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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360 字 11天前

崔俨推开一道暗门, 瞬间过渡到另一房间,把陈蝉扔到榻上,陈蝉几次想要起身,都被他按回去:“你还是省点力气!”

“把人放了, 崔俨,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陈蝉却似不知疼痛,用染血的手揪住他的衣襟, 杀意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毫不掩饰地涌动。崔俨视若无睹, 舔舐他手上的血, 在陈蝉嫌恶的躲闪中, 摊开双手,面无表情退开, 一直退到斗柜前,找来纱布, 温柔地给他包扎。

他不应,陈蝉又强调:“我说, 你想做什么, 我都陪你。”

崔俨给绷带打上结, 抬起头, 凝视着他的眼睛,和往常强硬的质问与诘责不同, 眼下却是借着醉意,委屈地退让:“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要气到什么时候?”

陈蝉不说话, 深呼吸,闭上眼睛。

崔俨挨着他坐在榻边,展臂将之搂住, 陈蝉往后避让,鬓发与肌肤撩过他的下巴,于是他欣然吻上那双红唇。

香炉里的烟气散开,满室闷热躁动,陈蝉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酣战,何况游方雁还在西苑。

“崔俨!”

陈蝉开始挣扎。

崔俨却变本加厉,靴子也不蹬,翻身上榻,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咬着他的耳朵,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我不对你做什么。以前驻守边疆,年年错过生辰,我好不容易庆祝一次,你怎么就这么招恨呢!”

陈蝉:“……”

崔俨小心避开他手上的伤口,按住他的脑袋,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胸口,直到炽热的呼吸全喷在陈蝉的脖子里:“你就不能再靠我近点,离我心再近点?”

有力的心跳在耳边放大,陈蝉感到身心疲惫,就要闭眼,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来的古怪。

“行啊,乌头马角乃许耳。”

手扇了过去,牵动着伤口,剧痛刺激神经,叫陈蝉重新找回感知,刹那间,两个人都静了,怔怔望着对方。

这时,陈蝉听到隔壁传来响动,衣服甚至肌肤摩挲的声音夸张且下流,院外骚动,游方雁嚷嚷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不解地盯着崔俨——???

隔壁居然是一出活春宫,不知是哪家公子和人私下……

不对,这是西苑,崔俨怎么会让别的人进来!他也顾不得窘迫,质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请他听一出戏,顺便为我作证,我想今夜过后,我和他之间关系如何,应该人尽皆知。”崔俨松开他,起身从榻边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夜行衣,开始脱衣服。

“别出门,不然我就真的杀了他。”崔俨摸了摸陈蝉的脸,从后窗翻出。

屋里转瞬只剩他一人。

陈蝉知道游方雁就在院外,他的位置看不全西苑屋舍结构,不一定能分辨出崔俨这招瞒天过海,误会是必然的,但陈蝉没法走出去揭穿,因为在一刹那间,他想清楚了一切,知道崔俨今夜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他要做的,也正是自己一直想做的。

陈蝉熄灯,坐回榻上,一夜无眠。

——

崔俨返回西苑时天还没亮,一身腥气推开木窗,做贼似的翻了进来,乍见榻上坐着的影子,还以为是在等他,急不可耐要上前拥抱,但一想到自己身上味道,又回到屏风后更衣。

陈蝉盯着屏风上往下淌的血,心想他当已成事,可心里却没什么起伏。

崔俨拉开门,府兵和游方雁俱在,他不客气地下令,将人逐出府。

没了桎梏的游方雁,咬牙往里冲,余光瞥见窗缝里陈蝉惨白的小半张脸,一下子止住脚步。

崔俨这个疯子误会他们,还不知道要如何折腾陈蝉,自己不怕打不怕骂,可陈蝉手无缚鸡之力,却遭不住报复。

再一想,昨日他明明可以动手杀人,却只当着自己的面掳走陈蝉,岂不就是如此,一整晚,自己并未吃什么苦头,可陈蝉呢……

游方雁松开佩剑,忽然举起双手,咬着唇往后退,以眼神乞求崔俨不要伤害无辜,最后掉头走出大门。

崔俨神采奕奕地打量着他,心情膨胀到极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站在檐下大声呼唤船儿端早饭,那嗓门响亮得,快把屋顶的积雪震塌,船儿给了他一个白眼,他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就要钻屋里解释,却从门缝里撞见陈蝉冷冷避开他的视线。

他唏嘘一叹,所有的畅怀在一瞬间都成了飞烟。

“将军。”

冯晦将隔壁做戏的人秘密送走,此时前来复命,叫了失神的他好几声,他才摆摆手,说:“走吧,去看看温世澹。”

游方雁闷头朝大门走,路上无人拦他,郑筠执意在席上坐了一夜,见他出来,松了口气,提着裙裾追上去。只是,佩剑的侠客话也不听,叫也叫不停,她只能愣愣地撞上去,游方雁呀了一声,才发现她竟也还在府中:“什么也别问,我先走了。”

说完,游方雁大步一迈,走出去老远。

郑筠急得诶诶叫,他忽然停下,又倒回来,从怀里掏出两只揣热乎的小袋子,塞给她。

“这什么?”

郑筠打开其中一只,发现是几颗圆润晶莹的珍珠。

“岁朝的礼物,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我恐怕见不到他,你想个法子捎给他吧。”游方雁顿了顿,还是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早就知道了?”

郑筠没敢抬头:“对不起。”

游方雁摆摆手,想到先前,自己也是心大,陈蝉说什么信什么,只晓得他因长兄困在兖州身不由己,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么个困法,想起自己第一次闯进刺史府时,恰也是西苑那间屋子,隐隐的药香和隔窗的人影,心里既悲怆又愤然。

“多有不便,还望你好好照看他。”

游方雁走后,郑筠带着礼物去往西苑,护兵认得她,没有组拦,陈蝉心不在焉地吃饭,见到她,就知道她一夜未归,忙嘱咐船儿添一副碗筷。

昨日事出突然,着实将郑筠吓得不轻,崔俨的人盯得紧,她担惊受怕一整夜,没敢多留,把东西交付后,关心了几句,便要告辞。

陈蝉抓着锦囊,问:“他还在吗?”

郑筠愣了一下,陈蝉越过她,追了出去,四下张望,最后紧紧盯着那棵郑筠从前也爬过的老槐树。

“游方雁!”

“他已经……”

郑筠跟出来,就见一个人影磨磨蹭蹭从树干后挪过来,顿时语塞。

“我,我确实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锦囊交给郑筠的一瞬间,游方雁在心里做了好几个决定,打过退堂鼓,起过无奈,无能又烦躁地埋怨自己,但都比不过假手他人的后悔。

如果陈蝉没有追出门,他垂头丧气独自待一会,也就灰溜溜离开,但现在,压抑的冲动就要溃堤,他需要咬紧后槽牙,才能够克制自己带着陈蝉杀出刺史府,就如敬告天地,义结金兰之时所说的那样,但求同年同月死。

可他不能,他愿意死,陈蝉也不一定愿意,何况受了苦一死了之,岂不是让恨的人更加如意!

“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望你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你别掺和进来了,雁子。”陈蝉警惕地望着院外,压低声音,郑筠自觉替他们望风。

孰料,游方雁回身,一拳打在树上,恨恨道:“我怎么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莫不是连我这个兄弟也不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蝉几番挣扎,仍没将计划相告,此时此地隔墙有耳,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游方雁想来想去,没想明白,最后以为他的犹豫是怕自己暴露他的秘密和身份:“我口风很严,不会出去乱说的。”

世家公子哪有甘于屈居人下,不在乎脸面的,他难不成害怕回了江左,自己会与人乱嚼舌根。

陈蝉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忙说:“我是怕崔俨真的取你性命。”

游方雁却表示:“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青兖二州的人惧他,我却不怕他!”

“你别做傻事。”陈蝉顿了顿,克制地说:“兖州不会承平日久。”

这时,游方雁才隐隐感觉到陈蝉话里有话,像是早有谋划,便没有再开口。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你的心意我领了。”陈蝉扬手。

游方雁立刻说:“这就走了。”

他在心里发誓,不能干预陈蝉的计划,但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间,他和崔俨之间的差距太大,兖州是待不住了,自当另谋出路,奔个名扬天下,如果那时陈蝉还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脱身,他一定会回来杀了崔俨,抢走他。

——

陈蝉在林下站了会,转身发现郑筠出神地看着他,他要开口,郑筠却摇了摇头,与他作别。

船儿攀着门框,不好意思地插了句嘴:“公子,饭还吃不吃,已经凉透了!”

“就来。”

他这才往回走,随手打开了锦囊,里头竟是满满一袋青褐色的棉籽,面上裹着一张纸条,看字迹便知出自游方雁之手:

“有朋自西域来,道高昌有奇花,名为白叠子,草实如茧,丝如细纑,织就为叠布,异于江南绸缎,与君共赏奇物,同庆岁朝。”

陈蝉反复把看,难以置信,这竟然是棉花的种子。

棉花究竟什么时候传入中国,他并不清楚,但普及开来,却绝非在这个时代,至少现在,贫民仍以苎麻、葛麻为衣,贵族选择倒是多些,能被丝绸锦缎和动物皮毛。

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棉花,是因为他穿越到此地不久,曾试图寻找过此类作物,后来通过四平斋的商队,从交州以南的林邑国带回过一种名为古贝的作物及种子。

古贝与木棉十分相似,后来,他将种子种在四平斋的院子里,结成后采摘,教授斋里与他志同道合的忘年交文恪如何轧车去籽,弹弓弹棉。

文恪是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陈蝉身体不好,无法事事亲为,有时就在一旁看着他,按照自己的说法,一点一点摸索纺纱织造。

那年金秋,棉花吐絮,夕阳穿过窗格,笼罩着纷飞的棉絮,似人间白头雪,一整日,陈蝉都陷在莫名复杂的情绪之中,甚至都忘了咳嗽。

芝棠打门前路过,上前和他说话,发现他眼睛里满是哀伤。

“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和文师傅把古贝结的果都摘了,要拿去织布,难不成进展不顺利?”

陈蝉无端想起了小时候。

无论是纺车、水车还是轧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不再使用,因而,当他给这里的人指点讲解时,并无感慨之情,但古往今来,或许弹棉花的手艺都大差不差,尤其是穿越前,陈蝉对小时候的棉纺厂和棉絮店的印象极为深刻,那些以为已经被尘封的过去,终于又再度揭开。

“我想起了我的……爹娘,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

两世为人,他竟都是幼失怙恃,没能享受天伦之乐。

芝棠心中一动,温柔地凝视他,过了许久才说:“我也是。可这世道多艰,于他们而言,未尝不是脱离苦海,你看这些年,南方建了那么多伽蓝,从上到下,皈依之心甚重,佛家说,善恶有报,六道轮回,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转生去更好的来世。”

陈蝉怔怔地说不出话,忽然就释怀了。

自己能从遥远的社会主义社会投生到这里,或许,那些死去的人,也能投生到未来。

芝棠看着文恪跑来跑去,一间小小的屋子,愣是跑出了人世奔忙之感:“你看他……”他笑着用手肘轻轻碰了陈蝉一下,见他不再闷闷不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古贝的果实能织布?”

“以前在南边,听崖州来客说的。”陈蝉面不改色撒谎。

“崖州啊,那很远啊。”在建康,这样远道而来的行客并不多见,五岭以南在人们心中已是毒瘴遍野的蛮荒之地,芝棠又随口问:“你是南方人?”

陈蝉不置可否,他总不能告诉芝棠,自己其实是个天外来客,又或者顺着他刚才的说法,说自己是经由六道轮回重新投胎,不小心投到了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芝棠看起来好像不信神佛,不晓得会不会觉得他怪力乱神或是得了失心疯。

好在,顾芝棠没有继续追问,大抵也怕触及到他的伤心事。

……

此时此地,陈蝉竟发痴地忘了走路,停在石阶下,心里被难以言说的亲切包裹,将种子摊在手心里,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咳咳。”

直到一声乱咳,敲碎他温情的美梦。

崔俨不知何时从外头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等他继续往前,陈蝉立刻将种子收起来,藏进怀里,崔俨看见他的小动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忽然伸出手要来牵他。

陈蝉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低声问:“郑崇和死了吗?”

“不只是他。”崔俨打了个响指,亲兵立刻拎着一只包裹走来,陈蝉狐疑,没有伸手,对方在上峰的示意下挑开,入目是三根血淋淋的手指。

“是谁……”冷汗瞬间浸透陈蝉后背,他抬头盯着崔俨,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被他迅速排除,最后停在指节间长期握笔产生的老茧上:“……是高灿?”

席间只有他和自己有过接触。

“是他。”崔俨冷笑:“谁欺辱你,我便要他十倍奉还。”

陈蝉心里却一点也不痛快,开始腐烂的断指,几乎要叫他将早饭吐出来:“真是笑话。”他头也不回往前走,讥讽道:“崔俨,你装什么一往情深,欺负我最多的人明明是你。”

崔俨猛地握住他的手臂,探手去抢他怀里的锦囊,陈蝉眼疾手快揪住一角不放,两人谁都不肯妥协,最终,嗤啦一声,棉籽在裂帛的碎片里崩散,撒向花园。

陈蝉松手,残破的锦囊勾在崔俨手指上。

“种子就应该回归土地,发不了芽,活不下去,就该认命,高昌的种子嘛高昌种得,兖州可不一定容得,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蝉怒气冲冲往前走,心口却空荡荡的,过了会不见崔俨追来,回头发现他竟然拿着铲子在认真翻土,好像真的要留他到春天,夏天,秋天,等待白叠子结出花果,织成叠布。

……罢了,都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57章

城中传出丧讯, 斗殴时被打成猪头,在榻上躺了几个月的郑崇和,刚一能下地就死了,从前和他交好的几个同族兄弟也死了, 高灿则直接失踪, 坊间传闻,说皆死于内讧, 乃自相残杀。

先前两拨事主, 便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 事后郑崇和唯恐金矿事发, 暗中多次对自己人下死手,此刻一道被有心人摆到台面上, 加诸他历来脾气不好,从不把他那几个跟班当人看, 对于传闻,百姓称快, 衙内则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

反观刺史府, 风平浪静, 约莫除了郑钦, 没人怀疑到崔俨头上。

崔俨还是一如既往练兵公干,军营府衙两头跑, 兖州全境开始大肆搜括户口,预备在年关前完成。

户籍土断,就是放在南边, 举朝廷上下之力,也非朝夕功夫可办,陈蝉从郑筠、温世澹以及船儿口中各听了部分, 揣测这项工作崔俨其实早已秘密开展,或许救樊超阿姊那次便是顺水推舟,期间因贪贿之事,得了郑钦的支持,又暗自加大力度,只不过为提防地方阻挠,才不得不转于地下。

如今风能吹到他们耳朵里,可见已近尘埃落定。

果不其然,找温世澹吃茶下棋,稍一打听,即知兖州十三万编户,光是荫户就搜出了四万六千二百八十之多,近乎三分之一,可见当地乡绅世家的肥硕。

随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郑家的讣告。

郑崇和这一死,相当不光彩,但郑家毕竟是有头脸的人家,不可能草席一卷,就地挖坑掩埋,郑钦心里虽气愤,但只能对外施压,派动军队,不许城内私下议论,而后给他那位为他牺牲的族兄的独子,应有的厚葬。

灵堂设在郑崇和瑕丘的住处,对外发丧,一应由郑泉之这个做大哥的主持安排。

郑筠前去吊唁,白日里听那几房姬妾哭得悲天动地,但夜里路过停灵处,却见守灵的她们并无悲色,小声议论家主的死亡,只关心何时才能重获自由。

翌日,她上过香,便称恙,去了重建的千金堂,把这事说给了樊家姊弟。

同样抱病的还有郑钦,说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劳心伤神而至旧病复发,但明眼人都晓得,年后将有大战,局势瞬息万变,说不好听,就算郑钦怀疑郑崇和的死有异,在他没有铁证及把握是谁暗中动手的情况下,绝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大本营。

郑钦如此,郑家上下就更敷衍了,先不说那几个死去的同族子弟的双亲故旧,本就恨不得对郑崇和啖肉饮血,便是不曾卷入其中的几房,也不敢随意站队,怕有朝一日被自家亲戚记恨上,由是一众仓促走了个过场。

只有郑绥之真情实感地为兄弟悲伤,并对大家的敷衍感到愤怒,尤其是崔俨。

旁人遣僮奴致襚,但崔郑两家什么关系,崔俨一没病痛二没要事,就派个小兵打发,却不亲自到场,实在说不过去。

出殡前一日,他找到刺史府,就此事厉声质问崔俨:“崔哥,咱们从小一块跟着先生学兵法,认识十几年,你这点情分都不讲?崇和明日出殡,你须得跟我一块去!”

崔俨一口回绝:“没空。”

“你忙什么,年关里的神仙都没你忙!人都死了,以前那些口角龃龉,还要记恨到地下吗?又不是血海深仇,何必呢!你什么时候气量这么小了,还是说……”他顿了顿,不禁冒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想法:“你告诉我,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崔俨不解:“哦?什么事?”

郑绥之反倒不敢明言挑破,崔俨失望地苦笑了一下,道:“那日你也在场,我做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你如若真不知道,不如去问问游方雁,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郑绥之失了立场,急忙解释:“崔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可能去问游方雁呢!

那日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两人如何结仇,又如何要置对方于死地,就算游方雁肯作证,万一他说出不利于崔俨的话,那可信吗!若是他帮崔俨佐证不在场,那就更不得了了,仇人还帮忙说话,谁能不信?

“不是你想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供思路,你最好快些去问,我可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三言两语,直呛得郑绥之哑口无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是不敢再怀疑崔俨,也没有理由怀疑他,谁杀了人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不过,再怎么说郑崇和也是自家人,就这么被好友撂脸,多难堪,郑绥之踌躇半晌,复又磕巴道:“这事虽然和你无关,却是避不开的人情往来,不说崇和了,就郑家那几个子弟,听说还被你家护兵追得满大街跑,你不去装装样子,人家还不知道私下如何议论,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

崔俨说:“他们?他们我就更不会去看一眼!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火冒三丈,他们为什么被宗诚几个追心里没点数?还不是当街调戏我的人,他们还不配我亲自致襚,要我说,郑崇和下手还不够狠,换我来……”

郑绥之立刻叫住他:“好,不提他们,那高灿呢?”

崔俨沉默,没有反驳。

“我就知道是你!你是疯狗吗!高家雄踞陈留,在兖州势力盘根错节,你犯得着得罪他们?就因为他高灿找陈蝉麻烦?人家陈蝉根本没有受气!”

郑绥之冲动动手,崔俨也不让着他,两人把外袍一脱,扔下兵器,在雪地里拳拳到肉互殴,又一同跌在散落的衣服上,像老狗一样喘气。

“如果合理的反击就叫没有受气,那真正受气的时候就晚了!”崔俨说:“别让我知道你也参与其中,不然下次我就不解兵了。”

“擅闯西苑那几位你不都处置了,还不清楚我?总不能因为我收了两枝梅花吧!”郑绥之生气地说:“你真是疯狗!我又不喜欢他,不会跟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也看上他了,都还有谁?”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你也不想明年南下,后方被叛乱的打成筛子吧。”郑绥之无语,耐下性子劝道:“你赶紧把人放了,这事我给你摆平,你要实在不满意,我去教训他们一顿,你别真下狠手杀人,留人一条命吧。”

崔俨不吭声。

“崔哥,你答应我,别再乱来了,现在郑家军里有人对你不满,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们毕竟是同盟,你也不希望这时候军中哗变吧,还是一致对外最重要。”

崔俨缓缓点头:“我的人,别乱打主意。”

郑绥之说:“知道了。”

但是崔俨仍不放心地盯着他,郑绥之顿时七窍生烟,吼道:“我那是在乎陈蝉吗,我是在乎你!”

崔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喜欢我?”

郑绥之:“……”

郑绥之:“我喜欢你个屁,我不喜欢男的,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喜欢男的!不喜欢!不喜欢,恶心得要死,还有啊,别害我妹妹!”

“那最好,我是有家室的人。”崔俨心满意足,嗤了一声:“令妹可比你有想法得多,你还是尽快搞定你爹吧!”

——

虽然郑绥之再三保证,但高灿横插一脚,却让更多人注意到陈蝉,那几个不入流的二世祖也就罢了,至少忌惮他,那些不怕死的商人和江湖人,却如附骨之蛆,无孔不入。

四平斋派来瑕丘的人虽已被他杀光,但青兖二州地势广袤,藏污纳垢一时半会还清洗不干净,而二州之外,更不能随心所欲。四平斋的总部据点又在建康,要下京畿,即便对他来说也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来年还有硬仗要打。

而战争,则是最大的变数。

陈蝉是个人,终归不可能全凭自己的心意而活,而那个一直没有现身的芝棠,狡兔三窟,尚不知来路,除此之外,还有宁阳外,陈蝉逃出军营那夜所截获的,与皇室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死士,暂不知其主。

当时他一念,只认定是来救陈蝉的,现今回想起来,朝廷张榜通缉陈岱,指不定有陈氏的政敌借机前来寻仇。

自己不但要保陈蝉生,还得保他不被人抢走。

崔俨站在校场上,焦躁地踱步,身后士兵操练的喊声震天,吵得他没法思考,便把手中的令箭扔给新任军司马姜公彦,自个躲到了荫凉下。

经由那夜死士,又牵出一件事,也着实想不通。

陈蝉活在兖州的消息传出去,就足以为陈岱与反贼勾结的有利铁证,但奇怪的是,江左一夕之间哑火,除了海捕文书,从不提这位三公子,甚至他的生死去向,朝廷也始终未昭告天下,也不知各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还是说,有人出手干预,把此事压了下来?

是敌人诱计,要以此引陈岱现身?还是友人,在暗中力保陈家血脉?

崔俨捏了捏山根,无论是哪一个,都决计不能让陈蝉落在旁人手中,即便是亲人也不行。

目下陈岱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浸淫官场多年,狡黠多变,善于伪装,最好的结果是趁暂时休战,借陈蝉将他引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以期达到一劳永逸的效果,这也是他为何在宴会上将陈蝉从西苑请出来的根本原因。

但事与愿违。

崔俨想不通,陈岱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又为何从不露面,除非,他当真尸骨无存,否则他只能理解为,陈岱并不在乎胞弟的死活。

想到陈蝉为救兄劳心伤神,他不由生出一丝怨恨,希望陈岱彻底死了得好。

把敌人琢磨了一遍,最后却还是回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瑕丘,也并不万全,陈蝉四月为自己俘虏,至此已有八个月,近来很是听话,但他绝不是个听话的人,一旦有机会,势必会弃自己而去。

唯一让他稍稍安心的,是陈蝉在自己的控制下,举目无亲,也就只有楼一一个忠心耿耿的家仆。

但凡事无绝对。

是时候做下一步安排了。

崔俨走回营房,从架子上拿出一份舆图,却不是在兖州以及徐扬地区做部署,而是在青州顺着海线探寻,最后于东牟郡的一处山坳打了个圈,叫来亲兵吩咐。温世澹三个字就要唤出口,他却忽然心念一转,点了白秋川来:

“你在青州造船,东牟和长广一带应当熟悉,带着我的手令去胡家巷子,把住在里面的人带到舆图上圈画的地方去。”

白秋川相当慎重,问:“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明日还有更新

第58章

崔俨道:“世澹找来的大夫。”他从青州凯旋归来时, 交代对方不惜花费大价钱从北方找来的,说是冀州的名医。

白秋川一听是大夫,就知道是给谁办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满, 但在崔俨面前, 终归没有表露,只是试探性地问:“既是大夫, 为何不与病人在一处诊治?”

崔俨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又怎知不会在一处?你秘密去办, 不可走漏风声。”

白秋川脱口而出:“那病人也要一并送走?”

崔俨没有回答他, 只说:“你去替我备一瓶毒药, 见血封喉的那种。”

白秋川感叹:“你终于下定决心杀他了!”

“小白!”

崔俨不悦,冷冷地喝了一声。

他们三人同战沙场, 出生入死,实乃生死之交, 但身在军中,军令如山, 身为下级, 是不该对上峰的决策多嘴的, 白秋川自知失言, 高喊了一声遵命,低下头继续听指挥。

崔俨哼了一声, 把他赶走。

来年出征前,他要让陈蝉“死”在瑕丘,再放出消息, 如果陈岱没死,总不会连弟弟的尸体也不来看一眼。只要他来了,就让他有去无回, 如果他不来,那就当他死了,再叫人把陈蝉送到渔村调养,严加看守起来,茫茫大海,他总不能跳海而去,等到得胜归来,自己再去接他。

这样,无论是四平斋、郑钦还是南方朝廷,都没法再拿陈蝉威胁自己。

南下将会有一场硬仗,希望在拿下建康之前,不要出乱子才好。

——

豫州,汝南。

出殡安葬乃一空棺,连郑泉之也不知道,郑崇和的尸首已被秘密送回家乡,中原茫茫大雪,天寒地冻,至郑宅时,尸身还未腐烂,但他先前斗殴旧伤未愈,死前又遭到重创,尽管已有人为他穿衣洁面,可仍旧触目惊心。

“究竟是谁干的!”

连日伤神,无处发泄的郑钦一掌拍在棺椁上,差点把那上好的寿材板拍烂。

扶灵的亲兵个个跟鹌鹑似的,不敢答话,被紧急招来的亲信将领,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兖州归来的几位,把斗殴一事和调查结果又翻出来说了一遍,留驻豫州的则不置可否,心里有所怀疑,却不敢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提。

事实正如崔俨所料,郑钦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豫州,西面交界的雍州并不安定,雍州刺史,江夏王陆乐宜常年驻守信阳以北的关口,以防燕国南下,直入荆州,但最近有军报传来,雍州军似乎频频调动,不知是否得了密诏,欲要陈兵雍豫边界,随时准备配合朝廷出兵剿灭反贼。

郑钦生了十五个儿子,除去早夭的,守边这些年战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就老大和十一稍微出色,但仍不能堪大任,逼得几位老将只能苦口婆心劝他亲自坐镇:“郑公,即便有问题,恐怕也是燕人和朝廷的离间计,你可千万别上当。”

郑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还好崔俨与郑筠走得近,前些日子两人时常结伴出游,近来郑筠又常去崔俨府上,着实让他感到欣慰。

人才难得,他还需要崔俨替他打下江淮。

再说瑕丘。

郑崇和这一死,无论是兖州势力还是郑家内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郑筠明显从郑钦的书信中感觉到了压迫——

他希望崔俨能在出征前结亲,鼓舞士气。

但这事可能吗?

她那点意愿不足为道,崔俨本人就是最大的阻力!

可她已逐渐习惯兖州衣食无忧的生活,抛除捐资善堂不谈,至少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每一顿都要数着米吃,寒冬腊月还要下河挑水,就着雪水浣衣。

她不想再回到樊城,但她很清楚,一旦自己没有利用价值,郑钦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打从她在汝南和郑钦第一次见面,听他哭诉家中女眷的大无畏精神后,就明白,这不过是他展示给人看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在乎郑家的女人,那么他就不会这时候才想起来接济自己,更不会在起兵的时候不顾念家人,逼得身为人质的她们只能投井自戕。

可这么一来,她又只能捏着鼻子去找崔俨演戏,回信是满口答应得爽快,但背地里却只想和大哥二哥为伍。

这不,前脚才跨进刺史府的大门,神魂已经飞到了西苑。

陈蝉听见门房来报,煮了糖水请她吃,别的一概不提,独独开口,叫上楼一和船儿,四个人一起玩牌。

游方雁离开的那段日子,陈蝉已经把□□的规则教给了她,她觉得有趣,琢磨了一阵,又自创了玩法和规则。

但郑家才出了白事,她这个郑家小姐,在家里不能表现出一点欢喜,更不能明目张胆的玩乐,甚至连出门的次数都得大大减少,眼下游方雁也时常不在千金堂,正愁没搭子,顿时跃跃欲试起来。

几个人一会掼蛋,一会炸金花,一会□□,几轮下来,多少都输了一些给她。

郑筠不要,说:“我又不缺钱花,拿来也没用,说了贴白条,你们又嫌不够刺激。”

陈蝉笑道:“钱怎么会没用,看不上这点小钱?留不住小钱就留不住大钱,管得住小钱才能管得住大钱。”

这话饶舌,却十分有意趣,郑筠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意会到他话里有话,只取了陈蝉那份,其他的全数退回去,捏了个饥肠辘辘的借口,把观战的自家丫鬟打发了去,坐等着后话。

陈蝉手指轻轻叩桌,说:“你出师了,雁子的朋友在兖州开了几间赌场,这事你知道吧?”

郑筠诧异:“你让我去赌?”

陈蝉作势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哭笑不得:“是让你利用优势,去帮忙。”

郑筠忙坐直身子。

“他们把兖州的任侠组织起来,想建立一个情报网,让消息的流转更为迅速且畅通,也想借此赚些钱,为善堂后续的运转做支撑,但他们空有力气却无管理经验,和我提了好多次,我现今出府相当困难,也多有不便,你去帮他们钱生钱罢。”

“然后呢?做强做大,当赌坊的老板娘?”郑筠眨眨眼。

陈蝉笑话她:“都要做大做强了,一间小小赌坊能满足你吗?你不想回樊城吧,那就想办法帮你伯父管钱,郑崇和身份没那么简单,他是郑刺史的白手套。”

“……你看出来了。”

郑筠两颊绯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把头埋得很低:“回去樊城什么也做不了,连吃饭都只能听凭天意,在外头天地广阔还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当然,我也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干笑两声,闷闷地问:“二哥,你说的那个白手套,是什么意思?”

陈蝉沉吟片刻,委婉地解释:“郑崇和并不是郑家的话事人,他双亲亡故,一切倚仗都来自于郑刺史,不可能背着家主自己独肥。郑刺史予他恩宠,他则为刺史在兖州的耳目,收受的供奉,权钱的交易,半数以上都不会进他的腰包。”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

“抱歉。”

陈蝉为隐瞒此事深感歉疚,毕竟谁也不敢把一切都寄托在才认识没几天的郑家人身上,也怕郑筠知道一切过后,会心生畏惧,反而无法下定决心。

郑筠明白过来,气鼓鼓地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你和大哥能做到的,我未尝做不到!”

陈蝉笑起来,给她赔了个不是,接着往下说:“之前彻查军中贪腐和乡绅勾结,郑刺史虽然点头默认,但不可能把吃进去的全数都吐出来,至少他自己摘取的那部分不会拿来给崔俨一个交代,而郑崇和生前维护的各方关系,仍要继续打点。”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且正式:“郑刺史现在应当亟需可靠的人帮他打理兖州的产业。”

“你想让我去?”

“你想去吗?”

“想去!”郑筠坚定地说:“与其等着别人施舍荣宠,不如想办法站稳脚跟,如果我能取信伯父,也就代表着我能取代郑崇和,掌握郑家的金钱命脉。”

陈蝉居然说:“不,你能超越郑崇和。”

“不可能!”

“郑崇和再亲近,也不过是子侄,和亲儿子比起来,仍有亲疏之别。”

“可我……”

“你是女子,他恰恰不会防备你,在他的心里,你可以为郑家出力,但迟早是要嫁人的。”

郑筠赌气地说:“如果伯父真这么想,那我就借机套取证据,看看他还和哪些势力有所勾结,若有朝一日他要过河拆桥,我也不怕他!”

陈蝉暗自竖起大拇指,意味深长道:“三妹确实与众不同。”

——

那日谈话后,郑筠本来心怀忐忑,没想到按照陈蝉的方法试了一试,郑钦却主动找上门来。

陈蝉对此并不意外,郑崇和不明不白遇害,郑钦这个时候,心里势必多疑,他需要一个外人想象不到的人选帮他洗钱。

郑筠想要站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即便联姻不成,仍能有一席之地,当即顺水推舟,而赌坊不过草台班子,也需要有力的后台支持,赚些钱财来维系善堂的开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三方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各自都相当满意——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明天还有更新

第59章

年节前后, 各人都在紧锣密鼓地盘算,只有郑绥之该吃吃该喝喝,郑崇和人一埋,什么哭天喊地的兄弟情, 早抛之脑后, 悲伤那是说不见就不见,整个人肉眼可见放松下来, 起码胖了五斤。

若说还有什么是他放心不下的, 大概只有兄弟和妹子的亲事。

生辰宴后, 他已有多日没见过崔俨, 先前知道他喜欢男的,那是极力不赞成这桩联姻, 但郑筠近来常去刺史府做客,风声传到他耳朵里, 又叫他拿不定主意——崔俨那石头疙瘩该说的说了,该警告的警告了, 但架不住妹子喜欢。

是以, 他这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人, 决定再探探郑筠的口风。

就这么囫囵地过了除夕, 至上元佳节,郑绥之请了几位乐师, 攒局摆酒,恰好郑家儿女都擅曲乐,便叫上郑泉之和郑家几个关系近的族兄弟及夫人相陪, 再钦点郑筠和崔俨两位主角,请他们来作歌。

郑筠百无聊赖,来得早, 正在树下打盹,郑绥之正搂着两个歌女说笑,一瞅见她,立马松开手,小跑过去,蹲在她身前:“你眼睛怎么了?”

郑崇和下葬那日,她哭得极其卖力,翌日,眼睛便肿成了核桃,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争取郑钦的信任,昼夜不辍学着管家生财,还要帮着经营赌坊,闲时专注于提高自己的手艺,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眼白里全是血丝,浮肿得更厉害。

当然,这些都不便与郑绥之倾诉,郑筠叹了口气,摇头示意他别再问。

郑绥之赶忙叮嘱侍女,去给她拿块热巾子敷一敷,郑筠却顺势道:“不若今儿就罢了,我先回去。”

“别啊!”郑绥之心说,这宴就是为她办的,主角都走了,这戏还唱不唱:“少了你,可不热闹了,都是咱郑家人,大家不会说什么的。”

郑筠笑弯了眼:“都是郑家人?”

郑绥之:“……还有崔俨,崔哥也是自己人。”

郑筠可算明白,为什么郑绥之千叮咛万嘱咐,上元节定要出席,原来揣的这份心思,又做伯父的说客来了,只不过,她嘴上仍打趣:“你做东宴请,何须向我报告。”

郑绥之难为情地挠鼻头,听她说话时嗓子沙哑,忙岔开话头:“欸,你嗓子怎么也哑了,哭的?”

郑筠便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昨夜飞雪,今晨天地一片素白,在八角花灯照耀下,衬得她两腮如杏,楚楚动人。

郑绥之不免心软,暗道小妹和他们从未一起生活,却事事念着他们几位哥哥,逢年过节,礼物一应不少,且都用心挑选,投其所好,今次嗓子哑了,眼睛也花了,仍不肯拂他面子,早早赴宴,顿时于心不忍,不想再兜圈子:“我还预备抚琴,操中原旧曲,请你击节领唱,看来只得作罢,闲事不说,就问你一句,你对崔哥是何意?”

郑筠不敢贸然开口。

郑绥之立场动摇,火速倒戈:“好妹子,你若喜欢,我,我就是抢也得帮你抢来,如果你不喜欢,听哥哥一句劝,别在他身上下心思了,他……”

“他什么?”

郑筠觉得她这位十一哥心思实在太浅,连自己都想得明白个中关节的事情,他却感情用事起来,且优柔寡断摇摆不定,不知这话他是否已给崔俨说过,转头又到自己耳朵里。

郑绥之还在磕巴。

“他喜欢男人是不是?”郑筠忽然失了耐心,轻声点破,但无法再深入。

除夕拜年,她站在郑钦身边,将一切看在眼里,郑泉之对父亲事必躬亲,事事恭敬,但其实很有主见,郑绥之看着调皮捣蛋没个正形,实际上是郑钦的应声虫,不管郑绥之出于什么原因,自己都无法和他交心。

“既不需要你抢,也不需要你劝,好哥哥,你看我嗓子也坏了,能否容我回去好生休息?”

郑绥之叹了口气,料想今日苦心又将付诸东流,垂头耷脑地随她去。

门房赶来牛车,上车前,郑筠在阶前听见里头飘来悦耳的曲声,一咏三叹,婉转悠扬,身边的侍女虽听不懂,却不由驻足,甚至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等到车夫扬鞭,她才恍然惊醒,一边告罪,一边上车:“小姐,你怎地不叫我?”

“着什么急,曲子动人难道还怪奏曲的人。”郑筠嗔道。

侍女噗嗤笑出声,把备好的手炉塞给她,又去解开卷起的门帘,点上一炉安神香,让她靠着车壁先歇一觉。

郑筠透过窗缝,盯着门楣出神。

府中的乐声渐缓,高亢的大曲快板后,转为哀婉缠绵的清商小调,侍女以为她也着了痴,叹道:“咱们郑家人人都擅长弄曲,乃天生之才,小姐没与他们一道,可惜了。”

郑筠没说话,这时,郑绥之身边的僮奴追出来,奉上一把十五弦瑟,外加一只竹筒状物。

“公子请名师所斫,赠予小姐自乐。”

郑筠扔出一封利市,把瑟留下,小心平放在牛车里,那只竹筒却往角落随手一扔,丫鬟正给车夫交代,小姐要歇息,要他把车无比赶得平稳,听得动静回头,呀了一声:“这是击节用的,小姐怎没和瑟放在一块?”

郑筠却因她这一句话,背上忽然起了一阵冷汗,忙道:“我刚才没看仔细,是以不知是什么,手滑了。”

车夫要把车赶回起居的小筑,过了锦乐楼,郑筠便知会他前方转向,沿着斜街,去了城西。

樊文香姐弟一直想当面感激他们,奈何他们仨都是大忙人,不是这个不在,便是那个不成,直到上元节方才敲定。

今天这顿饭,是月前就说好的。

郑筠和游方雁前后脚到地方,后者撞见她下车,一脸惊奇,说:“你早上不是派人传话,说来不了了。”

郑筠便把郑绥之临时起意,攒局设宴的事情告诉了他:“本以为脱不了身,没想到哥哥还是哥哥。”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游方雁正嘟囔着你怎么也和二弟一样打起哑谜来,就听见她复又感叹:“大哥,上次二哥不是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怕你什么时候就走了,来不及送别,自得珍惜当下时时刻刻。”

“我确有离开的意思。”游方雁黯然伤神。

其实他早该走的,年前南去,已得到愁红的线索,那天离开刺史府,便打定了主意。

崔俨身为武将,不好任侠,正好有几位游侠儿也没能在兖州立足,于是提出结伴,去别处碰碰运气。岁朝一过,就该启程,但他记着这顿饭,于是拖到今天,想和陈蝉再见一面。

正想着,目光不自觉飘向巷外,大雪中忽起跫音,有人踩着细雪而来,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屏息不敢惊声,陈蝉撑伞,微微抬头,发现了正看他的人,动作僵直,不由愕然。

生辰宴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视线碰触的一瞬间,游方雁飞快避开。

陈蝉垂下眼,露出一个说不得的苦笑。

“气氛骤然古怪起来,郑筠头昏脑胀,不想去调和两个男人闹别扭,举起拳头警告道:今日过节,都不许给我下脸。”然而,两个人都快在雪里冻成桩子,依然跟个闷葫芦般不接茬,最后,她把从厨房拿来的木箸凶狠地往桌上一拍,喊道:“你们要再这样,我还不如上锦乐楼听曲呢!”

陈蝉终于开口,走到她身边帮忙:“听什么曲?”

“还能是什么。”

郑筠咿咿呀呀哼了一段,不屑地说:“十一哥吃得那么壮,好歹也学些燕歌赵舞,净爱听那些软绵绵的南国清商乐,哎,要是这里有西域乐班子就好了。”

郑绥之此人,打仗一般般,但是精通器乐,尤其好歌,擅长吹笛,有小桓伊之美称。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吹捧的人许多,郑筠却不懂,有时候夸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别人都是长篇大论的恭维,自己只能干巴巴憋一句好听,她怎么还敢待,久而久之自是没什么兴趣:“不如去听于阗舞曲,看西凉伎。”

“你还知道西凉伎?”游方雁顺势落座,讶然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不能知道?”郑筠对他语气里的质疑不满,忍不住道:“我还盼着有一天能去长安,去西域,去更远的安国、康国、狮子国,听安国的《附萨单时》,看康国的《驾兰钵鼻始》。”

“我这不是为小妹博闻强识而五体投地嘛!”游方雁一听闹了误会,赶紧哄她:“樊城也时兴西域诸国乐吗?我以为只有长安万国来朝。”

郑筠一时嘴快,脱口而出:“当然是听那些西域舞姬说的,你不知道她们长得……”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端起米酒猛灌了一口,话音一转:“唔,烧的什么菜这么香?”

“舞姬?中原腹地哪家能豢养西域舞姬?偌大的荆州也就襄阳蔡氏一家吧?”陈蝉忽地喃喃。

郑筠怔忡地看着他,自知他们已经听进耳朵里,便干笑着说:“都是我听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西域话拗口得很,音译作官话,牛头不对马嘴的。”她不由分说撞了游方雁一把,说:“大哥,你都要走了,不说两句。”

陈蝉先开口:“真要走了?”

游方雁似乎很生气,死死盯着陈蝉,但他没有发作,也可能是在气自己。

“种子我收……”

游方雁和陈蝉同时开口:“是,要走了,陈蝉,我会回来救你的。”他举起酒碗,义无反顾一饮而尽,最后抬手,砸碗为誓约。

第60章

陈蝉正襟危坐, 也端起酒碗,双手敬上,说:“你是我在兖州的第一个朋友,无论天涯海角, 承你之情, 此生不忘。我在这里也向你郑重道歉,我已有离开的计划, 但恕我不能把你牵连其中, 那天拒绝你的好意, 请你离开, 实属无奈之举。”

游方雁一愕,脱口道:“陈蝉, 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不是因为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没有势力没有人手什么都没有?”

“不是。”陈蝉朝他一拜:“我谢你还来不及。”而后, 几乎不喝酒的他,当着游方雁的面, 把酒干了。

郑筠实在看不下去, 生怕他也学着砸碗, 这一个二个的是嫌人家里钱多?旋即露出心疼的表情:“好了, 就此打住,两个男子汉, 怎么这么婆妈,有误会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她又捅了游方雁一肘子:“这下开心了吧!不走了?”

“还是要走的。”游方雁已然释怀:“大丈夫建功立业,既然此处无我施展的余地, 自然要另谋去处,否则年纪轻轻的,不做些什么, 难道整天混日子!”

陈蝉举杯:“祝你……”

郑筠也陪着举杯,唉声叹气:“你说得我也想天南海北的走一遭,见识见识中原以外的风土人情,困在一隅中,不能见天地,多么无趣!”

陈蝉含笑,这话倒是令他想起了阳家那位小侯爷阳朋,说起来她二人俱是性情中人。

游方雁心里散了阴霾,整个人豁然开朗,话也密起来,接着郑筠方才的畅想道:“我倒是不好西域胡人的东西,我从小长在学宫,先生所授,一概讲究正始之音,听的也是钧天广乐,若真要不谈这一分严肃,叫我心向往之的也是百戏。”

“百戏?这我知道,兖州不就有班子,十一哥还请人来表演过,我就记得里头有一个叫做《变黄龙弄龟伎》的,好像在北面又叫鱼龙曼衍来着,对了,还有两女绳上对舞的《青丝幢伎》,天呐,她们根本不会武功,却能身轻如燕!”

郑筠打开了话匣子,游方雁兴奋地附和:“当年大师兄偷偷带他下山看过,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陈蝉支着下巴,像看俩小孩一样看着他俩,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樊文香又做了两个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檐下呼唤樊超,陈蝉应声,去柴门口接人,郑筠和游方雁则一前一后挤进灶房帮忙端菜,用手拈着,趁人不备偷吃了两口,尤其是游方雁,上桌便猛灌了小半壶黄汤,肚子空空正不舒服,想吃些爽口的野菜垫着。

“怎么都挤在这儿,饿了端出去先吃就是。”樊文香脸上堆着笑,钻进厨房来推他们出去,陈蝉从雪地里走回来,正好与他们撞上,樊文香笑容瞬间凝固:“是我听错了吗,还没回来啊。”

陈蝉问:“他有说去哪里么?”

樊文香道:“去千金堂帮忙,这孩子,我都交代了他早些回家的。”几个人脸色一变,游方雁和郑筠都放下筷子起身,她忙又招呼:“大概路上耽搁了,你们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游方雁腿脚快,正要上街,那几个与他约好一道远行的游侠忽然找上了门,说他们当中有人收到襄阳蔡家的来信,荆州刺史蔡勉好食客,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但按约定的时候和前去的路程盘算,今早就得启程,他一时两难起来。

陈蝉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有事先走,莫要担心:“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知道急病的人等不得,他又是个面冷心热的,一会我亲自去看看,你且放心。”

“如是棘手,便去赌坊,他们的人卖我个面子。”游方雁脸色稍缓。

陈蝉说:“阿筠还在呢。”

“是我忘了,她如今面子比我大。”游方雁盯着他,挪不开眼,游侠儿们站在巷子口,朝他俩招了三次手。

“游兄,走了!”

两人都不说话,游方雁低头,闷闷地踢了一脚雪,一个地方站得久了,雪化得都露出了青石板:“我走了啊!”

陈蝉没应,倒是樊文香一惊一乍:“这就走了?”

“和人约好了,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子了。”游方雁抓了抓脑袋,目光又开始不自觉往身边倾斜,这次,郑筠先叫住了他。

“大哥,一路保重,记得写信回来。”

“我会的。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等下次再见,什么兖州刺史龙骧将军的,我都不放在眼里!”游方雁哼哼着,把手落在了陈蝉肩上,替他掸去落雪,好半晌才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最应该放心的就是我,瑕丘失陷的时候我没死,以后都不会死。”陈蝉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背。

游方雁点头:“好,知道了,走了,别的不多说,你那么会作诗,也赠我一句吧。”

有道是前途茫茫,有缘再会,陈蝉笑了起来,向他作揖: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注)”

——

游方雁一走,没了和自己抢菜的人,滋味不似从前,吃得郑筠恹恹地支着脑袋,明明是佳节,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心窝子里仍然酸涩胀痛得不舒服。

“二哥,你以后也……”她想从陈蝉这里求个永远的心安,但其实心里很清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于是改口:“你如果要走,只管走就是,千万别跟我说,我就当你们还在身边,只是忙事。”

陈蝉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樊超。”

“我也去!”

郑筠披上白毛斗篷,小跑出门,她往来都是坐车的,忙把车夫叫过来。

“你就别去了,陪陪樊姑娘吧,人家做东,我们都走了,成个什么样子,我去就行。”陈蝉撑开伞。

“可是……”

郑筠犹豫,但他说的是这个道理,剩樊文香一人,人家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

“别傻站着了,小心再着凉,你嗓子还哑着。”

“没生病,前一阵哭丧太卖力了。”郑筠哭笑不得:“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天寒地冻的,别走路,就坐我的牛车去,快去快回。”

郑筠坚持,陈蝉不好拒绝,便登车而去,哪知车行到半途,在一个无人的拐角忽然停了下来,正当他撩开帘子查看时,外面传来说话声:“无事,小姐请坐回去吧。”

陈蝉皱眉,轻手轻脚推窗,窗板却从外边被拉开,眨眼间翻进来两条黑影,将他挟持住。

“别说话!”两人皆蒙着面,兖州口音,不耳熟,难以具体到郡县,应当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陈蝉乖乖静坐,没有喊叫。

车窗闭合,门帘全都放了下来,唯一的烛光在他们入内时被风震灭,其中一人吹燃了火折子,却忽然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是个男的,不是个女的吗,是郑家的车没错啊!”

另一名男子要下车确认,他的同伴拉住了他:“有人过来了,车别停,往前赶。”他暴躁地向车门方向踹了一脚,牛车缓缓起步,车内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陈蝉,心里渐渐有了方向:“这个男的有侍卫暗中保护。”

“不如……”要跳车检查的绑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目光变得凶狠。

车中的人质适时开口:“两位决定好了吗,你们要甩掉他们,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绑匪们瞪大眼睛。

“带我去见见你们的主人吧。”

另一人盯着他看了许久,说:“算了,不要节外生枝,先带回去,他能坐上这车,想必一定有所关联。”

陈蝉无声微笑,转弯时,他身形不稳,伸手扶了一把车壁,两指间夹着的玻璃珠顺着窗缝,无声无息落到了雪地上。

——

“你们几个蠢货!”

柴房外走来一名青年男子,一脚踹翻跪着的奴仆。

绑匪点了迷香,后半程的路,陈蝉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但目下他已清醒了至少半盏茶的功夫,只是双手被绑,又蒙着眼睛,看不见光,只能静静偷听外间的动静,来判断当前的局势。

几个动手的莽夫,当然没法替上层决定,要不要留下这个错误的人质见一面,但从毫不留情地喝骂声,可窥见一斑。

除了刚才的大嗓门,还有几人在周围低声交谈,声音有老有少,倒像是一大家子,在商量该如何处置他。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人是崔俨府上的,你把崔俨的人给老子抓过来做什么!”

过了一会,男人似乎不解气,把其中一个手下揪过来,指着陈蝉的方向破口大骂。

陈蝉心想,他认得自己,那范围就缩小了,至少不是哪个平头百姓,绿林好汉都认识他,多半是那日来赴宴之人,就是不知道是兖州地头哪一家。

不过和他想得也差不多。

“平茂,不能留他。”苍老的声音犹如定海针,响起时所有人都不再吭声。

只有那位叫平茂的男子,犹豫不决:“可是太爷,若是把他杀了,万一……你看欧阳碧的死,不就……”

仙翁杖在地上跺了三下,老人气到咳嗽:“咳咳……还不是你们办事不利。”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陈蝉假装刚刚被他们说话声吵醒,从那两个绑匪的对话到这一大家子开会,可以判断出,他们应当是要绑架郑筠的,既然是绑架,而不是上车就砍人,那就是要谈条件,至少人质暂时不会有性命安危——

作者有话说:注:还是备注下吧,虽然应该耳熟能详,出自高适《别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