当兵的。”老柴睨了他一眼,像是从鼻孔里哼出回应。
船夫见陈蝉这般客气,忙做和事佬,替他解释:“老柴这人就这硬脾气,几位勿怪,他家里是帮人跑货的,往来东莱、高密和广固,靠祖上荫庇,一直与本地的几位耆老还有衙门做生意,闲时无事时,就守着驿站,您知道去岁青州大乱,各地都在打仗,北边的治所失守,那些个人死的死散的散,路费赊欠至今,叫他背了许多债,心里头不愉快,望诸位理解。”
陈蝉倒是不在乎他的态度:“理解理解。”
老柴回头打量了他一眼,船夫把手搭在他俩的肩上,乐呵呵地又多说了两句:“公子,你晓得咧,咱这地方,今天你做主,明天我做主,他那驿站在战时又被征用,供函使报信,上一个拖欠的衙门还没结清,下一个入主的又不认账喽!”
陈蝉哪能不明白,崔俨占领青州后,自己都囊中羞涩,抚恤全军后,能给各地府衙拨款重建都属不易,哪里管得了各地驿站,这部分一定会摊派到百姓头上,有钱出钱,给驿站的函使备水粮马匹,有力出力,帮忙跑腿不在话下,所以这位柴大叔,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听到此处,陈蝉也生出不忍之心,忍不住朝芝棠瞥去一眼,心道早知道多带一些钱在身上。
“我这里……”
那船夫也是个有眼力的,生怕陈蝉再掏一袋子钱出来,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事没办,人家给的金子也都花了,俺还自作主张,给了老柴家一份,帮他们渡过难关,怎么好意思再收钱!”
说着,他一肘子朝身边的蓑衣客杵过去,那意思是让他说点什么,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老柴哼哼着看过来,当时跟被妖法摄魂一般愣在原地。
陈蝉全身上下,除了暖玉,也就那只玉蝉最为贵重,先前为了逃命,藏在了腰带里,此刻刚扯出一半,听到船家的话又收了回去,哪知前一刻还爱搭不理的柴大爷,忽然挤上前,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蝉和芝棠面面相觑。
船夫见老邻居憋红了脸,似乎有话要说,便请两人上自个家歇脚,柴家就在隔壁,陈蝉随之走到石头矮墙后,船夫打了水给他们洗脸擦手,芝棠却站在院子里,隔墙守着陈蝉。
陈蝉淡淡道:“有话不妨直说。”
“那位拿金子的贵客,我也见过,他还请我送了一封信,”老柴不会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刘老二不知道。”
刘老二想来就是掌船的那位,陈蝉眼见追查有了眉目,两眼放光,忙问:“送去哪里?”
老柴说:“南边,颍川,不过两头打仗,也不知送没送到。”
颍川一出,对方的身份不言而喻,但陈蝉仍觉得奇怪,倒不是因为老柴忽然改口,只是他方才说曾有当兵的前来调查过,为什么崔俨的人仍旧无功而返?
“你说的是实话?”
“千真万确,”老柴不介意他对自己的怀疑,摆摆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和刘老二不同,他就一破打渔的,知道什么叫人心不古,那金子分了我一些还债,我也算拿人手短,哪敢随便把人抖出去,何况,那位贵客也算对我有恩。”
“哦?”
“那一阵,我本来要上广固收钱的,他暗示我别去,但我家里头饭都快吃不起,哪听得进去,于是套车坚持上路,后来西边的军队打过来,北海郡到处都是残兵和难民,我被困数日,以为难逃一死,正悔恨不听他人言,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将我救了回来。”
“我后来才知道,两位侠士受贵人所托,一直暗中保护我,所以贵人请我送信,我没要一分钱,并且我朝他发誓,将来也绝不告诉任何人。他却说倒也不必,有一个人尽可相告。”
“……是……我?”陈蝉屏住呼吸。
老柴直勾勾盯着他:“是,玉蝉的主人,而且必须亲自到访才行。难怪我刚才觉得你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你们五官间应有相似之处,只是我也实在记不清。”
“我们是亲兄弟。”陈蝉问他:“他还说了什么?后来又去了哪里?”
老柴摇头,口称不知道,只说:“有一天,他们突然着急离开,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想帮忙,贵人叫我不要插手,后来我也是听刘老二说起才知道,他们没有登船,自此不知去向。”
说着,他爬到矮墙上,扶着树四处张望:“那边,我记得他们那天是往那边走的,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陈蝉忙叫上顾芝棠,水也没顾得上喝,顺着老柴指点的方向,一路追踪过去。
伯靖和楼一半途与他俩会合,一行就这么走了二十里,沿途皆无所获。
顾芝棠心道,只一个去向,中间变数太多,或可改道,或可折返,或可另购海船出海,一切皆有可能,他们这般不顾头尾的疾行,不过是求个心安。
于是,他悄悄瞭了陈蝉一眼,可见他面色凝重,不容有失,又不忍戳破,就这么陪着他无头苍蝇乱窜,等他把心里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至于伯靖,就更没什么意见,他本行保护之责,只要两人无碍,多走几步路,无伤大雅。
其实陈蝉哪里不知道希望渺茫,崔俨派人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什么,自己这点人,就算耗干了心力,也不可能把这里的每一寸土都翻一遍。
“芝棠。”
顾芝棠笑了一下,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前又走了数丈。
陈蝉用力甩开他:“顾芝棠!”
顾芝棠的目光越过他,陈蝉痛苦地说:“不会有结果的,不找了,我们不……”
顾芝棠蹲在地上招手:“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陈蝉上前,顾芝棠替他拨开水草,下过雨后,灌丛后连接深林的地方现出密集的脚印,凌乱却崭新。
是人的脚印。
“我看看。”伯靖挤上前,仔细分辨,又观察了一番四周的环境,得出结论:“滩涂上的水生植物低矮,无法形成掩体,这应该是有人遭到刺杀,匆匆逃入树林所留下的。”他带队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在泥里找到一个两指宽的深洞。
“刀痕。”顾芝棠说。
伯靖在两步开外的树下招呼他们,陈蝉快步上前,只见树干上赫然斜拉着一条长长的斫痕,两侧树皮整齐脱落,地上留有半块脚印,显然,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打斗,有人在此矮身躲避砍杀。
追着线索,几人翻过半座山,山坳里茅草屋错落,沿着丘陵缓坡,筑成一座呈半圆合围的渔村,他们站在高处眺望,明显看见几个男子快步穿行在村中,拉着路人左看右看,似乎在搜人。
陈蝉和芝棠对视一眼,后者无声地说:“崔俨?”
陈蝉摇头,表示自己无法分辨,但这才过去多久,崔俨不可能就识破他的诈死,并成功预判他还逗留此间。
顾芝棠朝伯靖带来的两个兄弟吩咐:“你们下去探探路。”
这时,天空一声鹰唳,树上忽然纵身扑出一个黑衣人,拔出腰间软剑,笔直刺向最近的陈蝉。
第70章
顾芝棠横踢一脚, 拉着陈蝉就跑,伯靖反应过来,拔刀反冲,缠住对方的剑, 将其压制在地, 两人顺着缓坡一路往下滚,压塌了沿途的草木。
松软的泥土在战斗中塌陷, 落在最后的楼一脚下一空, 也跟着摔了下去。
陈蝉一边逃, 一边抽空, 循着动静回望,天上雄鹰盘旋, 屈起爪子,向着伯靖的后脑勺抓去, 而村里搜人的那几个麻衣男子,动作皆是一停, 抬头朝天空张望, 最后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他忽然明白, 那剑客方才占领高处,正以雄鹰瞭望寻踪, 却被他们几个人的出现干扰,这才骇然动手。
“伯……”楼一爬起身,捡起石头砸鹰, 雄鹰振翅掠开。
伯靖喊:“快走!”
苍鹰有灵,拍打翅膀朝楼一追来,啄向他的眼睛, 伯靖抽身,斜劈一刀,刀法甚是古怪,但好歹将鹰击退,楼一挣得喘息之机,扭身追上陈蝉。
失去了目标,鹰王盘旋一圈,冲伯靖撞去,身后的杀手一跃而起,持剑锁喉。
但就在这火石电光之间,伯靖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鹰爪掠过他的脸,扑了个空,安静地落在他的肩上。杀手大惊,一时间忘记战斗,下一瞬,软剑被挑飞,他无力再战,一头扎入林中,苍鹰失去了指引,拍打翅膀,翀上晴空。
余下的杀手已然发现不妥,迅速回头,顾芝棠和他们在村口猝不及防相遇,缠斗在一块,楼一追上来,掩护陈蝉,一路掀翻鱼摊和晾晒海草的杆子,钻进村舍房屋间如蛛网般的缝隙中,抓起笸箩套在两人身上。
楼一问:“这是什么?”
风将半张纸吹到了他们面前,陈蝉捡来展开,只见上头一个硕大的陈字连着残破不全的赏,半幅白描线条的画,无一不在昭示其本体乃通缉悬赏。
楼一目眦欲裂:“抓你的。”
陈蝉指着残破画像上脖颈间的胎记:“抓陈家人的。”
他一点也不奇怪,陈家血脉遍天下,又不会傻到守在颍川被一锅端,发布海捕文书简直在意料之中,只是,青州已经被崔俨控制,朝廷是怎么把手伸过来的?他在瑕丘可没有见过一张悬赏,若说是去年战前遗留,那这群人又如何解释?
“公子,他们追过来了!”楼一探头,墙缝外鸡飞狗跳。
陈蝉当机立断,推了他一把:“往里走,绕到村子深处去,看看他们在追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后退,后背蓦然撞在一堵肉墙上。
他们正蹲在一间土墙房子的后面,左手边乃一土坡,前后只有一条路,时已过午,太阳西斜,夹缝中的影子长过手臂,勾画出背对的轮廓,陈蝉反应过来,是说曹操曹操到,杀手要找的人,也躲在此处。
但对方显然已是惊弓之鸟,迅速回身,横臂锁喉,加大力道,陈蝉被箍住,看不见他的脸,楼一掀开头套的筐子就要起身,奈何细缝实在逼仄,陈蝉一挣扎,头上的笸箩又过到他头上,挡住视线。
“去死……”
哐当——
头顶的窗户突然炸裂,顾芝棠及时赶到,一剑挑向对方的咽喉。
楼一终于掀开第二个笸箩,千钧一发间,抓起藤编的边沿挡向剑刃:“剑下留人!”
勒住陈蝉的娃娃脸少年闻声抬头,惊愕地看着满头鸡毛的楼一:“楼,楼一?”他竟忘了长剑在侧,怔怔地低头看去:“你在这里,那他……”
手臂的力量卸去,陈蝉剧烈地咳嗽:“咳咳……陈稚……你要勒死我了!”
“阿蝉哥哥。”
陈稚惊叫一声,替他揉了揉脖子,又猛地圈了上去,像抱住了溺水前的救命稻草:“阿蝉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可找到你们了!”
顾芝棠撤招,惊疑不定地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显是明白刚才闹出的误会,正要说什么,陈稚的叫声引来了杀手,尾随而至的还有伯靖和他的同伴,在离他们不过两丈远的地方战斗,他跃出窗外,不由分说踹了陈稚一脚,将他二人分开,半架起陈蝉往前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稚脸朝下跌了个狗吃屎,手脚并用爬起来,正要喝骂这个江湖人好生粗鲁无礼,但看楼一一瘸一拐逃命,忙不迭跟了上去。
几人七拐八绕走到渔村深处,翻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
“不去帮忙?”
“伯靖武功高,能摆平,别去当拖累。”
陈蝉这才喘着粗气,惊魂未定靠着墙根坐下来,三息后,除了烈烈海风和远处触礁的浪声,不见乒呤乓啷的打斗,方才朝陈稚勾了勾手指,开门见山道:“只有你一个人?家中如何?”
陈稚捡重点说:“本家二叔,三叔,临颍一房的七堂哥被抓去杀了,家里统共两千部曲,除了你带走的人,剩下的在邵陵抵抗,我出来后断了消息,不知道如今什么情况。”
陈蝉眉头紧锁:“二叔不是在宿预任上吗?还有七堂兄,我记得他去岁除夕称病,留在了山阴休养,都没有来拜见老夫人。”
“二叔我知道,说是陪二娘省亲,才来的建康,三叔是来给堂姐说亲,至于七堂兄,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陈稚挠头:“哎呀,皇帝要捉人,就是要跑到天涯海角也会捉的!”
陈蝉又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陈稚:“我?我当时在扬州附近和人吃酒,你走了以后,再无消息,大嫂便上徐州找她伯父,路上把我悄悄送走,让我来兖州找你们,她和大哥之间早拟了和离书,侥幸免除一死,已经被仇家伯父接走了。”
“你说大嫂和离了?”
“对,否则她就该斩首了,陛下……呸,什么陛下,是狗皇帝!那狗皇帝冤枉大哥通敌叛国!也正是有这封和离书,我才往这里来,大嫂说信是从琅琊送过来的,她断定大哥没死!”
陈蝉耳生惊雷,这一下子,倒是对上老柴说的话。
瑕丘失守当日,大哥就在写和离书,但他在书阁枯坐一整日,迟迟没有落笔,后来突然无声无息离开,至此连带城外接应的部曲一并失踪。
假设大哥遇到了部曲,知道自己孤身前来相救的情况,势必明白,调动部曲需要家主印信,而他曾将印信托付予自己的夫人,自然也就能想到,他来此当中必有大嫂相帮。
瑕丘城破,自己久去未归,仇道微一定会上徐州彭城找她的二伯父打探消息,她一旦离开颍川,身边没有护卫,在朝廷对陈家的沉重打击下,难逃一劫。
所以,这封和离书是专门保她性命的。
借此可推断,大哥退到琅琊郡时,身边尚有人马,因此才能获悉南方的消息,那么他至少是安全的,乱兵之中既能从容不迫,不应该在一处偏僻的小渔村马失前蹄,那么这中间唯一可能暴露他的只有这封信。
“你是根据信,追到这里的?”陈蝉问陈稚。
陈稚点头,陈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将手搭在膝盖上,他想,陈稚既然都能找过来,屁股后头不是追兵就是杀手,大哥丢失金印,一定与此有关。
大哥知道这封和离书会带来的后果吗?他历来英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呢?明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到埋伏和暗杀,仍选择用自己的性命换大嫂一命,就是不知道他做这个决策时又是如何的心情。
陈稚摇了摇他的手:“阿蝉哥哥,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陈蝉心里生出几分好笑,不同于陈岱这一房小宗异军突起,陈稚可是颍川本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也不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傻小子这些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过,伏击大哥的人会和追杀陈稚的人是同一拨人吗?
这时,伯靖找了过来,顾芝棠问:“处理妥了吗?”
“除去山上跑掉的那个,都杀了。”他瞥了一眼附近的水桶,撩水洗去剑上的血迹,冷冷地说:“都是拿钱办事的。”
顾芝棠唔了一声,没说什么,倒是楼一,心有余悸地开口:“那只鹰真神骏,恐怕除了燕国王庭和咱们御林军中的鹰师,能熬出来的也非是一般杀手,伯兄弟不必自责。”
伯靖哼了一声。
陈稚忽然没头没尾地接话:“我的命很值钱好不好,人家自然是花重金请高人……”
顾芝棠说:“这很值得骄傲吗?”
陈稚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谁啊,敢这么和……”
“他说的没错,嗯,你也没错,你的命这么值钱,徐州军伪装成刺客来暗杀你,怕你代表陈家向崔俨投诚也是可能的,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陈蝉正在思考,不想听他们吵嘴:“都省点力气!”
“知道了。”陈稚倒是听陈蝉的话,但没过半刻钟,又嚷嚷起来:“楼一,能给我打点水洗脸不,鸡窝滚了一圈,脏死了。”
照理说,他离井口和水桶都更近,却懒洋洋地不想动,楼一怕他影响陈蝉,没说什么,起身照办。
冬日的海湾,只要不下雨,高天上万里无云,阳光直晒,虽不炎热,却十分刺眼,陈稚两眼半眯,又吩咐道:“你把架子拉过来一点,对,就是那只,往我这边靠一些,太晒了,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顾芝棠往陈蝉身边坐,给他们让出地方折腾。
“有新的线索吗?”
陈蝉摇头:“没有,不过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大哥在这里暴露了行踪,遭遇不测,至于对方的身份,其实也好猜,如果不是崔俨派人,那就只有两种可能,军方——青州当地驻军,或者是徐州派去的援军,反正我是想不出来南边有谁会花重金请杀手去杀一个陈稚。”
陈稚警惕地竖起耳朵。
顾芝棠又说:“其实未尝不会有江湖人揭榜悬赏。”
陈蝉一笑,刚才楼一无心的安慰,却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游侠儿他在兖州见过不少,侠气足而戾气弱,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并不似江湖中人,遂摇头道:“不见得。”
“好,暂且不论,你继续说你的想法。”
“当地驻军已经落败,崔俨占领青州后全无消息,可首先排除,那么就只剩下徐州派去的援军,我觉得,皇帝想要活捉大哥,押往建康弃市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杀人不是结果,杀人附带有明显的目的,譬如震慑朝纲。”
顾芝棠安慰道:“往好处想,押解回京,至少还有救人的机会。”
“你们在计划南下救人?需要我做什么?”陈稚吸着鼻子,立马响应,只恨不能马上回到颍川:“你们不知道,枭首的布告传布各地,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二叔他们被斩首,周围的百姓都在拍手叫好!如果大哥也这样死去,岂不一辈子都背负骂名!都怪那个狗皇帝!”
见他越说越泪眼汪汪,陈蝉头痛,正不知怎么哄这位小少爷,妇人开门,朝外泼了一盆洗菜水,正好淋在他头上:“哎呀,怎么有人啊?”她不好意思的嘀咕,听见哭声,还以为是个小孩子,结果扭头发现几个大男人坐在她家院子里,还把晾衣服的架子搬来拖去,顿时胀红了脸,叉手大骂:“你们谁啊,想偷鸡吗?”
“谁看得上你那几只鸡!”淋成落汤鸡的陈稚不忿,和她鸡同鸭讲地对骂起来。
陈蝉喝道:“够了!”
两边人同时收声,陈蝉叫楼一拿出钱财奉上,又虚心道歉,走的时候,顾芝棠冲伯靖点了点头,后者路过柴门,在石头边用指甲划了一道白线。
渔村里物资贫乏,如要南下,还需精打细算,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到来时的镇子。
路上,陈蝉一个人出神,顾芝棠伴于左右,问:“还在担心?”
陈蝉摇头,目色却十分凝重。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二叔人在徐州任都水从事,管理宿预水道,就算休沐,也不可能在去年汛期陪夫人到建康省亲,这应当只是说给陈稚他们听的借口。
至于说亲的三叔,称病的七堂兄等人,皆任职各地,他们本该是最先逃脱的,却因为根基势力不在建康,第一时间被捕,相反,京畿附近任上的陈家人,却只有小部分被捉,剩下的这批人好像又约好似的回到了颍川,至今仍随部曲抵抗。
陈蝉说不上来,只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