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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柔软富含灵活肌肉束的舌头舔舐渗出的血滴,肌肤霎时微小的颤动,她能感觉到它快速抵入再退出的动作,发出很轻的啧啧声。

轻到附近声采设施都捕捉不到,但她能听见。

与直觉相反,疼觉并不明显,更近于淡淡的痒。

这就是这神奇生物在漫长生存压力下演化出的特技——如果触发宿主的疼痛知觉,会让猎食难度翻上数倍。

只是,看着自己的血液被这样一只比寄生虫大上太多的生物吸食,视觉刺激强烈。

生物自保的本能让她想缩,可另一种违背本能的冲动却让她恨不能将全部自己奉献给它,像无知的、昏了头的信徒进奉血肉饲喂邪神,甘之如饴。

她注视它飞快鼓动的双腮,用目光无声抚弄这个贪惏到可爱的小家伙。

她完全被另一种情感所操控了,就像历史上那些母亲能够忍受破皮的疼痛喂养婴儿。

违逆生物本能的行为,应该叫做爱?

当然,这个说法浪漫文学化了些。

这是微妙的雌激素控制,让她将这个几乎亲眼看着出生、依赖自己体。液存活的小生命当做了女儿。

就这样,她一边拿食物投喂、一边拿自己投喂。

持续整整三个月,福宝从只会爬行的脆弱幼崽已经学会飞行,终于顺利地……她贫血了。

早期米蓝只觉得自己脸色更惨白了些,没大留意,照常活动。

直至蹲下站起也频繁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感到疲惫。

再某天,她带肉糜去喂它,只是俯身放下东西,视野一花,意识忽然模糊。

大脑严重缺氧,她对环境感知力丧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着。恍惚听见声音,可无法理解意思,更无法思考做出回应。

叫她不起,福宝被吓得吱吱惨叫,撕心裂肺。

它绕着栽倒在地的她飞得乱七八糟,像只刚插上翅膀的老鼠仓皇颠簸。经过多日练习好不容易掌握的平衡,顷刻被打回原形。

那对有着珍珠光泽的漂亮双翼在它身上生疏得不像自己的肢体。

后续是米蓝手腕的生命监测装置发出紧急警报,引来了安全部门。

她被带去检测就医,经输血治疗与营养补充,两天后基本恢复了正常。

但,经此一事,福宝减少了对血的需求量。

当她再带着新鲜获取的几种昆虫上门,询问它口味偏好,想为它制作美味的虫子汁,这次福宝没有做出选择。

在她将东西拿近后,它从高处栖息梁一跃而下,果断叼走了几乎有它半个身体大的活物,远远去到一旁,用尖锐后爪抓牢,努力地大口大口咀嚼。

强劲的腿肌握力控制猎物,粗长的犬齿刺穿鞘翅目坚硬的铠甲,咬合力更是惊人,撕扯甩动将虫子生生一分两半,爆出阵阵丰沛的汁液。

它的确是能以食虫为生的物种。

凶猛的肉食者。

这样强力,能空口白牙将她嚼碎的生物,每次舔血却像未长牙的小猫吮吸,轻柔可爱得紧。

那样漫长的日日夜夜,她们亲如真正母女。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它变得越发不亲近她呢?

是因为,它长大了,会飞了,独立了,对鲜血不再那么迫求了?

是因为,在它不愿跟随队伍执行野外任务,向她求助,她却没能给它庇护?

又或是因为,它离开资源站,见识过更广阔丰富世界,向往自由,自然不再留恋困住它的囚笼?

……

米蓝左思右想,发现没有清晰头绪。

第96章 血妖(四)

【31号资源站EC-Li-Bat002号活体样本观察日志】

档案于2232年7月11日建立。

(注:此日志仅供个人工作梳理,非重大事故不上交检查)

【页面1】

日期:2232.7.11

时间:23:44

记录:样本于今日10点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采集所得。

样本描述:幼年雌性,体长25㎝,翼膜未完全发育,体表覆稀疏黑色绒毛。

夜间观察:23点交接结束,自A区初检室转移至B-3饲养间。样本对灯光表现出强烈回避行为,蜷缩于保温箱角落发抖,发出持续高频声波,猜测为紧张、恐惧、呼唤母亲。关闭主光源,保留低照度蓝光。佩戴手套尝试触摸,样本未抗拒,逐渐舒展身体,并靠拢,呈环抱姿态俯趴于手套表面,停止发声。

备注:样本为哺乳期幼崽,高敏且低安全感。明日需提醒米教授调整环境,如使用更柔软黑色绒布封闭四周,降低风机噪音,或更换育幼室。

…………

【页面17】

日期:2232.7.27

时间:1:20

记录:首次发现样本对人类血液具有强烈兴趣。20:49检查笼舍,本人食指被断裂金属骨架划伤出血,样本忽然安静,目不转睛注视伤口,随后发出异常声波,疑似乞食。伸手进笼栏,样本停声,爬行靠近,舔舐血液。舔食过程发出低频震动声,猜测为满足状态。米厉教授提议建造新实验室收容样本,并为样本拟定中文名“血妖”。本人提交选项均被否决。

备注:不喜欢这个名字。她食用血液只是因为饥饿,并不是嗜血成性。我想叫她“福宝”。

…………

【页面208】

日期:2233.2.3

时间:2:12

记录:发现福宝强烈的模仿行为。本人在观察窗留下简单图形,她会在笼顶用爪尖刻划出同样痕迹,说明其具备相当的认知潜力。米教授允许我向她教学肢体语言与文字语言,条件是必须同时传授口头语言。福宝很聪明,学习很认真。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不想学口头表达。今天,她第一次使用声波编译出完整语句,是“安、静、很、好”四个字。她在对我说吗?除了她,以前,只有姨妈对我说过这句话。

…………

【页面328】

日期:2233.6.3

时间:1:57(于3:09更新)

记录:福宝在智力测试中表现优异。15:04发现福宝将测试中的小型电磁钩爪藏匿躲过扫查,并试图使用工具拨开锁扣(未成功,被本人发现,已将钩爪收缴)。米教授判定其智力水平远超预期,不应仅作为实验动物,可考虑将其朝非人类野外侦查员方向培养,发挥更大价值。

备注:她很生气,倒吊在栖息梁,并用翼膜包裹全身,不理会我。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用血将她哄好。

…………

【页面633】

日期:2234.4.14

时间:23:40(于4:21更新)

记录:进行了数值测量。福宝当前为亚成年雌性,体长90cm,翼展3.7m,体重18kg。回声定位能力优秀,具备热感应与嗅觉追踪技能,熟练掌握视听指令。训练初见成效,将于明日执行首次野外任务。

备注:已关闭全部光源与录播设备,并在室内喷洒少量溶液加湿,希望她睡个好觉。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她很不安,夜间捕捉到超过3h的连续超声波。我用姨妈工作卡的临时权限进入训练室,她从背后抓住我,勾着我脖子往里钻。但她已经太大,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躲进我的头发。

…………

【页面932】

日期:2235.2.7

记录:第三次任务结束。对血妖族群的搜索仍没有收获。福宝看起来很丧气。我向她伸手,她依然回应并降落,但不主动贴近,并且拒绝我的抚摸。

个人备注(已加密,被查阅将自动销毁):我在隔离舱陪她睡了一夜。起初她不靠近。凌晨时她钻进了我怀里,动作很轻,似乎不愿意让我察觉。不知她在野外经历了什么。

…………

【页面1046】

日期:2235.5.22

时间:6:45

记录:第四次野外任务提前结束。福宝于昨日22:13返回B-3-Bat002室,已进食。目前状态——

暂停输入。

屏幕上指示光标一闪一闪。

日志已经翻到一千多页,满满当当都是她三年来对血妖日复一日的观察笔记。

昨夜的亲近让她欣喜,但它反常的状态让她很担心。

它有哪里不舒服吗?

可她不能将这情况报给上级保育官。

它摸起来状态良好,生龙活虎来去自如,也不像受了伤……只是对她的情绪有些异样。

低头,她望着录入板屏幕,停顿几秒,最终还是输入了“正常”两个字。

将数据选择性上传到观测终端,她刚关闭悬浮操作面板,放下记录装置,嗤——

身后舱门打开,走进来新的工作人员。

通常来说她的工作是碰不着人的,因为主要时段在当夜20:00至次日凌晨5:00,与其他人昼夜错开。

进来的两人分别是前来检修隔离舱的技术员与进行每日行为观察的保育官。

米蓝安静给牠们让开地方,继续采集环境数据。

两人干着活聊着天。声音不大,但于米蓝而言很清晰。

“她怎么在这儿?血妖不是昨晚才送回来,都没让人接近……”

“谁知道……谁管得了她。米厉的侄女,关系户嘛,你懂的。”后者耸了耸肩。

米蓝一边干活,一边可有可无地听着,迟缓思考了一会儿,想起这人是莫德博士团队的,也是最早成立起资源站的一批元老级人物。

跟她的姨妈不太对付。

站点建起后,对方想塞人进来,但没成功,最后入职的是米蓝,米厉教授亲属。恩怨就这样点点滴滴地结下。

了解到这些,也是她偷听……不,正大光明听来的。

她的日常工作不太需要与人沟通,非要沟通也更偏向手语。

实则她只是不爱说话。她听觉过敏,无声的交流更能给她安全感。

但外人常常忽略这点,把她当成哑聋人,以至即使当着她的面嘴上也无遮拦。

说着,那男人瞄了两眼记录,拨出操纵面板,径直打开了强光灯。

噔——

“嘿,小吸血鬼。到前面来。”

牠敲了敲观察窗玻璃,命令的口吻。

功率超千瓦级的超强灯光,将内部堪比球场的巨大舱室范围照得一清二楚。

霎时,隐匿于上方黑暗中的巨大生命体现身在人目之前。

该如何形容它倒吊在那里带给人的冲击感?

异种,怪物,堪称奇迹的存在。

尖利的后爪深深钩进顶上粗糙岩面的缝隙,双翼环抱着自己,皮膜附着在它强健的“手臂”与修长的“十指”上,顶端趾爪未退化。面部回声定位相关的独特鼻叶结构,让它完完全全像是经典影视恐怖形象的复刻。

怪奇,嗜血,神异,森然的美感。

被讨厌的光扰到,它眯了眯眼,晶亮的曜黑色色瞳仁明暗倏忽,前肢伸展,刹那间硕大的膜质展开,响应了男人不知死活的召唤,遮天蔽日般,一下从屏幕正中突出。

虚拟影像转为骇人的现实,庞大阴影自洞穴深处掠来,滑翔到玻璃前方,啪一下掠过,巨翅擦过玻璃拉出刺耳的噪音。

隔着玻璃的安全感瞬息被打破。

离观察窗最近的男人差点跳起来,狼狈滑稽地朝后退了一大步。

那可怕的威慑力震慑住了现场两人。

来自深渊的恶魔,能够抵抗致命的病毒与辐射,无视灭绝生灵的基因污染,但不代表培养它的人类也能对它身上种种具备抗性。

没有谁敢近距离与它接触。

除了米蓝。

它只有在夜色里,在她面前,才会毫无顾忌地袒露鲜活的人性、兽性与欲望。

有那么一秒,米蓝觉得它似乎朝她瞥了眼。

漫不经意的注视,像一枚火星滚落进她衣领间,渗入被咬开的皮肤,从裂口边缘一点一点地烧灼起来。那火光是金色的,皮肉碳化会留下焦黑,烧进深处,将液体烤干。

她感到口渴,于是侧过身,避开里面那只生物的视野范围,走到储物角落拿水杯为自己补了点水。

——杯中是冲调的补液盐,失血时总容易口渴,补充这样的溶液有助于快速恢复血容量。

在她背过身后,舱内,恢宏震撼的双翼优雅划过半弧,油亮如丝缎般的皮毛在光下一闪而过。

它回到了内部空间的穹顶上,离他们不远处,倒垂着,幽冷的眸子阴沉沉掠过,然后闭上,前肢收拢,用完全足以装下好几个大活人的宽大翅膀将自己罩起来,不再理会不知好歹的人类,睡觉。

当然,只是吓唬一下而已。

它是绝对理性智慧的高等生物,不会贸然冲动行事。

从一年前正式将它从实验室培育研究模式引入肩负重要野外任务的顾问,它的定位就从团队珍稀实验资产变成了团队一员。

它比所有工作人员加起来都重要,不论从其本身价值,还是从能力,从它能够为31号站间接带来的荣誉,甚至是为整个世界贡献的潜在价值。

这是首次发现的天然抵抗污染的脊椎动物。

当首份奇美拉蝠完整基因图谱传回女娲计划实验室,整个国际生态研究院都为之振奋。

况且物以稀为贵。

找不到替代品的情况下,福宝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而两位迟钝自大的“先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哈,没用的吸血鬼,还挺凶啊。”

缓过神后,恼羞成怒的男保育官再次走上前,用力敲了敲舱壁金属,态度傲慢轻视,叫着难听的蔑称挑逗里面的生物。

“你要是再带不回一头和你一样该死的畜牲,小心明天就被做成标本。”

的确,自福宝逐渐长大展现出它的智慧与才能,资源站向上提出呈报,研究院开会通过了这个规划,训练其为非人侦查员,做为天然生物导航,带领团队在辐射无人区勘探。

但这没能带来关键的改变。

三年间,野外分队多次外出,尽管调查稳步进行,时有新鲜发现——主要是些生命力顽强的节肢动物,却再也没遇到过、遑论采集到更多的奇美拉蝠。

无疑,这次的野采任务同样。

如果不是福宝还活生生养在资源站里,如果不是三年前的影像资料还能随时查阅,这个物种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般。

它们仿若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恶魔,误打误撞被放出,一次惊扰过后,消失在天地间。

可偏偏,箭在弦上的女娲计划,还差了临门一脚——基因污染是什么?抵御基因污染的关键是什么?为什么当前复原出来的生物部分得以存活,而部分依然顷刻灭绝?

只有破译这个关键帧,物种再兴项目的推行才可能不受污染影响。甚至有可能,解决目前世界最恐慌的问题——人类为什么没受到基因污染影响?还是说,影响早已经开始,只是人类尚未察觉?

这是一把悬于全人类头顶的利剑。

社会笼罩在末日氛围下,平静波流下暗潮汹涌。普通人在恐慌焦虑中若无其事各自生活,前沿科研者奔波忙寻找救世之法。

灾难催发技术极端偏向性进步。

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投入生物科技的开发。众志成城,集全人类之力寻求解决之法,带来的成果是曾经天方夜谭的科技爆发式增长。

基因拆分与重编译技术突破,非天然生命系统建构工程落实,万亿级模拟神经元超级计算机建成……它们为计划搭建起稳固的基石。

而现在,基石还缺很小、但很关键的一角。

基因污染犹如旧时代的瘟疫,复原尝试也因此受制。

“当心点,它听得懂你讲话。”技术员有点惴惴。

“听懂又怎么样?”后者冷笑,“还不知道它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吧?找到那群该死的蝙蝠了,但它把指令当耳旁风,害采集队损失惨重。还让它回来,把它装在这里给它自由给它食物,已经得感谢我们仁慈了。”

啪。

半扇玻璃隔绝后的储物间,米蓝听见牠们的对话,捧着水杯的手一晃,杯缘磕在柜子上。

她联系到了福宝近期的反常行为。

……它这一趟外出,遇到了同类?

第97章 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

圆亮硕大的晶状眼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盘桓,深黑的耳廓则像雷达盘接收着外面人发出的全部声音。

观察,然后笨拙地同步动作。

看见她点击平板输入各项数值,它就用爪尖勾挠身前的地板,制造出相似的哒哒声响。

但米蓝的指尖只是柔和轻触,而它的爪尖会在地面留下丑陋深刻的划痕。

看见她沉浸于思考而缓慢眨动的眼睛,它也试图控制自己的眨眼行为,瞬膜不动,努力开合上下眼睑。

但这让它感觉很别扭、很影响视觉——类似于鸟类与爬行动物,它也有着半透明瞬膜,能够高速水平滑动,日常活动就主要靠这层结构清洁与防护眼球,闭合眼睑反倒属于低频事件。

米蓝偶尔起身行走,迈动人类的两条腿轻松直立。于是它用前爪扒在窗口墙壁,尝试撑起后肢像人一样挪动。

但适应于倒挂的腿部自锁结构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力,令它站立在地面时很不稳定,要么歪歪扭扭姿态滑稽,要么直接栽倒。

最终,摊开双翼匍匐在地的小怪物发出伤心的吱吱叫。

一系列的失败,让它不得不放弃没有意义的学人精行为,正视自己和她的差距。

米蓝不清楚它发生了什么,听见声音后,她疑惑打开舱门,把黑暗里那一团已经65cm长、12kg重的炙热毛绒球扶起来,掀开它折叠的翅膜,四处摸索它柔软的躯体,查看它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得到关怀的小怪物消停下来,转而趁机会难得,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开启严谨的对照实验。

它伸出它的黑色前肢到她白皙明亮的手边,来回移动翻折。

它的翅膀由臂骨兼延长的掌骨与指骨形成,每一根骨头都分明,末端带钩状角质。

收起覆盖在骨头之间的翼膜后,就形成了类似鸟类趾爪与瘦长人手的混合体,与人手骨骼组成相同,只是长度有异。

后肢同样,只是人类脚掌缺乏抓握能力。

眼睛两只,耳朵两只,鼻头一个,嘴一张……它细数着共同点,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与眼前这个一直以来最亲密的女人就是同类。它应该是她生的。

但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够相像。

她指端甲片轻薄圆润,它的坚硬锋利;她皮肤柔软光滑,而它体表是覆盖细密绒毛的革质表皮;她面部平整,嘴唇红润明显,唇里的硬物也平整,近乎无害,而它吻部凸出在外,鼻叶结构鲜明,牙齿比镊子锋利;她的耳朵弧度钝圆,总是一动不动贴在两鬓边,它耳廓上端是尖尖的的,还有耳屏,两只耳朵都几乎能360°随意转动……更关键的是,她不会飞,更不会像它一样倒挂着睡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最开始那幕。

像所有心智初成的孩子,人生里第一次询问母亲,我从哪里来?

米蓝短时间没有回应。

她定眼看它,好像没有读懂。

因此它再度抬爪,重复“指自己、指米蓝、双爪归拢”的流程。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一次比一次不安。

它在她的沉默里,开始恐慌与焦躁。

最后,前肢垂了下去,小怪物皱缩身体,唇吻翕张,发出人耳就能直接接收的颤音。

它呜咽着看她,双翼收拢,再微微张开,利爪在空气里无助伸缩,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安放这部分庞大的、与她截然不同的肢体。

久不得答案,它放弃了复杂的提问手势。

后足蹬直,忽然将自己毛茸茸的、极高体温的身子挤进米蓝的怀抱,像幼崽向母亲寻求着庇护与认同。

它捧起她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自己脑袋上,高频颤晃的耳朵趴下去,用平滑颅顶小狗般顶蹭着。

前胸后背密密覆盖的手感与偏高的温度让它摸起来手感奇佳,像被水蒸气蒸到暄软的毛绒玩偶

当米蓝顺势地、茫然地抚摸它。

它蹭得更近,前臂伸长,爪尖小心内收,用它的“手”同样沿她的脑袋向下抚摩——实则这样称呼倒也没错。它的原型,那名为“蝙蝠”的古老生物,在传统生物分类上叫做翼手目,双翼就是它们伸展的双“手”。

指端掠过,脸颊,脖颈,胸口,腹部……她们共享着哺乳动物近似的身体构造,它在她怀中仰起头,用那双鲜亮的乌漆眼瞳注视她。

它在用微妙的摩擦触碰传达信息,用更加原始直白的肢体方式,向这个一直以来的亲密存在无声地叩问:我们这里一样吗?那这里呢?这里呢……这里呢?

我们有这么多的一样和不一样,那么,我们是同类吗?

如此创新性的举动。

这些动作,如果让外人看见,多半会加深这是只恶魔的刻板印象——它在丈量人的长短,是不是想要人类的灵魂?

非人的生物,出现如此拟人的行径,像恐怖故事里的幽灵或恶鬼,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它就将大开杀戒。

但在彼时,仅有一周岁左右的它,还只是个渴望与饲养者拥有确定的、独一无二链接的小宝宝。

米蓝最终理解了它奇妙的思维方式。

连比带划,连蒙带猜,这就是她们最初的沟通手段。最陌生隔阂,也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她也在思考。

外表当然不同,物种当然不同,来历当然不同……但别的,她认为她们当然相同。

她没有叫它失望。

凝视着小幼崽濡湿的瞳仁,她重复起它的动作。

点在自己起搏平稳的心口——我。

点上它猛烈跳动的磅礴小心脏——你。

拉起它合拢后有着尖锐五指、单指骨长度就达到一米的细长爪子,用自己微微屈起的右手五指向它靠拢——相同。

颀长到堪称恐怖的怪兽利爪,与对比下尤显白皙的人手合在一起。覆盖薄韧皮膜的铁钩般的硬趾与单薄柔软的手指相贴,间不容发。

小福宝瑟缩一下,像是惊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些自卑,头顶耳朵宛如两片风中寒叶无规则簌簌摇摆了两圈,翅膀也下意识拍扇,想要收起,但被她牢牢抓住前肢爪尖。

独属于人与蝠之间奇妙的握手仪式。

她温柔注视它的眼睛,宁静平和的神采,毋庸置疑。

——是的,我和你是同类。

她给予了肯定答复。

她和她的小福宝,当然是同类。

……

因为她这一句话,从蒙昧初开的幼崽,再到生理与智力都渐全的亚成体,这个观念,福宝一直深信不疑。

被囚禁是理所当然,每日的测量是理所当然,接受训练是理所当然,服从安排是理所当然……

它很轻易地认同了这个设定。

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米蓝每天经历的也是这些事,她被困在这狭小地下空间,重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甚至去不了地表。

所以,尽管随着认知水平越来越高,它察觉了它与米蓝生理上的差异,却始终没有动摇过她们是同类这一点。

直到现在。

它遇到了它真正的同类。

它们是那样相似,相似到它作为一个拥有判断能力的智慧生物不能怀疑。

它们与它完全复刻的外表、类似的行为,哪怕未经过系统学习,此前甚至从未见过,彼此间却天然能够传达基础含义的相同发声系统……

它被欺骗了。

福宝终于意识到这点。

它困惑、愤怒、悲伤、迷茫,又……喜悦。

她不是它的妈妈。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存在伦理上的桎梏。

如今,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物种隔阂。

第98章 血妖(六)

刺白的强光灯将高大隔离舱内部照得透亮。

灰黑色巨茧吊在视野中央,阴影向后被拉得极长,形似蜿蜒入虚空的怪物。

那油光水滑一大团一动不动着,只有耳廓支棱出茧状包裹在小幅度转动,薄薄的,长长的,雷达似的上下左右全方位扫描,分析着环境。

幼小的福宝会因光强增加躁郁不安,但现在,长期忍受测试折磨,对实验环境适应,加上自身的飞速成长,它对各种干扰都有了一定抗性。

——吸血鬼?它吗?

它琢磨着这个词语的组成结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那两个人真讨厌。

牠们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呆在这打扰它和米蓝独处?

它有点焦躁,虽然表现出休息情态,但心脏依然嗵嗵高速搏动,代谢率很高。

不过它没表现在面上,依旧安静蛰伏,等待讨蝠厌的两只臭虫自行离去。

显而易见,福宝的拒绝配合让男保育官气急败坏。

但牠又不敢直接进舱室教训不识相的怪物,于是,啪,牠打开了声波发射装置,用力一拧将数值调大,播放出高频噪音。

200dB,300kHz,远远超出正常耐受阈值,足以瞬时摧毁地球上绝大多数哺乳动物的听力。

本身依赖回声环境的蝙蝠对噪音具备极强的生理抗性,但对这样高的强度势必也会感觉不适。

是惩罚频段。

当然,这合理合规。

任务出现大岔子,所有参与者都需重新进行生理心理评估。

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EC-Li-Bat002号活体。

彼时在峡谷洞穴,无数悬垂的钟乳石形成暗黑的矿物森林,密密麻麻的庞大怪物隐匿在高处,福宝对人类方发出的指令置若罔闻,而传感器收集到的声波呈现剧烈波动。

它们在交流。

经过这么久排查,终于再见到血妖族群,所有人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谁知,如此关键时刻,他们精心打造的探测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意识到麻烦,领队当机立断叫停了任务。

可是晚了。

怪物们霍然发起袭击,大量采样和监测记录设施被毁坏,甚至将人群冲散。

俨然,它们在掩护它们不幸为人类所捕获的同类。

队伍惊险撤出,差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他们唯一拥有的一头血妖也赔进去。

不知米厉教授用超声波转译通讯器对它说了什么。

眼看EC-Li-Bat002顶着控制器的电击飞得踉踉跄跄也想追上蝠群,却在扬声器响起后滞空盘旋,发出尖锐声波。

超声波解调器呈现的行动轨迹上上下下,将它剧烈的犹疑与痛苦可视化。

最终,它自己朝回收点飞去,降落后裹成了蚕茧,拒绝一切交流,并拒绝进食队伍给它的营养剂。之后被随队带回,关入这间隔离舱。

如何处理这件不可控性极速提升的活体样本与珍贵勘察工具,成了大麻烦。

有人认为它需要重新进行认知训练,强化归属感;有人认为它需要驯化,增强服从性……莫德团队是后者。

牠们的理念是,血妖是需要强硬控制与惩罚的野兽,建立负向反射才是高效方式,感情用事只会防碍进展。

最后,由上级统一商讨并最终决议通过的标准化处理流程里,该团队获得对血妖进行行为矫正的资格。

私刑被套上“标准”外壳,这群人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就在这保育官拨下按键的同一刻,强光灯熄灭。

通透明亮的玻璃后方重归黑暗主宰。

没看到期待中里头生物尖叫求饶的反应,男人脸上兴致满满的表情凝固了,气急败坏一转头,米蓝不知何时站到了操作台边,取消了牠上一条操作。

嗡嗡背景噪里,牠提高了音量:“你干什么!”

牠的声音对于米蓝而言非常尖锐刺耳。

她有点皱眉,但不说话,目光专注地盯着还在运作的声波装置,往前一步,想要将其关闭。

高频噪音放出的一刹,她看见福宝耳廓出现了后压的抖动。

声波对舱内播放,可只是经由固体泄漏的少量震动,让她在舱外也感觉到不适。

福宝在其中,是怎样的难受可想而知。

而这群人还想欣赏它的痛苦。

前方阴影结结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仿佛这时候才看到还有个人,抬头。

让、开——她打手势。

不带表情的五官,利落干脆的动作,是强硬的命令。

向来沉默寡言的人,这一刻目光凶狠得像护崽的母狼。

她在以最直接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手语也是肢体语言,如果对方不应,会演变成肢体冲突。

气场是十分玄妙的东西。

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记录员会展现出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男人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正好被米蓝找到空隙,啪地将噪音播放也取消。

这时发现自己不体面的退却,男人顿觉受辱,火气噌地上来了。

当然牠会为自己开脱,牠不是怕事,是怕这天天跟怪物厮混在一起的哑巴也带有病毒,自然离远点好。

牠直盯米蓝,压低声对技术员道:“老张,设备需要维护吧?”

这是在暗示,监控和警报装置可以关闭了。

后者心领神会。

“好了。你想干嘛?”

“当然是让她再也不能来捣乱,这不,有现成的凶手吗——”

牠拎起本是预备对付血妖的电击器,挑衅地冷笑着瞥一眼漆黑的隔离舱。

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米蓝眉心拧紧了。

她听见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生物也听见了。

血妖被激怒了。

唰——

原本默念自己是理智生物、忍受噪音不动如山的福宝,在觉察牠们想对米蓝动手的瞬间,理智崩盘。

它撑开双翼,咧开兽吻,血红的瞳孔亮起,喉部肌肉以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频率高速收缩,摩擦气流。

顷刻,超高频声波以超出设施极限的强度突破空气与隔音材料阻挡,犹如具象化的洪水自舱内涌出,轰然淹没了空间,灌注向人体——

这是死亡的尖啸。

尽管人类的耳朵理论上听不见超声波,但通过骨传导,刺激会被直接导向大脑。

耳鸣、头痛、恶心,再严重,会引起神经性休克,乃至致死。

男保育官想用高频声波折磨它,它回以了更高频、更高强度、更能量集中的超声炸弹。

嗡——转瞬即逝的可怕锐鸣冲入颅骨脑腔。

对于听觉本就灵敏的人,这是酷刑。

还没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极短的哨音后,一切归零。米蓝怔怔抬手摸向右耳,愣了。

她听不见了。

耳朵有点痒、有点疼。

放下手,雪白防护手套包裹的掌心赫然一抹鲜红。

仅仅一两秒钟后,自舱内传出的超声波脉冲骤停。

福宝注意到了。

咔嚓,连观察窗玻璃都在强劲声波共振下裂开了一角。

而直接遭受聚焦波束攻击的两人,更是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像被炮轰过的池水抽搐着。

持续时间极短,造成的冲击余韵无限。

直至好半晌的寂静后,耳鸣消停了点,胀痛的脑子恢复了转动,死里逃生的两人头晕目眩四下张望,对视一眼,跌跌撞撞爬起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重启设施,拍下应急警报,保育官匆忙打开舱门,然后在喧然大作的警铃里,二人像被鬼追着连滚带爬、手脚失调地跑出去。

没人也没蝠理会牠们。

米蓝在原地站立,低头看掌心,好一会才恍惚明白是怎么了,她再抬头,前行两步,站到观察窗边。

像心有灵犀的奇妙感应,她察觉它在看她,猜到它会担心。

她左手抚上玻璃,右手拇指在心口处轻抚两下,缓缓摇头。

她在告诉它——我没事。

小福宝。

三个字吐出,她嘴唇轻轻嗫嚅一下,没有声音的唤。

唇间的热气融在空气里,在玻璃表面留下淡淡白雾。

依然没有丝毫回应。

身前大面漆黑的屏障一无所有,只有她自己的伶仃孤影倒映其中,唱着独角戏。

黑暗深处,能远隔千米杀人于无形的怪物无言沉默。

看不见,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混乱嘈杂的警报纷纷扰扰,她们的世界寂静无声。

见它不应,她靠近封闭的玻璃,将额头抵在上面。

这是饲养早期,一人一蝠隔着箱体屏障,她最常做的抚慰性动作。

福宝倒吊在上方,无意识撑了撑硕大的皮膜翅膀。

它真想像小时候一样,她一招手,它就毫无顾忌地飞向她,抱住她。

但终究,双翼只是徒劳合拢,它隔着透明的阻隔,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地看她。

她耳朵淌出的艳红色亮得刺眼。

被鲜血引诱的本能,让它禁不住想把她搂进双翼里,用舌头舔舐那诱人甘美的液体。

同时,愈燃愈烈的愤怒,又让它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两个贱男碎尸万段。

可是它不能。

她反复对它比划手势,正是担心它继续贸然行事。

它已经愚蠢地伤害到她,不能一错再错。

福宝心痛又垂涎地凝视那缓缓下淌的绯红液迹,忍耐着危险的冲动。

明明昨夜才珍视而细致地品尝过,它又开始怀念她的味道。

饥饿在胃袋烧灼,也在脑海里熊熊燃烧。

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我们明明不是同类,我不是你的孩子……

可即便,她不是它亲妈妈,它依然渴望她的体。液。

更渴望她本身。

她骗它,和其她坏人一起骗它。

从小骗它到这么大。

坏人,坏人。

福宝陷入激烈的心理斗争,伤心又生气,失望又莫名的希望,望她的目光满是徘徊迟疑。

当然人类看不到,也看不出来。

情绪平缓下来后,它眼球内充血的毛细血管回归正常水平,眼珠变回纯黑色的,深邃晦暗,像海底的深渊,和寂灭的星空。

最终,它硬下心肠不再看她,瑟瑟抖动双翼裹起自己。

黑色皮毛隐入黑暗,宛若天然的隐身衣。

……

危险警报将安全队召来了。

血红闪烁的灯光中,一汪汪全副武装的人涌进来,封堵了现场。

后方进来的女士四十岁左右的模样,表情严肃,唇边法令纹深刻,看着就不太好亲近。

比起如临大敌的其她人,她只套了身较薄的防护服,还是旁边助手急匆匆给她拉上的。

米厉教授大步流星进门,没管还在狂响的警铃,路过米蓝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头发侧过她脸颊,看了看她的耳朵。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问。

低沉的女声嗡嗡里带着余音回响,不过还算清楚。

于是米蓝点点头。

“去治疗部做下检查,然后回去休息。”

米厉做了安排,手拂过她颈边,整理了她的领口。

米蓝定脚看她,知道对方这是不许她介入后续处理程序的意思。

她不想走,但两名安全人员已经挡在她面前,对她做出转身的手势。

被两人半胁半请着陪同离开,走出许远,米蓝后知后觉抬手,隔着布料,摸到一小块凸起——贴在皮肤上的创愈贴。

下方,就是昨夜福宝咬出的痕迹。

姨妈把她习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领拉上去,挡住了痕迹。

……

咚!

米厉站在观察窗前,敲了声玻璃。

惊响让暗中转动的蝠耳拎直了。潜伏的怪物苏醒,露出蝠眼,紧接着,撑平了翼膜。

哗——它展开翅膀,一冲而下。

看到这位新出现的女士,福宝情绪很激动。冲着对面玻璃使劲扑扇,好像这样就能将对方轰走。

五米的翼展拍打起来,在空气中扰起恐怖的旋风,隔着双层屏障坚固的玻璃在簌簌震颤。

它愤怒地啸叫。

骗子!骗子!

为什么骗我说不能和她在一起,我和她明明不是母女!

第99章 血妖(七)

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对米蓝的心思的?

三个月前,福宝第三次随队去野外。

携带探测设备,在荒无人烟的污染禁区跋涉十几个小时没有收获,休整间隙,队伍或分散戒备或围坐分食,福宝独自悬挂在树梢下,闭合翅膀休息。

闲聊时,有队员咕哝着感慨:“想再捉一只就这么难吗?我们这只不是要成年了,让它去带个伴侣回来,咱的任务不就完成了?”

说话间,她还暗暗往树梢瞟了一眼。

听力很好且好学的福宝听到这段话,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它发出超声波,编译成人语,问旁边看守它的护卫人员,伴侣是什么。

为避免在福宝有所发现时因语言不通无法快速反应,各分队配备有声频转译器,能实时翻译它发出的具有特定含义的超声波。

人耳听不见的波被设备接收,哒哒哒转译成字句。

树下人俯身眯眼,看清呈现在屏幕上的这段话,诧异抬头望向它。

看守它的女人叫周响,曾是一名兽医,受联合国招募,为维护地球生物多样性而努力的特殊战士。

她经历过职业生涯与地球脊椎动物史上最黑暗的二十年。种群持续崩溃,经手的每一只动物都可能是该物种的最后一个个体,而她们拯救不了注定走向灭绝的它们。最热爱这项职业的人经受最大的痛苦。

因此,在自愿赶赴最危险前沿,成为资源站一员后,对于这来自污染区的特殊非人“队友”,不像其她人对可能携带污染的怪物讳莫如深,她很疼爱它。

疼爱这个出自真正野外而顽强生存延续的种群。

像疼爱那些她无法救下的千千万万的动物。

对她而言,血妖的存在就是希望。

尤其,她见证过了这头生物的智慧与情感。

它无疑是能够与人正向交流的生物。

尽管其貌不扬。

于是她想了想,有问必答,给出了她认为对的释义:

“伴侣就是,你追求她,或者她追求你,你们互相喜欢,会在未来组建一个家庭,一辈子在一起。比你原本的亲人还要亲密。”

她将血妖视为和自己一般的一员,给出的回复自然也是站在人类的角度。

吊在她头顶的小怪物,双耳高速旋转着,仔仔细细接收她每一个字音。

不小的脑子也在高速旋转着,分析内容,然后,它张开嘴,发出无形的波。

——比妈妈还要亲?

它提出新的问题。

“比妈妈还要亲。”周响做出肯定答复。

福宝沉默了。

初次接触这新型人际关系的亚成体小怪物,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诧异、矛盾与不安。

世界好像对它敞开了全新的一扇门。

它不可能会有伴侣。

它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可是,米蓝会拥有另一个比它还亲的存在吗?她会让那个伴侣像它一样舔食她的血液吗?她会抱“她”、会摸“她”,会被“她”抱、被“她”摸吗?

…………

只是想想,它都想大声尖叫、扑打翅膀、把身下这颗破烂星球抓起来丢掉。

莫名燃起的忮忌心将它淹没了,两颗脑仁都被这巨大的世界观冲击裹挟。

它辗转反侧,连回到资源站的夜晚也寝食难安。

它倒吊在栖息梁上想啊想,被米蓝搂在怀里想啊想,没耐住诱惑蠢蠢欲动舔她手指时还在想啊想……

它好喜欢、好喜欢她。

为什么它不能跟“妈妈”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不可以是伴侣?

刹那,如醍醐灌顶,灵感迸现——

如此完美的解法,如此顺理成章的逻辑。

顷刻间拨云见日,冰消雪融春花开,所有的烦恼都消散,它觉得它掌握了这世间再也不能比这更伟大的真谛!

然而——

“不可以。”

米厉清清楚楚告诉它。

“你是她的孩子,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起初福宝还不信。

直到米厉拷贝了一份人类配偶关系相关规定的文档,用悬浮屏投影到它面前,里面明明白白记录,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不能结合。

“血缘”、“亲属”。

全都符合。

心情像过山车,从云端跌进谷底。

福宝绝望了。

它夜里在偷偷哭泣,白天在梦中哭泣。

青春期的蝠背负巨大的痛苦,无奈远离了它最喜爱的妈妈。

一直在遵守资源站规章制度、在遵从人类为它设下的条条框框的它,根本想不到还有不守规矩的选择。

更想不到,这只是狡猾的学者为防止它打她侄儿主意的骗蝠说辞。

……

时间回到现在,2235年5月22日上午8点,B-3-Bat002室。

仅一面透明幕墙之隔,直面会飞、会超声波攻击、且正值盛怒的大怪物,米厉眼都不眨。

“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不能在一起。她是人,你不是。”

她无情道。

闻言,里头大蝙蝠样怪物更显得凶神恶煞,瞳仁唰一下通红,飞扑到近前,咧嘴露出一口森白锐利的獠牙,配合鼻端弯弯曲曲褶皱重叠的鼻叶结构,但凡胆小些的人看一眼都会做一宿噩梦。

而尖利的爪钩加皮膜增大的摩擦面,竟令它能在玻璃表面短暂停留,像幅壁画就这么大剌剌贴在了幕墙上,骇人听闻。

但,面对这样昭然的威胁,米厉教授仍语调肃穆,漠然看它,像看不懂事的顽童:

“人只会跟人在一起。”

在被重力牵引下滑向地面前,福宝重新腾空,拍打翅膀的动作缓了,愤怒又无力。

不愿承认,可它无法反驳。

“告诉我,你是想做为人的一份子,还是想跟那群蝙蝠走?”

你只有以人的身份才能和她永远在一起。

这是她的言外之意。

这问题很简单。

是人,那就应该站在人类这方,好好合作,不要再妄想与族群牵扯。

福宝张牙舞爪冲她扇风。

“你听得懂我说话,血妖,别装聋作哑。”

她们都已经知晓它一个会思考、有个性的高智商生物。

它是一个被特许的独立探员,而非驯化的机器工具。

三年前它咬伤米蓝,她们自此知晓它的吸血习性。

翼膜打孔,植入信标。对它没有伤害,只是定位。

在释放之前,它与米厉“签订”了协议,才投入到第一次的任务执行中。

见识到了外面广阔的天地,真正适宜它的野外环境,感受过自由,它还会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又是否还甘心蜗居这样一个小小囚笼?

谁也无法保证。

正如前面提到过的,对此,团队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威吓,控制,或合作。

身为副站长兼首席科学家的米厉选择了合作。

给出的理由是,对一个具备高等智慧、且骨子里明显野性的生命,强行驯服绝对是下下策,只会适得其反。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莫德博士自然激烈抗议,认为这浪费时间自找麻烦。

但最终这条路径通过了。

先以利益为导向,训练其接受与人合作,引导它自视为团队一员,建立信任。

实在不行,再考虑镇压威逼,给它加上强有力的威胁科技。而后者势必会对其造成损害,这对资源站而言也是损失,因此是下策。

现在,担忧成真了。

当察觉血妖想跟上那群怪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播放了米蓝为它教学时录下的音频。低哑、生涩、不够流畅的口音。

因为米蓝不爱出声,这些记忆对它必然已陌生遥远,但作为它幼稚时期的启发教具,毫无疑问,在它大脑深层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是,她用米蓝作威胁。

——离开?真的舍得离开你最亲的人吗?

于是,放弃了完美的逃离时机,最终,它选择了回来。

回到这个困住它漫长的幼年、童年、乃至即将到来的成年的囹圄。

但谁也不敢去赌它内心的变化,它是否依然忠诚信任。

它暂时被关回B-3隔离舱,暂停了后续所有计划。

但它本身的价值依然不可取代。

于是,又一番激烈会议讨论后,她们决定换一种方法。

再抓一头血妖也许太困难,那么,得利用好已有的这一只样本。

“配合,不然,你别想再见到她。”

米厉没有点明姓名,但任谁都会心知肚明她指的谁。

福宝更是无比清楚。

它血红着双目,猛地扑向玻璃,发出好像要震碎一切的巨大声响,观察窗连向周围的固墙似乎都被撼动。

但在外面人类平静、威严而隐含威胁的目光里,它终究缓缓停下来,没答同意,也没表明拒绝,愤怒地又扑扇了几下翅膀,转身回到栖息梁上。

米厉注视它离去的背影,意料之中。它一定会妥协。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那个侄儿与血妖关系非同一般。

每一回米蓝的违规操作与不够干净的善后,都是她默许,并主动帮忙处理遮掩的。

在这场实验里,米蓝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

……

她们怎么就不是同类呢?

米厉的话,让它从刚得知它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隐秘喜悦中脱离,又一次陷入茫然自卑与希冀落空的悲伤中。

深夜,福宝在玻璃前反复徘徊,用硕大漆黑隐隐反光的眼睛来回巡视,观察自己倒映其中的丑陋五官、颜色恶心的皮毛、还有怪异的翅膀。

它学会人的语言了,它能读懂她每一个动作,它可以和她毫无障碍的交流……它为什么不是人呢?

福宝感到痛苦。

它降落下来,很努力地撑起身体在地面挪动。

但它无法像人一样直立双腿,只能四肢着地匍匐爬行。

趴到玻璃前,它抬起前爪,伸展开自己能像折叠扇任意收窄的翅面,看看那极大一面的薄膜状物,想起米蓝光滑细腻的胳膊,再次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她们都没有这样东西。

没了这双翅膀,它会更像人吗?

它将前肢弯折过来,忽然张嘴咬向指骨间附着的翼膜。

尖利的牙将皮肤膜穿孔,薄韧的弹性结构被撕裂,破损处一下涌出了血来。

它的翅膀是布满血管的活组织,剧烈的疼痛让福宝禁不住发出声音,像人类无意识的呜咽。

但它一边呜咽着,一边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它讨厌它与她的不同,讨厌这身上比她多出的部位。

只有人才可以和人在一起。

这样它可以成为人吗?

……

0:03,还在医疗处隔离舱的米蓝,隐隐约约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波。

摘下佩戴在头部的治疗仪器,她坐起身。

听觉敏锐度因为耳内毛细胞的受伤降低了些,但她觉得,那就是来自福宝的声音。

断断续续,没有刻意召唤她,是忍受不时发出的呻吟。

第100章 血妖(八)

福宝在哭。

只是半秒,米蓝完全清醒,将医疗装置关闭、整理、放回原位,然后脱下无菌服换上防护服,很快离开了治疗间。

步子有些乱调,她第一次这样心急。

就像孩子的哭声总能让母亲方寸大乱。

B-3-Bat002室,舱外有灯光亮起。

淡白的圆圈晃动,刺破黑暗,越过了观察窗。

熟悉的脚步,安心的味道。

察觉是米蓝到来的一瞬间,沉迷自怨自艾的福宝放开被它啃得千疮百孔的翼膜,猛地抬头,双瞳亮起了光。

它本能地激动起来。

扑扇起翅膀,刚想靠近,可旋即,它注意到了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翼膜。

低头快速舔舐了几口,发现没办法短时间舔干净,它着急地呜噜两声,又想飞去高处躲起来。

后爪用力蹬地,搭配前肢拍打,福宝卷着气流腾空。

但皮肤太痛,遭到破坏的膜间组织也失去了对气流的精准把控,没两下,它歪歪斜斜栽倒下来。

眼看这招也行不通了,而米蓝已近在门外,它收拢了双翼,用四枚爪尖勾地,就想蠕动到角落藏起来。

但适应飞翔的生物,在地面的速度怎么比得过人类。

平铺在地上的它像块发霉长毛的超大饼状物,而这饼还在以离奇的姿态用四个角扭曲爬行,换个人来看,画面绝对荒诞又瘆人。

米蓝打开舱门,丢下照明设备,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追上它,绕到它前方抱住它头颈,把它搂进怀里。

福宝激烈挣扎。

它巨大的身体、巨型的翅膀,如今抱起来有些困难,尤其当它不乐意配合时。

米蓝摸到满手鲜血淋漓,滚烫的毛绒身躯在她怀中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它怎么了,一遍遍地抚摸、安慰、轻拍背脊,哪怕它带有弯钩的爪抓进肉里也不松手。

她的存在令它又喜爱又讨厌。

欺骗令它愤怒,真相令它彷徨无措。

福宝陷入自我认同的巨大混乱。

无处诉说的委屈与害怕在她的零距离触碰里决堤,它发出了她可以清晰解密的声波——

你说过,我们是同类。

你知道,我们不是。

你骗我,你骗我……

它起初在表达不满,在指责,后来在哭诉。

不断重复的声波节奏,单调的、枯燥的循环,对应着她每一次呼吸频率,好似杜鹃泣血令人心碎。

责怪她很难,恨她更难。

它恐慌终有一天要与她分离。

先前有研究员说它的叫声像新来的老鼠,福宝自尊心受损,过了幼年期后,已经很久不爱发出可听声了。

可现在,像小时候做噩梦魇着了,它失控地啼哭,婴儿般抽泣里夹杂剧烈颤音的吟啸,叫人毛骨悚然又肝肠寸断。

……它果然因为见到了同类、得知了身世,生她的气了。

米蓝不知道怎样能让它消气。

她解开衣服,丢掉混乱中碍事的阻挡,抱着它的脑袋将它压下来,让藏着尖尖利齿的唇吻抵住自己裸露皮肤下的血管,献祭般诚挚坦然。

想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说辞,只好使上毫无新意、但百试百灵的手段——喂血。

血液是她们独有的交流方式。

一个给予,一个夺取,营养物质的传递,体温的共享,如实质性的纽带将她们紧紧绑定在一起,由死向生。

它张嘴咬向她。

喜欢到极点、委屈到极点时都想将人含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吻部前端接触到她的耳廓,属于人类凉凉的、密布细细血管的脆骨与皮肤,在触碰上去刹那甚至不会躲,只有下方筋肉轻微抽搐,然后无可奈何被它固定入满口利齿间。

锋利如手术刀的生物锐器缓慢碾磨着表皮,力道处于一个危险的临界值,再重一点能沿着脉络轨迹把她的耳朵精密切割开。

她竟也丝毫不闪躲。

可是,当口腔内触觉感受器真正描摹出这笨拙可爱的人耳,它脑中闪过的首要场景,并不是这软组织多么弹软适口,而是,白日里,她被它误伤流血的画面。

艳红胶稠的血液溢出孔洞,衬着白腻的肤色下淌,最后干涸凝结在皮肤纹理上,像画布上瑕疵又极具张力的一笔,形成撞色强烈的分离图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直接触碰,这疼痛竟跨越空间时间,延迟地传染到了它的感知中。

牙齿抵在柔软脆弱的表面,却像抵住了钢板,不能再前进分毫。

细密的疼意在中枢神经泛起,它又开始很轻很轻地呜咽。

不晓得是它自己身上疼痛,还是痛她所痛。

它迟迟下不了口,只是含着、磨着,情不自禁伸出舌头,在没有切开人类皮肤的前提下,反复舔着她已经接受过治疗的耳朵。

没有营养富足的血液收获,它麻醉性的唾液却依然在分泌,好像这东西也能跨越时间空间阻隔,为当时的她镇痛似的。

42℃的脑子被难过塞满,高温像也能加剧情绪的扩散,它觉得自己被这女人压制惨了。

可对方从头到尾做过的唯一动作,明明只是把它脑袋压到她脖子上。

米蓝很久才迟钝回神。

没有异样的触感,也没有血腥味。

它始终不咬,她捧着它的下颌将它推开了。

不吃,是还在赌气吗?

米蓝在昏暗情景下与它面对面思考,想了想,伸手摸到它的嘴,掰开。

福宝愣愣的,不明所以间被她得逞。

下一秒,犬齿划到什么东西,芬芳的血香在嘴里迸开。

它反应过来,瞬间尖叫。

吱吱吱!

它发出响亮的脆鸣,当真慌了神。

一把将米蓝推开,它远远躲去一旁,翅膀胡拍乱打,很快将声音转成超声波,凶狠狂暴极具攻击性,乍听起来几乎和白天一模一样。

可熟悉它的米蓝知道,它是在哭叫。

这头已近成年的嗜血怪物,急起来还是跟孩子一个样,只差不会缠着她撒泼打滚。

但也没差。

米蓝再一次抱住它。

怕弄伤她,它不敢再大力挣扎,本是想跑,被她压住后,就用长长的爪子勾着她,展开面积比一张双人被子还大的翼膜,反过去蛮横强制地抓住她,不知究竟是想逃脱,还是想回以拥抱。

它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渴望与畏惧,怎么能如此激烈的同时出现。

血液中铁离子氧化挥发与其它分子杂合成的金属气味在空气里漂游,赤条条勾着人的嗅觉。

它不舔,为免浪费了这诱人美味,米蓝含住伤口吮吸几口,再捧住它皮毛掰过它面孔,将被唾液稀释的淡泊血水朝它唇吻间喂去。

一刹,她的气息与味道在所有感官系统间爆炸。

她进,它退。

福宝挣扎得厉害,终于挣脱束缚,慌不择路扑腾到侧面墙壁上。

米蓝朝它挪动几步,坐在原地,茫然看它。

自然不可能出声责怪它,她抱起膝盖蜷在岩壁边,像只受伤的雌兽舔舐手上被划破的皮肤。

福宝反挂在墙壁上看着她,能达到每秒几十下搏动速度的强大心脏,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无以为继般的痉挛疼痛。

犹豫着,它终究遵循原始的冲动下来了。

被血香蛊惑,它靠近,超过40℃的体温近于一团火苗。

米蓝像被烫到,轻微后缩。

她退,它进。

它后爪牢牢勾在凸出的岩石,承担着自身重量,倒吊在她上方,用它弯钩状的尖锐拇指钳住面前人的肩膀,感受到下方人体极小幅度地一颤,然后定住。

她莹润的唇瓣沾了不知她的还是它的血,随着呼出的热息,奇异的暖香。

茫然张开再闭合,她没有意识地舔了舔。

被食物的气味和她截然不同的口腔构造吸引,黑暗中怪物的头颅悄然凑近,也伸出舌头舔了几下。

人类柔软光滑的嘴唇在哺乳动物中也是绝无仅有的,鲜艳的红色,极高的触觉感知度,应对温度与压力时表现得异常敏感。

福宝恍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比血液更滑润美味的东西。

舔着舔着,越发上瘾。

它在高处,她需要一直仰着头,脖颈发酸脊背发软,不知所措地试图抓一点什么东西为凭依。

她寻着温度摸上去,一阵探索过后,她搂上它脖子与如今愈发坚毅有劲的背肌,配合。

吐出舌尖,轻轻缠吻。

它体温很高,靠近就是火炉。

它的舌很灵活,很软,很长。

这是她们间第一个吻。

手指穿插入它的皮毛间,深层的绒毛全都被热气熏透了,蓬松暄软,摸起来有些粘手,又暖又实地填塞在指缝间,摩擦力十足,叫人探进去就不想再放开,连着心脏也被填满。

它也是。

福宝裹着她的肩膀,抓住她的头发,像很久很久以前向她讨要维系生命的汁液一样,紧紧的不愿放。

它怪异地感受到一股满足又不满足、舒服又不舒服、静谧又躁动的冲击。

跟她接触的地方麻麻的,心里也痒痒的。

好奇怪。

它稀薄的经验告诉它,她应该是饿了,所以尝试搜刮它嘴里的食物。

虽然没跟同类长大,但一部分近似吸血蝙蝠习性还是影响到了它。

那种古老吸血蝠社群关系十分温馨友爱,饱食后的成员会反刍血液喂给其它饥饿同伴,并且,这行为在雌性成员之间尤为常见与稳固。

对于动物们的亲密关系,分享食物,就是分享生命。

她这样迫切,福宝理所应当觉得它该给她点什么东西。

可是它没有进食,搜肠刮肚空空荡荡,能给她什么呢?

大脑在高速运转中停止了运转。

角色完全颠转了,她在舔它,而它被动依从。

福宝对此感到困惑。

她想吃它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