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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705 字 11天前

“他要……走了……”

陈蝉的手刚够到杯子, 这一下走神,便碎在了地上,饶是瓷片扎了手,也恍然不觉。

郑筠呀了一声, 冲进屋内翻箱倒柜替他找金疮药, 陈蝉赶紧把门关上,却又觉得关上更好笑, 倒像是自己和崔俨的未婚妻在此私会, 不伦不类。

“是我说话不清楚, 害你误会, 游少侠的意思是说他已有故人的消息,得来不易, 怕迟则生变,所以先行赴约, 需要离开瑕丘一阵子……欸,找到了!”郑筠把药酒和药粉拿过来, 揭开盖子闻了一下, 便觉得不若寻常跌打损伤药刺鼻, 反而清新好闻,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药,不禁暗叹崔俨舍得。

但转念一想, 这是不是也说明,崔俨真不是东西,时常欺负陈蝉, 才会害他常备着药箱在房中。

郑筠的心里刺了一下,抬头去观察陈蝉的脸,手上不禁用力。

陈蝉本能往回缩。

她心虚地偷偷将姓崔的骂了三百遍, 继续道:“我来找你,是怕他年前赶不回来,想大家提前热闹热闹。”此刻,她最能体会陈蝉的心情,自己说是郑家人,却与郑家谁都不过点头之交,放眼整个兖州,可谓举目无亲,和陈蝉岂不一致。

游方雁这一走,也就剩她和陈蝉同病相怜。

想到这里,郑筠不住叹气。

陈蝉心不在焉地应道:“……是应该热闹一番。对了,上次我请你们帮忙寻找的土窑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送来的煤粉和煤饼也按你的要求,开始试用,游少侠和他的兄弟收留的那些孤儿,全都安排来干活,你要的炉子已经起好,不过这些日子你没过来,大伙也不敢擅动,就按你给的方子,烧了一批瓷碗,当真好看!天青月白,江南都用上这样的碗了吗?”

说起这事,郑筠两眼放光,他们再是布施,也没有授人以渔来得高妙,她相信土窑里的产出,不久之后定会受人追捧,陈蝉这一下子可给大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多谢多谢!不过先别急着卖,也别声张。”

“我懂,游少侠说你这个叫什么……什么饥饿营销。”

陈蝉被她话里的情绪感染,强打起精神来,笑了笑道:“全亏了你们,这一顿,不若我来露一手。”

郑筠不曾料想他还会庖厨,尤其是在知道他出身江左显贵后,更加难以置信,但说不期待,连自己也骗不过去,一惊一喜,哆哆嗦嗦连说话也不利索:“好,你需要什么?我让他们去布置采买。墩子要几个?红白案的师傅要请几位?还有摘菜洗菜的……”

陈蝉忍俊不禁:“我下个厨,可真是兴师动众。”他略一思忖,忽然道:“就不在土窑里置办了,上常去的那家酒肆,借人家后厨一用如何?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去窑里打一样铁器。”

郑崇和不是急着开矿,一直向他讨要技术么?便给他开开眼,有了他做掩护,除了煤粉煤饼,铁矿石也不在话下

陈蝉提前两日出门,樊超等人早在高炉前候着,光膀子卖力气,吭哧吭哧帮他打了一口大铁锅。

假若他身处一平行时空,按穿越前已知的历史发展,直到宋朝,寻常百姓家里才普及铁锅,制作炒菜,这里的技术自然落后许多,若以社会制度来衡量,世家门阀林立,中央集权极低,充其量也就比肩唐代以前,三国之后。

期间,郑筠来看过一次,不若青瓷器直观,因此不明所以,至于那些孤儿,更不具备这样的眼界,唯有樊超,眼含精芒,几度欲言又止,对陈蝉频频投去崇拜的目光。

铁锅打好之后,樊超不要旁人经手,主动帮他搬到酒肆后厨,酒水也不留下来喝一杯便匆匆离开,郑筠和掌柜的提前打过招呼,花钱租用了他们的后院,请他不要放人进出打扰。

这辈子陈蝉从没掌过勺,也就穿越之前,自己偶尔会在周末上某红书扒菜谱尝个鲜,大致步骤勉强记得,但绝不能说手熟。

未免备菜切菜耽误功夫,叫客人久等,他只得又请酒肆里的大师傅帮忙打下手。

瑕丘这地方,日子过得本就不如江淮精致舒服,后厨的甭管老小,都没见过这样的炒锅,顿时好奇地围着灶台转。

爆炒腰花时,由于大铁锅实在笨重,陈蝉无法掂锅,放弃死磕,请大师傅代劳,大师傅欣然上手,按他的方法烹炒过后,忍不住尝了一筷子。

往昔炖汤烧羹清蒸炙肉全都要往后靠,单就说这锅气充足,菜里自带的一股烟火味,便美味得让人垂涎三尺。

“好东西啊,你这手艺上哪儿学的?”大师傅五分羡慕五分好奇,若是他们酒家能推陈出新,往后何愁客人不登门。

陈蝉笑了笑,只说家传绝学。

秘方手艺向来不为外人道,那大师傅并不清楚他的出身,此间也只为郑家小姐马首是瞻,因此并没有过多追问,只唏嘘一叹,陈蝉见他抓耳挠腮,着实好学,最后松口,把锅留给他研究,自己端着菜出门。

人已到齐,郑筠正在和游方雁礼让,也不能说是礼让,而是想与他调换座位。

酒肆后院中生着一棵大槐树,飞斜而出,一人合抱粗,这里的人不忍伐之,就着树干搭了个桌案,这也就导致,两人对坐,并无妨碍,但三人入座,其中两张垫子的中间却隔着树干。

游方雁想请郑筠上座,把她安置在中间最宽敞舒适的位置,郑筠却摆手推拒,请他居中落座,自己往角落里缩,正好借树隔断。

这一幕恰巧被陈蝉撞见,她心虚地跌碎了个盘子,更像是在躲避陈蝉。

用躲,其实不太贴切,细细说来,是郑筠心思细腻,自打撞破陈蝉的身份,知晓他屈居于崔府后,思及自己身份敏感,怕惹他尴尬。

两人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无助地杵在原地,唯有游方雁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喂!你俩这是怎么了,都不说话?”他先拉着陈蝉的手,要敬他一杯:“那日在鹄楼,实在对不住,差点害你被崔俨为难!”

陈蝉侧目而视,望向郑筠,后者眉眼微垂,可见并没有把他被崔俨带走一事四处宣扬,是以游方雁还以为他安全脱身。

陈蝉笑了一下,似乎默认了她的安排,在靠树的一侧坐下来。

郑筠心里却猛地冲起一股气劲,想那自己为他考虑是一回事,他理所当然地接受则又别扭得不行,等她反应过来,已委屈地开口:“还真躲着我呢?”

陈蝉无奈地端起杯盏,以茶代酒,道:“当真没有,只是你毕竟是大家小姐,与未婚男子并肩同案,于理不合。”

说完,他便稍一抬手,昂头饮尽。

听他暗指他们身份有别,郑筠反而更加难过,她一时怨憎崔俨,若不是他横梗在自己和陈蝉中间,不仅没有明确回绝郑钦许嫁说媒的意思,还老是拿自己做幌子,陈蝉怎么会突然对自己回避生疏,一时又有迁怒陈蝉,自己从没有因为他和崔俨,而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怎么倒先委屈起自己来!

心念翻覆,她绞着衣袖,不由骂道:“都怪崔俨!”

陈、游二人面面相觑。

可她陷在情绪里浑然不觉,伸筷子夹了一口菜,忽然悲从中来,这菜烧得如此美味,陈蝉一大好男儿,简直无所不能,崔俨却卑鄙地囚禁他,那种厌恶霎时间在胃里翻江倒海,叫她脱口而出:“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而后啪一声扔下筷子,铁青着脸道:“我去帮忙端菜。”

游方雁端着酒盏,惊掉下巴:“这,这又是怎么了?”

陈蝉莞尔失笑:“应该是先前她去请崔将军帮忙,碰了一鼻子灰吧。”

游方雁想了想,相当赞同,不由竖起大拇指:“大义灭亲啊!”又叹道:“郑小姐乐善好施,又生得侠义心肠,嫁给那个讨厌的大老粗,简直是白白糟蹋。”

等郑筠端着瓦罐吊的鸡汤回来,游方雁主动起身,把桌案调了个方向,将三块团垫排好,一手拉着一个,凑拢围成圈,一副大哥说了算的模样:“这才像话嘛,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吃饭就吃饭,不兴什么规矩,都听我的啊,咱们相交缘于救死扶伤,可不是因为身份尊卑,能同仇敌忾,也算志同道合,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斗气。”

他顿了一下,底气稍显不足:“其实我今天还有一点私心。”

话说得如此郑重,陈蝉和郑筠立即正襟危坐。

游方雁抱出一坛十八年的女儿红,未饮先红了脸蛋,情不自禁地傻笑:“翠姐给的,说是愁红姊姊在鹄楼院子里埋下来的陈酿,老鸨派人挖渠种树给掘了出来,想要私吞,被她发现,给截了下来,她要走了不便携带,留给咱们喝,我,我……”

“我什么呢我?”郑筠笑话道。

游方雁眼一闭,视死如归道:“皇天后土在上,我游方雁想与二位结义,约为异姓兄妹,就是不知道二位肯不肯?”

郑筠心花怒放,激动地大叫:“我从小就盼着有个哥哥。”

陈蝉则不禁触动,他来此间,总归怀揣着过客的心态,除了顾芝棠和阳朋,从前不曾与外人相交,但今日之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将变得更加深刻,浩浩人间,终于也生出了真实的留恋,将他从穿越的南柯一梦中一点点拽了回来。

“喂,你还要犹豫吗,人家郑小姐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别磨蹭啊!”游方雁把手搭在二人的肩上,从中间挤过来,笑得露出大白牙:“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甭怕,我游方雁罩着你们!以后也别再少侠少侠的,不嫌弃的,唤我一声游大哥,亦或是如翠姐一样,叫我雁子。”

陈蝉心里涌出一股暖流,率先举起酒杯:“既是兄妹,自当相互照应,戮力同心。”

第47章

三人对月为证, 浮了一大白,再将酒碗一砸,互相行礼。

游方雁不喜欢那些俗礼,大笑三声, 当即击铗作歌, 拔剑而舞,郑筠拍手哄笑, 陈蝉湿了眼眶, 合着调子, 情难自已地唱起了《六州歌头》:

“少年侠气, 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死生同, 一诺千金重……(注)”

“好,好, 好, 写得妙, 唱得好。”游方雁一个鹞子翻身, 落回座中,勾着陈蝉的肩膀问:“老二, 你这唱的什么?韵律格式倒是新奇。”

“管他什么韵律格式,好听就行!”郑筠把他沉甸甸的压过来的身子拨开,不满地嚷嚷:“你挡着我吃菜了, 再不吃可就凉了!欸,陈……二哥,你这是个什么菜, 闻着好香,我刚就想问,可把我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爆炒腰花,得趁热吃,锅气散了就不爽口了。”

“腰子?能吃吗?哦,我知道了,是你造的那口……锅做的是也不是?”游方雁也夹了一筷子。

他打窑里来,听樊超说起,不过樊超没见过这样的炊具,又只是帮忙搭把手打铁,对锻造的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他与长姐受人恩惠,深知手艺人历来有不传之秘,因此既没有多嘴询问,更不敢到处宣扬。

陈蝉颔首。

郑筠和游方雁抢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腰花,又迅速盯上了一旁的丸子,一人一颗塞得两腮鼓起,只觉得无比鲜香美味:“这又是什么?”

“四喜丸子。”

“这个呢?”游方雁囫囵嚼了两口,迅速咽下,先一步扒了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夸张得跟这辈子没吃过饭一样:“这鸡做得好,脱骨辛香,肉嫩皮滑,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陈蝉,你简直是厨圣!”

陈蝉笑着摇头:“这就厨圣了?厨圣早被招进皇宫,专给皇帝做御膳。”

“行吧,封你为是民间的。”游方雁乐不可支,又急声催促:“你还没说名字呢,下次提起来总不能这个鸡那个鸭的称呼吧。”

“德州扒……鸡。”

陈蝉脱口便为难起来,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道菜不若四喜丸子富有内涵意境,名字又起于地缘,该怎么解释呢?

“德州,德州是哪里?是江左哪个地方吗?”果不其然,游方雁啃咬的动作一停,连郑筠也抬起了头,喃喃道:“江左的菜这么好吃!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励志尝遍天下美食!”

陈蝉心想:得了吧,人家这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兖州菜,哦,不对,也许是青州菜?

“……差不多。”

但他不敢乱解释,就这样搪塞过去,免得越描越黑。

游方雁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双目炯炯有神盯着还在细嚼慢咽的两人,也不知道是酒醉闹的,还是害羞,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既然咱们已是结拜兄妹,哥有个不情之请。”

陈蝉道:“这么客气?”

游方雁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能不能借我点盘缠?”

“这还用说借。”郑筠解下腰间荷包,本打算倒一些出来,想了想,干脆连同整个钱袋子都慷慨地给了他:“我平素在家,用不着什么钱,都拿去吧。”

游方雁还没伸手,陈蝉忽然一拂袖,把那蝶恋花荷包扫回郑筠怀里:“我给你。”

亲还没结成,作为郑家远房小姐,能攒得下多少月例,总不能拿女孩子的胭脂水粉钱,何况收留这些孤儿,她又出钱又出力,花了不少。

郑筠正要说话,陈蝉看了她一眼,她忽然反应过来,陈蝉的钱定然也不是他自己的。

花崔俨的钱,那是一百个愿意啊!

她抿唇含笑,把钱袋子收了回去,随口问:“那我不跟二哥客气了,可是游……大哥,你钱都上哪里去了?”

游方雁那商山弟子之名,崔俨是没唬住,但在兖州地界,耆老、学子和乡绅倒是被忽悠不少,因此得了不少程仪,加上偶尔闲来无事,他也会接一些帮工散事,获取酬劳,他又没有家室,独身一人,不需养家糊口,怎么消耗得如此之快。

“其实前天,我才得了一份帮趁,只是,”游方雁叹息,“只是一个江湖兄弟家中老母病危,我便先交予了他,至于先前攒下的盘缠,一部分给了樊超,让他安葬那些个死于横祸的孩子,一部分捐给善堂,还有一部分,给了胡老大夫,请他多备一些吃食和冻伤药。”

郑筠鼻尖发酸,学他平日里的样子,抱拳:“助人为乐,不求回报,朋友做到你这份上,真是没话说。”

“别人都说我这人重感情,轻利益,以后你们有事就跟我说,舍生忘死,在所不惜。”游方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冲着郑筠和陈蝉举杯,尤其对陈蝉多看了两眼:“有我师兄珠玉在前,我这辈子虚名无妄,也没什么过人天赋,只希望能留此世间一片丹心。”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陈蝉不喝酒,除了结拜时那一海碗,也就当下跟着陪了一杯。

游方雁一愣,忽而放声大笑起来。

酒足饭饱后,郑筠主动帮忙收拾杯盘,游方雁守着他的背影远去,半醉半醒凑到陈蝉跟前,说:“为什么要叫德州?老二,天下九州,就没有一个叫德州的,江左也没有哪个郡县以此命名,你也就只能骗一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郑小姐。”

陈蝉没接话。

游方雁又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懂得太多超越现下智慧的东西——釜、甑、鬲、鼎,有哪一件炊具是这般模样,大铁锅我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大,底部如弧弯曲,翻炒不崩不裂,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二你的炼铁技术已臻化境!先是闻所未闻的金矿脉,后是炼铁造锅,你,你不简单呢!”

陈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仍旧保持沉默。

“嘘,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游方雁其实也就虚长他几个月,说起话来,突然便有了一股兄长的老成,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忧愁地叹息:“怀璧其罪啊,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得下心离开,若你不肯站队,郑家崔家依然会找你麻烦,阿蝉,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既然他们都想争取我,我只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你别担心了,又不是一去不回。”陈蝉再次婉拒,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惹恼了崔俨,事不过三,再这样下去,势必会连累游方雁。

而自己尚有使命和责任在身,无论身心,都无法和游方雁一起浪迹天涯,尽管,他是真心将对方视作朋友。

游方雁酒醒了三分,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郑重地承诺:“二弟,你别担心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开年之后,我会另谋出路,他日若能追随明主,践祚丹墀,还有何事办不成。”

意气在胸腔中来回激荡,好几次,他坐立难安,凑到陈蝉面前,似乎有相当重要的话要亲口告诉他,但每一次,都被陈蝉的目光烫了回来,最后一个人捧着酒坛,傻呵呵地笑。

“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郑筠擦了擦手,好奇地去拎游方雁的耳朵。

游方雁故作威严地把她手指拍开,主动解释:“弄清楚了,德州是一个人。”

“啊?”

陈蝉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胡乱说:“对对对,他还发明了一种纸牌,用于饭后消遣。”

他便要去找一些纸来,简单勾画牌面。

只是不巧,刚讲完规则,郑筠的丫鬟便领车夫架着牛车停在后门接她,眼看时候不早,未出嫁的女子夜不归家于理不合,无法,只得先行离去。

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游大哥,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我还等着玩□□呢!”

“知道了知道了!”游方雁端起酒坛子,贴在发烫的双颊上,显然是真醉的,陈蝉架着他,要送他先走,他却摆摆手,忽然跃上屋顶:“不,我在这儿看会星星。”

陈蝉只得先进后厨交代,请酒肆的大师傅帮忙把锅收着,自己明日派人来取。

等他再回到院子时,屋顶上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们在后院开小灶,爆炒腰花的香气绕梁不绝,顺着窗棂飘到了内堂雅座,几个郑家旁系子弟都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饕,闻着味往后厨钻。

“你们做的什么这么香?好啊,有好菜好酒还藏着掖着?”

“找打是不是,马上做,一盏茶内我要吃到嘴里!”

酒肆的厨子苦着脸,就算铁锅在手,可掌勺的人不在,他们哪里复制得出来,可若是不做,郑家人嚣张跋扈又得罪不起,那大师傅怕惹祸上身,连忙推脱:“几位爷,这菜还真不是咱们做的,而是外面那位公子,借用咱这儿的灶房,露了一手,连这口锅也是他带来的。”

言下之意,让他们另外找人。

几人瞥见那样式古怪的铁锅,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铁?铁锅?

他们都在军中挂职,对铁器相当了解,忙从后门追了出去,陈蝉刚刚离开,几人站在巷中,远望去只见郑筠的牛车在巷口掉了个头,身披白狐裘的公子婉拒了捎带一程的好意,正冲她打招呼。

刚才那厨子不是说两男一女包了他们的后院,让人不许随意打扰吗?难道那名女子是郑筠?

郑家的几位少爷心里多少揣着狐疑——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六洲歌头·少年侠气》

第48章

陈蝉出了酒肆, 并没有打道回府,今日他还约了郑崇和见面。

楼一坚持来接他,给他带了一只烧热的手炉抱在怀里,外头正在飘雪, 路上风刀刮骨, 行人艰难跋涉。

宗诚等人挨了军鞭,对陈蝉那是寸步不离, 两人唯恐驾车留下车辙, 会被轻松追索, 于是选择步行, 没走几步,皆是手脚僵硬。

天冷后, 御寒的烧刀子卖得好,沿街两侧, 唯有一间酒铺点着灯还未打烊,陈蝉吩咐楼一:“你去沽两壶酒, 自己留一壶, 剩下的分给那几个护兵暖暖身子。”

护兵有五六人, 一壶酒哪够。

见他犹豫, 陈蝉忙摆摆手:“就一壶,多了他们不会要。”

楼一听话, 立刻照办,沽好烈酒,提着朝宗诚和他手下的护兵走去, 多谢他们今日帮自己照顾陈蝉。

几个护兵板着脸,没肯接,但太阳落山后, 干站着再厚实的身板也顶不住,多少拿眼睛朝宗诚瞟,楼一索性揭开,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给他们。

“拿着吧。”

酒是他们看着买的,人家也亲自喝过,再推脱过于不近人情,何况风雪在前,陈蝉却没有要回刺史府的意思,大抵也是因此内疚,才让人买了酒。

陈蝉撑伞,独自站在街巷相交的岔口,宗诚朝他的方向看去,冲他抱拳致意。在他收回目光的同时,后者不经意往附近的市亭挪步,把身子稍稍让到盲区,不多时,那几个郑家子弟便堵了上来,把他拦住。

“刚才是你在清荣酒肆后院吃饭?”

“是。”

“那口铁锅是你带来的?”

陈蝉稍稍迟疑,刚一点头,当中一人便冲上来拉扯他的胳膊:“冷手冻脚的,别在这里啰嗦。喂!你跟我们走,有几句话要问……”

陈蝉往后挣扎,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他又向后瞟看,似在寻人呼救。

那几个郑家子弟也发现了他的僮奴不在身边,又不知道他在看谁,怕引来麻烦,一个上手抓胳膊,一个摘他幕离好捂嘴,要将他强行绑走。

陈蝉早有防范,抬手一挡,喝道:“你们敢得罪我,郑家公子郑崇和绝不会轻饶!”

崔俨和郑筠几次高调的约会,并不会让郑家子弟忌惮,但郑筠和崔俨接触的同时,又与郑崇和的人私交密切,却叫他们心里打起鼓来。

难道郑崇和要放弃他们,和崔俨冰释前嫌?

当年在军中,他们皆与崔俨不和,在弥什手底下学习兵法又不得重用,领兵打仗,没有将才,常常受到崔家老将的嘲讽,后来郑崇和和崔俨结仇,他们便前仆后继投入麾下,这些年可是把崔俨得罪惨了。

若是崔郑联姻后,郑崇和倒戈,那他们这些不受重视的族中子弟,还能有什么前程出路!

几人目光交接,俱是心惊胆寒。

“退什么!”

有人被陈蝉这么一喝,腿软心慌,便要松手,其中另一人强撑起气势,晃了晃下巴,意思是把人扣过来。

“就问你几句话!”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留白,是专门送给他们参详的,陈蝉怎可能配合,当即大声呼救,那几个喝了酒的护兵立马注意到此处的骚乱,扔下酒碗冲过来:“喂!干什么的?放手!不然要你们狗爪落地!”

宗诚挎着大刀站在最前方,郑家子弟认出佩刀上崔家的标志,心如惊弓之鸟,立刻作鸟兽散。他们越是逃,越是不打自招,护兵们正愁没机会将功赎罪,哪肯放过在崔俨跟前争功勋的机会,一路跟着追去。

宗诚则留在原地,陈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他打发。

“我看刚才那几个醉鬼,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你手下的人……会不会出事……”

不知是否得过崔俨的告诫,宗诚学乖了,摇头回应,并不多舌,这让陈蝉三寸不烂之舌,毫无用处。

眼看与郑崇和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计划推进到一半,就要铩羽,转角忽然冲出一人,正是刚才要问陈蝉话的那名子弟。

他运气好,甩掉了护兵,还想掩其不备,回头来捉陈蝉,没想到陈蝉身边还守着一个人。

这下,宗诚坐不住了,只得亲自上。

陈蝉赶紧拉着楼一趁乱溜走。

这群郑家子弟出行,历来学郑崇和讲排场,在酒肆喝酒,身边的护兵在门外等候,眼下被崔俨的人一追,立刻哭爹喊娘地大叫,把自家护卫招来应付,自个则从旁跑路。

跑着跑着,六个人来,五个人走,竟是跑丢了一个。

大家一致行动惯了,不敢贸然丢下同伴,万一真叫崔俨的人捉住,或打或杀,都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们赶紧回头。

不过,那位走失的仁兄是没见着,倒是撞见陈蝉和楼一,不走大路,反而鬼鬼祟祟朝一条小路进。

跟了两条街,就见陈蝉被郑崇和的人接进了一家纸行。若是崔俨和他的部下,不一定能瞧出猫腻,但这些人和郑崇和当了这么多年狐朋狗友,哪里不清楚他手下的人。

“这病秧子果然是郑崇和的人,我看到郑崇和身边的王三了!”

“小声点,都看到了。”

“等等,我被搞晕了,刚才那几个是崔俨的亲兵吧,怎么帮着这小子?”

“这你想不明白,说明他跟崔俨关系非同一般!”

“他是郑崇和的人,郑崇和没有光明正大见他,反而和他密会,这个人又和崔俨有点关系,喂,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口铁锅……”

“呸,这里头铁定有什么问题!”

没有护卫傍身,那几个郑家子弟心里发慌,不敢再跟,咬牙说:“我们人少,先离开,回去好好查查。”

他们一走,不多时,几个护兵也找了回来,陈蝉正好从店里出来,站在檐下撑伞,掌柜亲自给他送上了纸和竹筒。

宗诚面色不虞:“怎么不在原地等候?”

“刚才你们走了以后,我发现附近仍有人跟踪,怕遭遇不测,这家店我买过不少文房,认得他们掌柜,借他们的地方躲一躲。”说着,他拿出刚刚才扎好的宣纸。

宗诚不置可否,先行护送他回刺史府,等手下的护兵全数回来后,再派去两人在附近查看,果真发现有人一路从路口跟着陈蝉到了此间。雪里的脚印那是清晰可见,和追丢人的护兵一对质,只以为是那几个醉酒登徒子中的某几个。

郑家这帮人和郑崇和要好,对他的门路也相当清楚,回去后卯足了劲儿查,查到郑崇和的部下曾秘密带回煤炭,但他们又不懂炼焦,只知道有些地方烧煤生火,锻造铁器,而那铁锅他们是见过,硬度和纯度比不少武器都强,说不是给陈蝉用,他们打死也不信。

由于技术互通,只以为郑崇和找到了那种,只存在于志怪传奇中的不得了的玄铁!

郑家子弟二话不说就冲到了郑崇和府上,要分一杯羹:“你小子,想吃独食啊,我们都知道了,你派人去过青州!”

郑崇和一听,心里咯噔,大叫不妙,又燥又恼地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金矿的!

他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是陈蝉的名字,但陈蝉不是傻子,把消息散布出去,知道的人越多,他的倚仗就越少,与人谈条件则越被动,崔俨那方就更不可能,毕竟有钱谁不想独吞。

难道是己方出了奸细?

一想到这几个以前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族兄弟,居然在自己身边派布耳目,郑崇和气愤遭了背叛,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装傻:“什么青州?青州不是刚打完仗,我派人过去抚恤阵亡将士难道不……”

此话一出,反而惹恼众人不快:“郑崇和,大家说好有福同享的,你这么装蒜可没意思了!你扪心自问,我们鞍前马后替你做了多少事,你现在却想撇下我们!”

“算了,别和他多费口舌!”

“我们已经查到了东西所在,你等着瞧!”

郑崇和正窝火,无辜遭受白眼,便动手拉扯:“走什么走,说清楚啊!”

“放手!”

他们也怕郑崇和狗急跳墙,如今撕破脸,还急着回去搜集证据挟制他们。

两方拉扯了一阵,不欢而散。

郑崇和回到屋中,坐立难安,于是掀了桌案,斥退舞姬美妾,立刻招来心腹调查,甚而恶毒地盘算,若是有朝一日那金矿出了问题,便叫这几个蠢货去顶锅,谁叫他们非要横插一脚。

再说郑家子弟这头,郑崇和死不认账,想是拒绝共享,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去找知情人,先下手为强。

兜兜转转,倒是牵出了陈蝉来历。

崔俨派护兵保护陈蝉,陈蝉却和郑崇和私下联系,而郑崇和和崔俨历来不和,正好可以以此威胁陈蝉,上回见识过护兵的厉害,他们长了教训,也学郑崇和暗度陈仓,引走护兵,把人截下来。

“又见面了,陈公子。”

“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做什么?”陈蝉在外明晃晃走动了三天,这些人才姗姗来迟,效率实在太低,还得配合他们演出一副嚣张且恐惧的样子,他心里就感到好笑。

“郑崇和给你什么好处?”其中一人拔刀威胁。

陈蝉沉默了良久,犹豫道:“我被崔俨困住瑕丘,想离开此地,重获自由,郑崇和说他能帮我。”

“原来你就是那个娈童啊!”此言一出,坐实了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揣测,对方上手,轻浮猥琐地撩开幕离:“哟,长得是好看,这是使了一出美人计吗?哼!郑崇和那家伙,从来不把房中人当人看,他会白白帮你?你给我老实交代,若是所言不实,小心刀剑无眼。”

陈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了你们会帮我离开兖州吗?”

“你先说。”

他们甚至还没有提到崔俨,跟前的小白脸就一副怕死的孬样,才不把他当回事。

陈蝉紧了紧拳头,又松开,妥协道:“我给了他图纸。”

郑家子弟哗然,心道:果然有炼铁的法门诀窍,这么重要的技艺,怎么可能只凭口口相传,万一失传了怎么办!

“我刚才跟着他,就是打土窑场子里过来。”

“郑崇和给他找的煤是不是也送到了那里?”

“十有八九。”

刀子往前送了一寸,顶在陈蝉腰间,为首之人喝道:“你,把图纸誊一份给我们。”

生死关头,陈蝉却一改先前的畏葸,坚守底线:“可以是可以,但我要离开这儿,谁能送我平安离开,我就把图纸给谁。”

几人颇有些心动。

“我不敢得罪郑崇和,你们自己决定吧,否则我是不会轻易拿出图纸的。”

他们本意是拿到图纸,分一杯羹,大家再做表面兄弟,可若是撬了郑崇和老底,这辈子估摸着算是完全开罪此人。

“你还犹豫什么,大家平辈同族,凭什么他能嚣张跋扈压我们一头,也就仗着他爹死得早,乖乖给家主当狗!”

为首之人紧攥着刀柄收回鞘中:“好!郑崇和能帮你的,我们也能,我马上安排人护送你离开兖州,只要你把东西给我们。需要我们陪你去取吗?”

“不用。”

重要的东西,当然是放在身上更容易取信,陈蝉当着面,从衣服的夹层中抽出事先备好的所谓的图纸,将其交到持刀人的手中,正要索取信物,以防对方反悔食言,这些人却互相交换眼色,竟忽然动手,要将他当场灭口。

楼一早埋伏在旁,推翻巷子里的笸箩,又吆喝了一嗓子震退诸人,抓着陈蝉的手掉头就跑。

“公子,太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步。”陈蝉从腰带里掏了一颗护心药丸,含在舌下,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巷外天光大亮,如果他没算错,救兵马上就会从天而降。

陈蝉上次同郑崇和见面,允诺他在土窑里制作了一批开矿的铁器,即将完成,会提前给他过目。

不久后,那帮家族子弟找上门,在这紧要关头,他怎能不派人去盯着陈蝉,如今正值约定的时间,既不见人也不见东西,郑崇和正心慌,乍一听人汇报说陈蝉被人堵了,勃然大怒,立马带着人赶了过来。

狼狈逃跑的陈蝉和郑崇和撞在一块,身后还呼啦啦拖着一串尾巴,当即如见救星:“郑少爷,图纸被他们抢了,他们,他们知道了我和你暗中往来,用崔俨威胁我,要我给他们图纸!”

郑崇和把陈蝉往身后一拂,一马当先。

“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兄弟们,跟我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郑钦要钱,崔俨也要钱,这些人凭什么也来算计他的钱,郑崇和认定他们是冲着金矿而来,令护卫拦住对方的护卫,自己亲自动手,将那几个族兄弟捉来,一通暴打:“想要图纸是吧!啊!我让你要图纸,图纸,给我交出来!”

“崇和哥,图纸不在我身上。”白挨了一顿毒打的族弟,喊得哭天抢地,立马把同伴卖了:“在六哥手里!”

郑崇和松开手,冲老六去,对方爬起来就跑,不甘又忿怒地嚷嚷:“我就是要图纸!又怎么了!凭什么好处你一个人得,你也不是家主所出!”

陈蝉和楼一远离战场,冷眼观战,楼一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长长吐了口浊气:“真的没问题吗?不会露馅吧?”

只要一对质,不就全完了。

“都巴望着独吞,谁也不会开这个口。”陈蝉冷笑,从巷口离开,转头却碰上了宗诚。

陈蝉立刻迎上去:“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人当街斗殴,我们差点被卷了进去。”

郑崇和与族中子弟红了眼,打得不分你我,尤其是那个拒不交还图纸的,刺激得郑崇和猛下死手,人当场打了个半残,衣服和图纸都扯坏了,几乎没了性命,其他人被他那不要命的打法吓得,领着手下轰然退散。

宗诚皱着眉,怕惹祸上身,带着陈蝉和楼一迅速离开——

作者有话说:三句话让人为我打群架

第49章

郑家子弟街上互殴, 成了远近第一大谈资,郑筠在瑕丘,除了郑家兄弟,几乎不与旁人来往, 游方雁这一走, 便是上千金堂与人说话的机会都没了,实在苦闷无趣, 便来找陈蝉逗闷子。

她心眼小, 想到崔俨之前对她的磋磨, 便一肚子气, 于是也有样学样,来刺史府来得相当高调。

刺史府阖府上下只能恭敬接待, 不说郑钦那头不好交代,便是一介女流, 崔俨也没有和她动手的道理,左右是拿她没办法。

但郑筠打着见他这主人的旗号, 却专挑他不在或是公干的时候, 直奔西苑去。

或许是为先前隐瞒身份, 又利用她离间郑崔两家, 间接对付崔俨而心中有愧,郑筠来得勤, 陈蝉每日都让船儿提前备着她爱吃的点心,以至于不知根源的船儿,满脑子都是他爱她, 她爱他,他不爱他的大戏。

崔俨几次撞见两人相谈甚欢,眼睛嫉妒得都要喷火。

他能不懂吗?

这世上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渴慕中夹杂的欲望, 是如何在脸上具象的,郑筠看向陈蝉时,爱慕之意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怎么男的女的都喜欢陈蝉!

“二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郑筠人未至,声先到,船儿坐在门槛上好奇地张望,见她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格格笑着,心里顿生不满,想到他们独守空房的将军,沏茶拿茶果子也变得磨蹭拖拉。

陈蝉并未察觉,笑着请她坐下:“哪来的?”

“泉之大哥给的,前些日子,他和绥之哥哥上城外冬猎,捡到的。”

陈蝉看了一眼兔子脚上的伤,箭簇所至,猜测应是失了准头没有射中要害的猎物,被挑选出来,哄女孩子开心的。

他对郑泉之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的雅集,此人沉默无言,不甚起眼,但浑身又透着令人不敢忽视的狠劲。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反倒是郑绥之,瞧着更为圆滑,像更能做出这样的事。

郑筠红着脸,观察陈蝉慢慢勾起的唇角,忍不住道:“你们见过是不是?他人看着凶巴巴的,其实面冷心软。”她摸了摸兔子软和的皮毛,沉静下来时,和先前的活泼喜庆不同,整个人都散发着善解人意的光辉。

即便郑泉之不说,郑筠也明白。

因为郑钦的一句话,她被迫离开樊城和寡母,千里迢迢来到陌生的地方,被拘束,被规训,被强迫要与恐惧害怕的人结亲,郑泉之无力改变她的命运,只能想方设法缓解她的焦虑,这样看似无心却精心以待的举动,令她很是感动。

郑筠隐隐能感觉出来,郑泉之虽是夫人所出嫡长子,却并不得宠,也许在他二十多年的过去里,也曾陷入和自己正在经历的相仿的困境。

反倒是郑绥之,看似活得拘束,实际上那叫一个没心没肺,好几次看到兔子,都叨叨说:“原来大哥拿来给你了!我还说呢,不过养这玩意有什么用!”他不知轻重地拎着兔子耳朵提将起来,疼得小兔子蹬腿乱动:“轻轻一捏就死了,粪便还臭,要养也要养飞鹰大犬才气派,才配得上我郑家儿女!”

郑筠当时翻了个白眼,把兔子抢过来,勒令他不许再接近。

“给你摸摸。”

如今她把兔子给陈蝉带来,也是想给他解闷。

自己好歹是郑家小姐,从小吃苦长大,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不触及郑钦底线,在她还有价值之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陈蝉则不同,听他们说,他家中长兄位列三公,却被朝廷冤枉,害得家破人亡,自己又在崔俨这里寄人篱下,还被他,被他……

气得她拳头都硬了。

陈蝉抱过兔子,给它喂了一点嫩草,抚摸着,抬头放眼天外。

“来时就想问你,在瞧什么?”顺着陈蝉的目光探去,郑筠努力分辨,高大繁密的树叶间,有灵巧的小动物来回穿梭。

“是鼳鼠!”

她的眼睛顿时发光,伏在栏杆上,忽见那两只乖顺可爱的小东西停下来,亲在了一起。

几乎是刹那间,两颊莫名飞上霞红,郑筠呀了一声,羞怯地捂着眼睛,从前她在樊城,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历来觉得自己脸皮够厚,如果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游方雁或者其他人,她都不会做出如此小女儿家的反应,但面对陈蝉,本能觉得难为情。

陈蝉把兔子送到她眼皮子底下,说:“要不借给你挡一挡?”继而笑起来,不再逗她:“松鼠……嗯……鼳鼠脸盲,记不住同伴的长相,需要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

“啊,那岂不是逢鼠必亲,万一亲到别人的丈夫或是妻子怎么办?”郑筠呆呆地问。

陈蝉怔忡,不知该如何回答,郑筠拉着他捶桌大笑,笑得眼泪狂飙。

崔俨靠在月洞门前,阴冷地盯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在冯裨将向他汇报,郑家小姐这已是本月上旬第七次登门后,终于坐不住。

……这俩人到底有什么说的,她不是郑钦有意撮合给自己的未婚妻吗!

而后他挫败,震惊又不安地发现,陈蝉竟然也有笑得如此开怀的时刻,这是他从没见过,令他嫉妒又向往的模样。

于是,一颗石子儿飞了出去,树上松鼠挨了一记暗器,一溜烟跑没了影。

“谁啊!谁啊?”郑筠惊得跳起来,四处寻找凶手。

崔俨闪身,躲出了西苑,陈蝉靠在栏杆上,不多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有人能偷听还听得这么光明正大,霸道嚣张。

话也说了,松鼠也看了,郑筠不敢久待,怕崔俨不要脸报复,就要告辞。

走之前,她将兔子交给陈蝉寄养,说是明日要随郑家军中几位将领的夫人小姐一道上山礼佛,得在寺里闲住两日,陈蝉欣然接受,交代下去,给了兔子最高规格的礼待,任它在院里吃草。

不成想,正主还没送出大门,有人就鬼鬼祟祟溜过来,捏着后脖颈把兔子提起来,左看右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

崔俨抬头,搜寻刚才那两只亲热的鼳鼠,愤愤道:“几只大耗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什么亲别人的夫君婆娘,这不是挖墙脚吗!”

越想越气,崔俨怀疑郑筠故意与他作对,手上不由用力。

兔子被他拎得吃痛,四肢乱蹬,差点给捏死,他反应过来,赶紧放下来,随手揪了一把草塞给它。

兔子不吃。

“你还挑上了?他当你主人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你还学上他那脾性了!”崔俨把草一摔,连带嘴里咀嚼着的也不放过,硬生生给拽了出来,随手一扔,拎着兔子耳朵训斥:“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兔子急红了眼,突然反咬一口。

“嘶——你这不知好歹的畜生!”

崔俨勃然大怒,一脚踹飞,只觉得这小崽子就跟陈蝉一个死样,白白嫩嫩看着柔弱无害,自己碰他一下,就龇着大板牙咬人。

一想到陈蝉不喜欢他,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还和郑筠一起养兔子,他再控制不住自己,把兔子捉进了厨房:“我治不了你主人,还吃不了你么!”

隔日,崔俨在院外架了柴火,招摇地把兔子烤了,还故意送了个兔头给陈蝉。

送餐的人照着自家老大的要求无情复述:“咱们将军说了,公子是个明白人,什么人该接近,什么人不该接近,万不要生出逾矩的心思,否则下场犹如此兔。”

郑筠一山下,飞奔而至刺史府,给陈蝉带了些素斋饭和供过菩萨的点心,陈蝉就兔子的死亡向她道歉,郑筠伤心地直掉眼泪:“是不是崔俨干的?铁定是他!那日我抱着兔子来,在大门口撞见他,他非说兔子对他不恭!”

陈蝉:“……”

“我那么可爱的一只兔子!他那么大个人!难道我的兔子还能对他邦邦两拳!”郑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急着来看她的宝贝,路上水米未进,饿得是前胸贴后背,乍一见桌上的肉脯,抓来就往嘴里塞,陈蝉拦都没拦住,直到郑筠三两下咽下肚,打了个饱嗝,赞道:“贵府的厨子手艺不错,这什么肉啊,还挺鲜嫩。”

“……兔肉。”

郑筠深吸一口气,两眼翻白,倒进陈蝉怀里:“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人……”

陈蝉伸手将她扶住,崔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风一阵冲上前,要把人抢走,陈蝉脸色不虞,转身躲避,用手肘顶开他,骂道:“这么大个人和一个小姑娘斗气!”

说完,抱着郑筠要走。

崔俨眼看叫不住他,喝道:“你再往前一步试试!”他揪住陈蝉的胳膊,就要发怒动粗。

温世澹昨日得到陈蝉的消息,正满城找兔子,着人拎了两筐过来给陈蝉挑,方一进门,就发现府中气氛不大对劲,眼瞅着正厅前闪过的人影,立刻随机应变地喊道:“小白,这么急往哪里去……”

旋即一个转身,假意追人,故意从林子里扑出来,把崔俨撞得脚步趔趄,陈蝉跟着不稳,温世澹忙帮她接过了郑筠,转头扔给白秋川。

前后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

白秋川满头兔子一手人,感到莫名其妙。

他只是来向上峰汇报造船事宜,和崔俨一路回府,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家将军忽然急步离开议事厅,白秋川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只能追上去,结果温狐狸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转手还给他怀里塞了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是老大名义上的未婚妻。

白秋川:!!!

“劳烦你把郑姑娘送回去。”

白秋川:“……”

这叫什么事啊!

再说回那头,温世澹成功救火,看了看盘子里的兔头和骨架,又看了看郑姑娘,明白过来,赶紧把挂在白秋川身上的兔子塞回筐里,拎着上郑府赔罪。

至于陈蝉,无缘无故遭了无妄之灾不说,为了护住郑筠,带摔时还闪了腰,崔俨屁颠屁颠上去英雄救美,挨了一耳光。

崔俨吃痛,龇牙咧嘴。

这耳光打得极不漂亮,脸上被指甲刮出血痕,狰狞恐怖,附近巡逻的府兵和洒扫的僮奴婢子抬头觑了一眼,又匆匆低头快行,惊讶却不敢声张。

“过来!”

陈蝉被他一把攫住手腕,下意识要往反方向跑,崔俨却伸腿一绊,单手捞住他的肚子将他抱起来,走到附近的角亭中,把他按到自己腿上。

“……你……你要做甚?”

陈蝉小心观察崔俨的脸色,唯恐他白日宣淫,这般不要脸的事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但崔俨只是把玩着他的手指,用指腹抵着指尖摩挲,直到陈蝉不再挣扎。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就要起身,但想想,又不放心,打了个响指招来婢子,上屋里拿了把小剪子过来。

陈蝉狐疑地望着他。

崔俨捉住葱白凝玉般的手指,亲了一下,掏出小剪子要给他剪指甲:“你这指甲多久没剪了?这么长,难怪我老觉得背痛。”

恍惚中,陈蝉还以为他就被抓花的脸找他算账,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人又开始不正经,于是别扭地要把手抽出来。

崔俨立刻威胁他:“别逼我把你绑起来!我又不打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陈蝉僵直不动,也不再说话,四下除了风声,静得磨人,崔俨自个又忍不住老往陈蝉的脸上瞟。

嘶——

目光被爱人吸引,崔俨一个不察,剪到肉,陈蝉抽气,崔俨想都不想,把他的手指含到嘴里吮吸。

白秋川送人送到一半,想起自己的公事还没汇报完,又掉头回来,温世澹追上他,赶紧捂住他的眼,挡在前头,假装没看见不远处卿卿我我的两人:“将军交给你的任务你好好办,旁的明日再说……你瞪我做甚,莫不是要违抗军令。”

白秋川:“……我就说两句话。”

“我代你传达,你先把人送回去。”温世澹好说歹说把这位崔俨的铁血拥趸送走,扶着树枝偷瞄了一眼,也跟着闪身走人。

……可怜他一小小长史,拿俸禄办公事,为了这个家却操碎了心。

大庭广众,陈蝉不自在,第二次试图把手缩回来:“……不疼。”

崔俨看血确实已经凝住,笑着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眸子里明光一闪,陈蝉心尖不安跳动,脸色微变:“你别乱来,你乱来不让你剪了。”

崔俨哂笑,仔细帮他把十根手指修干净,过后看了看自己粗粝的手掌,忽而又说:“要不你给我绞一绞茧子,报复回来。”

“便宜你,”陈蝉冷笑,“真是打得好算盘。”

“你就说你做不做?”崔俨用力揉捏陈蝉指腹,陈蝉忽然抄起剪子从他眼前划过去。

一缕头发飘落下来。

“怎么还生气了。”崔俨握住他的手腕,拖着他起身,把他甩头时荡起的鬓发也绞下一缕。

两缕头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崔俨松手,笑吟吟捡起来,满意地抄在怀里。

第50章

隔天一早, 陈蝉醒来,发现案上多了一些礼盒。

往郑家递帖子,邀请郑筠出门游玩,高调得满城皆知, 然而陈蝉跟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而郑筠又率先反水投敌,一来二去, 此一场拉锯战崔俨终于败下阵来, 又因为自己不由分说吃了那只兔子, 害陈蝉失信, 为了哄他开心,便备了一些小玩意。

陈蝉视若无睹, 洗漱吃饭,把礼物晾在一边, 船儿收拾碗筷时看见,佯装失手, 把盒子碰翻, 索性打开供他检查。

最上面那只四指见宽的缎面锦盒里, 放着一块和平素吃的桂花绿豆糕差不多的固体, 陈蝉瞥了一眼,不由怔忡。

没想到这里头居然还有他的“发明”——一小块香皂。

陈蝉拈起来, 放在鼻翼下轻嗅,花香不浓不淡,沁人心脾, 他这么爱干净,崔俨还知道投其所好。

香皂在手心里握了握,一时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 朝分南北,世家门阀林立,南方以吴郡华氏、颍川陈氏、丹阳仇氏、庐陵阳氏等江南世家把持,生产经济政治体制类比两晋南北朝,商业经济发展还处在家庭小作坊水平,平头百姓只能兜售手工制品,譬如高人发家前的标配草鞋,而大宗商品兜售主要还是集中掌握在大家族手里,街上商铺背后多少都有世家乡绅在背后支持。

早些年,他和芝棠在建康合作开了家四平斋,平日里做些杂货生意。

那时他在老家开了几块荒地,做实验田,偷偷搞科研,亟需大笔资金周转,于是做了些绒花玻璃肥皂香皂等新奇小玩意售卖,也不管成品半成品,前期统统往货架上搬。

后来需求扩大,供不应求,需要规模生产,陈蝉算了一笔账,发现固定投入太大,遂转而兜售专利技术,和专门的大作坊对接,卖他们手艺,再进行抽成。

反正陈家势力摆在那里,谁还敢赖账,不过他倒是从来没动用过他哥的名号,在斋里一直化名不灭,专心鼓捣研究,从不过问生意,只坐等分钱,余下从生产到销售,大抵都是顾芝棠出面摆平。

他背后恐有势力,黑白两道都认识不少人。

不过能拿出来卖的技术,都无伤大雅,提纯食盐、炼铁锻钢、农业种植等方面,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同人说,事关民生社稷,自是相当敏感。

眼看就要翻年关,迎来白马十五年,也不知道芝棠眼下如何。

大哥没有消息,朋友远在天涯,一整天,陈蝉睹物思人,都没精打采,他很怕,怕自己会一辈子困在兖州,再回江左时,已是知交零落。

船儿在亭子六角挂了挡风的帘子,烧上炭火,他拥着大氅,握着书,困顿时半眯着眼,在雪里打盹,又很快从不安的梦里惊醒,书册滑落,差点落在炭盆里点着,他匆匆捡起来,在现实里茫然四顾,已想不起梦里五官模糊的面容。

又说今日,崔俨上军营操练,听白秋川和温世澹分别汇报完造船及屯田事宜,准备早些回府,结果临出门,冯晦前来禀报,说公廨外来了几个江湖人请见,文书上写着端正的四平斋,上面还有入兖州的印鉴。

崔俨看向温世澹。

温世澹面露苦笑,当初崔俨着他请人办事,消息放出去后,却一直联系不上这个以商号为表,杀人放火为里的组织,后来郑家小姐顺利入城,此事就已作罢,如今却是鸿雁书来,有了结果,虽然这结果姗姗来迟。

如今当然不能再杀郑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遮掩,还会惹出一系列麻烦,崔俨敷衍两句,示意温世澹送客,对方却恭敬道:“我家主人说起将军您攻陷兖青二州,颇有当年魏武帝陈留起兵,割据兖州之势,想与将军交个朋友。”

他说完击掌,身后的伴当立刻提上来一箱子宝贝:“这本是要送去燕国的,不过途经此地,见将军神武英勇,便借花献佛。”

话虽如此,四平斋无论黑白,本质都是个生意人,自己坐断兖州,几乎断绝南北商路,这位斋主恐怕是故意前来买路。当然商人重利,兴许也像效仿吕不韦,探探风向,先手押宝,不论未来谁入主建康台城,总归多个朋友多条路。

不过四平斋总号就在建康,他们自然不敢光明正大和朝廷认定的反贼结交,所以才捏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崔俨阻挠人家出关,故意打劫,对方没办法,才将货物转手。

来使打开一只三重机关的盒子,两手托呈,姿态摆得极低:“我家主人亲自点的,听说将军一直在寻灵丹妙药,世间虽无仙丹,但是这样东西,将军应该用得上。”

温世澹和白秋川同时朝盒子里看去,皆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崔俨心里喜不自胜,却不表露喜怒,面不改色收下,松口承诺青、兖二州,四平斋手持核对后的文牒,皆可往来,其余私交一概不应,又请温世澹出面招待,白秋川作陪,自己则策马往刺史府去,只想第一时间拿回来给陈蝉使用。

彼时,陈蝉正在发呆,他入得西苑,不让人通传,轻手轻脚走到湖心亭中,从后面搂住他,半跪下来,脸贴脸狎昵。

陈蝉被吓了一跳,把手里的书拍在他脸上,木着脸就要走,崔俨压在他背上不让,把手从大氅下探进里衣,勒住他的腰,低声下气地说:“送你个宝贝,别生气了,我不该乱吃飞醋,也不该故意气你。”

“要我和你说多少次,你做什么都和我……”陈蝉感觉到心口一暖,伸手摸去,发现他将一块暖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往昔天冷,他常觉得气短,偶尔伴发心痛,但这玉贴着肌肤,竟觉得气喘心悸好了不少。

但他立刻掏了出来,低头时闻到一股药香,这玉应该是以药水浸泡过。

“别扔!”见陈蝉抬手,崔俨忙道:“独此一块,你要实在不想戴着,就收在盒子里,”说着,他扭头大声呼喊船儿,“你去库房,找管事把我先前给他的那只机关盒找出来!”

船儿探头,撞见他俩搂抱在一块,捂着眼跑开。

“身体重要!身体重要!你如不嫌弃,用着合适,我能不能跟你讨个赏。”崔俨笑眯眯的,一把把人抱起,大步流星回房,嘴里念念有词:“以后不能和你斗气,最后吃亏的还是我,可把我憋坏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踢上,小院里洒扫的人拎着扫帚端着水盆,默默退避三舍。

陈蝉挣扎下地,崔俨把人箍回来,两个人“玩”了一阵猫捉老鼠,后者忽觉懊丧,心道应该让船儿晚些再去拿锦盒,万一回来的不是时候,岂不打扰自己的好事,不过要叫他继续忍,可忍不下去,他可不是陈蝉那样光风霁月的君子,只希望船儿那丫头,有点眼力劲。

撑杆被弹指打掉,两扇窗户啪地合上,抖下的雪惊跑了檐下晒肚皮的猫。

好在船儿十分知趣,在库房磨洋工磨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把楼一叫过来,陪她一起数珍珠。

云雨后,崔俨心情大好,连带暴烈的脾气也削弱三分,饕足地搂着陈蝉,靠在窗边眯着眼假寐。

陈蝉打进屋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以前不是没骂过,也动过手见过血,但崔俨骨子里带着兽性,越反抗越来劲,越想要征服你,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既然打定了主意离开,还是少自讨苦吃的好,任何一次状况外的受伤,都可能会影响到计划实施的状态。

“船已经造好了,多亏了你,大家都能欢喜过冬。”

崔俨很喜欢和陈蝉说话,过度安静会唤醒他内心的恐惧,让他觉得这一切美满都不再真实,因而休息不到一刻,他不是动手动脚,就是问这问那。

照例,陈蝉要么背对着他装耳聋,要么闭眼睡觉,他不抱希望,但今次却听他主动接话:“你将何时南下?”

崔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他扯回来面向自己,眼底跃出戏谑:“你终于准备对我使用美人计了?”

陈蝉垂下眼睑。

涉及军机要务,崔俨没有理由告诉他,他只是想通过对方的反应、微表情以及神态,来推测对方接下来的动向。

但崔俨的强硬,令陈蝉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尤其崔俨总是在这种时候用轻佻的语气和他调情,赤|裸|裸的视线碰撞令他非常不适。

“隔墙有耳,你挨近点,我就告诉你。”崔俨示意他贴过来。

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肌肤相亲,连一个拳头都放不下,崔俨的呼吸全然喷到他的脸上,灼热的,又痒痒的。

陈蝉眼一闭,把脸贴上他的胸膛。

崔俨心中大震,几乎被惊喜和满足冲昏头脑,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然后含笑咬住他的耳廓,向下舔舐,不情不重地咬了一下耳垂。

“你属狗的!”陈蝉推开他,毫不留情翻身,心想这么简单的捉弄,自己怎么也跟着失智,冷静,不能心急,冷静,已经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心急。

首要任务是离开兖州,情报只是次要任务。

他一动,崔俨几乎同时出手,拦腰将他勒住,陈蝉屈腿蹬他,感觉到大腿上淌下的滑溜溜的液体,突然僵直得不再动弹。

崔俨像饿狼扑食一般扑压在他身上,舔咬了一口他的喉结,情不自禁说:“陈蝉,我真想把你吃下去。”

怀里的人不住颤抖,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极力在黑暗中掩藏脸上象征着屈辱的红晕。

陈蝉越是抗拒自己,崔俨心里越不是滋味。

过了会,他见陈蝉依然油盐不进,用手背靠了靠他的脸,恶狠狠地说:“我会打下徐州,扬州,再拿下建康,用整个台城来安置你,让你永远留在我的身边。”而后松手,穿衣起身,呼唤外间的僮奴准备热水,亲自给陈蝉擦洗,看他仍死尸般一动不动,又服侍他穿上衣服。

“吃点东西吧。”

船儿正拿着机关盒在门边探头探脑,崔俨抢过来,顺势打发她去厨房传饭。

“盒子我放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佩戴,就把暖玉锁进去,但你再怎么讨厌我,也别拿自己身体作……”他伏在榻上,把手伸到陈蝉眼前扬了扬。

话还没说完,陈蝉忽然起身,把锦盒抢了过来,低头看着上面那朵海棠灵芝草纹,整个人剧烈地发颤。

是四平斋的盒子,这暖玉,暖玉……是芝棠派人送来的?他找过来了?他知道自己被困在瑕丘?宝物假借崔俨之手,他知道自己在崔俨手上?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和崔俨……想到刚才两人在榻上做的那些风月事,一时气急,眼泪失禁般狂落。

崔俨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走开!”

陈蝉抓着盒子,猛地砸过去,等他反应过来,崔俨额头上已满是鲜血——

作者有话说: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