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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具躯壳里的主导者是那个会怒会笑的萧青梧,事情就尚未脱离人的范畴,至于那能骤然接管其身的九五二七……

想到九五二七,他的心绪顿时复杂难言。

在他心中,九五二七是深不可测的天机,是洞悉未来的神算,其展现的学识与远见,令他惊叹乃至心生敬畏,他几乎将其视为可助他缔造千古帝业的无双国士,甚至不自觉地投入了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

然而,那双空洞虚无毫无人气的眼睛,将他那点近乎盲目的崇拜浇得透心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人诚不我欺。此物能轻易占据人身,操控言行,焉知其真正目的为何?昔日种种献策,究竟是真心辅佐,还是别有图谋?

李隆基越想越远,目光再次凝到萧青梧身上,看着她因为某个棘手的问题不耐烦地蹙眉,这般鲜活的活人表现,让他心里稍微得了几分安慰。

至少,还有一个是人……其实也不错了……

如此看来,那九五二七多半是某种依附于她身上的异类,或是精怪?鬼物?虽不知其具体跟脚,但观其行止,似乎并无立刻夺舍害命之意,更像是一种共生?

更重要的是,九五二七完全听命于萧青梧,只要萧青梧没有异心,仍愿为他所用,那九五二七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想明白这个理,李隆基心中的惊惧都退了几分,他一边处理朝会,一边分神听着那两异数的对话,试图从中获取点什么可用的东西。

大致将最棘手的几大问题梳理了一遍,顶着无数人期待的目光,萧青梧还是没有打开《三国演义》,反而思考起下一项工作来。

【不知道等会宣布我再不教大课了,大家都是什么表情,是暗暗高兴不用受折磨了,还是很失望呢?】

【或许二者皆有,对于部分年长或对算学毫无兴趣的人而言,这无疑是种解脱。但对于那些已窥见新学门径,或指望借此晋身的中下层官吏,这恐怕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萧青梧心里暗暗叹气:【可是这也没办法,人的精力有限,广撒网的方式效率太低了,只能有所取舍……】

想到其中一些虽然天资不如刘宴赵元明等尖子生,但对这门新学报有极大热忱的普通学子,她心里顿时就感到十分为难。

【把教材编得再详细一点吧。】她思忖着,【配上尽可能多的图解和示例,这样他们平时就能对照着自学。实在有搞不懂的,可以定期汇总起来,我每隔一段时间集中给他们讲解一下疑难杂题,这样或许也能行……】

她这念头刚落,无论此前对新学是抗拒还是接受的官员,此刻胸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感慨和敬佩。

即便是最顽固守旧的官员,经过半年多实践,也不得不承认,新学对于厘清账目、优化工程、分析政务确实帮助很大。

然而,这门学问再好,终究是杂学,科举不考,经义不载,于仕途晋升并无直接助益。

花费这么多心血编写那注定入不了经史子集之列的教材,即便真教出几个精通数算的学生,于她而言,又能得到什么?

既不能算作她的门生,也无法借此在士林中博得清名……她图什么呢?

众人仿佛已经看见了她伏案疾书,彻夜不眠地编写课本,那必定是极其耗费心神与时间的浩大工程。

就连因着萧青梧的忤逆而余怒未平的李隆基,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被触动了一瞬。

前些日子还敢跟他叫板,今日却肯为了一些天赋平平的学子,默默筹划至此……这片传道授业的诚心,倒有几分古之贤者之风了。

在众人默默感动之际,为他们想象中需要呕心沥血的付出而心生敬意时,萧青梧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指挥起9527。

【9527,把我课上讲过的所有内容,统统转换成文字版教材。格式要清晰,层次要分明,最好能图文并茂,方便他们自学。】

【指令已接收。】9527的回应没有丝毫迟滞,【正在调用全部授课记录及衍生资料库,正在自动优化表述方式,增补阶梯式案例与常见错误辨析……图文排版同步进行中,正在生成《数算基础普及版》……文档已生成,并已根据您过往的教学反馈,优化至第三版,是否需要现在预览?】

【好,我先大致浏览一下。】

她这边轻松惬意,对于听的人来说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什……什么?!不、不是她自己一字一句、殚精竭虑地去编纂?

就这么吩咐一句,那九五二七……片刻之间便成了?还、还优化到了第三版?!

他们脑海中构想的,那个在青灯下伏案疾书、皓首穷经的悲壮身影,瞬间被一个坐享其成的形象所取代。

那份刚刚升起的人力有时而穷的感动与敬佩,顿时僵在脸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时间,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悄悄投向了肃立在队列中的萧青梧。

他们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在她那身上烧出几个洞来,试图找出那神乎其神的“九五二七”究竟藏于何处。

是像孙悟空的猴毛一样隐在耳间?还是她发间那支看似普通的玉簪?或者干脆就隐于她这具躯壳之内?

好想要啊……众人心中疯狂呐喊。

好想要一个九五二七啊!

萧青梧在意识中快速浏览了一下标题和大纲,对其清晰的结构和详实的配图十分满意。

不过,考虑到学生们基础参差不齐,她觉得还可以做得更贴心一些。

【效率不错!】她先夸了一句,随即下达新的指令,【再基于这个版本,优化两个针对性更强的变体。一版要最最基础入门级的,把所有概念掰开揉碎,解释得更通俗些,多加入些生活化的比喻,配套的习题也以巩固基础为主,确保平时只能考二三十分的也能跟着学。】

她继续补充:【另一版在普及版的基础上稍微进阶,理论部分可以更精炼,但配套的例题和课后思考题可以设计得更灵活、更有挑战性一些,适合那些想要深入钻研的人。】

运行了不到十秒,9527没有间隔地再次给出两个不同的版本。

群臣内心纷纷翻江倒海,再次羡慕得直流口水。

竟还能如此细分?蒙学版?进阶版?弹指一挥间就能编纂完成?!

要是他们有一个九五二七,那浩瀚如海的经史子集,那些一直想钻研却苦于无人指点的冷僻学问……是否只需在脑中转个念头,九五二七便能顷刻间将相关典籍、注疏、乃至精辟见解,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编纂成册?

想看《鬼谷子》的纵横术?心念一动,或许不止原文,连后世名家注解、实战案例剖析都已备好。

想研习前朝失传的《水经注》残篇?或许九五二七不仅能补全,还能附上详尽的古今地名对照与水道变迁图。

甚至只是想找些志怪传奇打发闲暇,她怕是也能瞬间列出上百个精彩故事,还贴心地分了类别,评了等级!

李隆基内心亦是心潮起伏,他此前当真是想岔了,愚昧了!

九五二七哪里会是什么精怪妖物?妖物岂有这般近乎造化的手段,这般包罗万象的学识,这般洞彻过去未来的智慧?

这分明是仙家手段啊!

如此想来,先前那非人的状态、令人后背发凉的双眼,此刻都有了合理解释。

神仙行事,自是与凡夫俗子大为不同,他竟以尘世之见揣度仙心,着实不该!

他此时再看萧青梧,尤其是不见行迹的九五二七,目光中已带上几分对“仙使”的敬意。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去崇玄馆,就见高力士快步走来,凑近几步小声说陛下召她前往贞观殿商议大事。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这是要询问万事开始前的准备工作了,想着确实是要汇报一下,便提步跟着高力士一同前去。

走到贞观殿门外,她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颜杲卿正手持笏板,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外等候。

“颜寺丞?”许久不见,萧青梧惊喜地上前打招呼,“您怎么不进去?陛下还没有召见吗?”

颜杲卿见着她来,脸上也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确是如此,正在此等候宣召。”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萧青梧便先进去了。

颜杲卿目送萧青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内,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在廊下静候。

夏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宫墙上,映得瓦片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望着天际流云,忽然想起魏州来。

这个时节,田里的粟米该灌浆了。

他离开前,朝廷刚颁下新的堆肥种田法,说是能将地里的收成提高一二成。

可他心里始终存着几分疑虑,京中传来的法子,当真能胜过老农世代积累的土方?

若是这堆肥法不见效,今岁的收成怕是连往年都不如啊……

这次差事,明里暗里得罪的权贵不少。

他倒不后悔,也不畏惧,那些虚报的账目,足够魏州三县百姓数年的口粮。

颜杲卿只盼着了结了光禄寺的案子,他还能继续回魏州当他的录事参军,也好过在京城悬着一颗心。

第97章 颜杲卿的困惑

就像9527所说,学员们在知道教学形式有大改,表现确实各有不同。

总的来说,官职稍微高一点,因为上司的要求过来凑数混日子的,一听不用再受折磨,自然是喜不自胜。

而那些八九品甚至没有品级的低级胥吏们,则个个大惊失色,眼中满是惶急与无措,几个年纪大些的更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即便不考虑新学对公务和自己的考评带来的巨大提升,哪怕将来惹了什么祸事被罢官,凭借一手精妙的数算本事,不论去哪位高官手下当个幕僚或账房先生都使得。

如今萧学士不再亲授,岂不是断了他们一条极好的退路?

“萧、萧学士!”一个坐在前排,身着浅青色官袍五十多岁的九品小官忍不住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可是……可是因我等愚钝,不堪造就,学士才……”

他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惶恐与自我怀疑已表露无遗。

他身后许多人亦是同样神情,仿佛即将被抛弃一般。

萧青梧看着这一张张骤然失去光彩的脸,心中那点因减负而产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

对于出身良好的世家子来说,她教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不入流的杂学,是用于点缀的奇技淫巧,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才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学问。

但对这些晋升空间极其有限的底层官吏来说,却是能在上司面前脱颖而出的最现实都途径,也是一份未来足以养家糊口的保障。

知识垄断、教育特权这些概念此刻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

在这个时代,她随意抛出的点滴学问,就足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她可以轻松地用精力有限来合理化自己的退缩,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清醒的认知。

这是一种背叛。

她背叛了自己带来的知识,更背叛了这些最需要它的人。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说道:“诸位的难处,我明白。”

只这一句,便让许多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立刻抬高声音,语气坚定地安抚道:“诸位切勿误会!绝非是诸位学得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到诸位求学之心甚笃,才做了这样的调整。”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面色凝重的低级官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以往大课,人多口杂,进度不一,难免有人觉得太快,有人觉得太慢,于诸位精进并无太大益处。改为自学为主,辅以定期疑难解答,正是为了让诸位能根据自己的情况,把握学习节奏,将基础打得更牢!”

“此外,我已在着手编纂三套深浅不一的教材,涵盖基础、进阶与精研三个层次。届时,诸位可以根据自身程度选择性学习,不必再受统一进度所限!”

听到编纂教材,台下许多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学得吃力的官员,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萧青梧趁热打铁,宣布了最关键的一环:“自下月起,我将每五日一次,逢五在崇玄馆设堂,专为诸位解答自学中遇到的疑难。无论是基础概念不清,还是难题无从下手,皆可前来询问!”

原本定下来的是每月两次,她刚刚临时改了决定。

“五日一次?”

“专为答疑?”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的光彩。

虽说不再固定授课了,但五日一次的固定答疑,反倒比之前课后询问的机会要多,而且还是专门解答疑难,比起进度不一点统一教学,更改后的确实更符合大部分人的实际情况。

那几个原本唉声叹气的年老胥吏,此刻也直起了腰板,互相交换着欣慰的眼神。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言明会尽快把教材写出来发下去,便宣布下课。

学员们行礼后陆续散去,殿内只剩下被她点名留下的二十人。

二十个年纪不一,最小者如刘宴不及弱冠,长者如陈殊已有五十。

他们心里大约知晓萧青梧将他们留下来的目的,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望向讲台之上的身影,心中闪过不同的思量。

萧青梧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说道:“将诸位留下,是因为从今日起,我将不再进行普惠式的大课传授,而是专注于教导在座二十人。”

她略作停顿,给予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语气变得郑重:“在此,我必须事先言明,往后所授的内容,于诸位日常公务的提升,恐怕远不及此前。所学内容将更侧重于数算、格物的本源道理,为了探究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我们可将其称之为,基础科学。”

“简而言之,往后所学,更多是为了明理,而不是直接用于算账或绘图。”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往后的课业,将比此前所学艰难繁杂数倍甚至数十倍,若说之前所学,不过是在平地上识路辨向,虽需用心,却也算不得险阻。”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继续说道:“那么从今日起,我等便要开始……拾级登山了。”

“此道之艰深,耗时费力,且于仕途并无直接裨益。若诸位自觉公务繁忙,无意于继续深究,此刻便可退出,我绝不怪罪,日后崇玄馆内所有教材,诸位依旧可抄写拓印了回去自学。”

话音落下,馆内一片寂静。

有人面露思索,权衡着投入与回报。

有人目光闪烁,显然被“于仕途无直接裨益”所触动,心生犹豫。

更有人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燃起了更为炽热的、对未知学问最纯粹的渴望。

萧青梧耐心等待着,她看到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中年官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前方稳如磐石的刘宴,以及身旁几位同样神情坚定的同僚,那点退意又悄然隐去。

片刻沉默后,无人移动脚步。

萧青梧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被她选中留到最后的,或多或少都已展现了超越功利的好奇心与钻研精神。

成绩并不是唯一标准。

“既然无人退出,那便如此定了。”萧青梧不再多言,转而开始勾勒未来的蓝图,“往后所学,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其一是继续深化研究数算,不止是计算技巧,更将涉及更深层次的内在逻辑与规律,若是能精通,无论测量田亩、规划城池,乃至窥探宇宙星象,皆可得心应手。”

她看到刘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其二,为物理。”萧青梧话锋一转,“这门学科探究万物运动之力与声光热电等现象。我们将不再满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为何投石入水会起波澜?为何车轮滚滚能前行不息?为何冬日呵气成雾,夏日雷声震耳?”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启发:“学了物理,我们就能解析弓弩发力的极限,设计出更迅捷的舟车,甚至……窥见力量传递与转化的根本法则,从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机械,省人力而增效能。”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将门或对军械有所涉猎的学员顿时挺直了脊背。

“其三,为化学。”萧青梧最后说道,“天地万物看似恒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和转化,化学便是一门究物质构成与转化规律的学科。”

“深入学习之后,我们能能理解为何铁会生锈,为何木头可以燃烬。更进一步,我们还可以尝试从寻常矿物中提炼出新的物质,或改良肥料使稻谷更丰硕,或是合成药物治疗更多疾疫。”

随着她的描述,一幅浩瀚而新奇的图景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尽管许多概念闻所未闻,但那推演天象、造神兵的远景,足以让任何有心向学之人心潮澎湃。

馆内气氛悄然变化,最初的犹豫与权衡,此时被另一种震撼与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

她转身,拿起石膏笔在石板上开始边写边说:“今日,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符号开始讲起,不过在此之前……”

萧青梧写下“元素”这两个字后,放下笔转身,笑容和气地看着众人:“我需要检查一下各位,上次布置的作业都完成得怎么样了。”

——

课后,众人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去,多数人脸上仍残留着惊愕与深思的痕迹。

今日所闻的元素、万物由微粒构成等说法,实在与他们过往所接受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学说,以及气化万物的认知大相径庭,仿佛脚下熟悉的大地陡然变成了陌生的领域。

有人兴奋地与同伴低声讨论,有人眉头紧锁,独自消化着这颠覆性的知识。

萧青梧收起教案,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开电脑,调出那三版已然编纂完成的教材。

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尤其是厚度惊人的蒙学篇,眉头不禁紧紧蹙起。

【蒙学篇十五万三千字,实务篇十二万八千字,探微篇十一万字……】她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心里直发愁,【这要我怎么弄出来?靠手抄?怕是抄到明年也抄不完一份……】

她慢吞吞地沿着宫道走着,脚步沉重,感觉前路漫漫,全是写不完的字。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9527,你要是个实体打印机就好了,唰唰唰就能给我印出来。】

9527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

萧青梧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侍卫,又掠过远处匆匆行走的宦官宫女……

忽然,她脚步一顿,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人!眼前不都是人吗!

她猛地一拍额头,暗骂自己愚蠢,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动手?完全可以抓壮丁啊!

思路一旦打开,人选立刻浮上心头。

第一个当然是刘宴!他记忆力超群,反应又快,简直是现成的人形记录仪。

让他来执笔,自己对着电脑念,效率肯定比自己吭哧吭哧抄写要高得多!

一个可能还不够,还可以再找两个写字快、心思细的学员一起帮忙……

这么一想,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轻了大半,萧青梧脚步立刻变得轻快起来。

她转身便朝着方才学员们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说服刘宴和另外两个幸运儿,来协助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了。

——

翌日朝会上,李隆基以罕见的雷霆手段,宣布了光禄寺贪墨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经彻查,光禄寺上下勾结,数年之间虚报、瞒报款项竟高达十七万贯之巨。

涉案的主要官员,如此前就被下狱革职的光禄卿赵晦以及少卿被抄没家产,当庭被流放岭南,其余涉案吏员,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杖刑,无一宽贷。

此案牵连不算广,从去年元宵盛会事发至今,陛下也只揪着光禄寺这一个衙门深挖严查,可见其意在精准敲打,杀一儆百,而非掀起席卷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暴,引发朝局动荡。

但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手段,还是让殿内众多官员心下凛然,背后隐隐泛起寒意。

尤其令他们心惊的是,此番落马的光禄寺官员中,有好几个老臣的子弟,陛下竟不念旧情,或流徙或贬斥,处置得干脆利落,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另一件被当庭宣布的,是在此案中不畏权贵与人情牵绊,展现出卓越才干与刚正品性的原光禄寺丞颜杲卿,并未如寻常功臣般授以清要闲职,反而被破格擢升,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之职。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钱谷、仓廪出纳,是户部乃至整个王朝财政运转的核心机要之地。

任命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许多道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寻找那个刚毅的身影,随即才想起颜杲卿的官位够不上常参,他此刻不在殿内,无需出列谢恩。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复杂难言。

度支司员外郎,位不高而权甚重,主管天下钱谷出纳,是多少人钻营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实权要津。

颜杲卿以光禄寺丞之职查案立功,一步便踏入帝国财赋中枢,可谓平步青云,怎能不令人眼热?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揣测与权衡又浮上众人心头。

数月前那场令满朝悲愤、至今思之仍觉痛彻心扉的《祭侄文稿》犹在眼前,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那惨烈尽忠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观者的脑海。

对这位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却已被命运打上忠烈烙印的臣子,众人心中自有一份超越官场算计的敬佩与惋惜。

陛下将此要职授予他,是否也包含着对这份忠勇的肯定与期许?将财赋重托于一个忠贞不贰之臣,完全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更深层的考量随之而来。

颜杲卿并非顶尖高门出身,其能吏之名,更多是在魏州任上踏实苦干积累而来,与盘踞朝堂的诸多世家大族关联不深。

陛下将他置于度支司这等关键位置,是否意在打破某些固有的藩篱,引入一股清流,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去搅动财政积弊?

再联想到刚刚以严酷手段处置了的光禄寺,陛下莫非是打算借颜杲卿这把快刀,继续整顿财政体系?

不少官员为这个揣测暗暗心惊,萧青梧却意兴阑珊。

【轰轰烈烈搞了半年,最后果然还是抓小放大啊……】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也就只能查查光禄寺这种事务性衙门了,真正的中枢一个都不敢动。】

【从统治策略而言,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光禄寺属于内廷服务机构,触及的利益网络相对独立,动之不易引发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而其他与之有关的中枢部门,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隆基此举,或许是在敲山震虎,传递出整顿的信号。】

萧青梧接着跟上一句:【又或许只是借机捞一笔钱,充盈一下国库,一石二鸟罢了。】

坐在上首的李隆基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什么叫借机捞一笔??光禄寺贪掉的不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吗?!

追赃充公,天经地义,到了这混账嘴里,倒成了他李隆基在趁机敛财一般!

他暗暗瞪了一眼队列中某个位置,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继续把心思放回眼下的朝政上。

萧青梧心里对9527叹道:【钱追回来总是好的……其实即便是现代,监督手段那么多,硕鼠蛀虫哪里断根过?无非是发现得快慢、处理得轻重之别,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人情盘根错节、信息闭塞的古代呢……】

【是的,主人。】9527平静地回应道,【人性的贪欲并不会因时代变迁而减少或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和程度。李隆基选择先易后难,是符合当前统治成本与风险考量的现实选择。】

萧青梧心中坚定地No了一声:【我觉得李隆基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而已。】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为九五二七的冷静分析稍感宽慰,就被萧青梧这紧随其后的话气得狠狠噎住,心头那口浊气差点没提上来。

魄力?她懂什么?!

她可知若真按她所想那般不管不顾地彻查下去,这朝堂顷刻间便会人人自危,派系倾轧,政务瘫痪,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那十几万贯的贪墨更要凶险百倍!

治国若只凭一时血气之勇,与莽夫何异!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不断告诫自己,不与这不知轻重、不明世情的异数一般见识。

散了朝,官员们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步出大殿。

待走下长长的台阶,不少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日这场风波的主角颜杲卿,竟静候在殿前广场的一侧,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不是颜寺丞,他怎么在这里?”萧青梧视力最好,第一个看见他,喊出口后又立刻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颜员外郎了。”

众人平日里与这位新任的度支司员外郎交集不多,许多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心中对他早就敬佩不已,早想着见一见、或这个理由拜访一下,此刻被叫破姓名,官员们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

“颜员外郎,恭喜高升啊!”

“一步踏入户部中枢,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颜员外郎多多指教。”

“度支司乃财赋重地,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颜兄,可见信重,可喜可贺!”

颜杲卿正静候着萧青梧,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却见许多平日里仅是点头之交、甚至颇为陌生的官员竟纷纷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极为热络的笑容,口中连道“恭喜”。

他初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欲谦逊回礼,却听得众人贺词中竟都带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等字眼,不由得怔在当场。

颜杲卿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升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他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交织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员外郎?度支司?这……诸位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未接到任何……”

为首的张九龄笑容可亲地解释道:“颜公不必惊疑,陛下已于方才朝会之上亲口颁下旨意,擢升你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诏书不日即下,我等先行在此恭贺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看着颜杲卿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光禄寺一案,你清查账目,不畏权贵,展现的才具与风骨,陛下与同僚们都看在眼里。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纳,责任重大,正需你这般清廉干练之臣。望你履新之后,能秉持初心,为国理财,不负圣恩。”

颜杲卿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多谢张相告知!某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九龄见他情绪稍定,便和蔼地问道:“颜公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颜杲卿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请柬,转向站在一旁的萧青梧,十分郑重地递上去:“确实是在此等候萧学士,三日后家里最小的那个办满月宴,若萧学士得暇,万望赏光。”

他顿了顿,解释道:“前两日曾去崇玄馆寻了两次,都未能遇见学士,又恐贸然前往官舍多有不便,只好在此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不等萧青梧回应,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又热闹起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家的大事一般。

“颜员外郎,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此喜事,怎能只请萧学士一人?”

“就是就是,我等也要去沾沾喜气,看看府上的小郎君!”

“恭喜颜兄弄璋之喜啊!这杯满月酒,某是喝定了!”

贺知章更是佯装不悦,捋须笑道:“颜公,上次洛水之会,老夫可是下了帖子的。如今你府上添丁这般大喜事,竟独独漏了老夫?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李白也笑了起来:“颜公,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李某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跑去给你打了一天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府上弄璋之喜,这帖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我李太白一份才是!”

颜杲卿被这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虽仍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与感动,他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贺公言重了!诸位同僚厚爱,杲卿感激不尽!届时定当虚席以待,恭迎诸位大驾!”

这时,又有人好奇问道:“颜员外郎,不知府上大郎君是否也跟着你一起来洛阳了?”

颜杲卿笑着答道:“犬子泉明正在家中温书,届时自然会在府中相助迎候诸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问话之人与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官员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宽慰与喜悦。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朴素的请柬,同样郑重地颔首回应:“颜寺丞……不,颜员外郎放心,届时我一定到府祝贺。”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颜杲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

两人又寒暄两句,萧青梧便告辞往崇玄馆方向去了,她今日还有二十名“关门弟子”的课程要上。其余需要去衙门办公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与颜杲卿道别,各自散去。

颜杲卿随着剩下的人流向外走,几位顺路的同僚与他热情交谈,言语间依旧围绕着方才的升迁之喜与他家的添丁之喜。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新职务的憧憬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浮上他的心头。

不对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方才……似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家中幼儿是男是女。

为何张相、贺侍郎,乃至那些并不熟稔的同僚,人人都那般笃定地恭喜他弄璋之喜、喜得麟儿,仿佛早已认定必是男孩无疑?

还有,他家大郎泉明,自随他来到洛阳后,除了家中和学堂,甚少在外露面。自己平日忙于公务,与同僚交往并不频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他家中尚有一长子?

颜杲卿蹙起眉头,努力回想方才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在何时何地说漏了嘴?还是哪位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出去?

可任他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源头。

这种众人皆洞悉,唯独他本人茫然的诡异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困惑。

第98章 爹娘一箩筐

满月宴这日,颜府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

萧青梧到得不早不晚,递上请柬,便被热情的仆从引了进去。

颜杲卿虽然当着京官,但家境显然不算多富裕,租住的宅院不太大,人稍微一多便显得拥挤了。

前院厅堂乃至廊下都设了席案,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佳肴的香气。

萧青梧边与提前到了的同僚们一一打着招呼,边纳闷至极地跟9527讨论。

【我还以为那天只是嘴上客套一下呢,谁知道还真的来了那么多啊……颜杲卿的人缘有这么好吗??】

即便是因着升迁才有的人情往来,但也不对啊!

颜杲卿再升也还在五品之外,而在场五品以上的她都见着好几个了,到底谁找谁走动啊??

【难道说一直以来我误会了】萧青梧摸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其实颜杲卿有着什么我不了解的尊贵身世?】

9527没有回答,显然它也被这个问题弄死机了,或者觉得萧青梧的猜测太过无厘头不需要回答。

她这荒谬的猜测一出,附近几位正竖起耳朵的官员差点没绷住表情。

什么尊贵身世?他们纯粹敬佩于颜杲卿一家子的品行不行吗!

颜杲卿正忙着招呼客人,见到萧青梧,立刻挤出人群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喜悦:“萧学士肯拨冗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啊!”

“颜员外郎客气了,恭喜恭喜。”萧青梧笑着递上贺礼,是块价值不菲、寓意平安健康的长命锁。

颜杲卿连声道谢,亲自引她到主桌附近落座,这里已然聚集了李白、王维等文苑好友,见到她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萧青梧坐下来后,目光在谈笑风生的李白和正与其他宾客周旋的颜杲卿之间转了转,不禁带着几分好奇,笑着低声问:“师父,我竟不知,您什么时候跟颜员外郎这般熟络了?”

她记得很清楚,李白和颜杲卿此前似乎并无太多交集,平日她与李白往来,也鲜少见他提起对方。

李白闻言,脸上漾开他那标志性的洒脱笑容:“哎,吾徒此言差矣。君子之交,贵在相知,何须拘泥于时日长短?颜公风骨峻峭,忠勤体国,恰似那松柏经冬犹茂,李某心向往之,一见如故,何怪之有?”

他这话说得漂亮至极,既捧了颜杲卿,又解释得滴水不漏,仿佛他们真的是因互相欣赏而迅速结交的挚友。

萧青梧笑着打趣:“师父慧眼如炬,只此一面,竟已对颜公的了解深厚至此。”

李白哈哈一笑:“有些人,只需一面,便如观朗月入怀,清风拂面,其品性之高洁,何须繁文缛节、日久天长方能印证?”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颜杲卿快步朝着门口迎去,脸上满是惊讶与激动,众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随即,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度雍容随和的老者,正笑吟吟地迈入门槛,不是贺知章又是谁?

“贺公!”颜杲卿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那日您说要讨杯满月酒喝,晚辈还当是戏言,不想今日竟真能迎来您的大驾,实在是蓬荜生辉!”

贺知章很自然地拍了拍颜杲卿的手臂,语气亲切又熟稔:“老夫既开了口,岂有不来之理?莫要拘礼,今日你是主家,老夫可是专程来讨杯好酒喝的。”

颜杲卿激动地要将贺知章引往最尊贵的主位,贺知章却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庭院,径直朝着李白所在的这桌走来。

“不必拘泥那些虚礼,老夫与太白、摩诘他们坐一处便好,说话也自在。”

他这般随和,更让颜杲卿感佩不已,连忙亲自为他安排好座位。

贺知章的加入,让这一桌的气氛更加活跃。

他先是与李白、王维等人聊了几句近日的趣事,又关切地问起萧青梧崇玄馆的教学近况,言谈间妙语连珠,引得席间笑声不断。

时间慢慢前移,气氛愈发热络,颜杲卿夫人崔氏见时机正好,便带着几个孩子过来向诸位贵客正式见礼。

颜泉明小大人似的沉稳地走在最前,手中牵着略显怯生生的颜威明,活泼不怕生的颜昭明则被颜允南家的颜文渊带着跟在他们身后。

几个孩子到了席前,在崔氏的示意下,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先是向着宴会上地位最尊崇的贺知章躬身行礼,稚嫩的童声齐声道:“见过贺公。”

贺知章脸上满是慈和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递过去,目光在颜泉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随即又化为纯粹的欣赏。

当孩子们转向其他人问好时,席间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为首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年仅十岁的男孩,正努力模仿着父亲的沉稳,一丝不苟地带着弟弟妹妹行礼:“泉明见过李拾遗,见过王补阙,见过萧学士……”

看着他此刻稚嫩的表现,众人心中不由地闪过纪录片上那个不过三十多岁,却已满面霜尘的沧桑身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王维亦是微微颔首,清润的目光落在颜泉明身上,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惜,温声开口道:“小小年纪便知礼守节,颜公家教之严谨,可见一斑。”

萧青梧看着丝毫不怕生,两个大眼睛像玻璃珠似的在碗中滴溜乱转的颜昭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端起桌上那盘蜜饯递过去,柔声道:“泉明真乖,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吃果子吧。”

【真希望他们可以就这么快乐健康地过一辈子……】

她这无心的祝愿,再次轻轻拨动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那根弦。

颜泉明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但还是稳稳地接过蜜饯,再次道谢:“多谢萧学士。”

然后才小心地分给弟弟妹妹们。

见席间气氛热络,颜杲卿知道时机成熟,便示意夫人崔氏将今日真正的主角,刚满月的幼子抱出来与诸位宾客见面。

崔氏抱着裹在红色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婴儿,在颜杲卿的陪同下,缓步走到主桌附近。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成了焦点,兀自睡得香甜,可爱的模样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恭喜颜公,喜得麟儿!”

“瞧这小郎君,天庭饱满,定是有福之人!”

一位与颜杲卿相熟的官员笑着高声问道:“颜员外郎,小郎君如此俊秀,名字可想好了?”

颜杲卿拱手笑道:“不瞒诸位,内子与某斟酌了许久,倒是想了几个,只是尚未定下来,想着待孩子满三月后再行定夺……”

他话音刚落,贺知章笑呵呵地抚须笑道:“既已想了几个,何妨说出来,让我等也参详参详?集思广益嘛。”

颜杲卿见贺公发话,自然从善如流,略一沉吟,便道:“承蒙贺公与诸位不弃,某与内子斟酌的名字有昕明、晗明、季明……”

当“季明”二字从颜杲卿口中清晰吐出时,席间仿佛有无声的风轻轻拂过。

宾客们心中几乎同时道了一声果然。

他们的目光再次落回崔氏怀中那无知无觉的婴儿身上时,那份因新生命而生的纯粹喜悦中,不由自主地又掺入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对这几个名字品评一番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些许喧哗。

紧接着,一名颜府仆从匆匆入内,在颜杲卿耳边低语了几句。

颜杲卿面色一肃,立刻起身,对众人告罪一声,快步向门口迎去。

满堂宾客纷纷猜测是何人来访,竟让身为主人的颜杲卿如此郑重。

片刻之后,颜杲卿陪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来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气质沉稳谦逊,不是高力士又是谁?

“高内侍?!”

“他怎么来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皇帝最亲近的心腹亲至,这意义可就非同一般了。

高力士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目光先是在贺知章、萧青梧等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众人,朗声笑道:“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雅兴了,还请颜员外郎莫怪。”

颜杲卿连忙躬身,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受宠若惊:“高内侍亲临,是下官阖府的荣幸,岂敢言怪。”

高力士笑容可掬,目光温和地落在崔氏怀中睡得正香的婴儿身上,语气愈发亲切:“我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嘛,也是奉了陛下之命,来给颜员外郎送上一份双喜。”

他刻意顿了顿,待众人好奇心被勾起,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陛下听闻今日恰是府上小郎君满月之喜,特意吩咐门下省,将颜员外郎擢升的告身文书加紧办理,务必赶在今日送达。”

说完这句,目光转向颜杲卿,语重心长地说道:“颜员外郎,这是陛下特意为你凑个双喜临门的吉兆,盼你自此家宅和睦,前程似锦。陛下这一番苦心安排,你可要仔细体会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和祝贺声。

陛下竟如此用心,特意将升迁的喜讯安排在幼子满月这天,这份恩宠,实在非同一般。

高力士见状,微微一笑,从身后小内侍捧着的托盘中,郑重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告身文书,肃然道:“颜杲卿,接旨。”

颜杲卿及满堂宾客纷纷离席,躬身聆听。

“敕:原任光禄寺丞颜杲卿,器识端良,干才敏达……可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加朝散大夫……主者施行。”

高力士清晰有力地宣读完毕,将告身文书交到激动不已的颜杲卿手中,又示意随从将宫中赏赐的锦缎、金银器等贺礼一一奉上。

“臣颜杲卿,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颜杲卿声音哽咽,深深拜下。

旁观的萧青梧也狠狠惊讶了一瞬,她没想到李隆基竟会如此大方,从相对边缘的光禄寺调任户部度支司这样的财赋中枢已是重用,更别提还额外加授了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

她已经不是穿越之初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小白,自然清楚“加朝散大夫”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俸禄和待遇的提升,更关键的是,散官品阶迈入五品,意味着颜杲卿从此跻身显贵之列,社会地位和政治身份发生了质的飞跃。

萧青梧纳闷至极,忍不住跟9527聊起来:【李隆基这次的手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就算颜杲卿查光禄寺的案子立了功,可这又是调中枢,又是升品阶的……破格提拔也不是这么个破法吧?这恩宠是不是太重了?】

虽然她也巴不得颜杲卿的官位再高点,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升迁速度确实快得有些不正常了。

这番心声精准地戳中了不少在场官员的心思。

他们面上都带着恭贺的笑容,心底却也暗暗心惊。

虽然多少能猜到,陛下此举有为那忠烈气节提前酬功、以示恩宠的意思,但这超乎寻常的升迁速度让人在敬佩之余,难免也泛起点酸涩的滋味。

【不过嘛……】萧青梧念头一转,【话又说回来,这算什么出格?再出格,还能比得过让安禄山一个人捏着全国六成兵马那么出格吗?】

那些正在心里泛酸或揣测圣意的官员,表情齐齐一滞,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力士都有一瞬的僵硬。

……说的是啊。

再出格,还能有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更出格吗?

与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足以动摇国本的荒唐恩宠与权势滔天相比,颜杲卿这点恩遇,简直微不足道。

方才因颜杲卿升迁之快而泛起的那点酸涩,两相对比对比之下,那点不满瞬间消散无形了,仔细一琢磨,甚至觉得颜杲卿这待遇有点寒酸了。

而第一次听到“安禄山”这个名字的颜杲卿,眼中则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气氛因这个名字而产生的诡异凝滞,却不明所以,只是将这个陌生的名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送走高力士,满堂宾客犹沉浸在对“安禄山”之名讳莫如深的诡异气氛中。

贺知章轻笑着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寂。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颜杲卿夫妇:“颜员外郎,今日双喜临门,已是难得佳话,然依老夫看,何不趁此吉时,便将小郎君的名字定下,来个三喜临门,岂不更妙?至于那些三月定名的俗礼,既是喜事,灵活变通亦是无妨。”

颜杲卿闻言,与身旁的崔氏对视一眼,见妻子眼中亦是赞同之色,便不再犹豫,笑着应承:“贺公所言极是。”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一一闪过那几个斟酌许久的名字,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上,语气郑重地宣布:“承蒙诸位厚爱,今日便为幼子定名为季明,颜季明。”

“季明”二字落定,席间瞬间响起一片真诚的贺喜之声。

“颜季明,朗朗上口,寓意深远!”

“恭喜颜公,三喜临门!”

就在此时,李白忽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他本就风姿隽秀,这一起身,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只见他走到颜杲卿面前,指着崔氏怀中的颜季明,笑容可掬地说道:“颜公,李某今日一见季明这孩子,便觉投缘,心中甚是喜爱!若颜公与夫人不嫌弃李某疏狂,李某愿认季明为干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皆知他行事狂悖,却也没想到他竟会在人家孩子的满月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提出要认干亲!

这未免也太……太自来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然而,这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席间许多心思玲珑之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好几道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

“李拾遗此言深得我心,某亦正有此意啊!”

“颜公,如此佳儿,某也愿附骥尾,认个干亲!”

“还有我!我也与季明这孩子投缘!”

一时间,竟有七八位官员,其中不乏品阶高于颜杲卿者,纷纷起身,争相表示要认尚在襁褓中的颜季明为干儿。

颜杲卿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困惑。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知道陛下恩宠,也知道同僚们或许会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但这……这突如其来的、争先恐后的认亲热潮,未免也太……太热情了吧?

他自问与其中几位交情泛泛,甚至有些只是点头之交,何德何能让他们如此折节下交,甚至愿与自己的幼子结下干亲?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崔氏,发现她也同样是一脸无措。

颜杲卿面对着眼前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拱手,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却僵硬的笑容:“诸位厚爱,杲卿……杲卿实在是……”

后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接受?似乎于礼不合,也太过突兀了。

拒绝?更是拂了众人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最终在那过分热情的态势下,颜杲卿半推半就地应下了这桩前所未有的盛情。

待到宴席散场,颜杲卿与夫人崔氏抱着刚收获了八个干爹、一个干娘外加一位外祖的幼子颜季明,站在门口送客。

夫妇二人脸上挂着礼貌却难掩茫然的笑容,机械地重复着躬身、道谢的动作,目送着阵容堪称豪华的干亲团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去。

待到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府门前终于清静下来。

萧青梧与李白、王维等几位相熟的朋友站在一处,几人各自上马,也准备着各回各的住处了。

她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看向给人当了好大一回爹的李白:“师父,您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认亲了?还一带就带了那么多人一起?”

李白骑在马上,身形随着马蹄轻踏微微晃动,十分坦然地笑着说:“此乃眼缘,何须缘由?为师一见那小儿,便觉灵秀内蕴,合该与我有这一段父子缘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青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再说,你不也凑热闹,给人当了回干娘么?为师瞧你应承得也挺痛快。”

萧青梧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起初确实没动这个念头,纯粹是看热闹,但眼见场面如此火热,众人情绪高涨,便一个没忍住,也跟着众人起哄,混了个“干娘”的名头。

气氛都烘托到那儿了,不参与一下总感觉亏了。

她转头又看向一旁始终含笑的贺知章与王维,好奇地问道:“贺公,摩诘先生,那您二位又是为何……?”

贺知章狡黠地弯着眉眼:“老人嘛,年纪大了,就喜欢凑个热闹。再说了,白捡个这么乖巧的小外孙,将来出去跟老友吃酒,也好显摆显摆不是?”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以他这个地位的认个干亲,就跟去市场挑了个新鲜玩意一样轻松惬意。

王维神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近日读书,正觉家中过于清静,添个孩儿,或可添些烟火气。”

萧青梧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再次笑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看向李白,语气带上了几分催促:“师父,您光惦记着给别人家孩子当干爹,是不是忘了自己家的了?您上次不是说,要把妻儿接来洛阳团聚么?这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到?我可还等着正式拜见师娘呢。”

提起自家妻儿,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哈哈一笑,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清亮:“急什么?你就安心等着吃为师的团圆宴席吧!快了快了,就这几天,人必到洛阳!”

说了几句,众人四散离去。

萧青梧独自走在回官舍的路上,她想到李白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莞尔。

【看来得好好准备一份厚礼才行,】她在心里盘算着,【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拜见师娘,还有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或小师妹……】

念头一转,她忽然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好奇询问9527:【对了,我记得历史上李白的子女,好像并没有遗传到他那样惊才绝艳的文采?】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其子李伯禽、李颇黎,其女李平阳,于史册记载寥寥,确实未在文学方面留下与其父比肩的声名。】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个念头悄然浮现:【文科不行,或许可以试试理科?万一有点天赋呢?就算没有,多学点逻辑思维和实用知识总没坏处……】

她开始琢磨着,等李白家眷到了,或许可以观察一下那几个孩子的兴趣倾向。

与此同时,颜府内院。

颜杲卿与夫人崔氏并肩站在摇篮边,看着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大事、此刻正含着手指酣睡的幼子颜季明。

崔氏轻轻抚过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叹道:“今日……真是像做梦一般。”

她说的既是陛下的恩赏,也是那些令人应接不暇的众多干亲。

颜杲卿揉了揉因不断拱手作揖而有些发酸的肩膀,苦笑道:“何尝不是?我至今仍觉恍惚。”

他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陛下如此隆恩,同僚如此热络,只怕……这孩子的未来,注定不会平凡了。”

他想起宴席间那些投向幼子的、隐晦却又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那个让满堂瞬间寂静的名字“安禄山”,心中隐隐笼罩上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

崔氏平静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无论如何,他总是我们的孩儿,我们只管尽力护他平安长大,教他正直为人便是。”

第99章 凡尘中的李白

过了几天,萧青梧突然发现李白告假没上朝,她心里便隐隐有些猜想。

等到第二天散朝后询问时,得知果然妻儿是来了洛阳。

两人随着人流并肩向宫外走去。

“确实是昨日到的,”李白笑着点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喜悦,“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好在总算平安抵达。”

“那可真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恭喜师父一家团聚!看来过几日,我又能跟着师父去蹭一顿团圆宴席了?”

李白朗声一笑,袖袍随风拂动:“这是自然!待他们安顿下来,必当设宴,届时定要请你过来,让你师娘也见见我这位高徒。”

萧青梧闻言,立刻打趣地看向他:“师父既然都说了是高徒,那到时候在师娘和弟弟妹妹们面前,您可得手下留情,千万别说我学诗的时候有多笨拙,背不出书被罚抄的事儿更是提也别提!”

李白顿时放声笑道:“好好好,为师定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玲珑心窍,如何?绝口不提你连《白马篇》都背得磕磕绊绊之事!”

萧青梧咳了一声:“也别太过火,万一听你这么一说,让我当场作首诗,那我该如何收场……”

她边跟李白一路聊天,边在心里问9527。

【我记得李白这时候的妻子,还是前宰相的孙女许氏吧?】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平稳响起,【李白于开元十五年与许圉师孙女许氏成婚,育有一子一女,至开元二十八年许氏病逝。】

【开元二十八年?】萧青梧心里默算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现在是开元二十三年……那岂不是只剩下不到五年的时间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沉,她想起李白谈及家人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几年后他就要面对妻子早逝的悲痛。

【也不知道许氏具体生了什么病……史书上有相关记载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改变什么呢?】

【史料记载极为简略,仅提及是病逝,没有明确记载具体病因。以此时的医疗条件,许多疾病都足以致命。缺乏关键信息,我们无法进行有效干预。】

【这样啊……】萧青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感弥漫开来。

她连宏观的制度都能干预,却对一个女子的早逝束手无策。

而一旁的李白,在听闻“开元二十八年病逝”时,脸上畅快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的脚步顿时灌了铅般沉重,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也仿佛被骤然浸入了冰水,刺骨的寒意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到五年……病逝……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面上虽强行维持着基本的仪态,只是那笑容底下,已悄然渗入了几分惊惶与紧张。

他侧过头,目光匆匆掠过萧青梧那带着些许怅然的面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酸楚难言。

原来他与许氏的夫妻缘分,竟如此短暂么?

“师父?”萧青梧见他突然沉默,神色似有异样,不由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扯出一个比之前更豁达的笑容:“只是想起你师娘舟车劳顿,需好生休养几日。待过些时候设宴,你这做弟子的,可得好好敬你师娘一杯!”

他嘴上说得豪迈,心中却满是冰凉,只盼着能立刻回到家中,好好请大夫看一看妻子的身子。

“那是自然!”萧青梧不疑有他,笑着应承,心里却还在为那五年而感到无奈。

出了宫,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别,萧青梧去崇玄馆,李白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归家。

走了一小段路,萧青梧突然反应过来:【不过,生不生病有时候其实跟环境有很大关系,很多时候也是偶然事件,对吧?许氏在安陆会生病,换个地方就不一定了,你说呢?】

【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主人。环境因素、生活习惯、医疗条件乃至偶然的际遇,都可能影响个体的健康状况。改变居住地,确实存在改变特定疾病触发条件的可能性。但是,在缺乏具体病因信息的情况下,这仍然是一个概率问题,我们无法做出确定性预测。】

【也是,毕竟不是所有病都跟环境有关。】萧青梧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历史上的许氏可没出过安陆,而她现在却来了洛阳,蝴蝶效应嘛,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好的变化呢?说不定就因为来了洛阳,避开了原本在安陆会遭遇的病痛呢?】

算了,想太多也没用,至少现在人还好好的,以后多留意些,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疾病真正来临的时候她或许没办法,但在这之前要怎么预防,她却是能列出一大堆注意事项。

她决定了,过几天去赴宴的时候,看过许氏的身体状况,她要好好跟师父说道说道这日常保健的重要性。

比如饮食要均衡,时令蔬果多吃些,再比如住处要时常通风,被褥勤晾晒,还有饮水务必烧开了再喝……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长期坚持下来,对增强体质、预防疾病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若是能说服他们养成好习惯,说不定就能避开那未知的病劫。

如果是体质本身孱弱的话……她想起自己空间纽里那几瓶高浓度复合维生素,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它们重新包装一下,不惹人怀疑地送出去呢?

——

在参加李白那场需要筹备数日,规模肯定不会小的宴会之前,萧青梧正式开始着手研制黑火药。

此事千头万绪,第一步,便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

这所谓的厂,自然不是后世概念中的工厂。

萧青梧需要的,只是一处足够偏僻、安全,且能满足基本生产和实验需求的独立场所。

她向李隆基递了话,明确提出了几点要求:远离民居宫苑、有水源、场地开阔、易于封锁警戒。

李隆基对此事的上心程度超乎想象,不过两日,高力士便亲自来崇玄馆寻她,告知场地已备好。

那地方萧青梧去看过,位于洛阳城西郊外约二十里处,前身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废弃砖窑。

依着一段荒僻的土坡挖掘而成,几座半塌的窑洞黑黢黢地张着口,四周杂草丛生,唯有一条勉强可通车马的土路与外界相连。

虽然偏僻破旧,但好处是足够隐蔽,砖窑本身的结构稍加改造便能利用,取土用水都算方便。

“陛下已下旨,将此地方圆五里划为禁地,着右监门卫派兵轮流值守,没有特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高力士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地说道,“一应物料、匠役,萧学士只需列出单子,自有少府监与将作监调配,绝不会延误。”

萧青梧笑着说了两声,随后站在土坡上四处环视,脑海中已开始规划区域。

哪里作为原料处理区,哪里进行混合配置,哪里用作危险品仓储,哪里开辟为安全的实验场……各个功能区在她心里有了初步的设想。

回去之后,她立刻伏案疾书,耗费了大半日功夫,理出了一份长得惊人的清单。

这份清单内容庞杂,条理却极为清晰,上面不仅罗列了硝石、硫磺、木炭等主要原料的品质要求和数量,更详细列出了数十种辅助物料。

用于溶解过滤的大小陶缸、细密程度不同的铜丝筛、耐火的石臼与石碾、大量用于熬煮提纯的铜锅、精确到钱的微型秤具、防潮的油布、封装用的厚实陶罐……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除了物料,她还画了几张颇为详细的场地改造示意图。

至于人员要求,她只在清单末尾简单提了句“沉稳细心不多嘴”,并未多言。

她很清楚,在这方面,李隆基只会比她更上心、手段也更严密,皇帝绝不会允许任何不稳定因素出现在这方面。

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望远镜的研制。

相较于火药的大动干戈,望远镜的前期准备工作显得更为精巧,也更令人头疼。

朝会上,萧青梧看似肃立在队列中,实际上电脑分了四个屏,每个屏上列着所有人看不懂的图示、数据、步骤、方案等。

萧青梧的思路很明确,望远镜的核心在于透镜。

而制造透镜,无非两条路,寻找天然纯净、尺寸足够的水晶进行人工打磨,或者,挑战更大但回报也更丰厚的熔炼玻璃。

面对天然水晶难觅佳品的困境,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在心里与9527商讨:【既然靠现有的库藏不行,要不要建议李隆基下旨,令各地进献优质水晶?举国之力搜寻,总能找到几块符合要求的吧?】

前排的张九龄眉心皱了皱,他心里暗叫了声不好,已开始盘算着朝会后要如何措辞,方能既劝谏陛下,又不至于过于触怒这位一心求器的天子。

【主人,此议需慎重。】9527立刻阻止了她,【一道征召水晶的旨意下去,在层层加码的执行过程中,极易演变成一场劳民伤财的骚扰。地方官吏为完成任务或讨好上意,很可能不计成本,强征民力深入危险之地开采,或因为标准模糊而苛责百姓家有私藏,甚至可能为了一块所谓祥瑞水晶而兴起狱讼。】

【最终耗费巨大的民力财力,得到的却未必能有一块用得上,这实在是弊大于利,与我们研制望远镜是为了洞察先机、利国利民的初衷,恐怕背道而驰。】

萧青梧闻言,心里一阵凛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为了一两件仪器,搞得民间鸡飞狗跳,确实不值当,这罪过我可担不起。】

【您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很好。】9527平和的声音中多了些赞许,【任何大规模征发民力的举动,无论初衷多么良好,都可能引发巨大的灾难。行政效率、执行者的私心、以及底层民众承受力的脆弱,这些因素叠加,往往会使政令在实际推行中变了味,最终苦的还是百姓。动用国家机器,犹如驱使巨象,一举一动都可能踏碎蚁穴,因此无论怎样慎重都不为过。】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再次清晰地回荡在能听闻心声的君臣耳中。

张九龄眼中叹服之色更浓,恨不得当场深深拜下去口称“大贤”,裴耀卿亦是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九五二七不仅见识超卓,更难得的是这份悲悯之心与对国本民瘼的深刻理解,远超寻常谋士,甚至用王佐之才来形容都嫌不够了。

有她在萧学士身边时时提点,不仅是萧学士之幸,更是大唐之幸啊。

许多官员甚至暗暗将“驱使巨象,踏碎蚁穴”这句话铭记于心,视为理政箴言。

龙椅上的李隆基面色沉静,心中也是念头飞转。

他原本在听到“令各地进献”这个念头时,第一反应亦是觉得此法甚好,以皇权之威,广搜天下,何愁觅不得几块合用的水晶?

然而,九五二七紧随其后的话,又让他迅速打消了这个想法。他深知九五二七所言非虚,一道旨意下去,经手官吏会如何借机生事、盘剥地方,为了一个效果不明的望远镜而大费周章,确实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下方臣工们几乎一致的无声认同。

张九龄等重臣毫不掩饰的赞同与信服,以及更多官员对九五二七所言的全然接纳,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若他此刻再强行下旨征召,岂非显得自己这个皇帝,还不如萧青梧明事理、体恤民情?

而且,若萧青梧内心不认同,即便强行征来水晶,后续研制也未必顺利,反而可能因此事心生芥蒂,影响了后续研制。

几番权衡之下,李隆基心中那点走捷径的念头彻底熄灭。也罢,既然此路不通,且弊大于利,那便看萧青梧要怎么折腾吧。

电脑屏幕上,一份份关于玻璃成分、熔点的资料,各种原始窑炉的改进方案,以及透镜研磨抛光的原理图示,正在不断滚动切换着。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烧制玻璃了。】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道,眉头微微蹙起,【这难度可比找水晶高多了,关键是炉温不好解决。】

【是的,主人。】9527回应道,【唐代现有的窑炉温度达不到最低要求的1400摄氏度,并且还需要解决配方、均质性、气泡和退火等一系列问题。】

【一项一项来吧,先解决主要矛盾,炉温。】萧青梧放大其中一块分屏,让它铺满整个界面,【现有的砖窑结构需要大改,鼓风系统也得加强……还有耐火材料,得让将作监想办法弄些更耐高温的土来砌炉膛……】

她一边构思着改进方案,一边将一些关键数据和改进要点在屏幕上列出。

高炉结构、强力鼓风、耐火粘土……

这些超越时代的名词,毫无意外地再次引发了朝堂无声的震动。

一些官员们听得两眼放光,却又同时满头雾水。

高炉、耐火、结构这些词他们能听懂字面意思,但组合在一起,其代表的工艺和原理却如同天书。

然而,光幕上所书的提升炉温、强力鼓风等字句,却让部分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制造望远镜的关键,其本身就是一场冶炼技术的革命!

若能借此契机,将大唐的冶铁、烧瓷等百工之技推上一个新台阶,其价值或许并不亚于区区一个望远镜。

部分对工械、营造稍通门道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锁在光幕上,费力地理解和辨认着那些怪异的符号与图形。

那上面偶尔闪过的关于高炉结构、鼓风设计的只言片语,在他们听来,简直是能点石成金的无上秘法,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多对此一窍不通的官员。

他们茫然地看着同僚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又焦急地不断瞄着完全沉浸在格物之中的萧青梧,内心早已开始哀嚎。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又不看《三国演义》了啊!!

散朝的钟声响起,萧青梧关了电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她已然决定,下午就去将作监跑一趟,将玻璃熔炼的实验炉和材料搜集任务尽快布置下去。

此外还有氮肥……萧青梧暗暗皱眉,这也是个棘手的活,看似只是将一些原材料合在一起,但其中最最关键的直接合成氨这道工艺却是被堵死的,所以只能将目光放在土办法上。

但是那些降级的方案,做出来的化肥效果肯定不太行,别说她吹出去的五成至一倍,能不能提高三成都不好说。

【归根结底,还是基础太薄弱了。】她忍不住跟9527抱怨,【化学工业真是一环扣一环,缺少了任何一块基石,都寸步难行。】

【您说的没错,现代氮肥工业,是建立在坚实的物理化学基础,成熟的材料科学,精密的机械制造,和强大的能源供应之上的系统工程。它不是孤立的技术突破,而是一个庞大工业体系结出的硕果。试图在公元八世纪复现这一成果,无异于要求一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去奔跑冲刺。】

萧青梧默默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知道,即便是土法,比如收集炼焦副产氨气,或者探索制备氰氨化钙,也需要先解决高温炉窑、气体收集与提纯、特定原料制备等一系列前置问题。

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每一步都可能失败。

她将这个项目的优先级在心里默默调后,决定还是先集中精力,攻克相对更有把握、也更能直观展现价值的火药,以及虽然艰难但前景明确的望远镜。

——

这样足过了小半个月,待到西郊火药作坊步入正轨,玻璃实验炉的改造图纸也交付将作监深入研究后,李白的团圆宴帖终于送到了萧青梧手上。

这还是萧青梧第一次来李白住所。

虽说二人总是以师徒戏称,但毕竟没有走正式的过场,加上李白平时独居,又都是青年男女,为着避嫌,她更不可能上门了。

宅子还是李白初至洛阳时李隆基赐下的,位于城东的尚善坊,毗邻漕渠,地段极佳。

虽不算顶级豪奢,却也前后三进,庭院宽敞,屋舍俨然,足够李白一家安居,足见圣眷之浓。

宴客这日,只见府门大开,数名仆从在门前迎候。

入门绕过影壁,但见庭院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比之前颜杲卿家的满月宴规模更盛。

这也难怪,李白交游广阔,性情豪迈,此番家眷团圆,前来道贺的文人墨客与朝中同僚自然极多。

贺知章、王维、王昌龄、李琎、崔宗之、孟浩然、张旭……除了张九龄这等身份太高不便到场的,认识的几乎都在这了。

此外还有许多萧青梧见过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和文士,甚至一些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方外之人也位列席间,足见李白交友之杂、人缘之好。

萧青梧被仆从热情地引入府中,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李白。

他今日脱去了官袍,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月白长衫,头戴玉冠,意气风发,正与贺知章、李琎等人高声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是主人家的开怀。

见到萧青梧进来,李白冲她招手笑道:“吾徒来了,快随为师来,正等你呢!”

他引着萧青梧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向更为清静一些的内堂,堂内坐着数人,气氛比外间更为温馨。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身着藕荷色襦裙,发髻简约,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温婉的书卷气,气质沉静如水。

她膝边依偎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人,稍远些的坐席上,还有一个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婴儿,大约是正睡着被人声吵醒,此时正抽泣哽咽着。

萧青梧立时明了,这定是李白的妻子许氏,以及长子李伯禽与幼女李平阳。

“娘子,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萧青梧,萧学士。”李白笑着向妻子介绍,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青梧,这便是你师娘,还有你师弟伯禽,你可唤他明月奴,这个是小女平阳。”

萧青梧上前,依着晚辈见长辈的礼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许氏起身虚扶一下,声音温和柔缓:“萧学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外子在家中常赞你聪慧敏达,学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风姿清越。”

“师娘谬赞了,青梧愧不敢当。”萧青梧连忙谦逊回应,目光落在许氏温婉的脸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她随即转向两个孩子,笑着打招呼:“明月奴,平阳。”

李伯禽有些害羞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而乳母怀中的李平阳似乎被新出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抽泣声渐止,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萧青梧。

见小女儿止了哭泣,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凑近了些,伸出食指,极轻极缓地在那小小的脸蛋旁晃了晃,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温柔腔调逗弄道:“平阳,平阳,看看耶耶,莫哭了,瞧瞧谁来看你了?”

李平阳的视线果然被那移动的指尖吸引,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小嘴却微微张合,发出了“咿呀”一声细微的回应。

“笑了笑了!”李白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头对着萧青梧和许氏炫耀,尽管婴儿脸上其实并无明显的笑容,只是停止了哭泣。

他兴致更高,又从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枚温润的小小玉环,悬在平阳眼前轻轻摇晃着。

“看,好看吗?平阳喜欢否?”他像个急于献宝的大孩子,全然不见平日“谪仙人”的狂傲,只剩下满心为人父的慈爱。

李平阳的小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抓那晃动的玉环,李白见状更是得意非凡,将玉环塞进女儿小小的掌心任由她握着。

萧青梧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逗弄婴孩的男人,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连天子都敢藐视的诗仙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纯粹的慈爱与温情,让她心中极为触动,同时也将那关于五年的隐忧衬得愈发沉重。

【原来谪仙人落入凡尘,便是这般模样……】她在心中轻声感慨,【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这温馨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前院便遥遥传来了贺知章那洪亮的催促声:“李太白,你这主人家怎地钻到内堂便不出来了?快些出来,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休想赖掉!”

李白闻声,脸上纯粹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弯着腰摸了摸一双儿女的脸颊,这才直起身。

目光落到萧青梧身上时,他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抓壮丁的狡黠,笑道:“青梧,快随为师一同前去!贺老他们今日定不会轻易放过我,待会儿若他们灌得狠了,你这个酒神,可得拿出南市斗酒的威风,救为师一救!”

萧青梧听得嘴角直抽抽,能不能不要当着初次见面的师娘说这种事……什么酒神,什么南市斗酒……她这乖巧文静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内堂中,许氏看着丈夫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以及被他不由分说拉走的萧青梧,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依然噙着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

窗外,宾客的欢笑声、丝竹声、祝酒声汇成一片,与内室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共同构成了李白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两面。

第100章 异象

时间进入八月,洛阳城在暑热中蒸腾着,而几处关键之地的进展,却冰火两重天。

西郊那座被划为禁地的废弃砖窑,如今俨然成了萧青梧的第二个家。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硝石与硫磺的刺鼻气味,经过近十日的反复溶解、过滤、熬煮结晶,第一批色泽相对纯净的硝石终于出炉,硫磺的升华提纯和柳木炭的精细研磨也同步完成。

看着案几上分装好的三种粉末,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第一次小剂量配比试验。

她勒令所有工匠退至远处,自己站在掩体后,手持长竿以此导燃。

“嗤——!”

第一次点燃,只是产生了剧烈的燃烧反应,火光耀眼,却再无其他动静。

萧青梧调整比例,第二次,燃烧更为迅猛,喷出大量浓烟。

当她再次调整了比例,屏住呼吸,进行第三次尝试时——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爆响猛地炸开。

虽不似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但那瞬间释放的冲击力,依旧将试验用的小土坑炸得泥土四溅,黑烟滚滚。

远处旁观的工匠与守卫们骇然失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对这等妖法的惊惧。

萧青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心头一悸,随即涌上的却是巨大的兴奋。

她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坑底一片焦黑,边缘被硬生生扩开了一圈。

“成功了!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对了!”她强压着激动,立刻下令,“今日试验到此为止,所有人重新检查安全章程,防护措施再加厚一倍!”

沉闷的轰鸣,如同一声宣告新时代来临的初啼,无法掩盖地传了出去。

与之相比,望远镜的进展则陷入了泥潭。

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对着萧青梧提供的高炉改良图抓耳挠腮,新砌的炉膛在追求更高温度时轰然开裂,不同耐火粘土在高温下不是软化就是崩碎。

至于那要求持续提供强风的鼓风系统,更是让工匠们拆了装,装了又拆,一筹莫展。

“萧学士,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这炉温,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啊。”将作监的官员苦着脸汇报,额头上全是汗珠。

萧青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试验场,揉着眉心满脸沉思。

她早知道会很难,但现实比想象更骨感,熔炼合格玻璃之路,远比提纯火药原料漫长得多。

两边的进展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摆在了李隆基的案头。

听着高力士低声描述西郊的砰然巨响,以及萧青梧对此物“若能稳定,炸碎御阶非虚言”的评价,李隆基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听到望远镜项目因炉温卡死,他虽然失望,但有进展神速的火药打底,便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沉吟片刻,李隆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加明显。

他侧头吩咐:“力士,传朕旨意,西郊工坊所需一切配备,再提一等,由少府监专供,不得有误。至于玻璃……让将作监继续摸索,务必要尽快做出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贞观殿。

殿内重归寂静,李隆基挥了挥手,其他几名宫人悄然步出,空旷的寝殿只余他一人。

火药的进展确实喜人,未曾亲耳听闻的那声巨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上百次大唐铁骑横扫六合,四海宾服的景象。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热血奔涌?

照这个速度,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萧青梧就该捧着那所谓的炸药包,来向他展示成果,兑现她献上神器的承诺了。

没错,神器。

李隆基骤然冷静下来,因火药进展带来的灼热兴奋逐渐降温,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可奈何的头痛猛地窜上他的额角。

献上神器的承诺……

他当然记得那承诺背后,自己付出了什么。

把奴婢当人?允许奴婢告主?禁绝虐杀?

在巨大的诱惑和九五二七那非人的压迫感下,他步步退让,最终以三条看似折中、实则依旧石破天惊的条款,达成了交易。

如今,火药成功的曙光近在眼前,兑现承诺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一想到要将那些条款形成诏令,明发天下,李隆基就仿佛已经听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勋贵、守旧老臣们必然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那绝对是比处置一个光禄寺要汹涌十倍、百倍的反对浪潮,因为此举不仅仅只是几个奴婢能不能活命的事,更是在动摇千百年来尊卑有序的根基。

“当真要为这些贱奴,去拂逆天下士绅之心么……”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感到额角隐隐跳动着,头痛似乎愈发明显了。

然而,另一幅画面也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萧青梧,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九五二七,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着:“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

“圣德之君……光耀千秋……”

一边是现实权力的稳固,一边是身后万世的英名。

一边是眼前勋贵可能的怨怼,一边是那足以改天换地的火药与未来无数神器的诱惑。

孰轻孰重?如何抉择?

李隆基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头痛强行压下。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或者说,他内心深处早已做出了选择。

在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力量面前,一切阻碍都必须让路。

刚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想过把萧青梧踢出去,反正西郊的匠人们已经掌握了流程,少了她,难道就造不出火药了?

这个念头生出没多久,他立刻在心里否决了。

他无法保证目前阶段的火药究竟能不能用于战场上,后续还有多少道工序需要改良,踢开她,等于掐灭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的是九五二七。

想到那个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存在,李隆基心底便泛起寒意。

那日贞观殿内冰冷的对峙犹在眼前,若他背信,激怒的将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手段通天的仙人。

届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去想。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完全离不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

与可能获得的、源源不断的神器和天机相比,与触怒未知存在的风险相比,与他的万世伟业相比,后续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是他可以承受的,他付得起。

头痛渐渐平息,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之色。

这交易,他做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事做得漂亮,如何将这场他被迫做出的让步,转化为他李隆基圣德昭彰的证明,将种种可能的反噬化解于无形。

他将目光投向殿外,脑海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或许……可以先让御史台暗中收集一些勋贵之家虐待奴婢的恶行?又或者,等待一个足够引发众怒的极端案子,然后借题发挥搞扩大再上升?

不,那样太刻意,也容易留下把柄,显得他这个皇帝处心积虑,有失堂皇正大。

他需要一场“东风”,一场能让他顺理成章、悲天悯人地推出新政的“东风”。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

李隆基需要彰显仁德的“东风”没来,抢先到来的却是一场动摇人心的“鬼风”。

这日正值朔望大朝,散朝的时间稍微拖得晚了点。

临近午时,文武百官正准备行完拜礼就散朝。

就在此时,殿外原本明亮的天空竟在瞬息之间黯淡下来,乌云蔽日,下一瞬,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声音不似雷声,倒像是千万匹战马在云端奔腾,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之音,自西南方向滚滚而至,直扑皇城。

“天……天兵过境了?!”殿外守卫的禁军中,一个年轻的兵士面无血色,指着天空失态地叫出声。

正准备退朝的官员们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仰头望向殿外那骤然变色的天空,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的兵马行军之声。

恐惧如瘟疫般在庄重的朝堂上迅速蔓延。

“不、不是天兵……”一位老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你们听……那马蹄声里,还夹杂着锁链拖曳之声……这是、这是阴司鬼兵借道啊!”

方才还只是惊恐于天象异变的官员们,此刻脸色彻底惨白如纸。

若只是天兵过境,尚可理解为祥瑞或警示,但若是阴司鬼兵……这分明是地府洞开,幽冥现世的大凶之兆!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骚动,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腿软得跪倒在地,朝着西南方向连连叩首。

萧青梧清晰听到身旁传来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侧头望去,只见站在她斜前方的王缙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厉害,声音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萧青梧见他吓得那可怜样,忍不住出声安抚道:“王侍御,不必担忧,这不过是正常的大气现象。”

虽然具体是怎么形成的她还没仔细想,但想来不过就是光、热、声之类在特殊条件下的反应,总归逃不出物理规律的范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阴兵就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引得连同王缙在内的周围所有官员下意识看向她。

更近一些的户部侍郎韦陟同样嘴唇哆嗦着,将信将疑地问她:“……大气现象,是什么?”

萧青梧注意到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解释,便将声音稍微提高了些:“比如风雨晴雪、打雷闪电等,就是大气现象,是天地间气、水、光、热流转变化所致,至于天上的异响……”

她稍微回想了下曾经所学,然后组织语言,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依我看来,多半是远方发生了巨大的声响,譬如山崩或涛声,甚至是军队行军之声,被特殊的风云之气裹挟,跨越千里传到了洛阳上空。而天色骤暗,不过是恰好有浓厚的雨云移来,遮蔽了日光罢了。两者凑巧同时发生,才会引人误解。”

她话音刚落,惊魂未定的王缙下意识反驳道:“不、不可能!打雷闪电古已有之,何曾有过这般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骇人声响?这分明是幽冥洞开,鬼兵借道!此乃史书有载的凶兆啊!”

这话似乎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萧青梧就是随口说一下,也没指望谁能信,在怀抱公鸡治疟疾的年代讲物理规律,显然太天方夜谭了些。

“王侍御,”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御史大夫李尚隐开口提醒道,“遇事还须持重些,天象虽异,你我身为朝臣,更该镇定自若,以免引得人心浮动。”

随即他转向萧青梧,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萧学士方才所言,倒是别开生面。不过此等异象确实罕见,关乎朝野视听,还需慎重对待。”

萧青梧笑着称了声是,没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9527,这动静听起来还挺逼真的,史书上有记载这么一出吗?】

【根据《太平广记》及《旧唐书》五行志记载,这是开元二十三年夏发生于洛阳的著名异象,史书上称之为鬼兵过洛水。这种现象持续了数日,民间传言四起,洛阳城内出现了大规模恐慌性逃亡。这件事也成为来唐代志怪文学的重要素材。】

萧青梧下意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又问:【那这确实是声音的传播吗?】

【现代研究者提出过一种电磁场记录假说。】9527回答道,【认为特定的地质结构,在遭遇剧烈雷电天气时,可能像天然的录放机一样,将当时的声音记录下来。在后续满足特定条件时,这些声音就可能被再次播放出来。】

【所以,我们听到的,可能是很多年前,真正发生在洛阳附近的一场大战或大规模军队调动的回声?】萧青梧立刻抓住了核心。

【可以这样理解,此地或许恰好具备了形成这种自然留声的地质与气象条件。】

萧青梧这下彻底搞懂了,只是这番原理可比她刚才那几句错误的说法更深奥,唐人更不可能接受且理解了,她彻底打消了再度解释的想法。

如她所想,殿内百官确实一句也没听懂她和九五二七的对话,他们甚至都没空去琢磨,因为此时天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那万千兵马奔腾、锁链拖曳的轰鸣声仿佛就悬在洛城殿的殿脊之上,震得人心胆俱裂。

在众人的惶恐即将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所有动静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减弱,最终消散在重新变得明亮的天空中。

突如其来的乌云也仿佛完成了使命,悄然散开,午时的阳光再次洒落下来。

所有人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着,确认那恐怖的声音真的消失了,才有人长长地、带着颤抖舒出一口气。

御座上的李隆基强行压下与底下臣子们并无二致的惊惶,待胸腔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些许,他才勉强维持着镇定,吩咐左右:“去,仔细查看宫城内外,可有其他异象,再探听清楚,城中百姓是何反应。”

“遵旨。”一名内侍省的宦官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而出,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仓促。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下依旧惶惶不安的群臣,沉声道:“诸位都散了吧,回去的路上千万当心。”

得了这句赦令,百官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礼仪周全,纷纷仓促行礼,便脚步匆匆地逃离了这座刚刚被“鬼兵”惊扰的大殿。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她注意到人群中的李白、王维等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未褪的苍白,惊惧之色显而易见。

连活了大半辈子,睿智通透的贺知章张九龄等老臣,此刻也眉头深锁,望着已恢复平静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未散的后怕。

萧青梧心念一动,快步走了过去,笑眯眯地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师父,诸位先生,今日受惊了。”

李白从与天空的的凝视中回过神,见到是她,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着:“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方才那阵仗,着实令人心胆俱寒。”

与他同行的贺知章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好奇:“萧学士,方才你在殿中提及,此异象或与远方声响、风云之气相关?老夫痴活数十载,历经风雨无数,却也是头一遭听闻这般解释。”

萧青梧眨了眨眼,心中为着怎么解释原理犯了难。

她狡黠一笑,用了个万金油的回答:“这个嘛,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信则有,不信则无,好比狸奴见着门缝咯吱响,便吓得弓背竖毛,但在人看来,不过是轴承缺少润滑罢了。我等今日闻此异声,或许也如同那狸奴,只是尚未知晓其中声响的来由罢了。”

贺知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萧学士这个比喻着实精妙!”

他捋着银须,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老夫方才确实如同那受惊的狸奴,被这天地间的门缝声唬得不轻。经你这么一说,倒叫老夫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着铜镜反光,还以为里头住了个精怪,拿着树枝戳了半日。”

笑声渐歇,他正色道:“不过萧学士这话里藏着大智慧,天地间的道理,不明白时觉得玄乎,明白了反倒寻常,只是……”

他抬眼望向已恢复澄澈的天空,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世上的狸奴实在太多,能被点醒的却不知有几只。”

贺知章轻轻叹了口气,注视着苍穹的眼神变得格外渺远:“看来老夫往后也要多去崇玄馆走走,免得做了那听着门缝声就竖毛的老猫才是。”

萧青梧听着他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会,不确定地问道:“贺公的意思是……?”

贺知章抚须笑道:“正好,今日既说起这事,老夫便随你同去崇玄馆,也见识见识那光啊热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的目光在李白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太白不是早说要跟萧学士学化学么?老夫瞧着你这阵子除了认得几个古怪符号,也没见什么长进。今日正好借这机会,再好生学一学。”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无奈地笑道:“贺公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非是太白不肯用心,实是我这好徒儿近来忙得是脚不沾地,一头扎进那西郊工坊里,我这满腔向学之心,苦于找不到传道授业之人啊。”

贺知章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既如此,老夫今日便做个见证,看你师徒二人,一个是否倾囊相授,一个能否心领神会。若是再无所成,可莫怪老夫说你李十二怠惰了。”

他说着,抬眼望见不远处正要离去的王维、王缙兄弟,扬声唤道:“摩诘,夏卿,且慢行一步!”

王维闻声驻足,携着依然面色发白的王缙缓步走近,谦逊躬身道:“贺公有何吩咐?”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着王家兄弟:“今日天现异象,搅得人心惶惶。老夫看夏卿神色不佳,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正好,我与太白欲往崇玄馆,听萧学士讲解些天地物性的道理,也好驱散些心头阴霾。摩诘素来沉静,不如带上夏卿一同前往?人多热闹些,正好压压惊。”

王维看了一眼身旁嘴唇紧抿着的弟弟,心中也确实担忧,便从善如流地颔首:“贺公思虑周全,维便与舍弟叨扰了。”

王缙虽心中惴惴,但对萧青梧那两门没听过的学问确实存着几分好奇,能暂时离开这令人不安的皇宫,换个地方转移下注意力,他自然是愿意的,便连忙跟着兄长行礼应下。

萧青梧看着这支阵容豪华的听课团,心里既觉好笑,又为学生们感到压力。

今天确实准备了几个有趣的化学实验,所以散朝时她叫住李白,便是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前去观摩,顺便压压惊。

谁想自己的邀请还没说出口,贺知章就拉起了整支队伍。

于是,一行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崇玄馆走去。

一路上,几人又问起先前朝会上她那番解释,显然对那套说辞既感新奇,又觉难以置信。

“……远方的景象会通过光线曲折呈现在眼前,这也是一种自然气象……”

“光线就是光的传播路径……”

“……声音是一种波动,像石子丢进水里,会有一圈圈涟漪荡开……”

说的人讲得口干舌燥,听的人云里雾里两眼发昏。

终于走到崇玄馆,萧青梧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学子们一个不少地全都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显然异象的发生并没有影响到正常教学。

刘宴最先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行礼,其他学子也纷纷起身。

下一瞬,贺知章等人鱼贯而入,尤其贺知章,这可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他怎么会来小小的崇玄馆?!

惊愕之下,学子们慌忙躬身行礼:“学生见过贺侍郎,见过萧学士……”

往日问好时整齐划一的声音,此刻竟杂乱不少,显然一位文坛泰斗的到来,让这些官位不高的小官胥吏们倍感紧张。

贺知章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的笑容,方才在朝堂上积郁的惊悸与沉闷,在这一刻被满室的书香与朝气驱散了大半。

他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都坐,不必多礼。我等今日不过是随萧学士过来瞧瞧,尔等自便即是。”

学子们依言坐下,但姿态明显更加端正拘谨了些,目光忍不住好奇地在这几位名声显赫的来客与萧青梧之间逡巡着。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群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子,又瞥了一眼身旁几位惊魂甫定的大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馆内略带拘谨的寂静:“方才突生异象,想必诸位也都心有余悸。”

一句话,便让贺知章、李白等人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学子们也纷纷点头,脸上浮现出后怕之色。

看着众人紧张兮兮的神色,萧青梧微微一笑:“除了老生常谈的鬼神之说,其实所有的异象,我们都可以用所学的知识去破解其中原理,今日的阴兵借道也是如此。然而要彻底弄明白其中所有的关窍,还需要学习很多更深的知识。”

她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今天倒是可以通过实验,稍微拆解其中一小部分,比如,声音究竟是如何传到我们耳朵里的。”

她目光扫过馆内陈设的一些常用的物料,心中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今日贺公与诸位先生在此,我们便一起做个有趣的小玩意儿,”萧青梧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或许可以叫它……顺风耳。”

“顺风耳?”李白立刻来了兴致,“莫非是千里传音之术?”

连沉静的王维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更别提那些竖起耳朵的学子们了。

萧青梧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对在馆内听候差遣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要他们速去取些麻线、两个小陶杯并一小段蜡烛过来。

看着仆役领命而去,她这才回头,对着满屋疑惑又期待的目光,卖了个小小的关子:“诸位稍安勿躁,待东西取来,我们便动手一试。看看这无需仙法、不借鬼神的顺风耳,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