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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织娘(二十七)

三个小时前。

来自调查局最新任务小队的唯一幸存者回到了坠机点。

这是一艘有着空中微型作战母舰之称的高级飞行器,飞行过程中全程翼身融合保持隐身,发生坠毁时机头机翼机身分离了出来,保证机舱最大概率完好。

此时,哪怕机舱被摔得掉了个个儿,外表看起来四分五裂,藏于核心的运载设施依然完好。

伊敏爬进机腹,输入密钥打开了人工操作窗,将她采集到的生物组织样本以及信息填入窗口收集管,激活内部系统。

她也不算说了谎话。

一定程度上,她的确可以说是“输送队”成员。只不过这架飞行器上运输的,是大量战术无人机、潜航器与后备杀伤性武器。

哪怕机上人员全军覆没,这些智能机械也会在计时结束时,按照提前设置的指令依次运行,执行任务。

只是有人的经验在前,能减少设施试错次数,最大可能降低损耗率——不错,从这个纬度上看,人,更像是机器的排雷兵。

而伊敏已经打探清楚。

在这处宏伟绮丽如另一个世界的丛林,最顶尖的生物,毫无疑问,是蜘蛛。

于是,在获得样本信息后,她回到这里,释放出此次任务的关键执行者们——

无机物残骸坠落之地,若腐草化萤,无数轻金属仿生机械产物驶出机腹,没入雨林。

它们伸出八条“腿”,粗一看长得像蜘蛛,模拟着蜘蛛行进方式,并散发出蜘蛛的气味,虽然不可能瞒过真正的大蜘蛛们,但蒙蔽这座虫巢系统够了。

以机身为圆心,一只只“伪蜘蛛”轻盈快速地远去,宛如枯骨演化出新的生命体。

从这一秒开始,任务就进入了倒计时。

这座浮岛的监测设备一定会被触发,差别只在时间长短。

要么她和它们将虫巢摧毁,要么,虫巢将她与它们吞噬。

……

被奇怪的“蜘蛛”动静吸引出巢去查看的织娘,很快又因自己巢穴中的奇怪动静折返。

像外出工作为了孩子安全不得不把孩子反锁在家的妈妈,又因为担心有人入室抢劫偷它孩子着急忙慌丢下了所有事情回来。

它的蛛丝被人动了。那个有点讨厌的女人来过。

好在,小人安好。

但她似乎被吓到了。

看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它蠕动螯牙为她解开束缚,还在她身上细细磨蹭着收走蛛丝时,温元扑到它的触肢间,用力搂住她的大怪物。

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外壳磨蹭着,她这样热情主动地亲近它,叫大蜘蛛一时担忧、一时疑惑、一时不知所措。

但它附肢基部脑神经有限,它们只会蓦地雀跃起来,兴奋地将关节搭上去,用爪尖感觉毛在她身上乱摸。

“织娘,织娘……”温元心事重重,带着哭腔小声嗫嚅。

她五指陷入它体表的毛毛里,深深揪住不放,即便上面有不少小刺扎得她指缝刺痒。

她把实验基地的位置环境、详细进入方法,以及各个区域温魁给她的密码权限都告诉了伊敏。

她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正确的。

对方想离开,她也是。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大怪物还在用触肢和步足安抚她,她不由更伤心了。

异变发生在第十个小时。

身下蛛丝睡袋一阵阵摇动剧颤,温元后半夜缠着织娘哭累了睡得沉,恍惚还以为是大怪物在晃她。

醒来,发现不止她身下在颤,是整个巢穴都天摇地动,强韧无比的蛛网也在巨力作用下张拉变形,菌光将这一切可视化,强烈的抖搐如波涛汹涌。

上下都要颠倒,蛛网已经无法站人,更勿论行走。

如果不是她躺在睡袋里,还被大蜘蛛八条腿牢牢护着,她早不知被颠去了哪个角落。

“织娘……”

她惊恐抓住它一条毛茸茸的腿,后者头胸部垂下来,用额蹭了蹭安抚她,但后端蛛腹已然摇晃拧动,开始纺丝。

它要将她的睡袋封起来。

发现这点,温元着急了,连忙往外爬,“织娘,你要干嘛?”

不顾正持续喷出的纱网蛛丝,她跑去抱它的纺器企图阻止,黏糊糊滑润润的触手状器官在她怀里震动挣扎,她被白色丝胶糊了满身,仍不肯松手。

但地面实在太晃,她东倒西歪站不稳。

织娘用后方眼睛看见了,抬起一条后足将她捋下来,勾抱到腹部底下。

庞大的身影可媲美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可同时,也是最坚不可摧的监牢。

它只是用触肢抱了抱她,再次将她缠进丝茧,塞满柔软蓬松可以防撞的棉花丝垫,放在安全的巢穴里,用黏性蛛丝固定稳固。

这完全不是要带上她的意思。

“织娘!织娘!织娘……”

温元拼命扒着蛛丝,可织娘刻意用上了强度最高、防护力最强的卵囊型蛛丝,强韧又有弹性,只凭人力,无论如何都扒不开。

她又一次成为了它的女儿,被它收进卵袋中悉心防护,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

……

魔鬼海域,深洋之下。

呼啸的警报响彻上下长逾百米的庞大硅藻群落建筑,但所有异动仍被禁锢于厚厚岩壁之内,不泄漏分毫。

计划即将按照预期来到终章,意外却降临。

三日前,新的飞行器坠毁在浮岛。

虫巢内外影像装置没有录入到清晰图景,打捞也无收获,未知来源。

凌晨4:35,虫巢地基神经网络检测到异常信号。

浮力装置遭遇破坏,虫巢开始沉降。

这场规划绵延超出十年的宏大目标,在众人毫无预知的情况下提前开启了。

虫巢已在降落,但位置发生了偏移。

这样一座容纳着完整生态系统,直径达到360公里、面积超10万平方公里的浮岛,宛如脉搏涌动不断生长着的巨型活体怪物。

覆盖上表面的蛛丝能偏折光线,散射热量,不深入其中,根本无法发现这样一个活生生飘摇于高空云层中庞然大物的存在。

现在,它开始向陆地迁徙。

虫巢地基深处贯通着各种中空透明管道,同样由蛛丝构成,大量藻类与菌类共生于丝蛋白上,产出比空气更轻的氢气。

被破坏的就是这些结构。

牵一发而动全身。

旧实验基地残躯中,沉眠于地下的虫卵接二连三孵化,破舱而出,从一颗颗球形建筑的穹顶开口喷发而出,振动双翼,一飞冲天。

所有生产舱进入爆发式全力生产状态。

地表着生植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瓜分消解,供给不计其数的虫类怪物飞速成长获取能量。

像旧时代里最可怕最令人无助的蝗虫过境。

浮岛下方海洋藏有无人潜航器搭载的中继器,通过隐蔽的声呐系统和超低频无线电与基地指挥部联络。

所有变动被如实反馈,转化为电化学信号,再分解调制为一个个全息影像、一条条关键数据,呈现在基地的监控大屏上。

全部技术人员争分夺秒解析数据、分析现状、落实决策、修正航线。

“虫巢向西偏航,目前速度失控,沉降过快。”

“怎么办?入侵者找到了吗?”

“别管入侵者了,虫巢马上就要解离了,上面谁都活不了!”

“植被正被快速消耗,预计将于七小时后完成全部能量转化。”

“告诉‘母亲’现在必须稳定浮力,再这样下去会直接砸进海里!”

……

一条条来自基地的指令逆向传入虫巢,经由生物脉冲传播向核心节点。

虫巢外层有能探测到电离变化的感应蛛丝,需要信息传递时,通过向大气注入加密的微弱信号,混杂在自然产生的噪音中,只有蛛丝能够解码,保证了隐蔽性与高效性。

蛛丝形成类似神经的网络构成浮岛的方方面面,是这颗虫巢的巨型大脑。

在电磁扰动下,接收到信号的蛛丝开始节律性收缩摆动,调整方向。

远离大陆的海洋上方,在高空急流吹拂下移动的巨大“积雨云”,底部渐渐垂下无数的“根须”,缓缓摇动,仿若怪物的多足与触须,为着陆做准备。

神话中的悬圃蓬莱,当它从高高在上的仙境滑向人间,带给人类的,是新生,还是毁灭呢?

……

通讯室内,基地编号定格为“750301”。

鲜红的大字闪烁,犹如悬在头顶的核弹爆炸倒计时。

温魁冷静不了。

全部设施切换到应急模式,十指在操作台上疾驰,她还在尝试联络虫巢,联络到虫巢上那个她最亲的人。

她曾发誓会保护好的妹妹。

七岁,同样还只是一个稚童的她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就像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一瞬间,从懵懵懂懂中长大。

她养着妹妹,像从头养了一遍幼时的自己。

她起初很认真地照顾她,后来职位渐升工作渐忙,变成给大量的钱让妹妹自己照顾自己。

诚然,物质足够的同时,精神陪伴却少了。

当妹妹喜欢上摄影记录,她全力支持。对方有了新的精神寄托,终于可以不用再总缠着她,她像所有想要有自己私人空间的姐姐一样,松了口气。

可后来却发现,妹妹相机里最多的还是她。

有她回家开门一刹那留下的正面影像,有她在厨房做饭时的侧影,有她无奈陪玩时露出的有点疲惫有点勉强的笑容……还有大量大量,她的背影。

她这个不够称职的姐姐。

现在,温元怎么样了?

那个曾经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姑娘,是不是躲在虫巢的某个角落哭泣,是不是在叫着姐姐?

只是想想,她快要无法呼吸。

想不起哪里看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相识到一定阶段,时间就会静止。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会固定在一个年龄段。

就像她对妹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了温元十来岁时,青春期最麻烦、最缠人,最需要她这个姐姐关怀照顾的阶段。

屡试没有回应,啪,她猛拍控制台,丢下了操控设备,深呼吸站起。

“预定坐标在哪里?”

曾经的高级生态监察官,后来的调查局秘密专员,再到被这个反人类组织招募入伍,习惯于掌控大权的计划执行人,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刻。

旁边分析员也正如火如荼敲敲打打着:

“不清楚,似乎切换了轨迹向最近大陆。虫巢目前已全部封闭,准备降落。”

“不清楚”三个字像刀割着她的神经,她猛然转身,鞋底在地板划出刺啦尖锐噪鸣,咬牙问:

“谁在控制?!”

对面人好像突然被这问题激了一激灵,愣神片刻,停顿,抬头看向她:“祂。”

第92章 织娘(二十八)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它驾驭着虫巢,改造着虫巢,现在,带领虫巢迎向全新的未来。

一点点凉意吹拂到面颊。

温元怔怔伸手,凉丝丝的空气涌动。

三年,一千日,她首次在这座浮岛触摸到了风。

……

虫巢隔离层破开,微型中继无人机升空,信号屏蔽被打破。

生态安全署,威胁评估与调查局。

信息大屏正输出条条异常数据——

气象卫星发现反常气流漩涡,海洋监测录入到洋流改变,高空云团发出奇异电磁信号,浮标网络捕捉到海洋“沙漠化”,多家空壳公司采购物资流向公海……

大量报告指向一个可怕猜测。

应当立即呈给复兴署高层审核的机密文档,批复以“待观察”三个字,被拦截在行动处发送终端。

……

大洋西南角某气象监测站点。

值班观察员对着雷达屏幕上的异常云图看了很久,疑惑叫来组长。

两人对屏幕研究半晌,组长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叫来了站长。

“那片云——好像在下沉,而且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是风暴吗?要不要上报?”

站长是位和蔼的年迈女士,弯腰看向屏幕时眼睛眯了眯,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应该是季节性的云层扰动,我见过几次,没事的。接着观察吧。”

……

天气晴朗的清晨,某沿海城市。

一名半专业爱好者拍摄到奇怪云层图像,“欸”地惊叫一声,就想喜滋滋上传到公开的全球气象论坛,丰富数据库同时等待同好热议。

然而,1.5秒钟的影像提交AI初审,却被迅速打回,显示为无效记录。

“这破系统怎么回事?我拍得这么清晰!”

抱怨一声后,她端起设备想拍条更长的,一转眼,发现刚才观察到的云团不见了。

……

复兴署总部大楼办公室。

因五小时前发生的保护区边界恐袭活动,复兴署干事与理事会成员正紧急召开全息会议激烈讨论。

待处理事务等级有先后,受开会影响,所有新收入的消息都暂往后排。

唯一一名高层决策者忘开屏蔽器,被接入的信号打断,投影熄灭,但几秒后很快回归,对众人说了句“抱歉”。

会议继续。

……

混乱耽搁了进程,情报迟缓。

一级又一级,各信息传播途径皆不约而同被掐断。

多方的隐秘配合,接力拖慢了部门反应时间。

这场技术性“巧合”的延误,最终导致远隔重洋的灾难信息,迟了整整四小时零43分钟才呈递到复兴署最高层。

在如今地母全球联网监控之下,这是难以想象的疏忽。

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而此时,距离虫巢运动起始已过去九个多小时。

庞大的“积雨云”跨越一千一百海里,从万米高空沉降到距离海平面六百米,即将砸向陆地。

一切已经成为定局。

一场永远铭刻入人类历史的特大灾难,即将拉开帷幕。

2275年3月1日,14点52分。

靠近大洋沿岸的群岛监测站点,已经可以看到大气异常的云层标注,以及实时清晰的动态彩色图景。

那团毁天灭地的“云团”怪物,根须涌动,乘着大洋上空季风的吹拂,正朝这个方向加速。

太阳被遮蔽,天空在塌陷。

人力,如何能阻止天灾呢?

半成熟的果实就要坠落,带给世界腐烂,或者新生。

……

她被骗了。

直至此刻,温魁才清楚意识到这点。

虫巢一旦开启降落,十二小时之内就会完成着陆,且内部信号完全紊乱,她连人在哪都找不到,不会留有给她去接人的时间和机会。

从温元误入虫巢的一开始,就没人能考虑带她活着出来这个选项。

信誓旦旦给予的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稳住她的情绪,并借她的手塞给温元虚假的期待,让后者甘之如饴呆在虫巢,呆在织娘身边,稳住那头怪物的情绪。

观察到虫巢变化,串联清楚这一切,温魁只用了十秒钟。

然后,她又花了十秒回忆这深海基地的一切布局,回忆自己所能接触所能利用的设施设备。

最后,花费五分钟行动。

虫巢计划的意外提前引起了基地骚乱,所有人忙忙碌碌不可开交,将她的成功率大大提升。

一场争分夺秒惊心动魄的豪赌,她赌赢了。

眼下,她已搭乘上高速潜航器,正快速脱离深海的黑暗,向着蔚蓝海面驶去。

海底人员无法随意进去,但物资时有来往。

她运气非常好,近期恰有潜艇停泊。

舷窗外,浓稠漆黑里,极少量光点飞速退去,或许是发光海底生物。

然后是灰色,蓝灰色,蓝色,最终过渡到清透的明蓝色……

哗!潜航器冲出水面。

她被冲击力甩向椅背,脊骨和肩膀都受到撞击。

但顾不上剧痛,温魁立刻启动了飞行模式。

卵圆形的载具展开侧翼,内部结构也随之重组,动力喷口转向,在海面随风浪上下颠簸滑行百米,最后,腾空跃起。

潜航器改为飞行器,坐标难以确认,她直接以目力锁定,义无反顾朝那头游动下降的天空巨兽追去。

这时候,眼前有光屏亮起,接入一个没有标识的信号。

基地方发现了她的潜逃。

虚拟形象弹出,投影浮现于眼前,一片叶子的简笔画。

盘根错节的叶脉,又像是缠绕的DNA分子。

在那头声音传入之前,她单手摸上关闭通讯按键,先一步开口——

“不好意思。其实我是个普通人,你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知道对面能看到影像,她耸耸肩,笑容冰凉刻薄又讽刺。

“你们想拯救地球,还是想毁天灭地,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姐姐。”

现在,她要去救她的妹妹。

温魁掐断通讯。

……

所有遮蔽与阻隔破除,虫巢展现出狰狞全貌。

风暴如约而至。

它们想干什么?

温元对这所有一切都不理解,但张皇与恐惧油然贯彻全身。

“织娘——”

声音被大风淹没。她抓着摄像仪,摇摇晃晃朝信号塔奔跑。

可十几公里的可怕范围,她短时间内怎么赶得及。

而且,她太渺小、太渺小了。

大蜘蛛听不见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身影。

可怕的旋风搅乱天地,脚下一直如波浪般激烈起起伏伏,这样已经超出人类感官极限的混乱影响到她对局势的判断。

恍惚间,温元只觉远方那些残存景物在减少。

又一次迈步之际,身体猛地向前一栽,她踏空了。

急剧的失重感让她慌忙四下抓握,可虫巢已经在分裂,所有结构失去支持力,手掌被割破、皮肤被划伤,依然没能阻止下坠趋势。

天旋地转,下方“大地”一层层撕裂,土壤裹挟蛛丝,像被撕开的结缔组织夹杂肌丝,黑褐色,灰白色,乳白色,天蓝色——

天空,云,海。

海洋。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海洋。

从这个高度,覆盖这块星球最广表面积的水体,平静秀丽如一块蓝汪汪的圆宝石,被稀薄云气缭绕遮罩,美轮美奂。

视线颠转,再向前望,穿过虫巢底部摇曳蠕动的无数巨大根须,远处胧胧海岸线依稀可见。

她看见了其它像自己一样落下的生物们,有翅膀的刹那振翼飞起,没有翅膀也能靠极强摩擦力与抓握力的勾住那条条“气生根”保持稳定,继续搭载滑翔的虫巢列车,冲向终点。

只有她,持续无法控制地下坠再下坠。

长长的、曼舞的蛛丝根须时而被急流卷起,好像要接住她。

她拼命地去抓扯,但它们最终只是轻飘飘与她擦身而过,像一场为往者拭去尘埃的欢送会。

剥去科技加成的人类,比起怪物,自保能力实在堪忧。

高空风疾,她被抛起又落下,但重力始终作用于她。

她终究会被这颗星球的引力狠狠扯下,砸得粉身碎骨。

下方是大海。怎么看,也没有生还可能。

这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恐惧,只有满心茫然。

走马灯似的,她想到了姐姐,想到了织娘,想到了过去二十五年,又想到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三年。

织娘……

仿若听见了她的呼唤,不知道下落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辈子,一闪而过的晃神,她看见了她心爱的那只大蜘蛛。

有丝线从天而降,如万千纤细花瓣绽开。

神话里掌管丝织的仙女,垂下无数曼妙的白纱。

而织造这一切的“仙女”,八条足,八只眼,庞大强悍,滚圆漂亮,正在因为远远超出她的重量朝她极速逼近。

其后纷繁的蛛丝被光线下折幻出不同色彩,叫人眼花缭乱。

光在丝上流动,宛若千万流星滑落。

铺天盖地的网络形成密不透风的重帘,华贵的,圣白的,可束缚,可粘黏,可作网垫。

巨蛛喷出的雪白蛛丝被狂风扬起,与大气静电摩擦过程里炸开来,像一柄蓬松的、巨大的降落伞,卸下了坠落的冲击力。

它够到她了。

织娘用十二枚附肢裹住她,成为她的降落伞,与她一起在狂风中下坠。

云气散开,暄热蒸腾,阳光渐渐变得温暖。

最后三分钟。

嘭——

仿佛陨石攻击,水花轰然炸开,激起重重洪浪,沧海生澜。

海水淹没视线。

2275年3月1日17点03分。

最后一秒,她看见她生活三年的虫巢也破开了低空云雾,雪白根须触地,像倾倒的高山、来自史前的神话生物、坠毁的小行星一般压下,覆盖沿海群岛,撞向那片辽阔富饶的城市。

……

虫巢降临。

黄昏已至。

不知道原始基因型就具备水蛛的部分,还是绝境下激发的潜能,织娘竟会用丝网制造储气室,将空气与温元一起抱在密覆疏水绒毛的腹部。

汪洋海水也奈何不了它。

它用后足划水,向陆地前进。

这样一个移动堡垒似的目标必定显眼,在靠岸过程中,渐渐的,其它同样掉进海里的蜘蛛靠过来。

有大蛛姨姨们,有小蛛宝宝们。

她还看见了那头秃毛蛛,扭着它反光的屁股欢快游泳——至于为什么过去这么久,它腹部螫毛还没长好,只可能是,它实在太爱踢毛了。

一个大家庭的怪物,浩浩荡荡,朝陆面进发。

于是,时隔多年,温元回到了人类社会。

不……这真的是她印象里熟悉的人类社会吗?

从水下登陆,她浑身湿淋淋,抱着手臂哆嗦。观赏游览性质的金色沙滩已经空无一人。

织娘慢吞吞用步足上的毛刷刷走她身上的水珠。

前方,花白丝络密密覆盖摩天大楼,无数巨型虫类在天空飞舞,在外墙攀爬,在地面横行……

看到这陌生恐怖、应该只存在于灾难片中的景象,温元怔怔地惊呆。

蜘蛛们新奇地四散游走。

步入城市,大雾四起。

织娘始终静静跟随,跟她离开海滩,走上街道。

脚下,大量蛛丝缠结的絮状物已经被染红,巨型昆虫是被投入肉笼的饥饿野兽,欢腾地大屠杀。

形如末日。

温元被这人间炼狱的场面震撼到失去感知,但织娘饥肠辘辘。

途中遇到一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它迅速跳过去,爪起丝落把牠缠成茧子,熟练注入消化液,分割肉块。

然后折返,伸出步足。

那团血糊滋啦的东西出现在面前时,温元差点呕出来。

她不想吃人肉。捂着鼻子连续后退,想离没人性的大怪物远一点。

三米大长腿的蛛只往前几步就赶上了她,把她捞进毛茸茸的怀抱里,折回食物旁。

温元绝望在尸体边坐下了,看它在后者泥泞的血肉里一阵翻找,翻出塑料袋似的窸窣声——

哦不对,是这男的抱了团食品袋,它在里面给她找吃的。

找到后,它看看温元皱成一坨的五官,努力将爪里湿答答红艳艳的塑料包装在地面人衣服上蹭干净了,再递给温元。

温元觉得现在自己的心脏强大太多了。

盛情难却,她默默接过,屏着呼吸拆包装,在一股一股驱散不去的腥臭里,将干硬的蛋白块塞进嘴里,麻木咀嚼。

织娘欣慰地扭一扭蛛腹,又埋头在人腹腔中一阵捣鼓,掏出团东西。

温元不慎瞟到一眼,在再一次险些呕出来之前,她看清了原貌。

是许多白胖白胖的肉虫子。

有比盘子还大,有的倒是只有拇指大小,还在微弱蛄蛹着。

这男的被寄生蜂幼虫寄生了。

怪物们在快速繁衍。

……

绕到第二条街区时,温元从死人身上捡到枚通讯器。

迟疑良久,她不怀希望地拨出信道。

代表温魁的数字身份,她在失去姐姐音讯的那一年拨打过无数次,理论上只要对方还在卫星网络所能覆盖的地方,就能收到她的呼唤。可偏偏,无数次的尝试,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从未获得回音。

但这一次——

嘀嗒。

通讯器信号光点亮了。

光屏唰地在眼前跳出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目视前方,直到温魁大声叫她,将她恍恍惚惚唤回人间。

“姐姐……”终于确认不是做梦,她几乎哭出来。

而非常罕见的、堪称此生难得的奇景,温魁嗓音也带着哽咽。

“元元……好了好了,没事了。我知道了,坐标发过来,等姐姐去找你。”

她看见姐姐伸出手想要触摸她,但指尖只悬浮着颤抖。

看清温魁周身环境,她迟钝反应过来,姐姐脱离那个地方了。现在正在飞行器上。

止住脆弱的哭泣,短暂寒暄挂断后,她飞快摸索查验到坐标位置,给温魁发过去。

分离太久,终要重逢。

做完这些,她又呆呆盯了手里智能通讯器半晌,忽然惊叫跳起。

“织娘,织娘!姐姐要来找我们了……”她又哭又笑,抱着它的触肢蹦蹦跳跳,激动不能自已。

“织娘,你会喜欢她的吧?”

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将大蜘蛛的爪子贴到自己脸颊上。

织娘捕捉到关键词,挪动触肢,心疼爱怜地擦了擦她的眼泪。

动作轻得发痒。

她噗嗤一下,主动抓住它的爪尖,将毛簇当做毛巾般蹭一蹭,抬头,对它笑靥如花。

嗯,比起对她一向温柔的织娘,她果然还是更担心姐姐……

对方不会扛着武器过来跟她的大蜘蛛和小蜘蛛们打起来吧?

看着遍布周身的八足怪物们,最大的危机度过,一点点小烦恼又涌上来。

温魁抵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天色更暗,起风了。

路过别人阳台,大蜘蛛给她勾了条干净毯子。

她换掉了被海水浸湿的脏衣物,披上新收获的毛毯,跟大蜘蛛一起去往高处。唯一突出于地面雾霾、但同样被厚厚蛛丝覆盖的高楼。

这对大蜘蛛而言是完美的步道。

抵达顶层。远天夕阳即将坠下,宛如烈火湮灭前浩荡的烟橙色。

血色凝固在地平线与每一厘建筑轮廓,像浓厚油彩涂抹。

蛛爪爬过坚韧蛛丝时和着风啸发出的轻吟,像欢快的乐器大合唱。

人类与虫类的悲喜不相通。

她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身后大怪物用第一对足与触肢将她搂在怀里,毛刺刺的毒螯满足地蹭着她柔软的头顶。

小蜘蛛们也爬上来,已经开始在周围吐丝拉线,建造起更加舒适的巢穴环境。

厚实的化纤物隔绝,伴侣身上的刚毛终于不再那么刺挠,她放松后仰,用力地、深深地靠进织娘的怀抱。

经历忧虑恐慌、又惊又喜后,心情反倒平和下来。

不看地面喧嚷的混乱,不去思考冥蒙的未来,只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她和织娘坐在一起,眺望这座无数尖牙利齿虫豸游荡的城市。

辽阔的大海,接天的重楼,蛛丝网络,血肉尸体,骨架残骸,虫族肢节,一同构筑起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罕见的大融合图景。

欢迎来到——怪物时代。

【单元五完】

第93章 血妖(一)

米蓝醒来时,时间凌晨3点,室温2℃。

鬼泣般湿浸浸的冷风源源不断从通气管道灌入,不大的胶囊舱壁快要凝起冰晶。她像睡在停尸房里。

事情显而易见,她是被冻醒的。

再晚点儿,没准这就真成停尸房了。

检测到居住者睡眠情况变化,睁眼同时,上方智能屏亮起,显示当下环境信息。

她迷迷糊糊去看,屏幕反光,低微的亮度照出张白惨惨的面庞。

长居地下的工作者,肤色本来就白,再被低温一冻,她脸颊接近青灰色,在溟濛夜色里像没有生命的白瓷光滑折光。

瞳孔因突如其来的亮度收缩,眼睛却还大大圆睁着,直盯屏幕。更加像尸体了。

这副尊容,把米蓝自己也看得一愣神。

厘清现实,好半晌,这具尸……不、这个人终于动起来。

持续降低的温度令手脚有些丧失知觉,她不太灵活地起身,把枕头铺平、被子叠好,全部用品一丝不苟地归位,然后收拾自己。

每一步井井有条,严谨得像初学者对照实验操作手册做实验。

到穿鞋时,脚踝已经僵硬发木,两次蹭到防护靴的鞋帮,坚实硬质的边缘将皮肤磨破了。

她后知后觉摸了摸生疼的部位,抬手对着淡淡的红色,发觉流血,思考两秒,她解开刚拉好的衣服,脱鞋,脱袜,从工服内袋摸出小号创愈贴,撕开密封包装,贴上。

再不厌其烦,重新一步步整理穿戴好。

忙活完这一遭,五分钟过去了。

体温下降得更加厉害。

带上照明设备,套上最厚实的连体防护服,她推开笨重的金属舱门,用上手臂加整个身体的力量。

迈下30cm高的台阶,阴冷黏稠的空气推挤而来,入眼一片昏暗。

狭窄的走廊尽头,安全标识散发着荧荧绿光,照得淡雾稀薄。

这里属于D区集体宿舍,31号特殊生物资源站的基础工作人员都住在这里。

但为便于紧急情况下的数据记录,她的住处安排在最靠外,由悬挂在墙体上的临时庇护点改造,靠近B区与C区。

与同区其它宿舍的各项基础设施是分开的。

简言之,供暖被断的只有她一个人。

地下资源站,气温最低的凌晨,员工房暖气设施被人为关掉,不亚于谋杀。

正常人,正常情况,遇到这样的意外应该去找生活主管,不然去找系统总闸开关,实在不行直接去找上级……

但主管跟她不对付,总闸她没有权限,她也不想麻烦直系上级。

米蓝决定找个空闲的维修仓对付一晚。

打开照明设施,她孤零零朝黑暗走去。

脚步声被走廊两侧墙壁来回抛掷,层层叠叠陪伴着她。

她走得很安静,一步一个脚印,像有谁拿尺子量着她走路,节奏稳定到诡异。

这无人知晓的古怪节律持续了十几分钟,就当她快要穿过整片区域时,忽然被打破。

左转前,她抬起的脚一顿,放下了。

她停住,抬头,微微侧过耳朵。

这里是个三叉口,左右两个拐角,对面密闭门浑圆的弧形桥接上下,四面墙面光滑,中央正上方有通风系统开口,不偏不倚、构造巧妙,形成了一个隐蔽共振腔。

有信息横渡曲折漫长的固体结构,夹杂在隐隐流通的空气里,由另一片区域传来。

通风栅格宛如和鸣的喇叭,放大了某些声音。

注意力不可遏制被之吸引。

她后退,望向突出于墙体表面,由高处垂落下来的金属管道。

寒冷黑夜里,那轻薄的管壁也在似在瑟瑟颤动。

低微的嗡鸣代替了某个未知存在,像看不见的魔鬼,正在对她喁喁轻喃。

熟悉的声波,熟悉的频率,像火苗顺空气蔓延烧来。

低缓的心跳死灰复燃。

外界刺激引发的生理电信号弹拨神经,令她原本平静的情绪刹那起了丝波澜。

它回来了……

它在叫她?

摇晃的光源加剧了那鬼魅的颤动。

不确定地凝视许久,她缓缓靠近墙壁,侧耳倾听。

仿若被邪神蛊惑的异教徒。

……

米蓝改变了路线。

她穿过原本预设的目的地,离开D区,经由后勤通道往B区走去。

B区是危险样本处理区,一共三层。

B-1有专用解剖室和临时样本存放间,B-2是放射性培养室,有从污染区带回的各种植物、微生物和无脊椎动物。

她要去的是B-3层,高危活体隔离间。

资源站建在地下,地表是危机四伏的污染区域,故而建筑内每一处结构都坚固而板硬。

防水防蛀的地面平滑,混凝土浇筑再封顶,像浑然一体的钢铁,当光芒投射下来,被摩擦得油润光亮的表面好比镜子,人影清晰倒映,血海里轮廓扭曲。

——B-3-Bat002室。

站在厚重的暗灰色金属门面前,上方巨大的鲜红灯箱像由血液涂抹制成。

黄黑色的生物危险三角标识烙印下方,昭然醒目,像燃烧的地狱火焰,警示着外人不要误入。

但米蓝已经习惯对之视若无物。

迈过地面的恐怖剪影,她先摸出一张身份卡,在控制器上扫描后将人工权限提至最高,继而输入密钥,关闭门禁。

作为职责范围很广的数据记录员,她有B区绝大部分地方的通行权,当然核心舱室不在其内,但依然有漏洞可钻。

喀——

第一道门打开。

走进B-3-Bat002室,穿过很短的负压廊道,主舱室近在眼前。

她熟门熟路抵达控制台,将预警系统也关闭。

监控设施暂停,信号屏蔽,红外摄像熄灭。

断掉所有可能留下记录的设备,看向眼前偌大一片漆黑的玻璃墙,她第二次按下开门键。

滴,屏障解除,旁边厚达半米的舱门打开。

她进入其中,手动反锁闸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轰隆,气密门再闭合,门缘与铁壁碰撞出嗡嗡乱鸣,在寂静黑暗里激荡不息。

前方像有黑雾怪兽积聚,白光打去便被残忍吞噬。

站在门后,她没有急着向内,先拉开防护服拉链,将碍事的隔膜脱下,像节肢动物蜕皮,剥离坚硬粗糙的外壳,露出细腻柔软的内里。

将衣物按序叠好摆放在出口边,灯具也关闭置于一旁后,她就以这毫无防护的状态,摸黑向深处走去。

她知道,它不喜欢光。

更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脚底变得粗糙不平。

唯一光源只剩玻璃外少量仍在运作的设备表盘。

她走入这片实验区神秘的内部,专为某只嗜血妖魔打造的仿洞穴环境。

目光依次滑过青灰苍白的石壁、坑洼的土地、深不见底的裂隙,还有更更深处,完全褪去光芒的纯粹黑夜,寻找着幕后生灵踪迹。

浓郁的黑像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侵染本就熹微残存的光线。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剥夺了人类身上最重要的感官,自然而然挑动人不安的神经。

但米蓝的肢体明显放松了。

因寒冷收紧发僵的肌理舒展,肤色由苍白变得红润,像回到出生巢穴般自在。

和外面相比,这里暖得像春天。

静谧环境里,视觉逊色,听力变得敏感而关键。

它真的呼唤她。

她倾听着那些隐于黑暗的晦涩声波,在极大的空间里小心翼翼摸索、跋涉。

是人造腔室,没有真实野外那样庞杂的环境障碍,只是黑暗增加了难度。

地势朝下延展,脚步空空荡荡,被周围障碍物折射回响,营造出极尽阴森的氛围。

体温还低着,可沉浸在层层音纹涟漪里,像汲取了声波携带的能量,皮肤自发生热,从耳根开始向脸颊蔓延。

只有她能直接捕捉的声波,暧昧贴着她耳廓、勾着她皮肤下神经,就像那个看不清的存在正趴在她肩膀,一个音一个音引导着她,告诉她见到它的方法。

直行、转弯,向左、向右……振幅变大变小,频率变快变慢,变化规则由有序到无序……每一个音节、每一串片段蕴藏大量的信息。

它在哪儿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它今夜格外有耐心,哪怕她已进到了这里,它仍按兵不动,与她玩着小时候才玩过的捉迷藏游戏。

怪物的心思不可捉摸。

当最后一丝光明隐去,她前后左右都被完全的黑暗吞并了,声波变得短促。

越来越轻、且越来越急,她险些就要跟不上,接着,猝然一下,信号消弭,万籁俱寂。

指示消失,可附近仍然空旷。

清晰度的拉高,说明两者间距离缩短了。

她们已经离得很近。

因为快步奔走,她呼吸变急,心跳加快了。

稍稍一顿后,米蓝没有停下。

福宝……

小福宝?

小福宝,你在哪里?

她用气声呢喃呼唤它,脚下打着圈,一步一唤,不成章法。

她是黑暗里的盲人,它才是夜晚的主人。

分不清自己是睁着还是闭着眼,她放缓节奏,一边走,一边抬起双手,慢慢松解了衣领。

两手并用,像某种慎重的仪式,让贴合的人造纤维左右分离,露出掩藏在下方的皮肤。

领口,到胸口。

这里气温至少达到25℃,衣服只剩贴身的,微微的汗液濡湿肌肤接触面,摩擦间,一些幽微的气味分子挥发在空气里。

就像行走在群狼环伺之森的羔羊,毫无防备,林中有渴望活物鲜血的野兽在觊觎她。

不多时,米蓝听到高处有窸窣声响传来。

很轻,却显得躁动。

翼膜伸展,刮擦皮毛。

一种猝不及防听见时、能叫人鸡皮疙瘩炸起的森然动静,对食物链上位猛兽的天然恐惧,好像能直直钻进人头骨缝里,比虫豸撩动毒牙更轻盈,比邪灵非物质的威吓更致命。

她循声仰头,挪动着脚步后退。没有了声波引导她避开障碍,恰在此时,啪,她绊到了脚底未知状貌的凸出岩石。

身体一晃,失去平衡前一秒,有来自上方的飓风降临了。

乌压压的漆黑里,更加沉重凝实的阴影轰然坠落。

那与黑夜浑然一体的生物,庞大、强力、不可阻遏,像游弋在混沌里一团透明暗火,携着狂风巨浪卷过来,从正面按住了她。

她被蛮横压上身后石壁,踉跄间大脑空白地张口,呼出低吟。

咚,碰撞的闷响迟钝传入听觉中枢,在感受到岩石的坚硬粗糙前,先有热度兜头罩来,将她完完全全缠绞,密不透风。

熟悉的触感,不太熟悉的处境。

黑暗里,饥肠辘辘的恶魔苏醒,即将享用它的祭品。

——今天,它会选择哪个位置?

第94章 血妖(二)

火热的吻部凑近了。是兽类独有的,尖尖的形状。

微湿的触感,呼哧喷薄的烫,灼息弥满耳廓,从薄薄的边缘皮肤侵入血管深处。

耳边怦然剧烈的声响将听力侵占褫夺,全身心感官都被突如其来的生物俘获,世界只剩下这近在咫尺锋芒毕露的存在。

它抵得更近了。

重量随之碾在肩膀、腹部、大腿边,分别是强劲有力的飞行前肢、尖锐到足以凿进石缝的猎食后爪。

她像一只被扑食的羊羔,牢牢钉在濒死的囚笼里。

正前方那危险掠食者是何模样,她看不见。

退路被截断,黑夜蒙蔽所有现代设施,智能、理性与文明退去,这方空间的伦理坍缩,距离却扩展演化为与天地接壤的亘古荒原,承载着最原始赤裸的狩猎关系。

吃与被吃,极简而永恒的自然规律。

米蓝侧头,用与蝙蝠截然不同、指与指间界限分明的人手向上攀附,环住它覆盖一层毛茸茸皮囊的紧实背肌,略微挺起上半身,将脖颈送入它口中,用自己安抚与饲喂这头嗜血的妖魔。

弯曲折叠的双翼隐约扑棱拍打了一下,有点不乐意被人手压住的意思。细长硬挣的前端骨骼鞭在人身上犹如钢筋,但很快,彻底偃息。

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

它不客气地叼住这头送货上门自投罗网的猎物,品尝她的甘美。

两只同属于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的智慧生物,在无人深夜里交叠依偎着,最后象征社会身份的衣物也被扯落,仅剩下来自野兽的食欲。

有些反常。

只是一次任务周期的分别,再回来,它热情得叫人承受不住。

如今的它早已熟练掌握捕猎技巧,没有食物能从它爪下逃脱。

被毛的表皮与无毛的裸肤簌簌摩擦着,带来奇异的接触感。圈禁在双翼之间的人类,在薄刃状尖牙刺入的疼痛中低低喘息。

不是难受,是难耐。

钝痛只是一息,它开始舔舐。

唾液带有麻醉效益,也就是说,它本来可以让她一点也不疼。

虽然像很多无脊椎动物一样可以食血为生,这头怪物却没有特化的吸食口器。

它获取血液的方式是舔,鼻部通过热感应探寻到血管位置,锋利的门齿切割开皮肤,口腔软组织满布精密的微观沟槽,血液便顺着舌面管状结构导入口中。

很小的时候,它找不准血管,力量又不足,饿慌了连皮肤都咬不破,就算她引颈就戮把自己送到它面前,它也只能抱着她手指干着急,发出吱吱啼哭。

那时候的她想哄好它,还需多上一步,自己将人体防护表皮割开,把血喂进它嘴里。

现在,可爱的小怪物长成凶猛的大怪物,无需更多交流,它自己会觅食。

方便是方便了,但……它的性情也更古怪了。

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频繁黏着她。

白日里与她生分,渴血的夜晚则更急迫与粗鲁,叫人捉摸不透。

这样亲密的拥抱、热切的依恋,她倒是许久没经历过了。

尖锐强壮的拇指勾在她肩胛,嵌入肉里。米蓝感知有点迟钝,不知道有没有刺破皮肤。

出门时衣装有多整洁,现在就有多狼藉。

好凶……

一闪而过的思绪,她茫然体悟着它暴虐的进食方式。

虽然不太明白,但她想,它似乎,是有点生气。

生她的气。

所以,它的动作里带了疑似发泄的情绪。

为什么?

思维进了死胡同,她想不明白。

不过疑问只存在短短片刻,很快被火焰炙烤蒸发殆尽。

体。液流失带来眩晕与飘然,魂魄也像被抽离,跌进星海,摔了满眼细碎炫光。

她昏昏地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滚烫的拥抱中。

汲取到足够的温暖与安全感,大脑里那个很难满足的小人发出舒心的喟叹。

原本有些失温的身体被包容严密,全然放松下来的肌肉还在打颤,耐不住的贪惏,想要在触碰间夺取更多温度。

“嗯……”

十指滑入它皮毛深处,她喉腔喘咽轻微,和着呼出的气体缕缕喷吐,断续不规律,拂动它唇吻边的细毛。

除此外,再无别的声音。

那么高的体温,可惜她没有红外夜视能力,看不见它。

但它能看见她,一清二楚。

与人相对,无比适应黑暗环境的怪物,清楚看见了顺着她白皙皮肤下淌的艳色。

热腾腾的生命能量是可视化的,温度催熟血香,它的视嗅觉组合被大幅度调动,不亚于人类见到甜蜜可口至极的蛋糕。

她看不到它眼底深处迸发的堪称暴虐的火焰,只能感觉到它更紧、更用力地缠住她、贴近她、压着她。

极高新陈代谢率带来副产物,源源不绝的热量从它体内散逸。

这样的体。液交流似乎过于暧昧了些。

明知自己在被汲走血液,可看不清具体过程,感知不到更多变化,叫人战栗的体验。

也许是失血的后果,也许是失温的后遗症,米蓝昏沉得站不住了。

肢体发软,后背勉强倚靠岩壁支撑着,但身体还是不知不觉抵着石壁缓缓下滑。

脚下稍微晃荡,对面的怪物以为她想逃,穷追不舍紧随压下来,用锋利的爪子抓牢她。

落了地,它抓得更紧,忽然一翻身,像对待空中捕捉到的猎物一样把她掀到身上,裹入怀中。

这头飞兽四肢都有皮膜包被,双翼是它拉长的手臂与手指,尾部也参与飞行中的身体平衡,因而翼膜兼尾膜形成一张完整的大网,伸展开去就像只皮质大碗将她兜住了,团团围困起来,叫人无处可逃。

翼端钩爪卡住她的腰背,后肢收拢,箍扎她双腿,令她如落网之鱼动弹不得,同时张开血盆大嘴,又一口咬上她裸露的肩膀,用吻部辅助固定。

汁液溢出,血香味扑鼻。

从未体验过的姿势。

它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她像一个疏忽了的母亲,见到离家许久未见的女儿,禁不住四下抚摸。

接触到的尽是弹软肉质,细密的长毛下方是柔滑蓬软的绒毛,摸到韧韧凸出的筋络与骨骼,顺着紧实勃发的肌肉再往下,它砰砰高频跳动的心脏……

然后,四面收紧,她被禁锢得更牢。

或许是将她的摸索误认为了在挣扎寻找逃脱出口,看不见的巨大黑色怪物吞没了她,熔岩般翻涌的高温瞬间膨胀。

它深深地包裹她,强劲皮膜囊袋挤压磨碾着,似要将她连筋带骨整个捣碎,囫囵咽下,藏进胃里。

血肉化入血肉,彻底融为一体。

滚烫的舌头急切舔着她的伤口,毛茸茸的脑袋就在她颈边乱拱。她动弹不得,摆脱不得,蜷缩身体,回以同样用力的拥抱。

双手陷进兽类生物的皮毛,身下是柔软胸腹。

高代谢飞行生物特有的强大心脏快速搏动,鼓槌般在她们之间砰砰蹦跳,隔着肌肉与皮肤有力冲撞着她的胸膛,像海潮交叠推举,令她的心跳频率也渐次加快。

拥抱真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互相传染着体温、分享着心跳,感受到她切实鲜活的回应,本有些不明躁郁的它也慢慢静下来。

福宝……

简短的气音飘出人的唇瓣,没有切实振动声带。她埋在它绒毛间无声呢喃。

脑袋抵靠上去,再一次地,主动把自己送到它唇下。

黑夜是最好的掩饰,让人可以不那么记挂人类设立的规矩。

于是,除却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一切不言自明,在寂静里悄然进行。

……

清晨六点。

米蓝到生活舱换了衣服,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贴上创愈贴,藏起体表所有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痕迹。

接着返回EC-Li-Bat002隔离实验室,进行本该在昨日夜晚就完成的工作。

考虑到许多生物昼伏夜出的习性,实验室数据采集大都安排在夜晚到凌晨。

她负责接收并登记B-3层所有活体样本在这24小时期间产生的数据。其中,优先级最高的,就是位于这实验舱中的生物。

再来到这间被归类为高危活体隔离间的区域时,她没有使用她不应该拥有的权限违规开关门禁、抹除记录。

她带着观测终端站到观察玻璃前。

这是正常每日工作,她需要确认它的状态。

然而,一改夜间的亲热爱狎,福宝不理她。

它怎么了?米蓝不知道。

泛着冷色调的微弱光线里,加厚玻璃后方一片漆黑。明暗交界,只有她自己的身影朦朦胧胧倒映其中,形成单面镜像。

面前巨型幕墙高达六米,内部舱室高度更是达到恢宏的十几米。

盯着冰冷的光面材质,她思维有些放空。

福宝拒绝现身让她观察。

吃饱喝足后便消失在了洞穴黑暗里,杳无踪迹。

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耳后、脖颈边、锁骨下……诸多细小创口隐秘地疼起来,麻酥酥的痒。伴随疼痛复燃,似有若无的血香也烧了起来,燎上鼻尖。

望着正对面,她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干涩的下唇。

嗡——嗡——

观察窗震荡出肉眼不可见的细小涟漪。

她按下按键,用舱外扬声器释放超声波,反复呼唤,但也无济于事。

很久以前,它还喜欢缠着她时,每每它舔完了血,总会恋恋不舍继续在周围皮肤扫荡,一副越舔越馋、却不能不强行克制贪念的情态。毕竟它是一只高智商生物,知道可再生资源的珍贵,每次食血只是尝个鲜罢了,否则照它的体型,把她吸干了也只得半饱。

哪怕不能再舔,它还要缠着、闹着,用翅膀裹着她睡觉——以前只是裹她手臂、裹她脖子,后来发展到能罩住她整个胸口,再后来成了一张柔软弹韧的自热毛毯。

小小的吸血怪物,几乎是将她当成了妈妈,极为珍惜和她有限的独处时间。

可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越近成体,它对她越生疏。只会在不舒服、想要鲜血时找她。

而米蓝对它予取予求。

听到它的呼唤,就会来到Bat002室,自己打开舱门,走入食血者的领域,将自己进献给它,不求报答——当然,它能让她抱一会儿就更好了。

福宝会立刻挑一个部位下口,速战速决,没咂摸几口就结束,往往她还试探着将手往它皮毛上摸索,它已经毫不留恋松开来,扑扇着翅膀,往阴暗石缝中一扎没了踪影,留她独自处理伤口。

也许就像米厉教授所说的,是亚成年期独立了,需要私蝠空间。

如今的一人一蝠,亲昵是昙花一现,反倒它现在这样不理不睬,是她熟悉的常态。

第95章 血妖(三)

“血妖”。

这有着颇为鬼魅命名的生物,是调查团队三年前在东大陆无人区发现的全新变异种。

躲过了全球基因污染,在被核辐射覆盖的四战后世界第一大无生命区,怡然自得,繁衍生息,丝毫不受大灭绝影响。

可想而知,当这批宛若自地狱复活般的活化石首次被发现时,引起了多大的震动。

早在20年代,联合国通报脊椎动物灭绝度就已达到70%,大型陆地哺乳类更是直逼恐怖的99%,几乎没有除人类之外的原初高等生灵在这场大灾中幸存。

在这样的已知前提下,2231年,一架联合国复兴署派出的辐射测绘无人机,在禁行区山脉边缘发现异样生物信号。

经过反复勘探,初步确认了一批大型生物的存在。

当机立断,复兴署发动组建起特殊生物资源组,归属国际生态研究院管理,由一众顶尖杰出的科研者及野外专家组成当时26人核心的临时小队,千里迢迢赶赴危险区域,经过多次极其危险的采集行动,最终证实的确存在着类古蝙蝠样飞行哺乳动物。

虫类生命力顽强,能在污染中幸存不算太震撼人心的大事。

可这些变异蝙蝠,显而易见的高等动物,为什么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生物大灭绝卷席全球,为什么它们偏偏是异类?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撬开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灾难之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这群生物身上。

掌握了奥秘,就能助人类克服难关。

31号特殊生物资源调查站点自此建立。

2232年,她们捕捉到第一头活体样本——编号EC-Li-Bat002,中文名“血妖”,学术定种“奇美拉蝠”。

活着的嵌合体怪物。

高危、高智、高价值,是这类生物全部关键代名词。

不过,对彼时的EC-Li-Bat002——米蓝心目中的小“福宝”而言,谈论这些为时尚早。

刚来到资源站时,福宝很小很小。

未足月的幼崽,连牙都没长齐。

站内用上了最高科技的设施,调温调湿控制环境,配合生命监测,每日定量营养剂注射,想尽办法保全它,可是,它不吃任何东西。

在有足量营养保障下,仍然日渐虚弱。

资源站推测该种群以食虫为生,一是因为它们发达尖锐的门牙犬齿,是典型肉食性特征;二是,污染区除了各种节肢动物,再没有其它还活着的生物。

团队试过合成乳,试过压榨虫子汁,都没法令这只唯一的珍贵样本开食。

一筹莫展之际,是米蓝发现,它食血。

并且,只对她的血情有独钟。

除了她的直系上级——资源站副站长,高危活体项目的总负责人米厉,没人知道这件事。

饲喂的重任交到了她身上,米厉教授要求任何人不得干预血妖的日常进食。有人存在异议,但最终也只得屈服于血妖对米蓝无可替代的亲密度。

除了米蓝,根本没人近得了它身。

那是头极其凶悍危险而又十足珍贵的小怪物——这是站内除米蓝外所有人的共识。

长乳牙、断奶、学飞、长恒牙……从不会站立也不会飞的幼崽,历经上千个日夜,她一手将它喂养到这么大。

这生物生而携带有两套发声系统,较低频的交流声波,和定位用的超声波。

前一种,人耳可以直接听见,像小老鼠的吱吱叫。

它在呼唤米蓝。

它在呼唤妈妈。

不论何时何地,米蓝听见了,总会及时出现,合规或者不合规地,打开关着它的饲养笼或实验舱,进入其中,呆在它身旁,安静陪伴它玩闹,满足小崽子旺盛的好奇心与安全感需求。

那时候它体重还很轻。

米蓝喜欢它的体温,它也喜欢趴在她身上。把翼膜撑开,像层光溜溜滑嫩嫩的小毯子裹住她。细细的内支撑物坚硬,触感明显,像棚布的伞骨。

蝙蝠的翅膀来自于祖源哺乳类的掌骨与指骨,它双翼皮膜末端还保留有尖锐爪子,部分反古特征,只是为了撑开翼膜,指骨极限拉长,拇指与其余四指距离很远,难以抓握,但可以做其它很多事。

比如用特化为翼的前肢扒她手腕,叶片状的薄舌在她小臂上来回地舔,不知道是在分析她的味道还是被皮肤分泌的带盐粒子吸引。

痒痒的,湿湿的,触感奇怪又酥痒。

又比如它喜欢躲进她的头发,抱住她的脖颈,将她的发丝勾缠得乱七八糟,偶尔一不小心自己缠在里面脱不了身,被捆住小翅膀缚住小脖子,激烈扑腾,吱吱惊叫。

被米蓝解救出来,但依然不长记性,下次继续。

米蓝想将头发剪掉,它则捣着乱不让,窝在她颈部吱吱叫得更伤心。

她只好随它了。

长大一点,它会吊在她手臂,或是抓着她的衣领乖乖趴在怀中,也可以用后爪抓牢肩膀直接倒挂在她胸口。

最后这个形式在米蓝需要走动做事时比较方便。

根据她细致搜寻到的古老蝙蝠物种相关资料,蝙蝠宝宝就是这样被妈妈携带着飞来飞去,而不是像许多其它动物那样会被留在固定巢穴,等待亲代折返。

这样看,它的黏人倒也有迹可循。这类幼崽一出生便会用四肢和全部身躯牢牢锁定母亲了。

大部分蝙蝠种类后肢有所退化,没有强健的肌肉,并且类似于鸟类,爪部抓握时呈放松状态,张开反倒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因此偏好倒挂,还便于它们借助高度快速获取下冲时的升力。

但血妖的后足却十分强健,在地面能跑能跳,只是无法笔直站立,攀爬腾跃都极擅长。

当它四肢并用在她身上乱爬,时而还从左边跳到右边,简直像只黑乎乎的大跳蚤。

开始学飞后,事情就更麻烦了。

它上上下下扑棱去高处,结果不敢下来,又恰好是监控死角。

保育官例行巡视没发现它,以为这头珍稀样本越狱,慌得叫来了安全组,一群无头苍蝇满站寻找。

直到米蓝也到来,它才在笼室中大声尖叫,呼唤米蓝救它。

福宝挑食。

不爱吃营养乳糜,米蓝就试着往里添加自己的血,从10ml逐级往上增加。

当两者比例达到3:1以上后,她发现,小福宝果然有了兴趣。

它吃东西时可爱极了。

投喂的容器比它脑袋还长,它用拇指辅助勾进怀里,翼膜裹住,半舔舐半咀嚼着,频率非常快速,发出吧嗒吧嗒密集的咂嘴声。

两只洁白小犬齿在毛茸茸唇吻和乳瓶之间时隐时现,唇缘绒毛沾上一圈乳白色。

吃完意犹未尽,它抱着瓶子空舔几下,丢开,然后四肢齐用朝她爬近,张嘴发出怪物影片里那种咔咔声,湿漉漉的黑葡萄眼珠望她,还想要更多。

米蓝拒绝不了。

划开皮肤,她将手伸出,它立刻扑上来抱住,将稚嫩的尖牙刺入她手指。

三角状门齿已初见雏形,细密锋利的硬质结构,像最为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肌肉,把细小的伤口切割撕裂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