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瑕丘接二连三出事, 先是欧阳碧遇刺,刺杀他的人正是崔俨手下裨将海春,这海春,又是前两年崔俨刚来投奔时, 郑钦指点过去的人, 犯事之后,不仅冒险寻求郑崇和帮助, 更在城外被灭口。
死无对证也罢, 偏巧郑筠入城, 亦在当日遇到埋伏, 崔俨借此大做文章,在城中党同伐异, 清洗军队。
郑钦再也坐不住,连夜快马, 从豫州赶来。
午后听游方雁说起陈蝉的打算和计划,郑筠还在寻找机会回汝南, 没想到现下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机会送上了门。
青州刺史吃了败仗, 上个月被捉, 东莱郡全郡上下苦撑了月余,最后为崔俨铁骑踏平, 仇安派去的援兵不得不且战且退,退出了琅琊郡,陈兵徐州, 坚持坚壁清野。
江淮地区小摩擦这月余虽然不曾断过,但眼看近岁朝,双方士兵都无心交火, 冬季封冻苦战谁都没有把握,外加开春后正是耕期,战士也需屯田休整,泗水南北剑拔弩张但局面又一时僵持。
当夜,郑钦借口商讨南下计划,亲自设宴,拉上一众老将领作陪,有意探探崔俨口风。
崔俨深知他的计较,干脆顺势探听雍州大军的动向和兵线,以及北部燕国的国中形势,借机互换情报。
两人各怀鬼胎,你来我往,对近来的事情打了些不痛不痒的官腔。
郑筠不声不响回了千金堂,遇到郑绥之的人第五次前来报信,告知她郑钦已至瑕丘,要她务必做好接见的准备。
丫鬟带来了干净衣裳,要替她梳洗,她就着井水照面,忽然冷厉地笑了一声,断然拒绝,抢过信使的马匹,单枪匹马杀了过去。
郑崇和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自是立刻去信,报告其动向,郑崇和眼见没能杀得了她和救她的少年,通过离去的方向判断出她并不是回去居所,而是打算直接去见郑钦,当即也往宴席上赶。
但是晚来一步,没在门前把人截住。
部将前来禀报,说郑小姐求见,郑钦大喜,正好有意撮合,赶忙令人把郑筠请进来。
不料,如花似玉的闺女没见着,却冲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直奔郑钦而去,惊得座下熟人拔剑抽刀。
“伯父!求伯父为我做主!”
郑筠号啕大哭:“有人,有人要杀我,您差点就见不到筠儿了!”
几个追随郑钦南征北战的将领脸色大变,立时把杯盏往桌子上一砸,问:“大侄女,怎么回事?”
家中女眷历来是郑钦的雷区,当年他造反起势,不仅连累家中老母姊妹女儿,连带死忠于他的将士留在江南的亲眷,皆投井而死,此情全了他的野心和情义,这些年他最是容不得有人欺负家中老小,哪怕郑筠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的远亲:“谁这般狗胆包天,你细细说来,伯父与你讨回公道!”
郑筠便道:“自那日为匪徒劫持,夜夜叫我担惊受怕,难以入眠,今日起身,便想着上城南的医馆,拿几副安神药,结果千金堂大火,差点将我烧死,幸得几个少年拼死将我抢了出来。”
她抬眸瞥了崔俨一眼,又道:“我必是要感谢人家的,便道明身份,结果人家一听我是郑家的小姐,却反过来请我庇护他。”
“少年?可是上次在山中救你,又在医馆疗伤的那几名少年?”郑钦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不若郑绥之深信不疑,这事他也琢磨了许久,当下听郑筠说,对方又施以援手救了她一次,火情这事瞒不住,料想不会是捏造。
“是。”
郑筠一副豁出去的心态,既然已告到郑钦面前,便索性把可能存在的漏洞都给补上:“这些人原本是乡绅府上的,不堪压迫,才逃了出来,侥幸在山里救了我一命,那日没与十一哥讲清楚,也是怕强龙不压地头蛇。”
“呵呵,”郑钦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你是郑家的人,这兖州,谁敢拦你的驾?谁敢找你麻烦?你要谢谁,难道还谢不得了?”
“是啊,大侄女,你若不好出面,叔叔替你!”
“对,那些个什么闻家张家的,算什么东西!我听你这么讲,那几个年轻人倒是侠义心肠,不若弄到军营里来,也不用怕谁再给他们抓回去!”
左右将军都站起来替她撑场子。
“多谢几位叔伯。”
郑筠擦了擦眼泪,软下嗓音,支吾着:“伯父,您和崔将军治军严明,军队进城后既不掠财,也不扰民,却是不知道,这些个豪强打着你们的旗号搜刮民脂民膏,甚至还卖官鬻爵,藐视军纪,行贿受贿!”
“我一个小女子,哪敢随意处置,这不正因为心里揣着事,才夜不能寐,可我还没拿定主意呢,人家就要赶尽杀绝,连我的口也要灭,要不是我死里逃生,今日便见不到你们了!”
“岂有此理!”郑筠的哀嚎声中,郑钦麾下一姓林的前将军义愤填膺,一脚撞翻了酒案:“郑公,末将这就前去,把这些人脑袋拿了来,给诸位一个交代!”
“老林。”郑钦把他叫住。
“你还在犹豫什么?”林将军转头看着郑筠:“大侄女,你说的话可是实情?”
“千真万确,恩人的姊姊如今也在闻家府上,似乎是叫什么,什么文香,您派人一查便知。”
郑钦并未表态,郑筠辨别不出喜怒,不知他在想什么,又继续挤眼泪:“伯父,您一向最受百姓爱戴,勤王起事,更是领着一支为人拥护的仁义之师,这些乡绅无法无天,试图架空您蒙蔽您,我死不重要,可真让他们得逞,于您的大事有碍啊!求伯父给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做主!”
左将军动容,不禁开口:“郑公,这些地头蛇一向狗眼看人低,咬定我们要求着他们合作,不敢动他们,就这般蹬鼻子上脸!哼,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以为咱们真怕了他们!”
“吴兄说得是,我早说,入城时就该抓几个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厉害。”林将军亦然附和。
迟迟没插话的崔俨,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话锋一转:“说不准绑架郑小姐的也是他们呢?若不是派人一直盯着,他们怎么知道郑小姐去了医馆?若不为此,何须痛下杀手?”他向着郑钦,目光灼灼:“世伯,说句不中听的,今日他们敢在您面前对付郑家小姐,明日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对付绥之、泉之和您。”
郑钦被架着下不来台,若有一丝偏袒,那些追随他而直致家人惨死的将领势必哗然,只是若要叫他动手对付这些乡绅,又……
呔!
这些人眼高于顶,胆大包天也就罢了,还真敢把注意打到自家人头上!
崔俨又加了一把火:“何况他们私藏荫户,阻碍南征屯田,今日咱们决议之中,粮草供给便是头等大事,长此以往,恐怕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兖州,便要拱手相让。”
崔家前来投奔的老将领这时也搭上腔:“对,郑老将军,咱们在前线吃土,总不能叫这些人在后方吃香喝辣,这不是本末倒置,给他们当牛做马!”
另几个刚从雍州和汝南以北边境凯旋,日子过得十分清苦的将领站出来,早间听说崔俨帐下军司马欧阳碧贪腐军饷,如今外人也要插一手,短手下士兵吃喝,心里头不舒服得紧,叫嚣着要让郑钦要好好查查。
郑筠更是急得满头热汗,声嘶力竭地喊:“伯父,可不能让他们害了郑家的名声!他们欺瞒郑家,万一引起暴乱,只怕,只怕……我不懂打仗,但我知道如此一来,您定会腹背受敌!”
郑崇和赶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凄厉的回声中,吓得冷汗淋漓。
在座的男人,也被郑筠爆发出的力量惊得噤若寒蝉。
郑钦终于松口,他不想给崔俨留把柄,不想在这个时候引发农民起义,更不想在明面上失去人心,否则有些事情,他就不会假借郑崇和的手,对于这些心知肚明的情况,他早告诫过对方许多次,让他做事不要留尾巴,没想到还是给自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要将吃进来的吐出去。
近来,这小子没有一件事办得深得他心,打仗也不中用,比不过崔俨也比不上泉之,还想着人嘴甜机灵,留他在兖州帮自己过手脏事,往后在暗,也好帮着绥之那小子打点,没想到一个不察,先火烧了自己人。
郑钦攥紧拳头。
事已至此,就算把那臭小子找来教训一顿,也于事无补,只能吃个哑巴亏,为了大局,弃车保帅。
郑钦交代:“虽说是你我二家共治,但兖州一直以来由你在打理,便交给你处置,势必不能影响咱们南征勤王的大事,更不能叫天下人认为,我们两家联军,领的是一支贪得无厌的队伍。”
“那是自然,世伯,小侄定当不负所托。”崔俨顺势保证。
郑崇和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那些取来的孝敬钱,大头又不是给他的,砸他的骨头榨他的血也拿不出足数来填窟窿,但他没法站出来说话,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他那叔叔的脸,未来恐怕要彻底失去曾经独得的青睐。
那叫一个恨得牙痒痒,甚至连郑钦,也遭了他两个白眼。
崔俨余光捕捉到郑崇和的身影,离开时不紧不慢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郑崇和心里的恨意瞬间就从骂郑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移情到了崔俨身上。
郑筠见崔俨一走,想到自己仪容有失,也不可能就这么留下来吃酒,等郑钦反应过来,定会觉得她丢尽脸面,于是赶紧抽身告退,穿过游廊,直追着崔俨的背影而去。
石面刚被杂役冲洗过,光滑如镜,她追得急跑得快,一不留神向前扑摔。
崔俨听见动静,本来不想扶她,但游廊尽头堆叠着假山石,要是真的摔下去,脑袋撞到尖锐的棱角,恐怕有性命之忧,他只能啧了一声,伸手提拎了一把。
“将军,留步!”郑筠扶着他的手臂大喘气:“小女子,小女子有一事相请!”
第42章
崔俨眉头压得深, 不悦地盯着她。
郑筠心中忐忑,但不敢避开他的视线,咬咬牙恳求道:“看在今次我帮将军肃正军容的份上,能不能麻烦您, 帮我找一个人。”
崔俨不置可否, 就在郑筠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时,他忽又开口:“那个给你提供线索的人的姐姐?”
“是是是, ”郑筠激动地点头, “她给那些乡绅抓走了, 能不能……我想您应当也需要人证, 或许可以考虑她,但请不要伤害她的性命。”
崔俨深深看了她一眼, 把她推开,说:“知道了。”
郑筠不确定他是否承诺, 犹豫着想跟上去,要一个肯定的结果, 前来接人的温世澹看不下去, 从假山石后方绕过来, 拱手道:“这点小事, 交给下官去办,郑小姐还请先回去休息。”
丫鬟小跑而来, 搀着自家小姐,低声说郑钦还有话要交代,要她去沐浴梳洗, 郑筠只能不甘地离开。
温世澹目送她远去,回头发现崔俨正好整以暇打量着他。
“做甚?”温世澹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崔俨认真且严肃地说:“我觉得你该娶个媳妇了。”
温世澹赶紧作揖,敷衍道:“未立业何以成家, 下官这就去公干,恕不能奉陪,先行一步。”
大晚上的,走得那叫一个火烧屁股。
崔俨摩挲着下巴,心想难怪大家热衷于做媒,果然有意思。
“接着。”
他解下腰间令牌,温世澹回头,双手接住,用紫檀扇柄冲他指指点点。
崔俨尽日无事,出了园子,上马径自驰骋回府。
上行下效,光是郑崇和,绝没有那个胆子,郑钦在当中绝不可能独善其身,今日他这位世伯不仅没从他这里套到有利的消息,说亲也没能说成,还吃了个闷亏,怎么不叫崔俨心情舒畅。
放声大笑间,胸膺中自是有一股天地任我行的豪气。
“陈蝉呢?”
海春死后,他从亲兵里升任了一个叫冯晦的裨将,调来刺史府驻守,见他下马,亲自来迎,忙道:“陈公子一整日足不出户。”
崔俨满意地点点头,幸亏他没出去,不若又上千金堂和游方雁那伙人厮混,走水的祸事便要落他头上。
越想,崔俨越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那等不祥之地,就该摘了去,等郑钦一走,郑小姐也打发了,就派兵将那间医馆给夷平,另择一块土地重建,将他们尽数控制在自个眼皮子底下。
到得西苑,将冯晦打发开,他在月洞门前整了整衣衫,忽然发现衣服上闪闪发光,照月而视,竟是颗品相上乘的太湖珍珠。崔俨后知后觉想起来,或许是郑筠摔那一下,不甚勾在了衣服上,便要捻去。
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把手挪开,大摇大摆进门。
夜色已深,但陈蝉屋里还燃着灯,半开的窗扇后透出绰约的影子,以手支颐,正在翻书,不曾抬眼。
“我回来了。”
陈蝉充耳不闻。
“看什么书津津有味,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下?”
陈蝉喝了口茶,兀自翻过一页。
崔俨一巴掌按在书上,不许他看,陈蝉抬头,轻飘飘盯了他一眼,从旁重新拿了一本。
崔俨:“……”
这一拳犹如打在棉花上,是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他起身脱下轻甲,露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在陈蝉跟前作孔雀开屏走来走去,不停骚扰他看书。
陈蝉被缠烦了,握着书卷,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有什么喜事吗?”他算是见识到崔俨的死缠烂打,今夜不让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他心里不痛快,指不定还要碍眼到什么时候。
崔俨立刻坐下来,大臂一展,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郑家世伯请我前去吃酒,商量军机大事。”
陈蝉抬眸:“郑钦来了?”
他脸被硬物硌着,稍稍挪开了些,一眼便瞧见他胸襟上勾着的耳珰,那珠玉描红十分眼熟,不由轻笑:“只是来和你谈军务?恐怕不见得。”
崔俨有意想试探他的反应,便说:“他想把郑家远房的小姐嫁给我。”
“那提前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陈蝉放下书,认真拱手三拜,继续翻阅,冷漠地不再搭话:“崔将军要与佳人花前月下,我便不留了。”
“陈蝉!”
崔俨见他非但没有吃醋,反倒松了口气,像是这块烫手山芋终于被人接手,登时勃然大怒,一脚将案几踹翻。
“何事?”
“你明知我……你就没有半点……”
陈蝉打断他:“我巴不得将军你与新夫人举案齐眉,切莫再误入歧途。”
崔俨居高临下,冷笑道:“竟是歧途?在你眼里就只是歧途?老子如何待你,你真是半点……”
“你如何待我?”陈蝉昂起头,声音逐渐冷下去,“你如何待我你心里最清楚,不若我为何会在这里?难道我还要磕头拜谢,感恩戴德?”
崔俨知道他又要拿当初说事,他扪心自问,一开始确实用了不合礼数的强硬手段,可那之后,自己何曾不是掏心掏肝,就差把一条命舍给他,他陈蝉如何算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往昔次次都是自己先低头,却不曾得到半点好颜色,他如今暗暗发誓,绝不妥协:“好,陈蝉,你记住你的话,别后悔!”
“我若是迎了新夫人,你好生想想你该是什么处境!”
“大不了伸头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陈蝉无所谓地说。
崔俨却气得满脸通红,三拳五脚把他的书架给砸了个稀巴烂泄愤,又夺了他手上的书,正准备撕个粉碎,却见书上写着: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注)。仿佛也在嘲笑他喜怒无常,作为将帅,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慢慢平复心情,把书扔进池塘,冲出西苑。
管事被惊醒,披着外衣趿着鞋子跑出来,以为出了大事,忙跟前跟后问有什么吩咐。
“去,帮我去郑家递帖子,就说请郑小姐赏脸,明日看戏,后日听曲,大后天泛舟游湖。”他嗓门扯得老大,飞过亭台轩榭,满园都听个一清二楚。
陈蝉空了手追到檐下,可惜了那品相完好的藏书,堪堪一叹,拢着毛毳往屋里走。脚下忽然一硌,低头看去,正是那只珍珠耳珰,他弯腰拾起,放在手心用力握了握,面无表情也甩手扔进了池塘。
——
说是看戏听曲游湖,但崔俨相邀,十次有九次都在公廨或者军营公干,郑筠又不能不去,门房婆子嘴巴不严,刺史府报信的下人行事又高调,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可来了又甚是无聊,崔俨不是在校场练兵,便是召集长史掾属议事,插不上嘴。
从前在樊城,她与家人很吃了些兵痞的苦头,而郑钦过去起兵,京中家眷说放弃就放弃,十分薄情,不仅对军营没有半分好感,甚而相当畏惧,只盼过门不入。
由是她坐在营房内,一眼没上校场看去,单就一边喝茶,一边思考怎么安置孤儿。
偶尔崔俨实在找不出事情应付她,就与她同坐一室翻阅兵书,对随军主簿送来的文牒进行批阅,半炷香说不到两句话,叫她更觉得此人不解风情,好没意思。即便撞大运,起个话头聊上,也是句句机锋,堵得她无话可说。
想那先前与那陈蝉谈天,一坐一下午都不觉得苦,还觉得说不尽,就是听游方雁侃大山,也没那么厌烦。
这天底下怎么会生出崔俨这样的石头疙瘩!
这日,崔俨又在与人议事,她在房内吃茶,看到几个士兵抬进来几口大箱子,正在清点入库,实在无趣,便凑上去看他们记账。
温世澹把陈蝉那套现代会计的方法学了来,不仅用来查账,也在公署内普及,此刻几人便在填写出入库的单据,不知哪一步错了,差那一斛二两的就是对不上,她便好意提醒。
“刻香的符号记错了。”
几人茫然,全不知错在哪里,郑筠走过去,将账册翻开,指着南海刻香这一条上标注的2,道:“我猜这符号,应该是用来表示贰的吧?”她伸出两根指头,拿过笔添了一下,变成3:“明明是叁斤刻香,你们却誊成了贰斤。”
这些士兵大多没读过书,更不会写字,汉字复杂,所以温世澹才教给他们阿拉伯数字,好写,好看,还不费纸,不过对初学者来说犹如鬼画符,时常容易记忆紊乱。
几人恍然大悟,心存感激。
“郑小姐真聪明,只看了一眼就会,俺们可是背了好几日!”
郑筠腼腆地笑了笑,问是谁教的,有人张口便道长史,却有人沉吟,抛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小道消息:“俺听长史说,是一位公子教给他的。”
不知怎地,郑筠不自觉便想到陈蝉。
那日与他谈话,便觉得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凡事都能说道两句,偶尔还能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想法,不过,她转念一想,陈蝉怎么会和官署的人打交道,就算他是兖州当地有名望的士子,也不该和这些大头兵有交集。
士兵们都知道这位小姐和崔将军走得近,恐怕是未来的将军夫人,见她在屋里坐着发呆无趣,忙不迭又客气地请教:“劳烦郑小姐再帮俺们看看。”
“好说。”
郑筠接过账本,要说舞文弄墨她绝不在行,但论算账,她可是一把好手,钱在她手里一向能生财,何况她对着这几大箱子宝物早好奇不已,当即速览了一遍。
这不看不知道,那些乡绅果然家财万贯,光是抄没的贿赂中,一家所赠的东海珍珠便上千斛。
郑筠不禁咋舌,和他们套近乎:“你们将军可有说过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士兵憨厚地笑了笑:“说是换粮食给大家吃。”
如果能拿来赈济百姓,倒也算他崔俨有心,不过郑筠猜测,最后多半还是会用到屯兵打仗上,她恻恻叹了口气,又拐弯抹角打听樊文香,但这些人一味摇头,却不知情。
帮着核对完账目,郑筠伸了个懒腰,忽觉饥肠辘辘,一看刻漏,才知时已过午,扭头去寻崔俨,才发现军营中已放过饭,竟是没一个人叫她!
饿着肚子的她怒不可遏,随手揪了个士兵,领她去见崔俨。
崔俨其实也未来得及吃饭,他刚刚坐下,就听见门外飞来质问:“崔将军,我郑家儿女,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正一脚跨进门准备汇报的校尉,又默默缩了回去,留下二人在堂上对峙。
崔俨见到她,似乎也惊了一下:“我看你上午不在,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你请我来,你不端茶送客,我怎好独自离去!”郑筠的肚子不合时宜叫了起来,她红着脸倍感窘迫,忍不住埋怨:“崔将军,你也太怠慢人!”
“公务繁忙,请郑小姐见谅。”崔俨拱手。
“你!”
见他依然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郑筠气窒,不依不饶坚持:“伯父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难道将军你忙到这一点时间都没有吗?那你请我来岂非戏弄!”
崔俨一想,的的确确说不过去,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把案牍一收,给手下部将招呼一声,便道:“请吧。”
两人上城中最好的酒肆吃了一餐,本打算寻些消遣,游湖赏花,但东坡的梅岭含苞,饭后积云转阴,风大到郑筠的高髻玉胜摇摇欲坠。
“不如,我先送你回去。”崔俨提议。
“再找个地方坐坐吧。”郑筠心里明白他想摆脱自己,心里横生一恶,偏就不如他的意,于是随手一指:“喏,我看那家就不错,进去逛逛。”
香粉飘散在风中,崔俨打了个喷嚏,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抬头,正中匾额果不其然写着两个描金大字——
鹄楼。
这可是瑕丘有名的风尘之地。
连着小半月邀请郑筠见面,不过是崔俨和陈蝉斗气的把戏,他既没有结缡之意,又坐实了不解风情故意冷落的心思,也不在乎能不留下什么好印象,因而在郑筠挑衅的目光下,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孙子·谋攻篇》
第43章
崔俨整治乡绅豪强整治得风风火火, 陈蝉在府中略有耳闻,隐隐感觉到有事发生,收拾行头,预备上千金堂看看。
方才出门, 和楼一行至中街转角, 一道人影闪过,怀里蓦然多了一枝寒梅。
“公子, 这花衬你得很。”
楼一讶然, 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只以为那一剪花枝是被风刮落。
“你好生看看, 这附近哪有琼英过墙来。”陈蝉倍感好笑,把花塞给楼一, 却阴差阳错抖出一段缠裹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游方雁的字迹, 问他是否安全。
想来是以为这小半月郑崇和和崔俨都在监视他,所以才没有冒然联系。
楼一问:“要去见见吗?”
陈蝉回首, 看了眼不远处的护兵, 面露迟疑, 游方雁托人在四方城内各个要道给他留信, 想必并不打算在掩人耳目的千金堂会面,若跟去, 恐怕不好解释。
他正准备把纸条团成团扔掉,想办法给游方雁递个口信,却眼尖地发现背面有字。
——“我有办法帮你甩掉尾巴。”
陈蝉立刻抓着楼一的手闪进附近的巷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附近摊位下躺着放风的乞丐端着破碗靠了过来,宗诚领着护兵赶过来时正好被挡住。
他凶狠地瞪着讨钱的乞丐, 拿出武器挥赶,对方缩肩驼背,不情愿让开,背对着啐了一口:“不给就不给嘛,当兵了不起啊!”
再一抬眼,却不见陈蝉的踪影,那几个乞丐又回到老位置或卧或躺,宗诚心里疑惑,但并不曾见陈蝉和这些人接触,一时也拿不准。
也许只是单纯凑巧。
“老大,跟丢了,怎么办?”
宗诚破口大骂:“还能怎么办!找啊!”
陈蝉跟着影子,一路走到秋风巷外的一处民居,游方雁翻身落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他这才知道,禁足的这段日子里,千金堂失火被烧,阿潘和不少病人都困在火场里被烟呛死,余下的人则被安置到了此地。
游方雁按着铜环敲了三下,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稍作打量,才谨慎开门。
陈蝉为此狐疑,但在院内走了一圈,发现遍地孤弱,才恍然并非千金堂全数转移到了这里,确切地说,是樊超和他的伙伴们藏在了这里。
那夜郑筠离开后,樊超又陆续找到侥幸出逃的伙伴,他们遭到乡绅的私下抓捕,要与勾结的官员一起,让他们“自卖”为奴,不得不向游方雁托庇,不久后,崔俨又清洗城中,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不知敌我,更不敢抛头露面。
陈蝉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忙问:“樊超呢?”
这小子一身戾气,现在最叫人担心的就是他会冲动犯禁,在陈蝉看来,同归于尽是最笨的报复手段。
“樊超没事,但……”游方雁知道陈蝉处境危险,不能久待,尽量长话短说,“我们都怀疑是捉了樊超姐姐的那几家干的,郑小姐提过,她对外宣称是樊超等人救了她,以此躲过郑家的排查,恐怕是这些乡绅以为他们攀上了郑家,担心会被秋后算账,所以先下手灭口。”
陈蝉又问:“这里安全吗?”
“安全。瑕丘、鲁县、宁阳几地的豪侠都过来帮忙了,我们想在这里建一个救济堂,专门收留战争孤儿,后续千金堂的胡大夫也会迁过来,腾一些地方收治穷人。”
“哦,对了,还有个事情,”游方雁将陈蝉拉到角落,低声道,“上回你提的法子我说与郑小姐后,她已说服郑钦,崔俨这几日把瑕丘翻了个天,应当就是在处理此事,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劫富济贫?要是那些贪墨的财物和私授的贿赂能拿出来救人就好了。”
陈蝉脚步一停,笃定地说:“会的。”
“借你吉言吧。”游方雁笑着,引他继续向里,一刻不停穿过正堂和后厢房,到无路的墙边,撩开挂着的山水画,在其中一块砖头上推了一下,卧榻后暗门洞开,显出一条密道。
陈蝉和游方雁对视一眼,后者拿过桌上的烛台,请他随自己来,他沉吟片刻,招来楼一,要他回到民居大门外,如若那几个护兵找过来,便按自己口述的法子应付,随后跟着游方雁步入暗室。
“这条路通向何处?”
“鹄楼。”
“鹄楼?”
此间清净,陈蝉着实没料到一墙之外便是花柳之地。
“放心,跟着你的人一时半会找不过来,就算你不知会楼一,我也做了安排,我出门前请了胡老大夫过来,在前头义诊,真问起来,就说你在此间帮忙派施御寒的草药。”游方雁顿了顿,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今日还有一件私事相请。”
陈蝉道:“但说无妨。”
游方雁道:“欧阳碧一死,翠姐受了好大的惊吓,加上戒断五石散,近来神容倦怠,她知道你的义举,一直念叨着要当面谢你,我想着让你们见一面,全她夙愿,也劝她好好休养。”
翠羽还不知情,正在收拾细软,顺便把住了好些年的屋子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
欧阳碧死后,军队明里暗里来过许多趟,无非是调查死因,传她问话。很长一段时间,楼里都没有客人敢来找她,老鸨一度想把她发卖,但碍于命案还未了结,不敢擅自把人转手,她便靠着过去攒下的三瓜两枣,在楼里挨过了一段时间。
本以为这辈子逃不过落魄,可不久前,她的生活突然否极泰来。
咚咚——
后窗板被叩响,翠羽扔下手里的抹布,嘴里念念有词:“谁啊这么见不得人,有门不走,非得爬窗!”
游方雁顺着拉开的缝,把自己脑袋探过去:“我看看你房里有人没有?”
翠羽嗔了一声,作势要拉上窗板:“原来是你小子!”
游方雁忙道:“你看看谁来了?”
趁窗扇没夹着鼻子,他赶紧让开,露出陈蝉,翠羽顿时高兴得忘乎所以,拉开门,把人热络地拽进来:“可把公子你给盼来了。”
“翠姐,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自那之后妾已不再服用五|石散,近来好了许多。”翠羽抿唇痴笑,忽然反应过来,一早起来收拾,还没有烧水,赶紧架了个小泥炉要给他煮茶:“你先坐。”说着还抓了路过的龟公,让他去厨房端一些茶点,自己要吃。
陈蝉感到诧异,看看翠羽又看看游方雁,欲言又止。
“别客气,他们不敢说什么,妾将赎身从良,就要离开这里,再不用受老妈妈的气!只是不要让老妈妈抓个现行就行。”翠羽喜上眉梢,整个人容光焕发:“哎哟,这好事接二连三,托公子的福。”
游方雁小声告诉陈蝉,不久前有个商人途经此地,算八字的说她两相合,于是承诺给翠羽赎身,娶她填房,人岁数是大些,但后半辈子至少有了依靠有了根。
陈蝉摇头:“这怎么成了我的功劳?”
“您可是福星来的,所以妾叫雁子一定请您来见一见,”翠羽说到情切,还要放下手头的活,给他磕头,“妾替兖州的孤儿们感谢您。”
吓得陈蝉霍然起身,将她扶住:“使不得。”
翠羽反握住他的手,红了眼睛:“妾打小便失了怙恃,愁红姊姊亦是孤儿,就连雁子也……妾是知道孤儿寡母的苦的,没有活路,舍了命也就算了,就怕像妾一样,不干不净,生不如死。”
“什么不干不净,你也是活得堂堂正正一人,若不是你,我们或许大计难成,但有了你,才事半功倍。”
“您打趣了,以前怎么没遇到公子这样的妙人。”翠羽擦了擦眼,因这番话,渐渐收住伤心。
游方雁瞪着她,像在责问她老牛吃嫩草,调戏人家正经君子。
翠羽忙解释:“是妾说笑了,公子也不像会来风尘之地的人,您就如神仙妃子,怎么能沾染凡俗呢。”她掩嘴笑,又问:“怪妾还心想,从没在兖州见过哪位姓陈的公子是这般人物!”
游方雁似乎也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和郑筠还有樊超盘算兖州的贵胄乡绅时,确实没有一家姓陈的,不由侧目。
陈蝉淡淡道:“在下是年前才随家兄客居于此。”
游方雁了然,以口型问:“可是为了那金矿?”
陈蝉顺势点头。
“那令兄?”
陈蝉脸色沉下去,叹道:“生死不知,都说怀璧其罪,不然我又为何被困于城中。”
话没说完,忽然传来激烈地拍门声,陈蝉和游方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门外的人大抵火烧眉毛,怕翠羽正睡着,大声喊她名字:“翠羽!翠羽!”
刚说别被抓现行,这老鸨就火急火燎来了。
小楼二层,以游方雁的本事,护着陈蝉从后窗走,不成问题,但此时跳窗,动静太大,翠羽转身把他们推到榻上,放下帘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正准备去开门,门被一脚踹开。
“起了啊,叫你怎不应,还没走呢,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老鸨去抓她的手,“先不说这个,你跟我来。”
正好刚才慌乱之中,发髻被帘子上的挂钩钩乱,她忙抓了两下头发掩饰:“怎么个事,妾还没有梳洗。”
“楼下来了客,看着不好惹,安排的几个雏都被赶了出来,你最知人解语,下去陪着说说话。”
老鸨当然不能说人家口味怪,看不上年轻稚嫩的,偏爱人老珠黄,只得拿好话搪塞,免得这小蹄子心存芥蒂,一会故意去砸招牌。
“可是妾已经……”
“算妈妈我请你帮忙,你要是应付得来,那日收到钱我再退你一些。”老鸨脸色不变道,“你这跟人一去,山高路远的,没个体己私房钱,往后发生点什么,不也没底气。”
“容妾收拾收拾。”
翠羽岁数不小,各色各样的男人都见过,知道老鸨说的是老实话,二话没说应了下来,只是这屋里还有两个大男人,总得安置好,目下她还算半个楼里的人,要等那男人拿着齐全的去籍文书来带她走,才算真尘埃落定,以防万一,总归不好让老鸨撞见私会。
何况人家陈公子,并非好色纨绔,游方雁又是商山的人,来青楼里兜一圈,传出去总归害了名声。
然而她撂下话后,老鸨非但没有识趣地退出去,反而大剌剌坐下来,拿起案几上的杯子把玩,东拉西扯闲话。
游方雁想起杯子还没收,一双锐利的眸子,分明要把丝帘给盯穿,这一个人用三个杯子,稍微多想,便会暴露。
不过老鸨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欧阳碧死后,除了那位误打误撞而来,要给她赎身的富商,几乎没什么人来鹄楼指名道姓点她,看来一朝树倒猢狲散,连丫头也轻慢起来,不给收拾。
不过这女人运气向来好得叫人眼红,军司马死于狎妓,她全身而退不说,又即将重获自由,到眼下还能遇到吃她那套的人。
嘿哟!
若是能把楼下的爷和姑娘伺候好,保不齐还能再帮自己捞一笔,要是得了青睐,两家争人,自己还能坐地起价。
老鸨打着小算盘,冲妆镜前的翠羽说:“往昔是谁给你端茶送水的,该罚!这茶都凉了!”
翠羽哂笑一声,强自镇定地梳头:“是哪家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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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是个生脸, 还带了个姑娘,玉胜金钗,不知是哪家小姐。我瞧这俩人的面相,不像是来捉奸的, 不若是凑趣, 家中姊妹好奇,缠着兄弟偷偷过来见识见识, 便是偷腥被捉, 拿奸在床, 过来立威, 再一个则是吵架斗嘴,上咱们这儿互相磋磨。”
老鸨叹了口气, 想到刚才的尴尬情景,越发觉得是后者。
年轻夫妻不和, 上青楼来斗气也不是没见过,我给你点几个清俊小倌, 你给我点几个娇媚美人, 看谁先吃醋。再一个, 那男的被莺莺燕燕环绕, 相当不适,把人挥退后, 那女子私下找来,说另外给相看一些,明里暗里都不说容貌年岁, 一看就是为了恶心人。
这种最是难搞定,人家一对璧人,看似闹矛盾, 实则一心,拿捏不妥,不是得罪这个,便是得罪那个,最后谁也讨不得好。
想到这儿,老鸨也不迭客气起来:“这不请你出马么?”
这话翠羽相当受用,她这些年受冷待,早不是鹄楼的摇钱树,此刻得了老鸨低声下气的奉承,脸上有光。
不过窃喜之后,她也有些担心,熟客里头,就是家里头那位闹过来,大家知根知性,也好拿捏,但生脸的客人却摸不准脾气,不迭迟疑:“……可妾已许久不曾接过这样的客人。”
老鸨一听她这话,就晓得她要打退堂鼓,忙说:“你可不能不去,那男子一看就是个武夫,一个眼神就能把我吓死,他又随身带着一柄锋利的□□,我在边上听那小姐唤他将军,寻思着,该不会是姓崔那位煞星吧!”
闻言,陈蝉心脏一通猛跳,连呼吸也不由一窒。
游方雁和他困在丝帐内,两人挨得极近,几乎鼻息相闻,乱了调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下巴,在脑子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陈蝉手背上,眼睁睁看着白皙的肌肤慢慢由粉转红。
那是惊恐和紧张的前兆。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为难你。”
游方雁烦崔俨阴魂不散,想到刚才陈蝉说起自己与兄长被困兖州的经历,心肝发酸,又生出一股豪勇,暗道,若是崔俨找他麻烦,他便是拼着在此间再无立足之地,也要保护陈蝉不受伤害。
房内有人,不能说话,丝帘见光,并未将两人身影完全遮蔽,游方雁不敢乱动,只能缓缓凑到陈蝉鬓边耳语,几乎要亲到他的鬓发上。
陈蝉忽然将他推开。
老鸨察觉,蹙眉放下杯子,正要起身,门外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人急不可耐而来,不由分说推开了门。
足音急且重,陈蝉眼睛发红,下意识以为是崔俨找了过来,心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否则一旦招来护兵追问,定会发现其中猫腻,更何况他上次才说过要对付游方雁,自己怎能令朋友置于险境。
“你先走。”
陈蝉手指外间,趁着老鸨应付来人之际,在翠羽的掩护下翻身下榻,帮助游方雁从紧靠连廊的一侧跳窗。
游方雁想的却是帮他吸引走注意。
翠羽所在的房间位于角落,大白天的,往来人少,或许能避开耳目,就此悄无声息溜掉,谁知道连廊转角,一嫖客有裸露的怪癖,搂着姑娘猴急行事,给凭空冒出来的游方雁吓了一跳,当场不能人事,反应过来后大叫大骂:“你们是什么人!给爷站住!”
郑筠嫌老鸨动作慢,又怕这鹄楼挑不到丑的,还想换成婆子去恶心崔俨,正因为翠羽的亲善很不满意,站在房门口和老鸨交谈,当即被突兀的喊叫吓得打了个摆子。
老鸨也探头浑骂:“哪个不知趣的偷香,要不要给你们摆个台子放楼下去,别吓坏了老娘的贵客……”
郑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丢下老鸨往前追了两步,硬生生从背影认出游方雁,脱口叫他留步。
游方雁哪敢回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祈祷郑小姐有点眼力别再追,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和翠羽的关系,更不想把自己的身世暴露于人前。
偏偏郑筠锲而不舍地叫他:“游少侠,你怎么在这里?”
老鸨也觉得这人影很是熟悉,奈何一时间没对上名号,回头看了一眼翠羽,冷笑道:“好啊,我说你这个时辰还懒在榻上,原来是在接私客,怎么,人还没走呢,就想白嫖啊!”她一挥手,楼里的龟公打手一拥而上:“给老娘捉过来!老娘倒要看看,这鹄楼里,哪个没开眼的敢这么放肆!”
“别啊!”郑筠刚说上话,怒气冲冲的老鸨就自己撸着袖子也冲了上去,游方雁这个小白脸在她眼皮子底下妨害她赚钱,非要抓来以儆效尤,否则以后所有人效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翠羽惊呼,担忧地张望。
麻衣少年一个鹞子翻身,从郑筠身边掠过,低声说:“帮我把陈蝉带走,千万别让他和崔俨碰上,我去引开他们。”
郑筠踱步至窗前,果然看到窗后阴影里站着的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陈蝉,立刻说:“跟我来。”
老鸨带着一众龟公和游方雁拉锯战,翠羽憋着口气,忙让开路,她带着陈蝉冲上连廊,从另一侧下楼,陈蝉一边走一边解释自己和游方雁来这里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郑筠不能听的,但游方雁自尊心强,想到他在意的出身,陈蝉便没有贸然开口,只说他们是来查案。
天色渐晚,鹄楼多了不少嫖客,不断有人搂着姑娘上楼,三不五时逆向挡路,郑筠记着游方雁的交代,不疑有他,急得满头热汗,心里只想着他们来查欧阳碧的案子,万一被崔俨误以为是帮凶,或者被栽赃为凶手,那可不妙。
她顿时后悔,不该为了捉弄,带崔俨来喝花酒。
可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前面。”
陈蝉低喊一声,扯回郑筠甩出去的思绪,后者抬头,瞥见白墙上那道颀长挺拔的影子,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崔俨耳力好,听见楼上又喊又叫,自然提着刀赶来。
郑筠收住脚步,下意识回头,却见游方雁落在不远处,领着一大帮人呼啦啦越过,堵塞连廊,这前有虎后有狼的,莫不是只能被瓮中捉鳖?
至此,陈蝉反倒冷静下来,老鸨龟公总是比崔俨好应付的,刚才在屋里,没人看清他的脸,不若假装客人。
便抬起手臂,要虚揽着郑筠转身。
谁知,郑筠同时也来捉陈蝉的手,她力气大,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反应,几乎是一瞬间,拉开身侧的房门,把陈蝉塞了进去。
屋里的客人偏偏点了个小倌,两人搂抱在一块,正嘴对嘴喂酒,忽见误入的陈蝉,眼睛一瞪,酒去了一半,哆哆嗦嗦松开身边的少年,踉跄着扑抱过来:“今儿天上下红雨,居然花一份钱,能玩个双龙戏珠。”
陈蝉脸色遽变,一脚踹在那张猪头脸上,似是想起什么,努力平复呼吸。
然而对方不仅不以为恶,反而兴奋地爬起来,当作猫捉老鼠的游戏,继续摸他的手,便连那小倌,也醉熏熏地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帮忙逮他。
“来来来,来爷怀……”
哐——
门板被劈开,两扇裂成四段,从崔俨脚下飞了出去,直把那嫖客撞出去一丈远,靠墙吐血,半死不活倒下,一旁的小倌酒醒大半,被吓得面色发白,当即跟着两眼一翻。
崔俨揪着陈蝉的衣襟喝问:“他摸你你不会往死里揍吗!”
陈蝉无言。
“他摸你哪儿了?”崔俨松手,改扼住陈蝉的手腕,把他提拎到自个身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当发现左袖上被抓了个酒手印后,刀柄都快要被他捏碎:“老子卸了他的胳膊!”
陈蝉可不想见血,奈何被他拖着,无法使劲,只能用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崔俨冷哼一声,反手刀气乍起,把那截袖子片了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带里:“他是什么身份,也配和你说话!你这几日理也不理我,都不愿和我开口!”
陈蝉:“……”
鹄楼做的皮肉买卖,来这儿的客人为了助兴,香炉里往往燃上麝香和催情的药粉,房内门窗紧闭,熏得人血气上涌,倒是卸去门板的大洞,吹进几缕清爽的微风,将崔俨吹醒。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拄着刀,用另一只手按住陈蝉抱在自己腰间的胳膊,将他按在怀里质问:“你怎么在这里?宗诚他们几个怎么办事的!”
语气相当平稳,但陈蝉清楚地知道,这家伙就是一头随时可能发怒的雄狮。
附近的客人与妓女忍不住想从那破洞一探究竟,在外不住张望,守在鹄楼外的士兵纷纷冲了进来,控制场面,驱赶无关人等,并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把持住房门。
隔不多时,秘密保护陈蝉的几个护兵也被找了过来,他们刚刚和楼一与胡老大夫碰面,对陈蝉参与施药救人深信不疑,当看到陈蝉出现在乌烟瘴气的青楼时,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等崔俨问话,便主动交代一切。
口供一对,陈蝉的瞒天过海立刻露馅,倒不是说姓胡的老头甚至是那些可疑的乞丐刻意帮着陈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崔俨意识到,陈蝉在他的庇护下,是不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市井关系,能够调动下九流的,想来另有其人。
“游方雁在哪里?”他微微垂首,阴冷地盯着陈蝉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忘了老子说过什么?今日非杀了姓游的不可,你说,他是不是也在这里?”
崔俨放开对陈蝉的钳制,陈蝉闪身拦住崔俨的去路,却被他隐忍着怒火,不耐烦地拨开。
“你不要杀他!”
陈蝉只能心一横,反手拔出宗诚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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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崔俨伸手, 陈蝉后退,把刀举在身前,摆出搏斗的姿势,他身形单薄, 进攻和防御明明显得可笑, 却有血溅三尺的气魄。
崔俨不得不把手缩了回来,用力攥拳, 砸在墙上。
“你为了他……”
陈蝉义正词严道:“他是我的朋友, 为朋友, 可抛头颅洒热血!”
那小子何德何能, 能叫陈蝉为他豁出性命!
崔俨怒不可遏,上前抢刀, 陈蝉当然不是她的对手,攥着刀柄反手一挥, 便要把利刃往自己身上架。
“好,好得很, 他是你的朋友, 老子是你的仇人!你越是护着他, 我越要将他挫骨扬灰!”崔俨出手如电, 十指一切,反扣他的内关穴, 卸去劲力,将脱手的刀接住,放手一甩, 插在梁上,随后侧身一顶,扼住他的喉咙, 本能接过一记背摔。
但在触及陈蝉身体的一瞬,崔俨猛然从愤怒中抽离,改为大臂一横,将他撞开。
陈蝉脚步不稳,撞在户枢上,门板断裂后凹凸不平的尖刺扎得他后背鲜血淋漓,崔俨后悔已来不及,手堪堪停在他眉心前,见他忍痛惨然道:“我们清清白白,你杀了他,只会证明你的愚昧!”
“阿蝉!”崔俨心疼地去抱他的肩膀。
陈蝉惊恐后退,血色沁染雪白的大氅,崔俨生怕他伤上加伤,懊丧自己刚才被妒意冲昏头脑,忘了陈蝉的羸弱:“我,我,我不动你,我也留着他的脑袋,你先跟我回府,好不好?你受伤了,需要马上请大夫包扎。”
陈蝉眼神闪烁,崔俨趁他分心,一把扭住他的手臂,低声道:“你别逼我在这里办了你!”
一想到郑筠和游方雁都在外面,这里又是青楼,陈蝉打了个哆嗦,勉力站了起来,但他脚步虚浮,浑身疼痛又筋疲力竭,走了一步,便直愣愣往地下坠,崔俨手忙脚乱搂着他,嘴唇轻轻贴着他的脸:“不过是气话,你见我何时真想伤你,倒是我,我的心都快被你绞碎了,你还要我如何?”
这几日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巴望着陈蝉气势汹汹找他算账,可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和谁出门、吃饭、同行,只顾着自己快活。
郑筠面色惨白,奋力拨开那些士兵冲进来,就看到陈蝉浑身是血被崔俨挟持住,喉咙不由一紧,想要帮忙说话。
崔俨似有所感,回头瞪了她一眼。
那意思是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郑筠欲言又止,陈蝉无声冲她摇头,眼神示意她去找游方雁,她的目光落在崔俨与陈蝉十指交握的手上,又移到那些个围着他俩,不敢上去押解犯人,比忌惮崔俨更忌惮陈蝉的士兵上,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如果崔俨真要杀人,陈蝉早已身首异处。
要说那挟持,也不算挟持,崔俨装装样子请她下牛车,快把她手骨捏断,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但他扶着陈蝉,更像是护持着一块美玉,生怕他落地脆了。
陈蝉见她眼神变换,从迷惑到豁然开朗,便知道她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低声说:“对不起。”
郑筠摇头不受,而是担心地问:“你真的没事?”
狭窄地走廊上,郑筠被崔俨凶狠的眼神逼退,陈蝉低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浑浊而散漫,不敢与她对视。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心里着实生出一股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悲凉,今次之后,还不知道崔俨要如何对他严加看管,计划执行了一半,如果因此无法离开兖州,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无生趣的从前。
何况……
游方雁不能接受自己的出身,为身世隐瞒而不安,自己又何尝不是自惭于禁脔的事实,而说遍谎话。但作为朋友,游方雁相信他的说辞,冒着被老鸨认出来的危险,也要帮他离开,可自己呢?自己只能托庇于郑筠,狼狈地东躲西藏。
朋友相交应当坦诚相待啊,他即将失去朋友,也并没有换得自由。
陈蝉不由地自嘲一笑。
郑筠红着眼,追了两步,崔俨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命宗诚等人送她回去,而后领受军棍。
护兵拦住她的脚步,她只能眼睁睁看陈蝉被崔俨带走。
回到刺史府上,五个大夫早早在西苑等候,结果只是为了处理一点皮外伤,隆重的样子十分滑稽。可在场没人笑得出来,他们一窝蜂而上,检查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陈蝉感觉自己被围在铁墙中,透不过气,即便有时打着爱的名义。
崔俨面色不善,明显有逐客之意,这些人提着药箱,跑得比兔子还快,走的时候甚至不忘关门。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人。
陈蝉第一次觉得面对崔俨,巧舌如簧不顶用,在他炽热又犀利的目光下,自己只是紧张得口干舌燥。
他披上外袍,起身倒茶,崔俨黑着脸走过来,将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忽然用力一捉,推了他一把。
陈蝉撞向窗边,崔俨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腰,抿唇,默不吭声地把手落下。一片式袴子一扯就掉,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爬满鸡皮疙瘩,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羞耻。
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陈蝉如梦初醒,急得大喊:
“崔俨,扩张扩张扩张!”
崔俨被猜中心事,顿了顿,扶着他的腰,凑到他脖颈边轻嗅,而后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这个人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却依然知之甚少。
陈蝉嘶嘶抽气,右手手心抵住他的额头,想将他推开,崔俨又忽然温柔下来,一边急切地脱去上衣,露出宽阔紧实的肌肉和山岳般坚实的胸膛,一边将尖锐的撕咬换作温存的舔舐:“哪怕是恨是怨是怒也好,我不想看你冷冰冰的待我!我喜欢惹你不快,惹你生气,惹你着急,因为你只有一生气一着急,才会激动地唤我的名字,而不是不冷不热地叫我崔——将——军——”
“别发疯!”陈蝉已话不成调。
崔俨哂道:“还不是你长本事,都厮混到青楼去了!你说,是不是游方雁那厮带你去的!”
陈蝉没有正面回应,反问道:“你不也在?”
“我他娘的那是……”崔俨心有不甘,忽然止住话音,又笑了:“你在意吗?”
陈蝉:“……”
崔俨:“阿蝉,你在意吗?”
陈蝉眼眶微湿,视线模糊,血顺着嘴唇的破口往下,滴在落在地面,被踩得脏污的衣服上,像落了瓣即将枯萎的梅花。
他多想痛快地说,我不在意,说崔俨,就算你死了,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但此刻全身骨头都如被碾碎,无情笑他本是山中无忧无虑的灵芝草,被人强摘下,不情不愿入了药,就只能放在研钵里反复研磨捶打。
崔俨难以忍受他的沉默,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止步于陈蝉单方面给他脸色看,而是令他恐惧,非要强求的唯一慰藉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今天,他突然发现,从前留下了他的人,再去追逐他的心的平衡也被打破。
“你去那里做什么?”崔俨就着这个霸道的姿势问话,“去鹄楼做什么?”
陈蝉:“……”
崔俨威胁:“你不说,我就把游方雁抓过来,严刑拷打,看你和他谁的嘴硬!”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哼,你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全想明白了,我一早就觉得有问题——欧阳碧的死和你有关系!”
“如果我能指使你的手下杀人,我还会被困在这里?”
“那海春呢?”
相较于笃定欧阳碧的死与他有关,海春这个名字反倒说得漫不经心,但那一刹那,陈蝉却感到毛骨悚然,越是凶猛的嘶吼反而越证明心虚,就像崔俨大多数时候,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越是平静的轻拿轻放,反而彰显着内心的游刃有余,所以,如果他没有猜错,崔俨已经起疑。
不能继续否认,他绝对不会完全相信,但也不能老实承认,今日这一遭来,往后只会更加如履薄冰。
必须给他一个信服的理由,让他把调查就此打住。
陈蝉几乎没有多做犹豫,眼底闪过与从前完全不一的冷酷:“我想杀郑崇和。”
崔俨动作一停,抱着他,以自己的身体做垫子,一起撞向窗边的斗柜,再搂着腰将他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几近贴面的距离,陈蝉挑眉,而他就这么直直的,用目光描摹着他高挑的鼻梁和秀丽的眼眸,没有进一步动作。
显然,崔俨立刻联想到他利用自己杀郑崇和,目光俶尔变得意味深长。
火石电光间,陈蝉下定决心,身子微微前倾,将额头贴在崔俨裸露的锁骨上,先做了让步:“他打我的主意,你不知道?你那位裨将,把我的消息卖给了郑崇和,所以我才会在雅集上被他盯上,否则初次相见,他为何要在我的茶水里下药?”
崔俨眉头一攒,心道:“不错,郑崇和那个酒色之徒,哪懂清谈论策,原来是有了新的猎物。”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陈蝉叹了口气,截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帮忙?他是你的裨将,我若说他有问题,你会不会怀疑是我从中挑拨,想把你的人支走。”
崔俨哑口无言。
“所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我搜集证据,再找他对质,但近来这一个多月,我再没见过他,斗胆猜测,十有八九和城里的命案有关。”
“真聪明。”崔俨低头,鼻尖贴着他的鼻翼,轻轻摩挲:“然后呢?”
“你的裨将杀了你的左膀右臂,怎么想也不应该吧,总不可能是你授意,我想你对曾经死忠于你的老将,不会这般无情,你就算看他不惯,也只会依靠光明正大的手段对付他,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你的人。”
“而我,利用了这一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郑崇和,就说海春已经被你查到了,就要顺藤摸瓜,他害怕被你揪出安插的细作,自然会痛下杀手,而你损失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机会,当然要反过来对付他,那么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崔俨还没完全相信:“你怎么和郑崇和有交集?”
“千金堂里那么多郑家人出入过,这还不容易?”陈蝉眼睛里适时充满恨意,“要怪就怪郑崇和让我恶心,你们之间不和,不要拿我做幌子,我更不是谁的东西!”
“那我就不让你恶心?”崔俨在他嘴唇上亲了亲,心里其实沁出丝丝甜蜜,连带着自己的嘴角都要翘到眉毛上:“你知道我一直将你视作什么。”
陈蝉冷哼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崔俨一把将他拉入怀中,郑崇和只是打他的主意,他就要借刀杀人,自己好几次给他机会,他也没有真正动手,是不是证明,他们之间还是有一分情谊在的,或者,他在陈蝉眼里尚有可取之处。
“敢觊觎老子的人,你不动手我也不会放过他!”崔俨想在他脸上挨了挨,被陈蝉偏头躲开,他只得不高兴地警告:“你说的都没错,我本来是要留着海春这个奸细,好慢慢拔出郑家的眼线,你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摸着陈蝉的脖子,稍稍用力:“更不要让我发现,你还没有放弃离开我身边!”
陈蝉却冷笑道:“我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你!”
“知道了。”
崔俨避开伤处,面无表情扛起他往榻上去,陈蝉在他背上悲愤地捶了两拳,被他压制住双手,不得动弹,最终从勒令他放手,妥协到先去洗澡,但所有的要求都被崔俨无视,后者啧了一声,在他耳边呢喃:“一会去,一起洗。”
又想到这个时节,两个人泡不了多时便会水冷,让厨房一直烧热水又过于劳动船儿她们,搅得下人不得休息陈蝉又要生气,最后,他闷闷地说:“改明儿去济南郡待两天,那儿有热泉。”
热泉当然没去成,陈蝉翌日起来,又有些伤寒,他躺在榻上想,老天究竟是怜他还是厌他,是想他好还是不好,若是想他好,为何又只给他这副羸弱的皮囊,若说是不好吧,没见谁三天两头生病,活了这么些年却还没眼一闭腿一蹬咽气的。
还要继续困在兖州,和崔俨相互折磨。
连着喝了三天比黄连还苦的药,船儿心疼得脸都绿了,正想尽办法给他搜罗蜜枣,有客提着糕点上门。
出事的第二天,郑筠就想来找他,但登门几次都被崔俨安排的那位冯裨将挡了回去,刺史府里士兵又多,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硬闯不得,最后干脆趁人不备,脱鞋爬墙,直接翻到了西苑里来。
陈蝉正捧着茶盏,临窗望着棠棣树发呆,忽见树上滑下个花裙娇俏的女子,手一抖,杯子落在脚边,浸湿了袜子。
他低头去捡,郑筠以为他要抽身回避,一着急,跳起来隔窗伸长手,扯住那件大氅的毛领子,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别走别走,你不见我无所谓,但游少侠总要见一面的吧,他就要走了,难道你不去送送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更一章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