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闻言, 门外的人俱看向他,惊疑不定。
老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便要关门,陈蝉听见脚步声向自己靠近, 轻声道:“你们给郑家送了多少钱?”
“胡说八道!”平茂怒喝:“还不快动手!”
“等等!”
刚才教训儿孙的太爷, 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不成器的孩子,人家只是试探了一句, 他便把老底都掀了, 当即气得抚胸, 叫人搀着往柴房走, 赶紧把下人打发了去,只留下家中重要的几位参谋, 并改了口:“你说出主意,出什么主意?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陈蝉沉吟片刻, 赌上一把:“我看过县志,青州有一户闻家, 祖上曾在海上意外打捞出前朝沉船, 赚得第一笔钱后内迁至兖州, 发家壮大。”
郑筠曾经帮崔俨手下的士兵点过抄家的赃物, 她记忆力好,后来在贪腐一事上寻找线索时, 说给过自己听,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单子上有不少海里的东西, 而刚才他们又提到了欧阳碧,由此可以推断。
“你们应当也给欧阳碧送过礼,且是郑家授意。我是郑崇和监军的内应, 你看我身上,有一块砗磲莲花,是他给我的信物。”
崔俨是天生的将军,一切以打仗为先,不爱结党营私,为了建立根基,保证军队的发展,和他们这些地头蛇天生不和,但郑钦,却更像是幕后的商人,精于计算,因此,他们和郑崇和更为亲近,甚至通过他向郑钦求合作,奉上过不少宝物,以此保全土地和荫户,在兖州继续发展。
砗磲莲花的来历他们不甚清楚,但一来二去,确实见郑崇和显摆过。
“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和我再做一笔生意呢?”陈蝉坐在地上,明明受闻家人监视,却好像闻家才是那个被居高临下打量的。
想也知道。
兖州贪腐成风,土地兼并,人口掠买,荫户私藏相当之严重,郑家小姐郑筠莫名其妙把这事捅到郑钦面前,偏又是当着军中部将的面,这事就不能轻拿轻放。
军队受贿那是极其严重的问题,何况这当中还有几位跟着郑钦打天下的老人,皆是吃苦受累爬上来的,拼命流血也不是为了独自享受,而是为了郑钦给他们承诺的太平盛世。
郑钦只能弃车保帅,至少在明面上,要表现得严正公允,且要对外声称杜绝此事,但他收入囊中的,决计不会再吐出来,只能层层下放,让源头上缴“赃物”,去填补崔俨查出的窟窿,给上下一个交代。
这样一来,附近几郡的乡绅豪富,包括闻家在内,皆苦不堪言。
先是崔俨入城,不受礼,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郑家说翻脸就翻脸,要他们出钱出血,打又打不过,于是只能移恨到好欺负的郑筠身上。
郑筠是联系崔郑两家的纽带,郑家女与崔俨走的近,那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简直如司马昭之心,任谁都会猜疑两家沆瀣一气,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索要两份捐资,想掏空他们的家底。
如此一来,那自是恨不得啖肉饮血。
可郑钦龟缩在豫州老巢,不在此间,平日出行层层保护,且自那之后,不接受任何会面,郑家其他的公子,都唯恐被这件事牵连,更是称病抱恙。
也就剩一个郑崇和,但郑崇和吸完血,不知道捡了什么宝贝,忽然极度膨胀起来,不仅贪得无厌,且目中无人,觉得他们无甚利用价值,就对他们呼来喝去,若非走投无路,闻家并不想与此人打交道。
谁想,捏着鼻子咽下苦,还没尝到甜头,郑崇和突然就死了。
收受的资财一夜之间蒸发,几家联合上贡,一分不剩,坊间虽然传闻,是郑家子弟内讧动的手,但他们却是不信的,郑家那几个公子他们见过,除了吃喝玩乐,没什么大本事,杀人这事更干不出来。
何况杀得宠的郑崇和,又有斗殴的前科,事发难道不会第一个怀疑他们?就算是郑钦,也不敢如此包庇。
说不得是搬出来堵外头悠悠众口的,不过若如猜测,那这计策实在恶毒,且没有帮手的情况下绝对办不成。
闻家人叫上另外几家的耆老,坐下来连夜密谈,都一致联想到了郑筠。
郑筠在城中开办善堂,收容孤儿一事,人尽皆知,郑钦得了美名和声望,还因此大肆夸耀了一番,而不久前,崔俨给这些流民去籍,许他们租赁土地耕牛,参与屯田,但里头有不少半丁大的孩子,无法出力,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钱,那这些钱从哪里来?
这都是他们的钱啊!
都怪这个女人,如果最初不是她把这事捅出去,他们和郑钦的合作不会破裂,也就不会被崔俨趁火打劫,更不会掏空家财。
他们费尽心思,要将郑筠绑架来,就是意图破坏两家联姻,最好能嫁祸结仇。
可人却绑错了!
而且,这个年轻貌美的男子似乎提前知道了他们会动手,毫无一丝惊慌,不但上来就点破他们的身份,还气定神闲要和他们谈条件,他能在崔俨的生辰宴现身,惹得崔俨为他出头,同时又手握郑崇和的信物,自称是郑家的内应,几重身份加持下,他还能乘坐郑筠的牛车,可见不一般。
族中的老人相对于小辈更为镇定,闻家老太爷在儿孙的搀扶下,半推半就过来,走到陈蝉对面坐下:“你真的是崇和少爷的人?”
“我若不是郑家人,郑小姐岂会容我接近,不妨告诉你们,我也在查崇和少爷的死因,怀疑郑小姐牵涉其中,但苦于没有证据,没想到事未竟,却阴差阳错被你们绑到了这里。”
对方摇头,以示随身之物可以抢夺,光凭信物不足以取信。
“你们知道,郑家几位公子为什么要找崇和少爷的麻烦吗?因为——铁,”他们的斗殴城中百姓有目共睹,是不容辩驳的事实,陈蝉嘴里轻飘飘吐出几个字,“他们在争夺炼铁技术。”
虽然看不见闻家人脸上的表情,但抽气声却在静夜格外明显。
郑家以武立身,铁的价值不言而喻,谁能锻出好钢材,让军队如虎添翼,谁就是郑家的功臣,能得到郑钦的青睐,别说是族中子侄,就算是郑钦的亲儿子因为这事打起来,都不见怪。
老太爷站直了身子,和陈蝉无声对峙。
“我给你们一个地址,你们去这个土窑里帮我取一样东西来,即知真假。”陈蝉缓缓开口。
郑筠开办善堂后,那破土窑便不再是城中孤儿的根据点,年纪小的孩子送去读书,年纪大的则参与屯田,到小不大的留下了一部分,帮着在土窑里干活,人已不如往昔多。
加诸郑崇和死后,陈蝉的炼铁计划全线废止,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诚心要帮郑崇和制造开矿工具,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开掘矿山,日久炉废,连樊超也不再打理,闻家很容易便混进去。
陈蝉被请到一处偏房,摘了蒙眼布,却没松绑,闻家的下人确认他不会武功,只派了几个庄稼汉守住了门窗,跑腿的人天亮前赶了回来,把背着的包袱往地上一砸,打开裹布,正是陈蝉炼制的那口锅。
铁锅的事情,郑家子弟是不会外传的,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丢了东西,也无人在意,他们找到陈蝉要的铁器,打包扛了回来,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是……”
陈蝉抬起手,对方给他松绑,他请守门的给他抬至厨房,亲自示范。
事实胜于雄辩,包括闻老太爷在内阅历丰富的当家人,几乎一眼便明白过来,这口大炒锅所昭示的技术比当下的铁器高了不少。
难道当真不是郑筠出卖了他们?郑崇和真的是死于内部争斗,他们只是阴差阳错成为了牺牲品?
闻家扎根兖州,也配有部曲,人虽少,若能得精良装备,全副武装,日后鱼死网破,大不了反叛出去,也不怕他郑家崔家。
老人重振精神,请他上座:“说说你的主意。”
陈蝉道:“崇和少爷已经死了,我回到郑家,郑家的公子们也不会容我,说不定还会杀人灭口。我想离开瑕丘乃至兖州,你们可以拿着这份东西,去和郑家交换,把送出去的钱再换回来,如果他们不换,你便交给崔俨,牵制他们。同样,你也可以用郑家来牵制崔俨,当然你们也可以武装自己,怎么做,就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我坐着郑小姐的牛车离开,杀我会引来麻烦,你们不好处理,不如帮我走,让我就此‘失踪’,旁人也不会知道东西在你们手上,你们将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我先给你们上卷,以示诚意,安全离开后,奉上下卷,在此期间,还请帮我接应我的同伴。”
如果他猜得不错,自己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崔俨会率先追索到郑筠身上,由此推断自己是代其受累,而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那么接下来,他一定会全力追查绑匪,楼一说不定还会被派出去帮忙找人,如没有护兵跟着,他趁乱脱身的概率相当大。
听他提到郑筠和同伴,最后那点杀鸡取卵的心思也没了,闻老太爷想了一下,率先点头。
陈蝉道:“还有一事,需要麻烦太爷。”
闻老太爷:“说!”
“我需要一点鲨鱼皮,或许你们又叫鲛绡。”闻氏以海发家,自然有本事搞来海里的东西,这玩意虽然贵重,但和即将得到的成果比,不足挂齿,在闻家人同意后,陈蝉请他们取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鹄楼后秋风巷有一户民居,烦请将鲛绡连带这封信一块送去那里,务必亲手交到一位腿脚不便的楼姓青年手上。”
第62章
正月十七, 黄道吉日,瑕丘城正在办喜事,本地一望族嫁女,嫁的是曹县一书香门第, 因路途遥远, 清早送嫁,护卫的、抬嫁妆的, 并十几二十个丫鬟婆子围着牛车, 车上坐着新娘, 手拿却扇, 正浩浩荡荡穿过长街。
讨要喜糖的小孩追着车队,郑筠和吹喜乐的队伍擦肩, 回头看了一眼,却丝毫笑不出来。
那日, 直至樊超归来,也不见陈蝉, 一问才知, 两人并未碰面, 时已近子夜, 她心里惴惴不安,请樊超先送她回了一趟郑家, 打门房处得知,车夫也夤夜未归,当场头晕目眩, 暗道不妙。
瑕丘就这么大,绕城一圈也该走回来,恐怕是连人带车在城里消失。
事情自然瞒不住, 陈蝉身边有崔俨派去的护兵,他们跟丢了人,知道要出大事,一面留下兄弟在城中寻找,一面回去汇报,郑筠跟着樊超本想在天亮前把人寻回来,宵禁的城里忽然火光冲天,跑起了马。
军司马姜公彦亲自调动城防,找到了她。
崔俨来得很快,拎着她直奔牛车离开的巷子,宗诚等人辨认方位时,她从钱袋子里拿出了一枚玻璃珠子:“这是我捡到的,在那里。”
她指着一处墙根。
从马车离开樊家暂居的民宅,到车辙消失之后的一段时间,每隔数丈,便得玻璃珠一颗。
只瞥了一眼,崔俨便认出是自己找来给陈蝉解闷的,加上郑筠手持的那一枚,珠子一共四颗,最后一颗出现的位置,乃西门一十字口,太阳升起后,西市的居民开始活动,人流量则相当大。
这地方不便杀人越货,只能说明陈蝉被掳走后,还没有失去意识,有意留下线索,但是对方也很警惕,甩开宗诚等人后立刻放弃了代步工具,只是珠子再没有出现,若不是小动作被发现,便是陈蝉彻底晕了过去。
宗诚前来报告陈蝉的失踪,崔俨第一个念头是陈蝉计划逃跑,但楼一还在,他的阿蝉重情重义,绝不可能会丢下同伴,何况,郑筠手里还握有求救的线索,如要离开,悄悄走便是,何苦引人追踪,多半此事也超乎他的意料。
只是,那会是谁绑了他呢?
打崔俨下令戒严封城,至此整整两日,依然没有陈蝉的消息,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城内还是城外!只不过夜闭城门,当夜不走,白日便走不了,八成还困在瑕丘。
可瑕丘是兖州治所,一座城,常住十万人口,崔俨对它的统治远没有想象的那般如臂指使,而事情接二连三透露出的诡异,更叫他越发不安——
崔俨并不是今天才开始防备陈蝉逃跑,前车之鉴外加四平斋的事情,他唯恐芝棠会悄无声息前来劫人,所以自那之后,所有的商队出入皆严格盘查,开箱检验,甚至连城里拉粪倒潲水马桶的也都一一开盖检查,一个大男人不可能轻易藏住。
既找不到人,陈蝉又再没有留下线索,要么是陈蝉主动配合他们,要么是他一直没机会得手。
若说前者,十足荒谬,但两人几番斗智斗勇后,仍存了一丝可能,譬如四平斋的杂碎还是渗透了进来,陈蝉被劫,一开始可能激烈反抗,但等他发现劫他的是那个什么芝棠,恐怕会立刻投敌。
不过这样的巧合万中存一,他有信心,四平斋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城,他甚至下过死命令,二州兵者,如见四平斋人,可立杀无赦,平民百姓如有检举,必有重赏,如此之下,那位未曾露面的四平斋首领还能手眼通天,那他这个兖州实际掌权人也就不用当了。
如若劫走陈蝉的不是四平斋的人,那么结果只能是后者——绑匪发现他留下线索,害怕暴露,或打晕或药晕,控制了他的行为,但至今没有勒索信上门,这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若不能获知他们的目的,对方恐怕会杀人灭口。
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陈蝉越危险。
崔俨来回踱步,这一会的功夫,温世澹也赶了过来,还带来了城中水道蹲守排查的消息。遗憾的是,对方没有选择这条路,加诸四门的管制,城内外竟是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仔细想想,敌人有备而来,应有详细的计划,绝不会蠢到城门无路便不顾一切冒险,毕竟拿着人质,如果人质不配合,或是处在昏迷之中,走水道稍不注意便容易把人淹死。
那么话又说回来,还能躲去哪儿呢?
假定他们还在瑕丘,未免遗漏,最笨的方法则是全城挨家挨户搜查。
但全城大索,一来需要大量人手,衙署调不出那么多人,则只能从城防抽调士兵,但郑崇和死后,郑家心中存疑,态度暧昧,借此明里暗里防着所有人,他一调兵,只怕郑家会因此恐慌,认为他要党同伐异,稍有不慎,届时瑕丘只怕先乱。
二来,如此精细的搜查,绑匪走投无路之下会不会被逼得狗急跳墙。
崔俨揉了揉眉心,后悔应该再早一些送陈蝉去小渔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彷徨无措,如果陈蝉真出了什么事,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把他留在身边。
“你再说说经过,越详细越好,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要漏。”崔俨立刻逼视郑筠,郑筠脸色也不大好,温世澹看了她一会,从中缓和:先前的消息,都是将军转述予在下,只怕当中传递,漏掉关键线索。
先前争分夺秒,以救人为要务,郑筠只提了樊超的耽搁和陈蝉的失踪,旁的只字未提,目下措辞,一五一十都交代了:“樊超你还记得吗?他被堂兄看上,叫乡绅强占了去,作为礼物奉上,伯父宴请诸位叔伯那日,我曾请你代为留意。”
崔俨记得这事,缓缓点头。
“樊超感激我们替他救出了姊姊,请我们赏脸家中做客,会逢游大……侠将要离开兖州,那晚我、陈公子,还有游大侠便一块赴约,一来盛情难却,二来也替他践行。”她小心地观察崔俨的脸色,谨防一个不慎,触了他的霉头。
“我知道。”
说来这事崔俨也知情,郑钦松口后,他查军中贪腐及抚恤克扣查得风生水起,也就卖了郑筠一个面子,只是,他对陈蝉及游方雁与樊家姐弟的相识仍感到纳闷,既为答谢,说明他俩也曾出力,陈蝉在这当中又出了什么力呢?
不提还好,一提,他倒是想起了生辰那日,游方雁擅自闯入刺史府,在他质问陈蝉时,郑筠也曾出来打圆场,说是她邀请的客人。
郑筠和陈蝉亲近他是知道的,当时只当她帮陈蝉解围,没有多想,但郑筠和游方雁的关系却耐人寻味,这俩人应当八竿子打不着才对。
好在,郑筠先前便做好了应对,那时为了帮樊超洗去绑架的嫌疑和罪过,和陈蝉一番商量下对好了口供,至此绝口不提游、陈二人城外救人之事,只说樊超等人撞破了绑匪的好事,要被杀人灭口,而她和樊超相互扶持,从匪徒手中逃出来,又一块在医馆救治,而陈蝉和游方雁经常去千金堂做好事,一来二去熟悉起来。
旷古至今,都没有苦主包庇凶徒的,也就无人往那一处想。
崔俨也是自然,虽心里纳罕,但救人要紧,没有在这上面过多周旋。
加上海春的尸骸因搜捕匪徒不日被找到,仵作推断,死亡时间应当也在那日,他怀疑是郑崇和下手破坏联姻,也不会去怀疑樊超。
“你接着说。”
“游大侠急着赶路,被同伴提前叫走,樊超去千金堂帮忙久未归家,樊姊姊着急,二……陈公子便说替她跑这一趟。”
“我本想跟着一块去,但陈公子说我嗓子哑了,担心再着风寒,又恐我若也离去,主人家会颜面尽失,硬要我留待作陪,我看天寒地冻,便把自己的牛车给他坐,起先他还不肯,非要走路,是我坚持,他才勉强答应。”
崔俨第一个就去查了游方雁,他们一群游侠不避不躲,走的官道大路,关口传回来的消息,并没有陈蝉跟随其中,可见与他无关。
只是……
崔俨瞥了她一眼,对她为郑崇和的死哭哑嗓子感到不可思议。
“演戏啊,谁不会?”郑筠从他吊诡的眼神里品出些什么,不自然道:“崔大将军你不也总拉着我演戏么?”想起先前这位架着她当挡箭牌的事,她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嘴了他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真正的目的……”
“演戏……真正的目的……”
“你不就是……”
“等等!”正计划待他们吵起来,继续当说客的温世澹,忽然高声叫住她:“我知道了!”
郑筠一怔。
崔俨也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要劫陈蝉,他们是冲你来的,只不过我们关心则乱,没有看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啊?”
郑筠心头一凉,竟是自己带累了陈蝉吗?
崔俨忙不迭问:“你有仇人吗?”
郑筠说:“我初来乍到,这辈子第一次到兖州,哪里来的仇人!”
“你过去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也就在樊城……但需要潜行千里来报的血海深仇是绝没有的!”
若说郑钦结仇许多倒还差不多。
郑筠犹豫片刻,坚定地摇头,记忆中苦苦的搜寻带得她心乱如麻,不知道崔俨为什么这么笃定,但如果陈蝉真的因为她遭罪甚至丢掉性命,她这辈子都会过意不去:“我一来就遭到绑架,要说做过什么,也就是想救那些孤儿,难道是上次,我在伯父面前哭诉郑家军里有人受贿的事……”
“不会,郑世伯怎么会对你出手。”崔俨奇怪地看了一眼她,似乎为她上来就怀疑郑钦而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即便是远房,他们也是同姓的亲人:“何况,他不是还想安排你我结亲,难不成安排个自己的仇人在我身边。”
郑筠也知道自己失言,抿唇不吭声,留在兖州的郑家子弟因为内斗死了七八,郑钦正元气大伤,还指望自己和崔俨能巩固盟约,就算对她有嫌隙,也决计不会走到这一步,何况他才把郑家的家财交给自己打点。
……心乱了,乱了心,怎么就丢了脑子。
郑筠对自己感到又气又好笑,可除此之外还有谁呢?兖州谁能有那么大本事,在崔俨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绑人?
“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郑筠很想这么诘问崔俨,这里最不想娶她的人就是眼前的武夫,但目下的情况显然不适合这么说话,她只能苦笑着抱怨:“来了一次还要来二次,就这么不希望我嫁给你,早知道这是多事之秋,我就不……”
崔俨正在思考,又被她无心的一句引出灵光一闪:“你说什么?”
“……呃,多事之秋。”
“前一句。”
温世澹替一头雾水的郑筠答了,还答得中气十足:“嫁给你!”
话音一落,崔俨立刻掉头,一路跑回城门,拍着守城官的桌子,叫他拿出近日登记出入的册子,翻看上头记录的红白喜事:什么好日子,两天里,两场送嫁,一场接亲,两起出殡。
郑筠追上,大口喘息着,目光扫过白纸黑字:“你怀疑人躺在棺材里?”
“不,是喜事,为了防止棺材藏人,都开过棺。”
郑筠大概没料到崔俨为了找人,能不忌讳且冒犯到如此程度,顿时有些无语,但也借此明白,婚队的新娘子不是乘牛车板车,便是骑驴骑马,这种四面敞亮的,反倒容易灯下黑。
“所以,你怀疑他们把陈公子藏在了婚队里?”
刚问完,郑筠又后悔,潲水桶和棺材都检查过,婚队哪里藏得住大活人,聘礼嫁妆恐怕也检查过,守城的士兵手里还有画像,男人一定是着重检查的。
崔俨说:“大胆一点,新娘以却扇遮面!”
第63章
习惯性的思维让他们一直以为陈蝉是晕着被绑走的, 因为醒着的人质会反抗,对暗度陈仓将是极大的打击,他若昏迷,则省去此一麻烦, 但藏人却又难藏得住。
此为一悖论。
而在排除掉四平斋所为后, 也就自动排除了陈蝉主动配合的情况。
其实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陈蝉和绑匪达成了某种交易, 换言之, 他主动配合了四平斋以外的人, 借力离开瑕丘, 甚至可能连婚事都是他亲自设计,他们都被他带入了误区——那珠子是陈蝉故意扔的, 用以制造他是被不情愿带走的,而非主动,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算到有人要来劫郑筠。
如果真是这样, 那就太可怕了。
崔俨神色复杂, 竟然生出几分胆寒, 他一向觉得陈蝉手无缚鸡之力, 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又孤立无援, 无人相帮,但就是在这样严密的控制下,陈蝉依然用脑袋, 神不知鬼不觉将他玩得团团转。
“你去查查这些出城的婚队都去哪里,顺便查查这几家的女儿是否还在城中,把这几家, 不……所有有姻亲关系的全部查一遍,一家的力量不够,也许敌人不只一家,有嫌疑的全部看守起来,等我找到人之后再来清算。”崔俨朝温世澹吩咐。
温世澹的胸口剧烈震颤,一切在他脑海里形成了闭环——
崔俨打击了贪腐,杀了郑崇和,导致行贿上供的乡绅血本无归,猜忌他与郑家合伙仙人跳,这直接加据兖州地方势力之间形成彻底不可调和矛盾。
这些人对抗不了郑钦和崔俨,为了报复,把目光落在了郑小姐身上,想要破坏联姻。
陈蝉的失踪真相,会引起崔俨和郑钦的震怒,一旦出手处置,又将造成兖州动荡,为了稳定局势,崔俨必须做出表率和牺牲,以获取人心,不是以钱平事,就是以粮平事,最后,他从乡绅那里截取的赃物,都会分归百姓。
“喏。”
随着温世澹那一声郑重的承诺,崔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尽在陈蝉的算计之中,他一直在救人,最后也做到了。
他忽然笑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温世澹消息传来,瑕丘闻家送亲,但闻小姐并未出阁,他们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这位正主,那么出嫁之人不言而喻。
而在这时,崔俨才想起来楼一,多日未曾回府的他再回到西苑,才知此人已在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陈蝉设局时,借着搜查找人,悄悄离开。
——
送亲的队伍经过鲁县的驿站却并未停歇,而是继续往东又行了十里,停在了泗水北岸闻家的一处别业山庄中。
做戏做全套,庄上挂了灯,添了彩,连房间也按新婚布置。
丫鬟和婆子关门退了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健硕的守卫,陈蝉穿着嫁衣百无聊赖坐在榻上,合眼小憩,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间有人疾跑而来,推开了门。
“公子,你果然在这里!”
楼一看到他,两眼放光,满头大汗地走到他跟前,把那枚玉蝉重新塞回他的手心。
陈蝉特意交代过,如果自己出了事,一去千金堂,二去秋风巷,所以那晚他在刺史府,见府上彻夜通明,又听见街上军马整备,就知该来的来了。船儿打听到陈蝉失踪,他表面慌张,帮着四处找人,实则沉下心,直奔鹄楼后的暗巷而去。
自打上次被抓了个现行,陈蝉便没再来过此地,游方雁一走,就连崔俨也少有想起这地方。
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四门的排查上,根本无人管他,也就第一晚,崔俨过来盘问过他,但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毫无马脚可露,最终铩羽而归,而他从前和崔俨有退避三舍的约定,崔俨平日里见不到他早已成为习惯,没想到此时却成了成事的关键。
起初,他以为陈蝉躲在密道里,直到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棒槌走过,递给了他一只包袱。
楼一立刻明白过来,一切都是陈蝉的布局——他们即将离开瑕丘甚至兖州!
玉蝉为凭,书信则指点下一步,至于那一包裹的鲛绡,既然公子让他拿着,他便仔细拿着。
闻家老太爷紧随其后:“你们主仆既已团聚,便拿出下卷吧,我派人连夜送你们离开。”
陈蝉随手扔下却扇,道:“劳烦,先给我们备两匹快马。”而后转头问楼一:“东西准备好了吗?”
“按你的要求裁剪鲛绡制作水靠,但时间仓促,还未完成。”
“来不及了,先上路,边走边做。”
楼一握住他的手,颇为担忧:“公子,你拿水靠来做什么?数九还没过,大暴雪又要来了,河里就算没封冻,你也万万下不得水!”
“不是现在用的,有备无患。”陈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过多解释,他们的谈话并未避开旁人,老太爷站在一侧,听他那安排像是要拒绝他们从陆路送他们离开的提议。
“公子这是何意?”
老人身后,一众部曲排开,堵在门口,那架势,非要他现在交出下卷,否则绝不任他们出入。
闻家冒了天大风险和崔郑两家作对,就惦记着他手里的炼铁技术,生怕他翻脸不认账,那样,先前给出的上卷没有下卷配合,也不过废纸一张,最后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蝉却按着楼一坐下歇息,自己顺手拎起喜案上的酒盅,施施然走向门边:“不如再坐下来喝杯喜酒,备都备上了,别浪费啊。”盅里当真装着合卺酒,他随手一倾,倒在了匏瓜里。
闻讯赶来的各家代表皆面面相觑,忍不住朝闻老太爷看去,那意思似是问:“这人怎么又不急着走了?”
“瑕丘四门戒严达到史无前例的程度,郑崔两家一定有人在找我,我是被你们请来的,大不了再被他们请回去。我改主意了,或许可以和他们谈谈,咳咳咳,好东西嘛要乐于分享,总有人愿意保我一命。”
眼下这男人,喜服加身,衬得一副朝不保夕的苍白,说话竟如此硬气,老太爷用力拄着拐杖,愤怒地吼叫:“你威胁我们?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死了,你拿不到图卷,追究起来,你又怎么和他们交代?”陈蝉冷笑着,面对老人那张肥肉垂在两腮,皮肤发皱起皮的脸,毫无畏惧:“大家都在船上,是一同上岸,还是沉船人亡,全在老太爷一念之间。”
两方僵持了好一会,夜里忽起萧萧马鸣,快脚子赶过来,被几个年轻人拉到一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过后,那个叫平茂的闻家青年脸色青紫的走回来,在老人身边耳语:“祖父,负责善后的人失踪了。”
“哼!”
闻老太爷阴狠地盯了陈蝉一眼,扭头离开喜房,方才列队的部曲分去半数,剩下一半分别守卫门窗及小院。
楼一不知前因后果,但结合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和两人往来的机锋,醍醐灌顶般大叫:“公子,我们要借他们的手离开,对吗?可我看他们似乎不大情愿,这,这是不是与虎谋皮?”
陈蝉笑着安慰他:“早已置身虎穴,还怕与虎谋皮?我在千金堂藏的药,带来了吗?”
“都在这里了。”楼一拍了拍包袱,拉开系结。
陈蝉取出其中一只翠玉瓶子,退掉顶塞,放在鼻下扇闻,确认无误后倒出一粒含于舌下,随后又拿出另一只粉包,兑在酒里,又将酒杯转手递给楼一,要他抬手一挥,洒在了婚服上。
待做完这一切布置,陈蝉方才把包袱重新结上。
“一会他们就会松口,你拿着东西,先去马厩,挑两匹好马,去山上后门,子时等待接应我。”
楼一把东西往背上一背,见门口露出守卫虎背熊腰的影子,迟疑不敢拉门。
“我还在这里呢!”陈蝉摆手。
楼一点头,往前走,檐下两人伸手拦截,但见不是屋里那位重要人物,便不再管他,他走到阶下,回头望了一眼,仍有些不放心。
其实陈蝉心里也没底,只不过强自镇定。闻老太爷坐镇此间,需要他出面解决的,必然是子孙无法摆平的大事,但人家不会告诉他,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他就是想支招,也不得法门。
怕就怕,自己出城的那点小伎俩已被识破。
但箭在弦上,已无后路,崔俨不放心他,开春之后,如要南下,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任凭他独自待在瑕丘,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布局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只希望闻家人能再拖上崔俨一阵。
“去吧,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守住马厩,就是守住退路!”陈蝉以口型示意,随即走回榻边闭上眼睛:“这一路去颠沛流离,我还需再歇会。”
烛光映在楼一脸上,他憨憨地笑起来,大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守卫被吓了一跳,嘀咕了两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替他关上门。
门缝相合,陈蝉猛地睁开眼,盯着摇曳的红烛,将唇抿作一线,那一刻,脸上松弛的表情骤然绷紧,他几乎是全神贯注的,一声一声数着刻漏的水滴。
亥时一刻。
闻家的人没有返回,地方势力附庸的部曲大多都是族中的青壮年,白天要忙农活,闲时操练,极少能媲美正规军,不多时,陈蝉便听见呼噜声,外间站着的影子矮下去,靠着门板开始打起瞌睡。
整个晚上,别庄没听见一声夜鹄的叫,静得跟荒野上生满青苔野草的凶宅一样,只有门口两个红灯笼在打着旋摆动,不时撞在横梁上。
陈蝉当机立断站起身。
院内又起了匆促的脚步声,陈蝉刚走到门前,旋即退了回来,一并拿起榻上的却扇。看似无聊地把玩,实则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原因无他,静夜里足音沉沉,直奔红烛相映照的喜房,可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能跑出来的声音。
“什么——”
守卫被惊醒,正要说话,白光一闪,即刻人头落地。
窗上飞起血花一捧,泼成红梅一枝,鲜艳夺目。
哗啦一声,房门被踢开,崔俨夹带风雪,一身血气站在檐下,神情阴鸷地盯着喜榻,双目通红。
他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有合眼,但此刻见陈蝉一身罗裙,明光照面地坐在婚房里,抬起的眸子倒映烛光流转,而此间,案上有匏瓜有喜酒,仿佛新妇在等待应酬归来的夫君,那一瞬间,他便也生出妄念和恍惚,漫不经心笑起来。
“很好。”
在他心里,陈蝉的第二次逃跑已经宣告失败。
第64章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崔俨快步走过去, 捏起他的下巴,将一张带血的皮卷朝他投掷,那正是陈蝉交给闻家的炼铁方子。
陈蝉不避不闪,也不看扔过来的东西, 硬挨了一下, 轻飘飘地说:“技术再好,不还是被你抓到了。他们招了?”
“杀两个小崽子, 不想断子绝孙的, 不招也得招。”
崔俨在搜出这玩意的时候, 忽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也不等前头鸣金收兵,穿过胡乱的砍杀, 径自冲进了后院。
“郑崇和和他那群狗腿子当街斗殴就是因为这个?你怎么做到挑拨离间的……你说你是郑崇和的人?噢,知道了, 你曾为郑崇和出谋划策,所以他们认定郑崇和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最后分赃不均, 开始内讧。”
陈蝉扔出郑崇和的腰牌。
“你怎么见到郑崇和的?我的人一直跟着, 你的行踪都要报备, 他们都是我的亲信,不敢骗我。除非……千金堂, 上次千金堂布施?”崔俨飞快地复盘:“我查过城门出入,只有……呵,郑家的手信, 难怪,我以为是海春,没想到是你。”
现在想起来, 那天在千金堂,陈蝉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奇怪,但因为他看起来确实疲累虚弱,而自己关心则乱,所以并没有怀疑。
陈蝉莞尔:“为什么不能既是海春又是我呢?”
“你——”崔俨猛然醒悟:“不,你不该知道海春……郑崇和告诉过你,海春是郑家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若真如此,那么他们的见面应该从很早就开始了,绝不只那一次,再往前追溯,他又想到了雅集。
那么早啊,那么早……
这一次,崔俨眼中没有半点愤怒,取而代之的是颓然的空虚和受伤:“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陈蝉就这么怜悯地看着他,一声不吭,他不忍直视,忽然暴跳如雷,掐住陈蝉的脖子,陈蝉紧张地看向屋外,还好楼一听了自己的吩咐,没有回头,至少不用面对盛怒之下随时可能发疯的崔俨。
“你现在还在想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崔俨用力,他现在看谁都觉得不可信,游方雁一定帮过他,但那小子已经走了,没法再找人算账,他忽然又想到一个人——郑筠。
郑筠对陈蝉的态度相当奇怪,虽然她从没有在自己跟前表露过对陈蝉的亲昵,甚至称呼上客气有礼,但那种熟稔,绝不是在千金堂匆匆见过两面就可以有的。
把所有的线索和联系串起来,这几个月,无处不透露着诡异,但他没有多想,因为那是陈蝉,是让他看了一眼便喜欢上的陈蝉,大家都喜欢他也一点不过分。
陈蝉喘不过气,脖颈发红,脸憋得青紫,本能的求生欲促使他十指抓在崔俨手背上,想要用力拉开他,但他拉不动,最后放弃挣扎堪堪向后倒去。崔俨一并和他滚在榻上,他很想就这么掐死陈蝉,但手却不住颤抖起来。
“咳咳咳!”
得了空气,陈蝉痛苦地咳嗽,气管扩张,喉咙撕裂,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如果连郑筠也在暗中相助,他只能说,一切都是布子——
是了,郑家军贪腐的事情,是郑筠捅出来的,她善良,正义,但她同样处境尴尬。明哲保身是上策,但她却站了出来,做了推动郑崇和死亡,甚至推动崔郑两家决裂最关键的推手,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局中,因为一切的结果,也都是她想要得到了,无论是救人,还是破坏联姻。
“好,好,好得很!”
崔俨一拳头挥过去,擦过陈蝉耳畔,砸烂了榻侧雕花木栏杆。
“你不是一向微言大义吗,不是一向把救人挂在嘴边吗,怎么这个时候又不体恤被你牵连进来的无辜的人呢?”
“我没有能力自保,谈何救人?”陈蝉恨恨地看着他,并不跳进他自证的陷阱:“何况谁被我牵连了?你说郑崇和吗?他该死,且死得很合你意,不是吗?”
“你没能力,我看你本事得很!那你拦着我杀降卒的时候呢?那你和俘虏还有守将诈降想要全歼我的兵的时候呢?”
“那不一样,人命在眼前,不能坐视不理,绝境在前,不能不反抗。”
崔俨好坏都说不过,气得笑起来,死死盯着他。
两人近在咫尺,陈蝉能清晰看到面部的抖动,知道他在竭力忍耐。
崔俨上半身肌肉绷紧,细长的双腿挤过来,卡在陈蝉的□□,钳着他让他无法着地,隔着轻甲,一股压迫的气势扑面而来,当血性压过理智,他就会随时豹扑上来咬人。
这个人一生气,不是杀人,就像野狗发癫。
陈蝉知道他要算账,忽然四肢一摊,躺倒在榻上:“你来吧。”随后闭上眼睛,准备承受他的雷霆与风暴。
崔俨没有动,嘴唇被咬得沁出血来,他也没有动。
外面喧哗渐弱,不知道是不是闻家的人已经被杀干净,竟然一直没有人来打扰他们,直到灯油耗尽,陈蝉感觉到他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
陈蝉掀开眼皮,崔俨一个侧翻,和衣躺在他身边,让他面朝自己,伸手抱着他,用力呼吸。
两人同榻而卧,陈蝉从不与他相对,今天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崔俨的眼睛。
兖州老氏族作派,服膺儒教,礼数周全,所以婚房内点了香,甚至床边还备了白绢。
崔俨神思恍惚,过了会,他松开手臂再一翻身,平躺在榻上,紧紧攥着陈蝉的手,像这世间任何一位刚娶新妇的青年一样,青涩、害羞、紧张又兴奋:“好,我承认,技不如人,这一局我输给了你。”
陈蝉没有挣开他的手,语气很轻:“我也利用了你的喜欢。”
“不,没有喜欢,我也不会杀你,先生让我联合江南士族,对抗太后和小皇帝,继而制衡郑钦。这是一条上策,尽管我并不完全认同,但在你大哥出现之前,我从没想过取你性命,即便我们没有……”
崔俨一度不想承认,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像陈蝉这样的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会有离开的一天,他只能把他的手攥得更紧,紧到似要捏进骨血里,最后不甘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陈蝉,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已经八个多月了,你大哥还活着的希望实在渺茫,你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朝廷早已将你们摒弃,不如留下来,我们一起创造更好的未来,我,我发誓,不会再逼迫你。”
“更好的未来?”陈蝉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拿下建康,吞并四野?”
崔俨说:“有何不可?”
陈蝉说:“扪心自问,你能做到比历代王侯将相更好的地步吗?”
崔俨沉默须臾,认真道:“能!”
“那你的子孙后代呢?”陈蝉又问。
历朝历代,开国无不豪杰,最后都会经历同室操戈,自残相杀,子孙暴虐嗜血,软弱无能,最后被取代的经历,每一个王朝起于乱世,也结束于乱世。
崔俨失笑:“你都已经考虑到子孙后代了,那你不如先考虑考虑你自己。”
“考虑我?”
“我要有子孙后代的前提,那是你得能生。”崔俨把头一偏,贴着他耳朵,促狭道。
“你刚才还说……”陈蝉窘迫,气得说不出话来,崔俨手掌伸进里衣里,贴着微凉的肌肤,揉了揉他的肚子,陈蝉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骂了一句脏:“你他妈断子绝孙了还考虑这些!”
“……我好累啊,但看到你没事,我就开心了。”崔俨头晕脑胀,身心俱疲,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原因吧,他避而不答,复一弹指,打灭油灯:“外面都收拾干净了,不要担心。”
看那样子竟是要抱着陈蝉直接熄灯睡觉。
“试试嘛,试试就知道了,我反正觉得,天下不一定是一姓的天下。”
陈蝉眼前一亮:“你说,不是一姓的天下,是什么意思?”
但崔俨已经沉睡过去,嫁衣上洒的药开始见效。
在他的计划里,崔俨一定会发现,他不仅会打仗,还远比自己想得要聪明一些,所以不能轻敌。
如果崔俨追来,胜券在握的兴奋会冲昏他的头脑,而愤怒亦会支配他,就像以前一样。
所以他毫无芥蒂地躺在榻上,预备任他予取予求。
可崔俨竟然没有碰他,有一瞬间,他心生动摇与茫然,以为自己计算人心终于也被人心算计,就要失败,但崔俨却向他走来,紧紧拥住了他。
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
他们针锋相对了数月,唯一一次敞开心怀,聊一些无关爱恨的事情,却是在分别之前。
陈蝉起身,换下嫁衣,榻上的崔俨毫无动静,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忽然走近,从怀里取出了那枚砗磲莲花,塞进他的怀里。
这一次,崔俨没有故意装睡,再忽然醒来,抓住他的手。
“生辰快乐,崔将军。”
第65章
陈蝉毫不犹豫转身, 身后灯芯烧尽,室内渐渐沉入黑暗,他推开门,站在月色下, 心神恍惚, 尽管一切都在计划之内,但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崔俨不该没有发现嫁衣洒有迷药, 以他的戒备和谨慎, 除非……除非他很怕自己死在绑匪手里, 除非他完全无法接受失去的后果, 除非他的心……
陈蝉睁大眼睛,竟生出回头的冲动, 但门在此刻被风冷冷拍上,他一瞬间清醒, 嗤笑着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别庄并不如崔俨所说,都收拾干净, 闻家世世代代扎根于此,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豢养的部曲正在抵抗, 只是落在崔俨眼中,这一点小规模的骚乱, 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才并未参战,直奔喜房而来。
陈蝉摸黑前往马厩, 一个影子从背后抄出来,拉着他往后门走:“我在这里!”
闻言,陈蝉眼疾手快按住楼一的嘴唇, 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人同乘一骑,带着一匹空马,趁旁人不备,冲出了混乱的山庄。
马蹄声惊醒崔俨手下的将士,只以为是闻家人突围,忙奋起直追,陈蝉当即朗声,点出领先那人的名字:“姜大人,你们还是先去看看你们将军吧。”
崔俨武功盖世,却能叫陈蝉脱身,姜公彦唯恐他被刺杀,放弃追逐,先掉头回了别庄。
“往东走,去平阳,闻家应该已经打点好了。”
陈蝉本来想借闻家的势力,到了平阳后,转去琅琊,从那里出海,自海上返回江南,但现在闻家自身难保,前路恐怕波折不断,好在崔俨只在瑕丘搜捕,还未控制全州,目下尚有时间差,至少在平阳还能得到部分补给。
陈蝉马术一般,经不起折腾,未免颠簸坠马,楼一便让他靠在自己身前,两匹马各百十里轮换歇息,以保证天亮前,能马不停蹄赶至目的地。
两人双骑,在平原上快跑,楼一心里既觉刺激又感慌张,一口气奔出十里,才敢认真喘气:“公子,可吓死我了!刚才那群兵冲进来时,我以为咱们全得交代在这里,我本来想去找你,但又害怕没能完成任务!”
陈蝉安慰他:“你做得很好。”
“崔俨没对你怎么样吧?可是兖州和青州都是他的地盘,天亮以后,他肯定会派人四处搜捕我们!”
陈蝉摇头,道:“你别看崔俨手下号称十万精兵,但实际上亲兵最多不过三万,这一部分人要守两州之地,西防郑钦,南防仇安和孔昼,他不敢擅动,其他的地方兵倒是能调配,但动起来也叫人不放心,这些人来源驳杂,有的是他屈居郑钦手下时招揽的,有的是新征的民兵,有的是未战先降,投诚而来的兖州官兵,还有先前我说与白秋川,以兵户改的。”
楼一点头听着,忽然呀了一声:“那他也不是所有降卒都杀啊,可瑕丘那三万人他……”
“围而后降者不赦,”陈蝉垂下眼,无奈道,“无关立场,仅就攻城而言,这部分人骨头太硬,不肯屈节,养在身边,既不敢用,也浪费后勤粮草,他其实没有说错,只是现实过于残酷。”
楼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听到自家公子帮他说话,隐隐有些失落,他只能接上方才的谈话:“……也,也不一定就要调兵吧,直接传令,在各路关口派遣官吏严查就行,我们又不会武功。”
陈蝉不自觉笑了起来:“他没有人了!我刚刚才帮他裁撤吏籍,哪里还分派得出多的人,既然不想养冗员,就要精简到位!”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小得意:“楼一,你别看这帮人,平时养着阳奉阴违,惹人厌,真要弃之不用,走的不甘心,留下的比之从前加倍干活,又担惊受怕,虽说都是些小人物,但扎根兖州,自有一套本领。”
“小地方嘛,家家户户亲戚勾连,若是怀恨在心,给你在下头使点绊子,就像棉絮里头藏钉,在看不见的地方让你流血,别说你的政令出不出得去,就算出去了,推行也得好吃一番苦头。”
楼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听船儿提到过,说你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忙也要帮,裁撤并不全是坏处,但这样一来,一定会得罪一部分既得利益者。”陈蝉顿了顿,漫漫长夜,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地回荡着:“其实我还给他们留了一个损招,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发挥作用。”
埋下的这根刺,都暗藏在写给白秋川的名录中,不知何时会运作起来,说起来,姓白的那位毒唯最近似乎不在兖州,已经好些日子没瞧见他,方才来别庄捉人的,也非他,却是新任军司马,不知他被派去做何公干。
他是崔俨的心腹,无端失去行踪,总叫人不踏实。
楼一好奇:“什么损招?”
这些日子以来憋在心里,而不敢深思后果的挣扎,终于有了缺口,陈蝉淡淡一笑:“兵户改制。崔俨手下有一部分兵遵循当初在豫州的惯例,从兵户里征召,我研究过,郑家的兵也大多来源于此,但兵户不能和良家通婚且代代世袭,致使兵役繁重。”
“郑钦手下的贪腐比之崔俨此处只会更甚,我听温长史提到过,先前他们还在陈留时,郑家曾有一士兵,本是因克扣军粮而死,上峰却给他扣上逃跑之名,他曾于崔俨跟前哭诉,崔俨应该动过心思想要放免兵户,但当时他势力尚弱,奏请只能压了下来。”
“我想,很快他就会选择改议,从流民和百姓中征调,但在南下之前动摇盟友的根基,恐怕不见得是件好事。长此以往,势必会加据两家的矛盾,他们还没有拿下建康,战时互相猜忌乃兵家大忌,恐怕会葬送了他们自己。”
“那样会死会多人吧?”
楼一沉默良久,想到陈蝉在兖州受尽屈辱,又觉得不该同情敌人:“就这样吧,公子这么聪明,想来计划万全。”
陈蝉哭笑不得:“那不见得,事无绝对,楼一啊,你不知道中场开香槟,很容易翻车吗!”
“啊?什么什么?”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
东去平阳两日,一切顺利,闻家留在驿站的人还未知事发,按照先前的约定,给他们准备了补给,以及出海的照会。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两州交界的平原上,设下蒺藜拒马,两队士兵正在临时关卡前逡巡,不远处,一位军官正耳提面命地交代。
“这个人一旦照面,切勿声张,暗中扣下来,立刻派人上报,记住了吗?”
陈蝉与楼一对视一眼,立马拉住他:“不进城了,口粮省一省,就在城外补给,想法子直接去海边。”
楼一也感到瞠目结舌:“公子,你不是说……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兵,他追来了?”
不应该,崔俨不像是个头脑发昏的人,虽然有时候他的行为确实出格,但几乎从未触动过核心利益,这么不顾一切调兵设卡,就不怕中陷阱,被自己顺水推舟,乱他治下吗?如果他是为了情情爱爱盲目瞎眼的人,那么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下两州之地
“不急,再看看。”陈蝉混在百姓里,驻足张望,他急切地想要看清那张画像,但却无从下手。
忐忑之中,身后传来两口子的低声交谈。
“这都有小半个月了吧,每天都这么查,浪费多少时候,也不知道在抓什么人。”
“你小声点,当兵的事你还敢妄议,不要命了,我听说他们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不定就是抓你这种碎嘴子。”妇人颇为泼辣,一把揪着丈夫的耳朵。
“欸媳妇,轻点下手!”
两人不迭撞在陈蝉身上,妇人横了一眼,喊道:“两位小哥,往前走啊,杵着做什么?”
陈蝉立刻退让:“我们在等人,要不你们先。”
对方便不客气插队。
陈蝉旋即朝楼一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时间对不上,这些兵早设卡,应当不是抓我们的。”
“那还过关吗?”
“过,千万别露怯。”陈蝉坚定地说。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口那军官把画像往案上一拍,忽然扭头,走到树林一角,点头哈腰。他俩这才发现,阴凉下还坐着几个人,只是刚才被排队的百姓挡住,并没有瞧个真切,此刻,那为首之人微微转身,刚好能清楚看见他的侧脸。!!!
竟是失踪已久的白秋川。
陈蝉还以为他去秘密主导造船下水事宜,可对方居然一直在这两州边界上徘徊,那他现下是在这里做什么呢?抓什么人?
日头晃得刺眼,陈蝉远远瞧不清,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翘首见他掌中折光,右腕来回翻动,似乎在玩一柄小刀,那刀不似匕首,灵活精致,有些像后世的蝴蝶刃,当即将他目光牢牢锁住。
“公子。”楼一低声呼唤。
白秋川目光警惕地乜斜过来,他们赶紧躲回队伍中,把脸藏在前一个人的斗笠后,等待他收回视线。
即便白秋川不是在拦截他们,只怕也不能再贸然前进。
楼一指了指路旁,准备等姓白的和人交谈时,拉着陈蝉悄悄退到队伍最后,再钻进林子里,另寻出路,大不了花些时日,绕路一城,也好过暴露行踪。
但天不遂人愿,白秋川非但没有转头继续与那士官交谈,甚至突然站了起来。
“公子,一会他过来了,我挡住他,你先跑。”
楼一埋首,假装整理衣襟,呼吸都在发颤。
白秋川打队伍最前方逆向而来,一个一个打量排队的人,陈蝉微微抬眸,见他一双明眸如尺,每一张脸都要衡量一番,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目光穿过人头间的缝隙,笔直朝他飞来,他不迭捂着唇,假装低声咳嗽。
“白将军,这都七八天了,你确定……”士官追上来,一张脸苦若黄连。
循着咳嗽声,白秋川又张望了两眼,目光定定,突然抬起手要他噤声。
楼一捏得满手冷汗,呼吸错乱地用手肘轻轻触碰陈蝉,示意他快走,自己则双手握拳,随时准备扑出去给姓白的一下子。
他发现了吗?发现了吗!
就在这时,白秋川快步朝他俩的位置走来。
“站住!”
第66章
前方百姓一阵喧哗, 陈蝉躬身,反手拉着楼一的胳膊要跑,火石电光间,白秋川出手如风刀, 骤然按在了他俩往前数第三个人的肩上:“你就是公输家的传人?我们等你许久了, 你徒弟说你七天前就该回来,怎么, 我们是无常索命, 怕要了你的魂?”
对方半眯着眼赔笑:“官爷, 你怕是认错……”
白秋川拿出画像, 展开,贴着他的脸, 朝一旁噤若寒蝉又忍不住看热闹伸脖子的百姓问:“你问问他们,像吗?”
公输先生:“……”
“你先出来, 有个事问你,”白秋川拿出刚才那把刀, 当着面比划, “做成伸缩的, 能办到吗?”
那位公输家的家主年岁不大, 想是知道是谁托他办事,紧张得汗如雨下:“你, 你们做来干什么使?”
“酬金不会短你,不该问的不要多问。”白秋川冷脸威胁。
公输先生摇摇头,道:“若不知道作何使用, 恕难从命。你这刀要能屈能伸,听这意思,也不像要取人性命, 可刀剑无眼,总归要问清楚,万一失手,害了人,算谁的?”
“你是怕我们将军拿去暗杀王室公卿,连累你们全家吧!你放心,就你这点小把戏能杀得了皇帝,建康台城该请你去统领御林军,你还能混得这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