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筠是个聪明人,立刻将陈蝉的暗示联系起来——
本地唯有郑崔两姓主事,两家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也就是说,豫、青、兖三州遵循旧制,乡绅公然违法,靠山也唯此二家,崔俨刚刚查处欧阳碧军中贪污一案,昭告全军,以儆效尤,那么他便不可能当这个靠山,如此,掳掠妇女一事,实际上郑家和乡绅之间的行贿受贿。
游方雁则想到更深的一层,即郑家在暗中拉拢兖州本土势力,排挤崔俨,这当中恐怕不只是美色交易,钱户人口买卖,恐怕占据主要。
乡绅送钱打点,将流民捞作荫户,长此以往,崔俨要兵无兵,要税无税,看似两家均分,崔俨做东的兖州,最后不过是郑家的私产。
想通这一点,三人同时沉默,正如陈蝉推测,涉及郑家,郑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蝉看出她心灰意冷,意味深长道:“郑小姐,你是位善良的女英雄,在下替孤儿们谢谢你的用心,但人力有穷,尽心则矣。”
第36章
郑崇和这几日过得很不如意, 郑钦派亲信将他招走,前脚刚跨进汝南的城门,后脚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通骂。
“海春是怎么回事?”
“他杀了欧阳碧。”郑崇和一边观察郑钦的脸色,一边试探道。
“杀了欧阳碧?欧阳碧是他杀的?他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郑钦狐疑地看向郑崇和:“这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崇和知道他起了疑心, 老狐狸向来不允许自己的人私下站队,如果知道海春曾替自己跑过一阵子腿, 恐怕会猜忌他有夺权争势的野心, 忙道:“他快暴露了, 来求我救他, 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屋内的灯火摇曳着,刹那间熄灭, 叔侄二人面对面站在黑暗中,岿然不动, 亦不开口,两股力量默默较劲。郑崇和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关乎到他的未来, 是在郑钦面前失信, 被逐出权力的核心, 还是继续在郑家沉浮。
“你做得太不干净。”良久后,郑钦嘘声一叹。
语气里满是数落, 但至少没有怀疑。
郑崇和恭敬地请教:“叔父教训得是,但小侄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还请叔父指点迷津。”
“我派人去了荆州, 把樊城那一支的丫头接了过来,绥之飞鸽与我,说是车马在瑕丘附近遭到袭击, 你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偏在那时候灭口!海春一失踪,崔家那小子便认定其叛主,和贼人勾结,先刺杀军司马,意图动摇崔家军军心,后劫持郑家女儿,破坏两姓相交,我的人前来汇报,说他私下已有动作,欲要借机血洗瑕丘,整顿内部!”郑钦笑呵呵地示意他坐下,自己慢慢与他分析。
郑崇和却半点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如履薄冰,看来陈蝉说得没错,崔俨已经掌握了海春是郑钦安插在他麾下的奸细的证据,就等着时机发难,走错一步,则临深渊啊!
幸亏他抢先动手,若是让海春来了豫州,被崔俨拿住把柄,恐怕就不像如今这般容易脱身。
“叔父,是孩儿的错!”他当机立断,跪倒在郑钦的面前,声嘶力竭,可怜无助。
郑钦本是要扬手,将茶碗掀在他脸上,但他一哭,念及当年为自己挡刀的大哥,便又轻轻落下:“罢了,你也不知道海春是我的人,他突然来找你,也是因为鞭长莫及,料你也不便处理,能壮士断腕已经不错。”
“叔父,请您责罚我吧,我这心里不着落,万一……”
“万一什么?怕给崔俨查到落下口实?”郑钦冷笑了一声:“不怕,即便他心里有数,只要不是抓了个现行,就不会撕破脸。”
“别看他这两年招集到不少旧部,浩浩荡荡也有数万人,你以为这些人追随他是为了什么?年轻人血气方刚,看不起世俗的手段买卖,不拉帮结派,不笼络乡绅,不接受任何利益交换,还没学会走,就开始跑——还没站稳脚跟,就开始清减吏籍,还想把民吏拉去屯田,太嫩了点。”
郑崇和老实听着。
“你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不要再犯,任何的行动都需向我汇报。”郑钦亲自来扶:“这次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本来打算把你调到雍州边境去。”
“叔父,我……”
“不想去?”
郑崇和不敢开口。
郑钦留下海春是为了就近监视崔俨,自己教出来的雄鹰,当然也怕有翅膀硬的一天。对郑钦来说,他这个侄儿平日里是何作风,自己再清楚不过,加上郑崇和和崔俨以前就不怎么对付,万一被顺藤摸瓜,拿住尾巴,只会给自己找麻烦,郑钦便道:“难道你想一直做这些事,你不想带兵?”
“想,不过叔父您自有您的道理,您让我带兵,我就带,让我做别的,我也做。”
“那我让你离开瑕丘,你怎么吞吞吐吐?”郑钦见他听话,心情舒畅了不少。
郑崇和解释道:“您敢在这个时候调泉之大哥回来,是因为燕国又在骚扰洛涧以南,江夏王攘外不得安内,豫州才能缓过一口气,但来年开春,泉之大哥必然会返回豫州,继续驻守北线或是在雍豫交界地陈兵,绥之又跟崔俨要好,以后兖州青州就这么拱手让人吗?”
郑钦道:“我自有安排。”
郑崇和心里急得如万蚁啮咬,想这事若放在从前,安排他去领兵,他肯定要去,不过现在他手里还有金矿未掘,怎么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这一去一年半载回不来,万一让崔俨先挖了去,岂不是功亏一篑。
要么全都告诉叔父,先邀一功?
不成。
如果这时候开口,万一他这位叔父依然不愿他留下呢?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何况,这两次挨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钦再待他好,也比不上亲儿子,说不定那些个黄金,最后都白白给了郑绥之!
郑崇和转念一想,诚恳道:“我现在离开,不是叫崔俨认定我心里有鬼吗!刚才叔父说,将族妹接了回来,可是有说亲的意思?郑家也许久没得个喜事了,不如等妹妹完婚吧,也叫我喝杯喜酒!她在瑕丘白白遭了难,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难受,我爹娘在世时,就说想要个妹妹……”
提到死去的大哥大嫂,郑钦心软,想这个侄子和几个儿子处得一般,终归是孤独,也就准允了。
——
郑筠入城后的第五日,郑绥之做东,在瑕丘城南太白湖边的一处园子设宴,说是筠姑娘受了惊吓,请上百戏班子,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郑泉之对着那些吞刀吐火,互相比拼蛮力的杂技,把弟弟训了一顿:“今日到底谁是主角?你别图自己寻欢作乐,演这一出角抵戏,吓着姑娘们。”
在他的心里,妹妹都是需要呵护的,好的是莳花作画,附庸风雅,不像他们皮糙肉厚的粗鲁不堪。
但郑绥之却反驳:“请些歌姬舞伎才不妥帖,搞得咱们跟那些浮浪公子一样,只贪图美色,你看欧阳碧不就这样把自己……”
正说到要紧,外头门房大声唱名——“崔将军到!”
郑绥之不说了,吃着南瓜籽,示意郑泉之快看。
在一院子人的注目下,崔俨径自走到郑筠跟前,向她致歉:“郑小姐受惊了。在下崔俨,暂管兖州军务,向你赔个不是,来日必定抓住这帮匪徒,严加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郑筠看戏正看得津津有味,闻声回头,和崔俨视线相撞,被他身上的刀兵之气吓得往后缩。
眼前这位将军,身材修长挺拔,面容神俊无俦,本也该算个俏郎君,但他五官深邃而凌厉,盯着人看时如鹰视猎物,全无半点陈蝉的随和和游方雁的潇洒,实在不为她所喜。
“来来来,这里坐。”
郑绥之往旁边挤了挤,又怕两人放不开,干脆拉着一脸迷糊的郑泉之离席,给他们制造相处的机会。
两人无话地干坐了一会,郑筠浑身不自在,客套地去推果盘,要让崔俨尝尝,崔俨似乎也不耐烦,从怀里掏出一只卷轴,啪地拍在了案上,把所有人都吓得一颤。
“郑小姐可见过此人?”
那是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落款处并未署名。
郑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下意识抿唇,回避了崔俨探究的目光。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
那日樊超带人袭击车队,将她绑走后,准备找个地方安置她,那个叫阿辛的追来和他会合,手里拿着一袋子钱,当时樊超询问钱从何来,对方朝身后的猎坑里看了一眼,说:“喏。”
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也跟着瞥看,只见坑里横躺了个死人,脸上发青,胸前中了一刀,一双三角眼外翻,维持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未腐败的脸则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是阿辛抢劫杀人吗?阿辛已经死了,找樊超讨说法?但现在樊文香还没救出来,郑家的事情也未查清楚,要告诉崔俨吗?
郑筠绞着衣袖,紧张地问:“这是何人?”
海春不忠,崔俨关门打狗,就是要逼其联系上家,以便顺藤摸瓜拔出郑钦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但海春先一步在郑家的帮助下逃出城,被人灭口,破坏了他的用计,尽管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帮他的人是谁,但却痛失光明正大清洗的借口。
这位郑小姐,来的不是时候又是时候,她在路上为贼人劫持,海春同一日失踪,贼人又始终没有抓到,连点眉目也没有,这两者间会否有所关联?只需要将两件事合情合理勾稽在一起,那么他依然可以借着追查绑匪,继续扫清军队里的奸细。
他的亲兵里,绝不能留郑钦的人,要留,也要有分寸的留。
因而,崔俨自不能将情由全数告知,只道:“他是我的裨将,叫海春,最近失踪了。”
第37章
如此一来, 郑筠更不敢说自己见过此人,先前本还抱有奢望,想把樊超姐弟的事情相告,请他帮忙关照城中孤儿, 再清算樊超绑架自己的事情, 但现在涉及到人命,这人还是崔俨部下, 她还需要去千金堂和那几个少年确认情况, 就算人真是阿辛杀的, 但阿辛已经死了, 恐怕又要给这些人添一笔负累。
“没见过。”郑筠摸了摸脖子,小声道。
崔俨手底下每年审问过的细作和逃兵少说也有一手数, 他几乎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当即反应过来——她在帮郑家隐瞒, 但也没揭穿,只问:“郑小姐, 你是怎么逃出来了?”
不得不说, 这姑娘真是命好, 先是躲过了四平斋的杀手, 又从绑架中顺利逃脱,不过崔俨转念一想, 她既然绝口不提海春,说明她真的撞见了什么,或许连绑架也与郑家有关, 只要能把郑筠拖下水,保不齐还是个有利的挡箭牌,来帮他推了郑钦极力促成的这一亲事。
而郑家要隐瞒海春的死, 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自己依然可以借题发挥。
“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的,又在山里遇到好心人仗义出手。”郑筠也想试试他对平民百姓的态度:“这些人大抵只是为了求财,这两年打仗,听说不少人流离失所吃不上饭。”
崔俨轻蔑一笑,冰天雪地的,那山里连只鸟也打不到,哪来这么多好心人,他不禁反问:“郑小姐觉得是流民山匪所为?”
郑筠谨慎点头。
“那就下令搜捕,形迹可疑的全都抓回来。”
郑筠一下子就慌了,差点碰翻手边的果盘,忙向崔俨追问:“如果抓到人,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崔俨幽幽道:“严刑拷打总会招的。”
郑筠:“……”
崔俨端起酒盏,一口饮尽,侍女拎着酒壶来添,他摆摆手道不用,利落起身:“我还有事,要回一趟军营,你们慢慢……”
郑绥之大叫:“这就走了?”
崔俨充耳不闻,留下郑姑娘尴尬地坐在原地,郑绥之没话找话:“戏也看乏了,要不上湖里泛舟去?”
郑泉之作势要揍他,比划道:“你以为谁都是你,跟头皮糙肉厚的山猪一样,湖心风大,这么冷的天,万一害个头疼脑热呢,你是一点不心疼妹子!”
郑筠眼睛滴溜溜一转,未免扫兴,却道不妨,过不多时,她便佯作胸闷气短,要上千金堂讨药。
郑泉之无语,派人去请胡老大夫上门,她却顾及大夫年事已高,不想叫人舟车劳顿,只称是院里憋闷,要出去走走,喘口气。
倒不为别的,崔俨走后,她心里不着地,心焦如焚,当时就想去把樊超找来,确认那名崔家军的部将,是不是为他们动手杀害。
郑泉之看了她好一会,唤人另行备车,郑绥之自打嘴巴,忏悔:“是我不该瞎提议。”
“不干你的事。”郑泉之喝了口酒,不再说话,他能看得出来,郑筠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也并不痛快。
人家乐意捧场,全了两位哥哥的好意,他也便做主,许她自由出入散心,只要派人加大保护即可。
崔俨跨上宝马,扔给门房两个赏钱,先回了一趟刺史府,见陈蝉不在,从管事那里得知,他今早便带着楼一出门,便在城里头跑了一圈,想起他常去城南医馆做善事,转头策马,也去了千金堂。
药童捧着药包,将病人送走,一见他下马,跟撞了青面獠牙鬼一般,扭头便往回跑,崔俨马鞭一甩,将他卷过来:“跑什么跑,本将军有话问你,你老实说,陈公子在吗?”
“来,来过。”药童吓得不轻。
“来过?”
“是,将军晚来了一步,他跟着游少侠一起吃酒去了。”
那个姓游的没事便缠着陈蝉,也不知是何居心,气得崔俨一拳捏碎了门前的柱子。
药童惨叫一声,跑开去。
巨大的响声惊吓到不远的牛车,郑筠撩开帘子,丫鬟讶了一声:“那不是崔将……”郑筠自然也看到了他,自己紧赶慢赶捏了个借口混出来,还是和他撞上,她赶紧叫车夫掉头。
“小姐,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去了,我身子好些了,就在城里随意逛逛吧。”
今天不适宜再见,更不便暴露她与游方雁和陈蝉的关系,免得被崔俨捉来审问,郑筠绞住衣袖,安慰自己,千万别自乱阵脚,但心里仍忐忑不安:“他不是回军营吗,难道是他怀疑了什么?”
——
刻漏的浮子沉了下去。
戌正一到,崔俨沉不住气,把小几一脚蹬开,起身快步向外,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说话声。
陈蝉请楼一帮忙烧水,自个回房换衣服,他刚把门推开,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人抵到墙边。
“到哪里去了?”
崔俨一脚将门踹上,蛮不讲理地拥住他亲了亲。
陈蝉偏头躲闪,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药香,料想他已去过医馆,索性大方地说:“去城中千金堂帮忙赠药,立冬后冻死的人越来越多。”
崔俨眼皮一掀:“和游方雁?”
陈蝉没吭声。
崔俨冷冷道:“你去布施,他也去布施,你去送药,他也去送药,简直阴魂不散!”
陈蝉不紧不慢说:“那你也来。”崔俨事务繁剧,料想是绝不会来医馆帮忙的,何况他近日还被欧阳碧的死绊住,正借机彻查军中贪腐和细作。
果然,崔俨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陈蝉趁势推他。
但没推动,崔俨长手长腿将他搂得死紧。
“去把灯点上。”
陈蝉黑着脸,不客气地使唤他,他又磨磨蹭蹭抱着人亲了两口,才松开手,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点灯。
满室生辉,崔俨随手把火折子往案头上扔,瞥眼却发现,无端多出一方品相完美的砚台,不由警惕起来:“哪儿来的?游方雁送的?”
“不是你们抄家抄出来的?”陈蝉白了他一眼:“温长史怕糟蹋了好东西,特意拿来给我。”
“是吗?欧阳碧那个老家伙什么时候也爱这些文人玩意了?我以为他只贪钱慕色来的,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崔俨不以为意,这老东西贪了那么多,光是青州长广和北海两郡,收受的贿赂就足有一万石,不可能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蝉心里却蓦地一动,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端好砚会不会是温世澹自己备的礼,怕他拒收,更为避嫌,才故意这么说的?
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要送自己如此昂贵的礼物?
离开千金堂后,崔俨直奔军营,过午未食,到戌时回府,不见陈蝉归来,气得更没有心思吃饭,登时便把船儿叫起来,备夜宵加餐,让陈蝉陪他小酌一杯。
陈蝉想去沐浴,被他强行留住,只能皱眉敷衍,崔俨压下的火气再度被点燃,一张脸拉得老长:“只许你和别人把酒言欢,就不能陪我煮酒赏月?坐下!哪里都不许去!”
转头又大声嚷嚷着:“船儿呢?跑哪儿去躲懒了,我要吃烧鹅,去城西张家字号买一只回来!”而后发泄似的,自顾自地安排:“冷冷清清的,不够热闹啊,管事呢?去请两个人过来弹琴吹箫,不,不要吹曲了,去把百戏班子的叫来,我今儿看了一出角抵戏,大家伙一起分享分享!”
刺史府里,脚步声群起,屋子次第燃灯,都开始忙碌起来,但崔俨仍觉得不满意,大声呵斥:“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有没有一点纪律,全他妈都给老子上军营拉练半个月!老子在这里坐了这么久,黑漆漆的,还不把庭燎点上!”
陈蝉知道他又要发疯,立刻给他倒酒,端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差倒他鼻孔里:“我在这里陪你,别折腾旁人,你还要什么,要不要给你把天上的星星打下来?”
陈蝉起身,四处寻弓,崔俨终于顺心如意,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回来,将下人都轰去休息。
船儿正在厨房吊参汤,听见崔俨嚷嚷,披着褂子赶过来,跑得满头大汗:“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打进来了吗?”
“叫楼一烧热水,多烧些,一会我要和他家公子洗鸳鸯浴。”崔俨笑着说。
船儿脸上烧得跟冬天的炭火一样,黑里透红,随即,小姑娘轻轻跺脚,哎呀一声,捂着耳朵跑开,走的时候还把发愣的其他僮奴一并带走,除了送酒菜的婆子,一概不许人靠近西苑。
西苑重新沉寂下来,两人团坐在明光之中,却无半点暖意,陈蝉饮了一口辛辣的酒,脸上仍白得胜雪:“有什么话想问就问,你这个人不适合兜圈子。”
“你误会了。”崔俨一脸无辜,道:“城门管制,难民本不该进城,那日你受的冲撞不是飞来横祸,而是人为设计,我今日上千金堂打听,只不过想抓几个贼首,顺带问问你的病情,你一向什么都不和我开口。”
“他们都是无心的,我早已无碍,别捉人来。”他顿了顿,沉下心来直视崔俨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我在骗你?你若不信,自个查去。”
崔俨用力压住他的手,陈蝉吃痛,却抬不起胳膊。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他才松了劲儿,借着陈蝉的酒盏,给自己喂了一杯。
叫他放手查,心里终归是舒坦了。
陈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当中应该跟他无甚干系,虽然那天下午他在千金堂行迹可疑,但城门值守的是他的亲信,万不敢糊弄他,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核实了两遍,确认陈蝉并没有出过城。
况且,陈蝉并无出城手信,城门守卫又握持有他的画像,只要他靠近城门,守将定会向自己汇报,倒是郑崇和的人当天出入频繁,郑家小姐又在官道被劫,耐人寻味。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船儿端了炉子过来,崔俨亲自给他盛了一盏灵芝人参汤,拿勺子给他吹得不烫口,却没有把酒水给他拿掉,仍放了一壶在他手边:“不提这个了,说些别的吧,就说说你,你有表字吗?你还没有行冠礼吧?”
如果他没记错,陈蝉是天正二年出生,比自己小四岁,今年十九,岁朝过后才刚及弱冠。
陈蝉转念一想,忽然主动给他斟酒,道:“你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第38章
崔俨立马喝了, 道:“你这么说,那肯定有,你单名蝉,蝉意高洁, 是否与其有关?”
“是, 我表字霜质。”
还是大哥提前给他取的。
“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替你取这表字的人, 定是希望你既有霜华亦有霜质。”
“那你呢, 俨字有庄重之意, 你表字又为何?”
崔俨没动。
陈蝉以为他在等自己喝,于是也斟了一杯, 崔俨却忽然说:“成羽。”
“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她希望我稳重踏实, 但表字是我爹取的,他希望我如雏鸟长出羽毛, 成雄鹰翱翔于天际。”随后他垂下眼睛, 神色黯然:“他在边关驻守, 忙于战事, 忘了我的生辰,都拖了一年半载才想起, 及冠礼也没办,取完表字没多久,他就……”
陈蝉的手不由颤抖, 酒差点洒出来。
崔俨笑了一声,苦涩中充斥着一丝无法回避的挂怀,但他不打算再继续提伤心事, 于是懒洋洋地说:“你再喂我一杯吧。”
陈蝉本就不馋酒,赶紧举杯,崔俨却慢慢摸上他的手指,用力一攥,将他往自己身边拉,陈蝉怕酒水洒出来,注意力都在酒杯上,没有反抗,崔俨醉眼含笑,含着酒亲吻他的指节,继而得寸进尺,贴着他白晰的脖子,轻轻咬了一口。
风吹过庭树,沙沙作响,好似摩挲着人心。
陈蝉猛地将他推开,望着夜风中招摇的棠棣树,微微发怔。
“我已经派人在青州搜寻你大哥的下落,但始终没有音信,已经大半年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不只是我,朝廷也在找他。”崔俨转动酒杯,似乎想到长姊,眼神颇为落寞:“真羡慕他,有一个可以为他舍生忘死的弟弟。”
陈蝉如是说:“毕竟他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令堂呢?似乎从没听人提起过她。”
“她在我四岁时就死了,死于疟疾,江左自是无人提起她。”陈蝉捧着杯子,语气很冷:“她出身豫章当地士族,看上了我爹,非要嫁给他,因而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我爹并并非出身颍川本家,豫章这一旁支已近寥落,最穷苦时,只能扎草鞋为生。她嫁与我爹后,便与娘舅家断绝关系,大哥发迹后,我们便举家迁往江左,亲戚之间也几乎没再走动过。”
他知道后世研究出了青蒿素,可以治疗疟疾,可是他只是四岁的孩子,谁会相信四岁的孩子呢?家中无人重视他的话,显露出不同寻常的一面,也只会视作异端,而他太小,凭自己根本弄不来足够的药材。
只有大哥相信他,可他那时在给如日中天的华家当掾属,赶回家时太晚,母亲已到弥留之际,就算马上动手,搜集到足够的青蒿,也没有办法提取出来。
这是陈蝉一直不敢言说的痛,他作为穿越者,知道怎么治,用什么治,却没有办法获取,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而无力回天,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要痛苦百倍。
“那你呢?”为了掩饰心里的哀痛,他随口一问。
崔俨怔了怔,在陈蝉反应过来要改口前,说:“她殉情了。我爹被刺杀,朝廷借机以谋逆罪查抄崔家时,她的尸体已经硬了。”
“她只是滞留北地的一介庶民,在战争中救了我爹,我爹力排众议娶了她,后来又带着她南归,我爹一死,她便了无生趣,更不想被朝廷捉拿,作为威胁我的把柄,所以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一头撞死在我爹的棺椁前。”
陈蝉接受自己和崔俨不伦不类的关系,是因为接受成王败寇那一套理论,并不代表他在感情上接受,也不代表他能出于感情安慰他,何况,安慰他本身,带着极强的政治意味,如果认同崔夫人的可怜,即是认同他的勤王,如果不认同崔夫人的可怜,人道主义上似乎过不去。
所以,陈蝉只是别过脸,什么都没说。
但崔俨喃喃着:“但她让我相信这世间是存在矢志不渝的感情的。”
闻言,陈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崔俨说这话的时候,竟怀揣着一股子纯情,叫他心里不免一动,把情绪藏得更深。
崔俨把酒杯凑过去,和他碰了一杯,仰头饮下,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做过任何逾越的动作,就像朋友一样,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聊着,不过最后两坛子酒全下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这夜,他如愿套问到不少陈蝉的消息,他的喜好,他的生辰,他的习惯,他的一切,终于不再模糊和陌生。
因而,喝到最后,他甚至畅快地换了海碗,难得红脸,陈蝉沉着地想要灌醉他套取消息,结果崔俨一醉,便倒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时过三更,楼一过来,帮陈蝉把他拖走。
一路上,崔俨酒气去了不少,时醉时醒,以为搀扶他的人是陈蝉,闭着眼勾肩搭背缠人,楼一忍无可忍,嫌恶地把他扔在地上。
崔俨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似乎要醒,二人同时退开,沉默地确认他的动静,但崔俨只是嘟囔着唤陈蝉的名字。
“抬进去吧。”
陈蝉叹了口气,叫楼一把人架进屋,先回去歇下,自己打了水给崔俨擦脸。
正要吹灯走人,这家伙似有所感,拽着他的袖子不放,陈蝉顺势在榻边坐了下来,垂首以目光,静静描摹他的轮廓和眉眼。
翌日醒来,崔俨脸疼不已,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四处张望。
陈蝉正侧靠在窗前看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昨晚你发酒疯,自己摔的。”
崔俨显然持怀疑态度,但觑见脱下的外袍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侧,自己穿着单衣卧在榻上,另一侧垫褥微皱,陈蝉应是哪里都没去,和自己躺在一块,心里便说不出舒坦,笑嘻嘻地点他:“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知道,喂,你过来!”
陈蝉充耳不闻。
“叫你过来!”崔俨把身子探出去一些,去捉他的手,拉过来摁在心口:“我以为你会给我一刀,或者趁我喝醉,套我的话。”
陈蝉眼底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恨意,把手缩回来,平静如常道:“我没有刀,你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何况,你的话还需要套吗?你与我东拉西扯,不过就是为了掩饰你的怀疑,你怀疑我常去千金堂这事有鬼,怀疑我跟欧阳碧的死有关,但你怕我察觉,又怕冤枉我我心里不舒服,所以在问完之后,多做了很多无用功。”
崔俨脸色一变,不自然地说:“如果我说那不全是无用的遮掩呢?”
陈蝉懒懒地歪头,阳光铺在他身上,但他依然委顿且苍白:“看来我猜对了。不过,我若有能轻易杀死欧阳碧的本事,我早就离开瑕丘了。”
“是啊,你只有我,”崔俨得意起来,“我倒真想听听你的酒后真言,看你心里可有一点我。”他知道陈蝉不能多喝酒,最多偶尔浅尝一杯,眼下也就过过嘴瘾。
陈蝉冷笑:“那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酒后失言,也不该是我这没醉的人。”
崔俨果真一僵,不动声色观察起陈蝉的表情,暗自琢磨他是否在诈自己,但陈蝉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书,叫他看不出一点问题,他只得耍起无赖:“我行得正坐得端,能说什么,唔,左右不过是卿卿,你身上好热,你……”
一本书飞了过来,招呼在了他脸上,也打断了他的话。
崔俨抹开书册,给他递回去,陈蝉别了他一眼,伸手来取,却被他一把抱到怀里,压在榻上:“我没说你和欧阳碧有关,其实你猜错了,我就是吃醋,你最好离那个游什么远点,否则管他商山假山学宫,我都剁碎了喂狗!”
而后他笑着将被子一拉,便要逞凶。
“昨夜你没喝那酒,却是不知道,船儿这丫头以为我俩对酌,怕你喝不得,所以拿的是老窖里头藏了几十年的鹿茸大补酒,我现在一身燥热无处发泄,阿蝉,好卿卿,你就帮帮我吧。”
陈蝉反抗失败,两人在榻上多赖了一个时辰。
昨夜陈蝉满腹心事,本就没歇好,到得最后走神失焦,整个人昏昏沉沉,本能推他:“不行了,别来了。”
崔俨却按着他的腰,说:“求我。”
陈蝉不肯。
崔俨不满地折腾了两下,但不敢真拿他怎么样,发着牢骚:“叫你说点软和话都不肯。”就在他不抱任何希望时,陈蝉忽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扶住,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崔俨。”
崔俨哼了一声,翻身下榻,提着桶去冲了个冷水澡,回来在火炉前把自己烤得没一点寒气,才回到被子里把睡熟的陈蝉拥住。
——
郑筠一大早梳妆,愁眉不展。
昨日接风宴,崔俨离席后,郑绥之安慰她,说这位崔将军言出必行,一定会抓到绑架她的贼人,将那些人活剐,给她报仇。
想到崔俨马不停蹄赶去千金堂,一脸怒意还砸了人家门口的柱子,她就肠如车绞,半宿辗转反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丫鬟以为她是在为崔郑联姻发愁,昨日崔俨一脸凶相,说不得几句话便抛下自家小姐独自离开,心里很是不平,便把自己听到的闲话说了出来:
“小姐,有句话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
“奴听他们说,那位崔将军他——他在府上养了人!”
郑筠揉搓太阳穴的手指一顿,很快又不在意地闭了闭眼,心思全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只道:“这些个世家贵胄王孙,哪个不养人。”
丫鬟支支吾吾:“哎呀,小姐,她们说是个男的!”
郑筠心想,不男不女的我在樊城都见过,为了迎合达官贵人,什么做不出来,还有一些绳伎,为了在绳上练习一伞花幢舞,从五六岁开始吃药,压骨,甚至节食,就为了让身材始终保持轻盈,甚至如小孩般灵活,便是江南的世家子浮粉描妆都不稀罕,只是好男风,又算什么。
她径自取过丫鬟手上的簪钗,自个插上,起身向外:“我不是为这个烦,与你说来你也不懂,去替我备车,我要上千金堂一趟。”
郑家的牛车往门口一停,无人敢拦,郑筠下车,将丫鬟留在门口,由药童给她临路,独自去了后院专门辟给不能走动的病人休息的卧房。
但房里只有和樊超一起来的那个瘦子,好像叫阿潘,刚服了药,正在睡觉。
“樊超呢?”
童子指了指外头。
郑筠退出来,顺着手指的方向张望,见樊超已能起身活动,只是身上还绑着固定的夹板,行动不怎么自如,背上刚敷过药,衣服半敞着,手臂裸露在外,露出精悍的肌肉,全然不畏寒冷:“劳烦老先生。”
胡老大夫捋着胡须,叹道:“老夫都说了,郑家已付过药钱,你安心在此养伤即可。”
郑筠的目光落在两人推来推去的手上,一把铜钱里头,突兀地夹杂着几片银叶和金稞,她依稀想起来,正是那日阿辛从死尸身上取来的。
“老先生,您就收着吧,我与郑家有嫌隙,不想受郑小姐的恩惠。”说完,他把钱用破布一包,直接从窗户扔进了胡老大夫的房间,十分生气地喊出来:“我爱给是我的事,您若是不想要,便拿去散给外头吃不饱饭的人!”
窗户纸被砸了个缺,郑筠下意识往后让,往晒药架子后头躲。
樊超猛然回头。
在发现偷听之人是郑筠后,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想到自己刚才当着正主的面冷漠地回绝好意,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头也不回往屋里走。
第39章
郑筠追在后头喊:“樊超, 樊超你等……”
可本就是郑家欠他们的,他拒被收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樊超咬咬牙,停下来面对她, 向她打听起自己的姐姐:“郑小姐, 你可有阿姊的消息?”
郑筠差点撞进他怀里,揉着鼻子, 委屈地别了一眼。
郑绥之给她安排的小筑离郑崇和居所甚远, 而郑崇和又与崔俨不对付, 知道她是郑钦安排来与崔俨联姻的, 对她更是敬而远之,她初来乍到没有任何依靠, 也就那日看戏,向郑绥之打听了一二。
但郑绥之哪里清楚郑崇和府上的情况, 只道是他那堂兄前些时候无端发火,掌掴了一美妾, 害得人一只耳朵失聪, 又成了缺牙。
就是不知是不是樊超的长姐樊文香。
“我已着人留意, 但只能秘密进行, 郑家全郡通缉绑我的匪徒,不能叫他们瞧出端倪。”看他眼皮直跳, 郑筠只能先稳住他:“不过没有坏消息,即是好消息,樊超, 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可得赶紧养好伤,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便没人能救她出火坑!”
樊超垂眼,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
郑筠心思百转,正要套问那个叫海春的裨将是不是他们所杀,顺带提醒他们小心崔俨的追索,便又听他问:“就你一人?”
“那两位壮士也不曾回来过。”郑筠下意识回首,朝千金堂的大门盼了一眼,头上忽然吃痛,一枚银杏果滚落脚边。
但医馆里没有银杏树。
她快步走到院里,抬头往梁上看,游方雁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说:“郑小姐可是在等在下?”
“谁等你了。”郑筠嗔道,又向他附近张望:“那位他……”
游方雁诧道:“我也在等他。往日他都起早,今儿个都过了午时,竟还不见人。嘿!还没问你呢,你想的法子成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郑筠止不住叹气。
游方雁明白她失败了,安慰道:“你也无需介怀,尽人事听天命。说起来,上次你走了之后,陈蝉也说希望渺茫,不过他又支了个点子。”
“快说!”郑筠赶忙拉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樊超心情复杂地退了出去。
“听说郑刺史起兵时,豫州军民竞相支持,可见郑家也不全是是非不分之人,郑刺史定是遭人蒙骗,若能说动他出面,或许能成事。”至少郑钦这样的人,不会不爱惜羽毛,游方雁如是道。
郑筠在汝南见过郑钦一面,印象中此人十分和蔼可亲,心中也不免动了念头。
“或许可以一试,我会找找机会,一有消息,马上来通知你们。”郑筠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她揣着心事,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开,出来时无意瞥见后门开了条缝隙,樊超一闪而过。
这人不好好养伤,又要溜去哪里?
郑筠缓步跟了上去,见他把医馆给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了几个小孩,其中最大的十一二,最小的才三岁,大孩子抱着小孩子,脸蛋洗得白净,但一身行头,没有一件完好。
樊超走到年龄最小的那孩子跟前,半蹲下来,低声说:“你哥哥没了。”
孩子起先没明白,等反应过来,呜咽哭起来,樊超红了眼睛,把自己那一份一并给了她:“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大概是那日一起劫道的少年,除了那个叫阿辛的不幸殒命,似乎也没别人了。
冤冤相报,郑筠觉得无比心酸。
“谁?”
一吸鼻子,樊超立刻发现了她。
郑筠索性大方地走了出来,边走边从绣花荷包里掏钱,要拿给失声痛哭的小女孩——郑家伤亡的仆从,已由郑绥之出面抚恤,但这里的受害者,却无人问津。
面对突然冒出的陌生人,小姑娘一边啜泣,一边紧张地往后缩,另一高个子男孩挡了上来,警惕地盯着郑筠。
郑筠反应过来,是自己穿着打扮太格格不入,以至于无法取信孩子,于是挤出笑容,席地而坐,温柔地展开双臂:“来,姊姊抱。”
小女孩摇摇头,但挡在跟前的男孩脸色稍有缓和:“她受过惊吓,怕见生人。”
“受了什么惊吓?”
这里就是医馆,若是病情严重,郑筠完全可以做主,请最好的大夫给她医治。
那小男孩沉默了片刻,支吾着:“那些士兵进城后,把她娘……”
他没说下去,但郑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忐忑地瞟了樊超一眼,后者沉默地别开视线,她就知道,一定又是郑家军干的好事,索性摘了镯子银环,通通塞给了过去。
“去买些吃的吧,天气冷了,再给弟弟妹妹们备些厚衣服御寒。”
“谢谢,谢谢您。”小男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她摇头不受,小孩的眼睛里便噙满泪水:“您真是活菩萨,您能帮我打听打听我爹吗?他去打仗了,一直没回来!瑕丘城被那些坏蛋占领了,他还是没回来!他们都说他被抓走了,成了俘虏,不会再回来了,那些人把他给杀了,姊姊,求求您了,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会报答……”
“够了!”樊超喝住他。
郑筠心里难受,咬着唇,起身离开这里。
樊超和她一道回到医馆,拉上后门的门栓,郑筠再忍不住,喝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进来,我可以……”
“不关你的事。”
“他们会冻死的。”
“你懂什么?”樊超看她,眼神复杂:“谁不会冻死呢?我娘为了讨吃的,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被绑在柱子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脚都已经烂了。”
郑筠哑然,刚进城的时候,她还觉得瑕丘城恢复得不错,甚至没有一点战乱的气息。
原来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人都在悄悄死去,活不过冬天,悲哀,哪里是能让她看见的。
“……樊超。”
“郑小姐,请回吧。”
——
郑筠打听郑崇和时,郑崇和也在收买她身边的人。
“你确定?”
“奴亲耳听到筠姑娘身边的丫鬟跟人说,就在那日太白湖的接风宴上,崔俨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筠姑娘是否见过那位海裨将,还拿来了一幅画像让她辨认。少爷您说,刺史大人派她来,她自小养在樊城,和本家从无联系,那一支又早已没落,过得不甚如意,若是她看上崔俨,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郑崇和眼神一凛。
那僮奴又掏出一块布巾,将里头裹着的东西呈上:“前几日,奴派人在东市上找着的,底下还有印花,确实是您给海裨将的赏钱无误。奴打听到,这玩意是医馆里流传出来的,有人拿这东西跟他们换粮食。”
他举起金稞,又道:“海春那厮逃跑时,定是在衣服夹层里揣了盘缠,少爷,这可都是有定数的玩意,能顺着竿查,而筠姑娘这几日又恰好去了千金堂……”
郑崇和呼吸一窒,自己杀海春灭口那日,正是郑筠入瑕丘被匪徒绑架当日,一行俱在山中,该不会她逃奔之时,无意间撞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吧!
但她回来过后,不曾和郑绥之提过。
不,她并未见过自己,也未见过海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声张,但眼下崔俨既找上了她……
“就算她没有看见,只要她愿意帮忙,她就能‘看见’,”僮奴进言道,“少爷,您与崔将军共事这些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安排的人吗?”
“当初他带着不足一千的散兵游勇来结盟,短短两年,可是挣出二州之地及两万亲兵,他会乖乖联姻郑家,还是个养在乡下的丫头?筠姑娘若执意要嫁给崔将军,崔将军却不喜欢她,她又必须完成刺史大人交代的任务,加上三纲五常在先,哪有不帮自己夫家的道理?”
“你说得对,看来得先下手为强!她在何处,你帮我盯紧喽,只要她出门……”郑崇和比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毫不迟疑。
——
郑筠无视了樊超的逐客令,继续留在医馆帮忙,还想再打听打听那些个孤儿的情况,最好能挑出典型,作为例子来日对郑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樊超死活不再理她。
至太阳落山,仍没等到陈蝉,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夜幕四合后,郑家会派人出来寻她,郑筠不敢久留,只能抱憾离开。
走之前,她忍不住向游方雁嘱托:“商讨那日我便见他脸色不佳,担心得紧,若有消息,定要来通知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不吝开口。”
游方雁抱拳:“一定。”
“还有……”郑筠心下感激,当时樊超压着她往石头上撞,如果不是陈蝉挺身,说不准一个失手撞死当场,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还想等手上事情办完之后,在瑕丘最好的酒楼里摆一桌席面款待,就是不知道游方雁和陈蝉是否愿意来。
她支吾半晌,外头忽然起了凌乱的脚步。
“走水了——”
郑筠拉开门,檐下满是黑烟,熏得蔽日不见,登时愣在当场。
“还犹豫什么!快走!”游方雁反手把她推出去:“别上前头绕,后院有条小路,你带着人赶紧走!”
千金堂中,喧哗呼喊和哭声交织,郑筠捂着口鼻呛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游方雁在说什么,正要拉上他一块,转头便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且尖细,料想是留在门口的丫鬟突见火起,带着郑家护卫前来寻她。
游方雁已经冲到另一侧帮忙救火,屋子一应为砖石并木梁结构,横梁在高温烘烤下,噼里啪啦爆裂,吵得郑筠更判断不出方向,只能摸索个大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挨着找过去。
数息之后,横梁断裂,屋顶塌陷,随着瓦片骤然坠落,呼喊连带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郑筠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两耳嗡鸣——
她摔了一跤,不知痛地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喊声没有消失,转为呼救,声音渐小。
丫鬟和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她,如果她不现身,他们就会一直在火场里乱蹿,直到找到她为止。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好在廊下两侧开阔,仍有风动,不至于把她憋死,但若再往前走,恐怕生死难测。
但郑筠几乎没有犹豫,咬牙笔直冲进了烈火之中,高喊道:“我在这里!”
第40章
兖州的冬天百木凋零, 风烈如刀,偶尔有一两杆湿润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却被巍峨的泰山阻挡,山阴一侧, 干燥得肌肤都似能擦出火星子。
入冬后, 受冻饿之灾的百姓,不少为千金堂收留, 为了容纳更多的病人, 排屋重新隔断, 每间房内都改木榻为通铺, 人员相当密集,再加上城南民宅居多, 坊市相连,西风一吹, 一着便着一片。
游方雁最先发现了她,追上来, 要强行把她拽走:“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先送你出去, 这里不能再待了!”
郑筠却自然挽起袖子, 把碍事的长裙和挂在腰间的珍珠敝膝一撕, 大力士一样搬开了倒下的横梁,将困在房间里的丫鬟半拖半抱拉了出来。
游方雁惊呆了。
摔下来的木梁三臂粗, 两丈长,寻常少年搬起来都吃力,不干重活农活的大家闺秀, 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膂力。
不过似乎是听说这位郑家小姐出于没落远房,或许从小不是养在深闺。
游方雁搭了把手,帮忙把丫鬟搬到空地上, 交给逃出来的大夫看护,郑筠晕头转向回身,正好和赶来的护卫撞在一起,立刻抓着他们的手大喊:“救人,快帮我救人!”
护卫们面面相觑。
“还愣着……”
郑筠恍然,郑绥之指派的护兵只负责保护她的安全,若是她安然无恙,这些大头兵是不会冒死救平民百姓的,于是她一咬牙,又冲进了火场。
“小姐!”
郑家的护兵慌乱,只能跟上去。
黑烟熏得泪流,逃命的人睁不开眼,和她撞在一起,郑筠滑到,脑袋磕在门槛上,发髻散开。有人认出了她,在她耳边大喊:“郑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声音苍老,依稀是千金堂的胡老大夫。
“我来救人。”郑筠摸索着,抓住胡老大夫的手,把人塞到尾随而来的郑家护卫手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胡老大夫忙道:“郑小姐你呢?”
“看到樊超了吗?”
“火就是从那边烧起来的,恐怕人已经……”老大夫摇头,语气悲戚,“我的药童也在那处,可惜!”
郑筠不多说,推了他一把,见有人拎着水桶进来,赶紧抢过来,往身上一淋,回忆起来时药童带路的方向,冲了过去。她一边冲一边喊:“能跑的直走右拐,不能动的相互搀扶,外面有人接应,快!都跑起来!快帮忙救人,救人!”
她一反寻常的悍勇激起郑家护兵的血性,后者帮着游方雁一起,把病人一个个拖出火场。
因为布施,医馆附近聚集了许多穷苦人,此刻一烧,全都涌了出来,挤在一处。看这风向恐有后患,游方雁只能打开后门,让他们从近路出去,先离开屋舍紧密的深巷。
不一会,几进几出的郑家护卫蓬头垢面地跑过来,放下背上的病人,眼神惊恐:“我找不见小姐了!”
“我去。”
游方雁要比他们更熟悉千金堂的布局,朝胡老大夫看了一眼,又把站在原地跟热锅蚂蚁一般乱走的郑家的护卫推去维持秩序,自己扭头奔赴火场。
“樊——超——”
“樊超你在哪里?”
火起时,樊超刚喝了药,正在屋里休息,他睁眼摇醒了阿潘,让他先跑,自己听见微弱的呼救,掉头回去,发现药童在附近碾药,被掉落的瓦片砸中,晕死过去。
他忙扑上前去救人,把人背在背上,走到一半,胸口开始剧痛。
肋骨断裂,脏腑受伤,樊超身体无法承重更不能大动,应当卧床静养,但他今日不听医嘱,勉强起来走动,伤了根本,此刻又背着个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当下一口血呕了出来,趴地上老半天起不来身。
就在他两眼发黑,要晕过去时,蓦然见到一道倩影,在明光中辗转,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立马精神抖擞。
“郑……郑筠,先带他走。”樊超仗着郑筠看不见自己受伤,把药童甩了出去。
郑筠接过药童,顶上的檩条从中烧断,半截砸在脚边,半截挂在半空摇摇欲坠,她用力把人拖起,抱在怀中,用背挡住最终还是断落的还冒着黑烟的木头,闷哼一声,扶着石墙,疼得直抽冷气。
火星子燎到衣服上,灼出丑陋的坑洞,并有扩散的趋势,冬天衣服厚实,虽不至于烧到肌肤,但就怕一会在逃生的途中,遭冷风一吹,又死灰复燃,她只能把小童拉到身边,转身往墙上顶,熄灭背后的烟气。
药柜终于被点着,晒干的草药几乎一瞬间被火舌席卷,半墙赤红,如流星坠落,眼看是要倒塌,郑筠使出浑身力气往外冲,却预感到那些大家伙若砸下来,铁定要断去樊超的后路,当下一回头。
“樊超,你先出来!”
樊超不客气地喊:“你先走!”
郑筠犹豫不前。
这时,游方雁从天而降,把房顶捅了个窟窿,慈悲剑破开半墙,把她从窗户后生生拽了出来:“别发呆!”
郑筠被拽得跌在廊下,脚下打滑,摇摇晃晃半晌站不起来,游方雁没敢松手,提着她大臂给她支撑,郑筠得以在地上借力撑了一把,却觉得掌心粘腻,摊开手一闻,骇然发现地上淌着的不是水而是桐油。
有人蓄意放火。
郑筠脸色发白,来不及细想,伸手抓了一个担心她安危,跟着游方雁摸过来的护卫到身前,指着门内:“来得正好,屋里还有一个,快把他背出来。”说完,自己抱着药童,跟在游方雁身后。
西风凄厉地呼号,木制排屋终于承受不住,半面屋顶连带着墙壁轰然倒塌,护卫与樊超同时向外一扑,撞破窗户,从廊下滚出,一路滚到院子里。
游方雁招手:“此地不宜久留。”
几人匆匆出了后门,市亭已调了人来,在坊间进行隔断,防止大火烧过界。
当日傍晚,幸运地下过一场雨,火势渐熄,胡老大夫带着孙儿和徒弟,领着还能走动的病人,收拾残局。
郑筠则顶着张满是烟灰的脸帮忙清点人员伤亡,阿潘最后没能跑出去,在火场中窒息,附近几个跟着樊超的少年火起时帮忙救人,伤亡过半,樊超伤势复发,昏死在街上,一个时辰后方才醒来。
郑绥之闻讯,派人来接郑筠回家,催了几次都被断然拒绝。
郑筠向市亭的人亮明身份,要了间干净的屋子,暂作歇息,樊超醒来时听见她哭哑了声音在和丫鬟说话,地上摆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举目不见同行的少年,心里发慌,扶墙走出来,伸手去撩脚边的布。
丫鬟恍惚间瞧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尖叫:“小姐——”
郑筠回头,想要打开他的手却来不及,樊超看到了阿潘的脸。
后者难以置信地抬头,郑筠双眼红肿,疲惫地冲他摇头,却没能阻止他辨认每一具尸体,眼泪似乎又要夺眶而出。
都被烧死了啊!
樊超脑子一片空白,他脚步发虚,踉跄向后跌了几步,却在郑筠朝他冲过来的瞬间,矮身一让,佝偻着身子,朝沉甸甸的夜色中走去。
“樊超,你要去哪儿?”郑筠大喊。
“把屋子让给需要的人。”樊超没有停下脚步,郑筠给丫鬟交代了两句,也不等游方雁回来,快跑跟了上去。
拐了四道弯,穿行过五条小巷,樊超在临近城墙根的一处破院停了下来,郑筠扶着门口,已经缺失大半的石狮子喘气,隐隐有预感,那日在千金堂后门流连的小孩,或许就住在这里,他着急来此,这当中必然有阿潘或者其他蒙难的少年的亲人。
“你是想把他们带过去相认,对吗?你别再走动了,我去找人来帮……”
随着那扇残破的大门被推开,荒庭之中,横尸遍地,郑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阿辛三岁的妹妹,还有那日非要给她磕头的小男孩,都在其中。
樊超不住地发抖:“是,是谁?谁干的?”
郑筠从背后冲上去抱住他,生怕他做傻事:“樊超,冷静,千万冷静!”她环顾四周,确认活口,偶然发现跳动的手指,立刻推着樊超走过去:“先救人。”
“谁动的手?”樊超跪在地上。
“是……是……是闻家、李家,还有……”
“有郑家人吗?”
郑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哆嗦着,握住那人的手,整个人如随风摆动的苇草。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他,却也没有点头指认,只断断续续地说:“超哥,他们抓走了文香姐……还不够……又在城中搜寻孤儿,以为乐属……我们,怎么可能会去帮他们种地……就杀人……威胁……你要……帮……报……报……”
吊着一口气,那个仇字始终没能出口。
郑筠瘫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紧缩,先是有人在千金堂泼桐油,冲着樊超和阿潘所在的屋子放火,是强抢民女不成,还要烧死家属灭口,如今这光天化日之下,竟又生出了逼良为娼,私纳佃客,豢养奴仆的恶事,简直岂有此理!
“好,报仇!”
郑筠抢声答道,一把握住孩子的手,对方嘴角一咧,不再动弹,恨意却写在合不上的眼眸之中。
“郑小姐!”
天上隆隆作雷响,郑筠头也不回地离开,樊超担忧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注:乐属就是免奴为客者,本质上就是把人归为佃客,私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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