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殿内摆放着一树夜明珠灯。
灯身上, 照映出此刻的情状:
蓝衣的美人被看似温润的君主压在案桌上,案桌上的竹简、锦纸洒了一地,两人的衣服相缠, 墨砚半倾, 墨汁似乎要溅到姬华的衣服上。
姬华分心去望墨砚,卫弃则轻抚她的脸颊, 迫她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卫弃道:“王后担心衣服弄脏?没关系, 脱掉就好了。”
“……卫君, 你冷静点。”姬华说,“谁说卫君现在不是最强者了?卫君明明是天下至强, 之前我没看卫君在三军中游龙,是因为那时我在忙别的事。”
“黑衣服的卫弃, 和我一样强。”卫弃道。
姬华可不会承认这一点,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这时只窥见了卫弃独占欲中的一抹疯劲儿都难以招架,实在很难想象他变得更疯的场景, 更不想和黑衣卫弃扯上一点关系。
姬华说:“他根本没有卫君强,卫君既然早就知道卫世子的阴谋,那么,解开情窍封印也在卫君的意料之中。他被剥离出来本就是卫君计算中的一部分,同样的实力下,自然是占尽先机的卫君强。”
“王后真这么认为?”
“当然!”姬华道。
可下一瞬, 她就睁大眼睛。
卫弃俯下身,托起姬华的后脑勺, 唇瓣覆上来, 如标记一样游连在她柔软的唇瓣。
空气中满是卫弃身上那股游离的、微涩的香,姬华下意识屏住呼吸,卫弃短暂离开她的唇瓣, 深深望着她:“王后,嘴上说没有用,我喜欢行动,王后要用行动告诉我,你心里一点也不属意他。”
卫弃自信黑衣卫弃会是他的手下败将,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想要的人有一点点心灵上的偏移。
此时,卫弃并不觉得这是诗上所写的所谓爱情。
只是他想、他要、而她刚好是他的王后而已。
姬华则有些惊慌:“我能怎么行动……”
她的话没说完,卫弃就轻咬住她的下嘴唇:“躺好,我要亲。”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这样说,姬华更不自在,姬华想推他,卫弃却是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他的舌头强势侵.入,姬华下意识想用舌尖将他顶出去,反而被卫弃缠住、追逐。
姬华嘴里的空气被掠走,不自觉手脚并用,想踢开卫弃。
她的力道对卫弃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只是,卫弃不想扰乱此刻,他屈腿顶住姬华乱动的腿,大掌握住她两根手臂,粼粼的蓝袖垂下,露出两截嫩白的手臂。
两人靠得太近,卫弃的衣服被姬华的步摇勾开,坚硬、分明的胸膛显露一半,还被步摇硌出长长的红痕。
卫弃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有微不可查的停顿,思索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虽毫无经验,但,本能会占据上风。
他不时轻咬着姬华的舌尖,又在轻疼和酥麻还没过去时,纠缠着她的香舌共舞,缠.绵过嘴里的每一处,姬华难以呼吸,连卫弃渡过来的气她也觉得不够用,卫弃无奈,只能放她小口小口呼吸,却又在间隙咬住花一半的唇瓣,时轻时重地轻吻、啃咬,若要将唇瓣给整个吞下。
姬华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眼角浸出生理性泪水,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亲吻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卫弃的观察力、和对力量的操控都到了极致。
他能在不停尝试的力道和方式中,精准选出姬华反应最大的一类。
卫弃身上也浸出汗水,渐渐,这个在他看来只是占有的亲吻,似乎多出了别的意味,渐渐,卫弃的手往姬华腰下摸去,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些。
趁这个时机,姬华重重一咬,甜咸的血味弥漫在她的嘴里。
卫弃微顿,紧接着,被姬华重重推开——
一只毛笔威胁般对准他的胸膛,笔尖滴滴哒哒落下黑墨,滴到卫弃的衣服上。
姬华一手捂着唇,脸色涨红,一手拿着笔:“卫君,你不能这样做。”
卫弃可不在意区区一只毛笔,他微微皱眉,看着姬华羞愤欲死的模样:“王后,你是我的妻子,而且,小桃花也想我了。”
姬华羞愤欲死,什么是小桃花,什么在想他?
姬华大声道:“那也不行。”
卫弃不解:“为什么?”
姬华说:“男.欢女爱之事本来就需要你情我愿,我虽然是卫君的王后,可现在艳阳高照,时机不对。何况,卫君也不是出于喜欢我,而是出于争风吃醋、标记占有才想这么对我。”
卫弃定定看着她,眸中意味不明。
姬华又说:“我不接受这样,还有,卫君虽然身为夫君,但是,哪怕是夫君也没有权力逼迫妻子必须做这样的事,如果卫君认为依靠强权就可以得到一切,那么,以卫君的权势,卫君可以胁迫全天下上到八十、下至八个月的女人,卫君想这么做吗?”
卫弃:……
他活生生被气笑了:“王后,我没兴趣做这种事。”
诸侯国痛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但可没人骂他是好色的昏君。
被姬华这么一打岔,卫弃也没了再进一步的兴致。
姬华看他正常了,将毛笔搁下,从案桌另一边翻下去,掏出方巾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发髻和眼角浸出来的泪水。
卫弃一直关注着她,此时卫弃可不知道女子快乐了也会流一些泪水,只以为姬华太娇弱、一点事就禁不住临风洒泪。
卫弃道:“王后嫁过来后几天,就哭了好几次,这么爱哭,下次农官求雨时,我带王后过去哭。”
姬华懒得搭理他。
她修炼前,的确有想法是,只要卫弃能让她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
但,姬华修炼之后,她仅仅是尝到了一点力量的甜头,就渴望更多的自由,就连她的泪水也比以往更少。
姬华想到这儿,便没时间和卫弃歪缠下去。
她说:“卫君,我要回去修炼了。”
“好啊,唯有一点,王后先不要动姜灵赠给你的弓法。”卫弃提醒她。
姬华原本就没打算学,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问:“姜灵给的弓法对我有害?”
姬华心中说不失落是假的,她就像一个自己都还在漩涡里挣扎的人,对陌生人释放了善意,但却转脸被伤害,哪怕她救人前就知道善心不必有好报,但也会有点点伤感。
卫弃却道:“没有,只是那弓法特殊,等今夜我回去后,再详细给王后说。”
“那我等卫君回来。”姬华点头。
她转身要走出宫殿,却在背对着卫弃的那一刻,仍然回过身,问出口:“姜灵来卫国,究竟要做什么?”
卫弃笑吟吟看着姬华的眉眼。
“她?她原本是来做一枚棋子,但,她不甘心继续做原来的、无望的棋子,于是,想借助自己特殊的灵象之力,想押对宝,给自己更换执棋之人。”卫弃残忍说,“可惜,没用。”
“看在姜国的份儿上,我可以陪她和姜衍玩玩儿。”
姬华颔首,没再说话。
人分亲疏远近,也分立场之别,她和姜灵立场不同,那就注定无法成为朋友。
她回去修炼。
……
卫国,重狱。
重狱地上全是血水,姜灵提着裙,小心翼翼踏过血水,来到一处牢房门前。
牢房中,关押着姜衍和洛颜心,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二人身下的干草已被血水打湿,污水从伤口渗进去,两人的状态都格外差。
姜灵开口:“二哥,洛姐姐。”
一旁的狱卒给她打开门,姜灵走入牢房中。
洛颜心惊诧地看着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姜灵,眼珠一转,关切道:“灵妹妹,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出使别国了吗?”
洛颜心说着,似乎牵动了伤势,嘶一声倒吸凉气,姜灵连忙过来想察看她的伤势。
却见洛颜心飞速撕下衣上的布条,套进姜灵的脖子,狠狠勒紧。
姜灵吃痛:“洛姐姐。”
姜衍也吓了一跳:“颜心,放手。”
洛颜心说:“二公子不要被她蒙骗,姜灵并没有二公子想象中那么单纯、可怜。”
她冰冷盯着姜灵清秀有余、楚楚可怜的脸,道:“姜灵明面上是姜国宗室女,实际上,是姜王后手下的人。这些年来,姜灵利用美色,替姜王后获取了不少情报、铲除许多异己,就连此次姜灵出使巢国,也是为了替姜王后拿到巢国至宝惑心珠。”
“惑心珠可以自由操纵,放大别人的爱、恨、贪,有了惑心珠在手,姜王后就能彻底把持姜国朝堂、扶持姜昭登上王位。”
姜衍的目光在姜灵、洛颜心身上打转,问:“颜心,你怎么知道?”
“……姜昭告诉我的。”洛颜心有一瞬的不自在,这不自在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姜昭,而是不想让姜衍觉得她和姜昭有过多牵扯。
洛颜心岔开话题:“巢国离卫国最近,姜衍一死,我猜姜王后肯定怒不可遏,想杀死二公子你,免得你登上了她的儿子登不上的王位。”
“说!是不是姜王后派你来的。”洛颜心又加重力道。
姜灵痛苦万分:“是……也不是。”
姜灵出气多、进气少,姜衍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洛颜心。
姜灵这才活了过来,她的身体常年服用药物,早已破损不堪,如今眼前发黑,差点晕厥,幸而姜衍扶住她。
“二公子!”洛颜心着急。
姜衍却没心情理会洛颜心,沉声道:“让姜灵说完。”
“……好,反正她也逃不出去。”洛颜心终究不想让姜衍不高兴,暂时停止攻击姜灵,只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她。
姜灵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轻贱,没多理会洛颜心。
她看着姜衍,说:“姜王后的确派我来杀二哥哥,她不放心二哥哥哪怕有一丝活着回姜国的可能性,让我,不计任何成本、代价杀死二哥哥和洛姐姐。”
哪怕,要付出她的命。
姜衍还没说话,洛颜心就质问:“姜灵,你满口真真假假,骗那些男人还够,却骗不了我,姜王后为何要让你杀我?”
洛颜心自持才高灵慧,不肯放过一丁点错漏。
姜灵虽觉烦闷,但她被欺辱惯了,很快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姜灵说:“洛姐姐,因为姜王后认为四哥哥的死,和你也有关系,她厌恨你以情欺骗姜昭,害他来到卫国、惨死卫国。”
“……”洛颜心一愣,没料到姜王后丧子后这么疯魔。
姜昭已死,她是相国之女,没了最大依仗的姜王后居然想朝她复仇?真是……
洛颜心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姜衍则问:“姜灵,还有呢?你只奉了姜王后的命?”
姜衍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目光深远。
姜灵回答:“我还奉了姜君之命,救出二哥哥。”
洛颜心皱眉:“姜灵,你到底是谁的人?”
姜灵咳嗽两声,她身子很弱,咳这么一下,居然有血洒在方巾上。
她握紧帕子:“我……起初,我母亲被姜王后控制,我是姜王后的人,可我为姜王后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我还是得不到自由,我母亲还是有可能因为我做不好一件事而死去。”
“后来,姜君也发现了姜王后暗中利用我,他……并没解救我的母亲,而是瞒过姜王后、捏住我的母亲,让我为他效力。”
“我始终是他们的棋子,一辈子都得不到自由。”
“直到我碰见了二哥哥,二哥哥和我立下契约,等他登上王位,就会释放我的母亲,让我们远走他乡、隐居一世。”
洛颜心已经完全震惊了。
她没想到姜衍悄悄做了这些事,更没想到姜衍不告诉她。
洛颜心有些苦涩,姜衍看穿这一点,说:“颜心,当初我无法确信你是真的不会背叛我,所以……”
“没事,我理解二公子的谨慎。”洛颜心勉强一笑,“现在我和二公子共经生死,自然和以往的情分不同。”
姜衍嗯了一声,没和洛颜心多说,他握住姜灵手中带血的方巾,目光灼灼道:“姜灵,你是我妹妹,我们都有受制于人的经历,我懂你,待我事成,我不只会让你自由,还会治好你身上的旧病。”
姜灵凄然一笑,心底有期待,又不敢太过期待。
姜衍又问:“姜灵,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灵敛眸:“这些年来,姜君对姜王后也有些不满,四哥哥死后,姜君历数他的儿子,唯有二哥哥你修为最高、行事最沉稳。所以,姜君要二哥哥你回到故土。”
“姜君英明!”洛颜心大喜,看向姜衍。
姜衍倒没太激动:“你见过卫君了?”
提起卫弃,姜灵目中飞快闪过恐惧,脸色完全煞白。
好半晌,姜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见过了,卫君他险些杀了我,幸好,姜君愿以十万斤铜、十万斤铁的代价,换回二公子。”
姜衍和洛颜心对视一眼,都有不好的预感。
洛颜心率先问:“你带来了这些东西?”
姜灵摇头:“我从巢国星夜赶来,自然没有带齐,卫君让我带你们出去,先住在宴仙台。”
意思就是,见到东西,他再放人不迟。
重狱狱卒来到门外催促,姜灵赶紧带着姜衍、洛颜心出去。
姜灵体弱,自然没力气搀扶受伤的姜衍、洛颜心。
姜国其余人又都死了,姜衍和洛颜心只能相互搀扶着,走出血淋淋的重狱。
此时已是夜晚。
夜晚的卫宫,并不似别国所传的那般凶煞如地狱,反而万千花树开放,美胜人间仙境。
姜衍本没有心思欣赏此景,他不停在心中盘算,十万斤铜、十万斤铁……
姜君,他所谓的父亲,真的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回去吗?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父子情分,退一万步说,哪怕姜君肯,动用这么多铜铁,不可能不惊动姜国上下。
到时候,姜王后、姜王后的党羽愿意吗?
此时恐怕夜长梦多。
姜衍难免有些灰心,忽而,漆黑的夜空中划过淡月色的流矢。
流矢射中一棵花树,如雪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堆叠若雪。
姜衍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他抬眼望去,只见夜空下,姬华一袭红衣若灼灼盛开的石榴花、黑发柔亮如瀑,整个人光华无尘,其艳若百花之魂,其仙如月宫之主。
她站在那里,手持一柄长弓。
她身后,是静静侍立的卫宫宫人,是万千花树争奇斗艳,是星月高悬夜空皎洁,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她。
姬华指腹早已摩擦出血,连包扎好的地方都隐隐有血迹渗出。
但她仍然不知疲倦似的,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今日白天,她在暴武场射的是静靶子。
许是修炼者耳聪目灵,仅仅一天时间,姬华射静靶子就完全没有问题。
她此刻特意在夜色下修炼,就是为了在昏暗环境下练习射会动的飞鸟。
起初,她自然会失败,十箭有九箭会落空,慢慢的,姬华越来越准,她甚至能够通过飞鸟的身形来判断走势,提前射出一箭。
咻一声!
箭矢没入飞鸟腿上,那只飞鸟以为被猎人射中,一定小命休矣,下意识歪了头,嘎一声要掉下来。
然而,还没等掉到一半,箭矢上的还原之力就注入飞鸟身上,还原也具有治愈的力量,将飞鸟身上的暗伤悄然治好。
飞鸟感觉翅膀更轻、更有力,它扑棱扑棱拍动翅膀,也顾不上装死了,高高兴兴飞起来,连刚才半死不活的嘎声,都变成悦耳的鸟鸣。
姬华噗嗤一笑。
她笑起来,百花为之失色,星光为之黯淡。
姜衍的心噗通噗通狂跳,明明他身受重伤,又在重狱里的血水泡了这么久,本该冰寒入骨,可此刻,姜衍却觉得浑身发热。
这热,不只是身热,更多的是心热。
姜衍看着这样明媚无方的姬华,心中既爱又怜,爱的是她在短短时日内遭逢大变、却这么快就振作起来,学弓箭、不气馁……和当初在大周时一样。
怜的又是她所嫁非人,明明心中有他,却成为了暴君的王后。
姜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他甚至恨不得从未出过重狱,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这么落魄的时候碰见姬华。
洛颜心时时在意着姜衍的一举一动,眼下,洛颜心酸涩难当。
她忽地开口:“卫王后在此射箭,是效仿赵国女子勤习武艺、练得姿态更为优美,以悦卫君之心?”
姬华望过来,就看见了神色复杂的姜衍、楚楚望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的姜灵,以及……虽然掩藏得很好,但仍透了些许敌意出来的洛颜心。
姬华明白传说中才高骄傲的洛颜心为何会讨厌她,因为姜衍。
她可没心情掺和这段多角恋情,姜衍那样的男人,送给姬华提鞋她都不要。
姬华别开眼,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姬华身后的卫宫宫人就呵斥道:
“大胆!见到王后还不行礼?”
经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呵,洛颜心才从心上人在意别的女人的酸楚中清醒过来:姬华虽是给暴君的礼物,是注定悲惨的女人,但此刻,她是卫王后,而自己却是卫国的阶下囚。
洛颜心能屈能伸,立刻忍着疼痛行礼。
姜灵、姜衍也随之朝她行礼。
姬华没有立刻叫起,她又朝夜空中射出一箭,才道:“卫君释放了你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姜灵轻声细语回答:“卫君让我等前往宴仙台。”
姬华颔首:“那你们就去宴仙台,我对敢于行刺我夫君的姜国人没有什么好感,下次,你们再出现在我眼前,也许等你们的就是一箭。”
咻一声,姬华的飞箭又再中一只飞鸟。
她神色极为冷淡,没对姜衍之流露出半点好脸色,众人都明白,姬华所说的一箭,不是带着治愈力量的箭。
几人各怀心思,也只能称是。
姬华收箭而走,她走出去一段距离,姜衍等人才敢站起身。
姜衍痴痴凝望她的背影,终究忍不住,高声:
“我等得卫君高义释放,感怀在心,特意想要提醒王后……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夜晚练箭、恐伤眼睛。
姬华听得恶心至极,真想回头一箭射瞎姜衍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盏盏宫灯并列而来。
卫宫宫人手持宫灯,侍卫列阵在后,在夜色下簇拥着卫弃过来。
宫灯与月色争辉,亮光下,卫弃清圣如仙,他今天没有杀人、也没有去黄泉渡之类的地方弄得一身鲜血,更显得气质高渺,半点不见修罗之态。
反而像是富贵少爷、闲散公子,整个人都透出权力、物欲完全满足后的散漫慵懒。
卫弃过来,自然而然拉过姬华的手,往寝宫而去。
风中,传来卫弃、姬华的轻语。
卫弃道:“我命人送王后的明花露,王后可喝了?”
姬华说:“喝了,太甜,但的确对眼睛很好。”
卫弃懒懒道:“良药三分苦,不过,天下良药多得是,王后不喜欢喝明花露,换种明目的药膳即可。”
风将他们的谈话送到姜衍耳边,姜衍心痛如绞。
姜衍那边,几名侍卫冷面走过去,威胁开口:“姜国公子,卫君命你去宴仙台,没有卫君手谕,公子不必再离开宴仙台。”
“否则,杀无赦。”
侍卫的态度很差,姜衍也只能忍下此气。
他将所有气、恨,都化作了来日定杀卫弃、夺回姬华的动力。
但在那之前,姜衍首先要解决的是,怎么拿到十万斤铜、十万斤铁,才能保全一命。
……
寝宫。
姬华坐在窗边,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是卫弃在隔壁屋的白玉池内沐浴,经过之前发生的事,姬华可不敢和卫弃一起共浴。
她坐在窗边,拿了支笔,在纸上写了自己使用灵力以来的心得。
首先,她的力量更偏向治愈、还原,她射向飞鸟时,每一只飞鸟身上的暗伤都被她治好,哪怕是一些羽毛明显黯淡、衰老得多的飞鸟,被她射中后也会变得更轻盈、有力。
姬华在纸上写:治愈、助攻。
同时,她又在纸上写:独自作战?
姬华陷入思考,为别人治疗、助攻的确是强大的能力,但是,真正的生活不可能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和自己联手打斗。
哪怕是她和卫弃,也有分开的时候。
姬华得摸索出能自己作战的能力。
她可以把受别人操控的灵力、还原成无主的、飘散的灵气,让对方的攻击自然溃散,这是一种能力。
其次,她射箭很准,可以咻的射穿敌人。
再次,她还有能化为巨蛇的小蛇。
但……姬华实在没法判断小蛇的能力,它实在是太洗白弱三分了,自从不被卫国王咒控制后,它就总被人一巴掌呼到墙上去。若说是小蛇真弱,可小蛇每次面对的对手都是卫弃和黑衣卫弃这种级别。
姬华想好了。
她在纸上写:明日,带上小蛇,分别去真实战斗,判定实……
力字还没写完,姬华的纸就被卫弃抽走,笔尖在纸上拖拽出长长的一条痕迹。
卫弃发间还带着湿漉漉的水迹,里衣也惯常半披半系,露出大半片胸膛,且一路裸到腰腹部,再往下时……幸好系了腰带,把重点部位遮得严严实实。
姬华本想夺回自己的纸,但她一站起来,就像是要贴到半裸的卫弃。
姬华不敢和卫弃比节操下限,只能红着脸坐下去:“卫君,还我。”
卫弃不只不还,还故意举高双臂:“想要?自己来拿。”
“……我重写。”姬华拒绝进他的圈套。
她这副模样逗得卫弃笑得肩膀耸动,卫弃笑够了,才道:“王后想要提升独自打斗能力,怎么不来找我?”
他道:“王后用弓箭,但,并非重弓箭手,也就意味着,若敌人突进至王后身侧,王后没有太大的反击能力,而且,王后用弓箭的方式太单一了。”
“如果对面的敌人不只一个,而是协同作战的一群,王后的箭先射谁?”
姬华听卫弃说得如此专业,眼睛一亮:“卫君教我。”
卫弃一笑,不再逗她。
他抬手,在空中幻出一把冰弓。
卫弃抬手拉弓,冰霜色灵力呈万缕千丝,一下射出,便如天女散花、万箭齐发,兼顾了每一面。
卫弃将冰弓递给姬华:“王后试试。”
姬华接过来,想试着像卫弃那样凝结出许多箭,但很快,她就蹙起眉头、筋疲力尽,无论姬华怎么挤自己的灵力,也只能化出一支半箭。
姬华也不逞强,放下弓,说:“卫君,我做不到。”
卫弃点头:“做不到很正常,王后虽然吸收灵气的速度极快,堪称万里挑一,但,灵气凝结为力,却是有限的,王后现在境界太低,最多只能同时调动这么多灵力。”
“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卫弃再接过冰弓。
他和姬华一样,只是射出一支箭。
但,箭矢射出后,停顿在半空。
卫弃又射出一支箭,和之前那支箭并排。
卫弃问:“王后,看出有什么区别了吗?”
姬华的眼睛可以看到灵气的一切走势,看到一切细微的变化,她看到两只箭射出后,相互影响,在它们旁边也溢出了冰灵力,这一块随之受到箭支携带的冰灵力影响,明明只有两只箭,但,涵盖的范围却是起码六只箭才能做到的。
而且,卫弃所调动的灵力和她一样,也就是说,她也能做到。
姬华将自己的观察说出来。
卫弃点头:“不错,王后听了融秋海讲道,已经知晓了道无处不在,由一便可生万物。出箭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想着如何一箭生万物,只求精准度,那就只会成为弓箭手,无法触碰更高。”
卫弃说完,再度射出两支箭,这次,他并没有让箭矢停在半空好让姬华看清楚,而是一箭后电闪般又接着一箭。
因为两箭速度过快,速度碰撞在一起,在刚才的基础上,更是爆发出十二支箭才能有的伤害、范围。
卫弃说:“一切即为道,速度、时间、力量……都会导致结果发生变化。”
姬华听懂了,兴奋地接过冰弓。
她正要试试时,又听卫弃道:“王后,别急,再将姜灵给你的弓法拿出来。”
“这本弓法……很特殊,很适合王后。”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32章
姬华拿出金色的锦袋。
卫弃悠然接过, 从中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上,却忽地响彻一道马嘶声,紧接着, 一匹赤色大马跳将出来, 马身上,坐着一名身穿盔甲、脸覆面具的高壮女子。
女子手持重弓, 一箭朝卫弃、姬华射去!
这一箭, 却似带着刻骨的冰寒、血腥, 整个宫殿的房梁、地窗都湿哒哒浸出水来,原本摆放的鲜花也随之枯萎, 好似带着令万物断绝生机的力量。
这一箭绝不是姬华如今的修为能匹敌的。
卫弃将姬华拉至身后,长剑悄然握在他手中, 而后,挥剑一刺。
箭矢和冷剑相撞,铛然一声, 箭矢四分五裂,空中响起鬼哭神嚎之声,又一切都归为寂静。
那个身骑赤马、手持重弓的女子也随之垂下头,没了动静。
姬华睁大眼睛打量她,这才发现她并非实体,而是一道虚影。
姬华道:“这是什么?”
卫弃解释:“第一任巢国国君。”
姬华没有这个印象, 她从卫弃身后走出来,仔细观察巢国国君, 这位巢国国君浑身都写着力量二字, 古铜色的肌肤、结实的肌肉,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旧日伤痕。
她像山间的一只野豹,满蓄力量。
姬华说:“她是巢国的开国之君?”
姬华会这样猜测, 实在是因为世间的缺陷,乱世时要自卫、御敌,才会春笋般迸现出许多富有力量的女强者,待到了盛世,为了生育和照顾孩子,世间又恬不知耻歌颂女子的柔美、生育、体贴,不停打压原本可以成为强者的女子。
大周、仙都玉京就是这样的。
诸侯国也不遑多让。
卫弃点头:“是,她大约死了有六百年。”
“当初,夏朝当政者施暴政、求长生不老,在民间大兴土木、民不聊生。百姓无法活下去,纷纷反抗,渐渐涌现了各路英豪。”
“巢君便是其中一位,据说,她的弓箭可以贯穿整个战场,她的马永远跑在最前面,大夏的军队见了是她,往往丢盔卸甲。”
“之后,大周建立,她就成了巢国的女诸侯。”
姬华听得心向往之,她猜到什么,问:“难道今夜我要学的就是巢君的弓法?”
卫弃颔首:“对啊。”
“巢君以战养战,她从世间民不聊生中体悟到杀亦是道,从山川日月被践踏的愤怒、众生被虐杀的血色中凝聚了一把弓,一路杀敌,又用敌人的鲜血、死亡继续滋养这柄弓,一路所向披靡。”
“可当大夏覆灭,此弓仍然渴望鲜血和杀戮,巢君不愿大开杀戒,以毕生修为、生命镇压此弓。”
“但她担心哪一日,天下再起暴.乱,便分出一丝力量,留下弓法,等待有缘人。”
卫弃介绍完,双眼亮晶晶,问:“王后学不学?”
他自然、随意的语气好似在问姬华今天晚上吃饭吗?
姬华可没法真当这是在吃晚饭,巢君的弓法是强,可,后果是无法停止杀戮,甚至有可能反过来被弓控制。
这碗断头饭,姬华不是很能咽得下去。
姬华问:“能不能放着,以后看情况再学?”
如果以后真到了诸国混战、避无可避的时候,她再考虑学,死前也做一番事业。
卫弃看穿姬华的打算,不禁嗤笑一声:“学弓法还要挑个良辰吉日?真到了王后你都活不下去、逼不得已的地步,早已人恶如鬼,到时候你想学都没时间学。”
姬华知道卫弃说得对,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她低下眸,忏悔自己刚才的不坚定。
卫弃见她这副模样,也不逼她,只说:“王后不学也可以,过来和我做,还能节约些时间。反正,我不至于连自己的王后都护不住。”
他真不是随便说说,直接上手将自己本就大开的衣襟扯得更松散,邀请地望着姬华,
姬华:…………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下子就坚定了要学这弓法。
这种诡异直接的心理变化,有些类似于她穿越前,女生工作太累说躺了躺了,但这时候,一旦冒出一个男的说我养你,女生必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恨不得把班上烂,也不能真落男人手里。
总感觉落男人手里不如落资本家手里。
姬华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她重重点头:“我学!”
“呵呵。”卫弃冷笑,明显不愉快。
他起身,朝殿外走去:“不教了,没意思。”
姬华叫他:“卫君卫君!”
卫弃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大步流星朝前走。
姬华眼疾手快,勾住他背后的腰带:“卫君,我真的要学。”
卫弃的腰带被扯得越来越长,他一点也没从了姬华的意思,而是按住自己的腰带,道:“王后不喜欢看我穿衣服,那我脱了?”
说着,当真抬起手,姬华信他真做得出这种事,连忙几步并作一步,从后面按住卫弃的手。
柔软的手覆上大掌那刻,姬华、卫弃齐齐一僵。
姬华这才后知后觉,她现在的姿势就像是从后面紧紧拥抱住了卫弃。
姬华反应过来,刚想撒手,卫弃就反客为主,一把攥住姬华的手,转过身似笑非笑道:“王后凭什么认为,你想不学就不学,想学了我就要教你,我平时不忙吗?”
……姬华说:“好吧,我自己学。”
她本想抽回手,自己去研究巢君的锦袋,可卫弃明明嘴上说着他忙、不教她,偏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卫弃道:“巢君的弓法危险重重,恐怕需要我为王后护法。但有一点,王后听说要和我做,就坚定要学弓法,怎么,和我做是一件难以下咽之事?”
就像曾经大周还势强时,大周王姬下嫁诸侯国君,难免有些王姬厌恶诸侯国君,从来都不许同房,宁肯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
姬华否认:“没有。”
卫弃盯着她的眼睛,见她双目澄澈、流动清辉,没有半点撒谎之色。
卫弃不禁一笑,反而说:“口说无凭,王后想要人出力,总得要让我相信你才好。”
姬华问:“你想要什么?”
她这话刚一出口,就察觉到卫弃想要什么,卫弃也不藏着掖着,低下头和姬华对视:“王后主动亲我,打消我的疑虑,我就愿意了,不然,王后几次三番不愿意,好像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小国国君。”
“我可不愿意像以前那些尚主的小国国君一样,终此一生,都在王姬、王后面前抬不起头来……唔。”
卫弃没说完,姬华就踮脚,堵住了他阴阳怪气的话。
姬华被卫弃弯来绕去、阴阳怪气的话听得脑袋疼,再加上,她和卫弃早上就已经亲过了,现在再亲一下,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亲得笨拙,踮脚也费力,但好歹是亲上了。
卫弃只愣了一下,眼中盈满笑意,他干脆搂过姬华的腰,往上一提,同时俯下头,闭上眼,一副任由姬华施为的模样。
姬华脚不沾地、半悬于空,和八爪鱼一样挂在卫弃身上,她不禁脸色涨红,说:“你做什么?你这样,搂得我喘不过气来。”
卫弃微放松手,却又说:“我不这样做,王后吻我费力,岂不是要治我尚主不力之罪?”
……谁敢治他的罪,这个人在私底下是真的没个正形。
姬华说又说不过,打也打不过他,还要等他为她护法,一时间她只觉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哪怕是差点被卫世子所杀时,她更多想的都是不要卫世子好过,而不是生气。
姬华不知道,她恼时眼泛春水、脸颊生嫣,犹胜朝露沾着艳极的玫瑰花儿,卫弃从未这样觉得女子好看过。
照理来说,再美貌的人看久了也会慢慢习惯,但卫弃反而越来越觉得姬华好看,他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立刻说:“不是这样亲,舌头伸出来,会吗?像是早上我对你做的那样。”
姬华耳朵滚烫,半点没有行动,卫弃倒也知道她做不到,干脆自己以舌轻轻叩开她的贝齿,不断加深、缠.绵这个吻。
卫弃向来多智近妖,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吻技进步得也飞速,舌尖不停勾弄着姬华,他的攻势凶狠,姬华有时想躲,他又忽而温柔起来,舌尖轻轻的、画圆、轻点,好像在安抚着她,甚至去探别处,给她休息时间。
可当姬华真放松下来时,卫弃又故态复萌,舌尖仍然凶狠、攻城略地,这样下来,姬华反倒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身子很快发软,哪怕靠在卫弃身上也觉得要往后倒。
卫弃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打算去床榻上,让她平躺着省些力,别那么快就没力了。
姬华察觉他的打算,气喘吁吁说:“现在够了吧。”
她指的是诚意,可惜,哪有馋猫只吃半条鱼的?
卫弃将她抱得更紧,说:“这么一点儿时间,王后是为了让我做事、特意忍着恶心来敷衍我?”
姬华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卫弃就已经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细致地吻起来。
姬华如同置身在云端,卫弃的吻时轻时重、时缓时快,他托着她的后脑,好似恶劣得偏偏不要她闭上眼睛,偏偏要让她不得不满心满眼是他。
等姬华换气间隙,卫弃在她耳畔笑道:“王后,特意想闭上眼睛,是因为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国国君?看来,我这样的小国国君,唯有在此事上更卖力,才能得到王后一二尊重。”
他说着,似乎就要做别的坏事,正在卫弃要付诸行动时,窗外,天空,响彻一声巨雷。
雷光照亮巢君的面容,她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一旁。
姬华顿时从云端惊醒,一把推开卫弃:“巢君!”
卫弃毫不在意:“她早死了,那只是一道力量化身,不算人。”
姬华则将被子抽出来,裹住自己:“我不要了,我要学弓法!”
卫弃浑身热意难消,活生生被气笑。
“你说不要就不要?”
“否则呢?”姬华说,“我给了我的诚意,卫君却要过河拆桥来骗我吗?”
卫弃心道,他哪儿敢骗她?他这卫宫可经不起被淹。
卫弃刚要调笑,姬华又说:“求求卫君了,我真的想快些学点有用的东西。”
姬华这时已经想清楚了,巢君的弓法虽然会让人被杀意控制,但,那和巢君修至大成、且不断在战场上屠杀大夏士兵、加重杀意息息相关。
如果这弓法落到姬华手上,她没有机会杀那么多人,也就不会加重杀性。
这样想来,这弓法的确和她最为相配,她缺的是进攻手段,刚好能被弓法给补上。
至于其余弊端?哪有厉害的功法没有利和弊呢?总不能因噎废食。
姬华从卫弃腋下溜出去,走下床,来到威严的巢君面前,巢君脸戴面具,也挡不住威严和从容。
她手上的重弓更是被她完全拉开,光是看一眼,似乎都能看到那段峥嵘岁月、山河血色。
卫弃平复好身体异状,走到姬华身后:“王后决定好了?那,我现在就送王后进她的领域去学。”
“等等。”姬华虽然决定要学,但也要再了解清楚些,否则,过于胆怯和过于胆大,都会让她陷入危险。
姬华问:“卫君,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
“什么?”卫弃正好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顺着她说。
姬华问:“卫君说姜灵是被操纵的棋子,她也的确很可怜,为什么姜灵会有巢君的弓法?”
“这个啊。”卫弃说,“血魈查过,姜灵奉姜王后之命,出使巢国,实际上是去偷巢国的惑心珠。姜灵拿到惑心珠后,利用惑心珠的力量,使得巢国朝野动荡、宗室自相残杀。”
“姜灵趁乱,顺便偷了巢君的弓法。”
姬华又问:“惑心珠这么厉害?巢国既然有巢君的弓法在、又有惑心珠在,为何一直是无名小国?”
巢国实在太小了,比起卫、姜、齐等诸侯国,实在小得可怜,每年都只能讨好卧榻之侧的诸侯国,在夹缝中求生存。
卫弃冷笑一声:“惑心珠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放大别人本身的爱恨欲,巢国宗室那群废物,本就是无能之徒,才会这么轻易中招。姜灵也拿着惑心珠,想去暴武场迷惑卫国重臣,误打误撞被王后打断,后来她拿着惑心珠,想迷惑我,被我一掌拍碎。”
“至于巢君的弓法?巢国那群废物根本触不到学的门槛。”
姬华心虚:“难道我能触到门槛?”
卫弃说:“王后已经翻过了。”
姬华不解,卫弃解释:“王后看得到巢君,就足以说明王后满足巢君的条件,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看到锦袋里另一本弓法册子。
那个弓法册子也是巢君征战多年,领悟的弓箭之法。
比如,封印之箭,杀戮之箭,分裂之箭……
巢女君是弓箭大家,这弓法册子也是万中无一,被巢国宗室奉为至宝,但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摸到真正的弓法传承的门槛,也或许,有的人摸到门槛,却没有通过考验,就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姜灵也只能看到普通的弓法册子。”
姬华思考、点头,她没有被卫弃说的未通过考验就会死吓住,而是想到了姜灵。
听起来,姜灵早就知道她是卫国王后,明明立场不同,姜灵为什么还要送她弓法?就因为她帮了她吗?
人真是复杂。
姬华难免有些怅然,卫弃看穿她的心思,说:“王后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姜灵这一瞬的善意,早在今日,我就会杀了她。”
毕竟,卫弃要的是姜衍乱姜国,区区一个姜灵,生死根本不重要。
……
一切疑惑被解开后,姬华立刻进入巢君的领域。
能看到巢君、进入领域,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决定姬华能否学到弓法的,是她能否通过考验。
领域,古战场。
战鼓如雷,两军交战,士兵们都杀红了眼。
大夏的士兵不知用了什么药,犹如活尸,不知疼痛、疲惫,打得另外的士兵节节败退。
在这片血色中,巢君脸覆面具、身骑大马,一箭接着一箭,她箭矢所过之处,大夏的活尸士兵全都被当胸穿过,彻底被摧毁。
战场上的巢君,宛如战神。
姬华不知道怎么才算通过她的考验,一直紧盯着她,想从她出弓的动作中,体会真意。
然而,大夏的活尸士兵实在太多,巢君、以及其余普通士兵都陷入苦战,姬华看着看着,自己也被这股杀意感染。
姬华手心发热,双眼也在发热,她哪怕是和卫世子缠斗时,也都没有那么重的杀意,这一刻,姬华却只想杀、杀、杀。
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弓,姬华弯弓搭箭,朝着大夏的活尸士兵射去。
战场上的活尸士兵简直多得比蚊子还多,姬华甚至不用对准,一箭过去,必定会射中一名活尸士兵的胸膛。
她不停射箭,不停躲避活尸士兵的攻击。
诡异的是,姬华明明是第一次上战场,她却一点儿不怕——被杀意控制的人,什么都不怕,不怕别人死,也不怕自己死。
姬华也意识不到自己不对劲,一直这样射箭下去,忽然,她一箭射中一名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的胸膛顿时开出血花,姬华面无表情,还要射出一箭,因为活尸士兵太多了,而且,被活尸士兵所伤的普通士兵,也会变为活尸。
战场上早就不分敌我,无论是巢女君、还是其余士兵,都在朝身旁人挥刀出箭。
唯有杀戮,才能换来活命。
姬华也被这股无尽的杀意影响,她还要无差别出箭时,却看见了一名士兵惊恐、扭曲的脸,姬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她下意识想:当初卫世子要杀我时,我也是这么惊恐、扭曲,我的脸色也如此狰狞吗?
人人都惧怕被杀,可当局势逆转,能杀人的力量握在自己手里时,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控制自己的力量。
一瞬之间,姬华手心不再发热、双眼也不再赤红,她仍然置身于战场,却比刚才多了冷静和悲凉,她仍然射出箭矢,但,灵力化作的箭矢飞到别人身上,化为淡月色的绳索,将人给牢牢困住。
战场上的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姬华不停射箭捆住活尸士兵、捆住普通士兵,可惜,无论她做什么,这场可怕的杀戮都没有尽头,再这样下去,她力竭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恐惧死亡会让人变得无比愤怒,愤怒后就会再度产生熊熊的杀意,甚至想拽着整个世界陪葬。
然而,姬华自始至终,都抿着唇,清醒地射出一支支捆人的箭。
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不能修炼的弱者,被大周送出去和亲、姜衍想占有她、卫世子想要杀她、就连和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燕国人也想利用她的死破坏大周、卫国联姻。
正因她曾经软弱无能、尝遍冷暖,她才不愿意自己也做那无故加诸伤害的人。
如果力竭死亡是她的宿命,那,至少不要再连累别人。
姬华态度坚定,血色天地中,她的一袭衣衫也早已被鲜血濡湿,手上、脖颈上也都是血色。
姬华的手臂在发抖、指尖也微微发颤,终于,最后一箭射出,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没有,朝后倒去——
“后生可畏。”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
姬华勉强睁开眼,只见,巢君脸覆面具,正定定看着她。
随着巢君这句话,古战场的一切喧嚣停止,那些厮杀的士兵们也一个不见,整个古战场上,唯剩下猎猎的风声和姬华、巢女君二人而已。
姬华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身上的血色也干干净净。
巢君温柔看着她:“我留下一道力量许多年,今日,终于窥见了希望。”
姬华问:“希望?”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她要请求巢君教她弓法吗?
巢君拉过姬华的手,带着她走过苍茫的古战场:“刚才你看见的战斗,是大夏的最后一战。夏帝倒行逆施,又不愿江山倾颓,眼见着国之将倾,他不知从何人手里拿到了一种秘药。”
“秘药投入水源,将许许多多百姓变为活尸士兵,固守在皇城外。”
“这是我戎马生涯中最惨烈的一战,活尸和普通士兵全部混在一起,到最后,为了活下来,为了推翻夏帝,我们只能硬着头皮杀。我的部下几乎全死在这场战斗里,他们中有许多人,是被我亲手所杀。”
“等我到了皇城内,皇城内也分不清活尸和活人。”巢君苦笑一声,“因为这场战斗,我被认为能处理好此事,所以,城内的人、尸也都是我杀的。”
世人皆知巢君受手中重弓的杀意控制,却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惨烈。
杀戮的底线,一步步在降低,杀戮的范围,一步步再扩大,从敌人、活尸、再到自己的部下、再到无辜的百姓。
直到自己也忍不住失控。
姬华看着高大的巢君,她强大得能撑起一片天,可是,姬华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悲伤。
姬华宽慰她:“这场战争后,建立了大周……”
姬华想到如今的大周也不是好玩意儿,顿了一下:“至少,换取了几百年的和平、繁荣。”
巢君则摇头:“哪有几百年。大周建立后,还不到十年,大周天子也学着夏帝求长生,只是没做得那么过火而已。那时,我远在巢国,听见这个消息后,我感觉自己好像活错了。”
“为何?”姬华问。
巢君说:“群雄起义,为的是推翻大夏,建立新朝。可,新朝的天子和旧朝的帝一样,新朝的百姓仍和旧朝的百姓一样,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为何又要有那一场场杀戮,为何要有这么多人在杀戮中死去,我在战场上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得到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换一柄更仁慈的刀去杀百姓吗?”
巢君看着古战场上方横亘的斜阳,她站得笔直,就像战场上杀气腾腾却孤独的一张旗帜。
“夏、周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王朝都一样,士兵们、将领们为了野心家的权欲,拼上自己的命、索取别人的命,何苦来哉?”
古战场上的风吹过,飞沙走石,苍凉寂寥。
巢君低沉的声音轻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这一刻,是一个戎马一生的将领,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士兵感到悲哀。
她远在巢国、被杀意控制,用自己的修为封印自己的重弓时,大周的天子却走上夏帝的老路,她回望一生,发现除了一生伤痕、死去的旧友、部下,因战争反而死得更多的百姓外,什么都没有变好。
姬华也有些悲伤,人只要存在,就永远会有欺压和剥削,没有王朝的形式,也有别的形式。
可,人总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会好。
姬华说:“巢君,您可有想过,若没有反抗的战争,帝王会更不加节制、会更过火。反抗的战争无法终结每一任帝王心中的贪欲,但,可以让他们收敛。”
“是,我知道……”巢君说,“我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自相残杀。”
无论是大夏的士兵,还是大周的士兵,身体里本都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的鲜血,不该成为上位者的工具。
巢君看向姬华:“我本来想彻底封印我的弓,不再沾染杀戮,可我知道,周早晚也会走上夏的路,每个王朝莫不如此。”
“到那时,那种能让人变为活尸的秘药,还会卷土重来。我的弓还有用,可这一次,我不想让它再成为杀戮的工具,成为野心家的利刃,我想,这一次的弓箭为真正的、无辜受难的百姓、乃至两军对垒的士兵而发!”
巢君灼灼望向姬华:“我做不到的,你能替我做到。”
姬华心里一跳:“我?”
巢君点头:“对,你。你不仅极有天赋,还能在刚才的情形中保持清醒,唯有你,才不会被杀意控制,同时,你又不软弱,你知道反抗的必要性。”
巢君的话坚定而富有力量,她递出自己的弓。
姬华缓缓接过。
巢君说:“此弓名为日月造化弓,是我在无间死泽中取得,我曾经领悟之道是由杀戮终止杀戮,所以,在鲜血滋养下,弓的杀性越来越重。可我越到后来越觉得,能终止杀戮的不一定是杀戮。”
“但,我的道已走到尽头。”
“现在,我将此弓给你,你带着它,领悟更广更深的道,我唯有一个要求,在乱世中,你要为无辜百姓所计、要为无辜将士所计。”
姬华忽觉手中弓箭有千钧重。
她不是不想如巢君所言做,而是,担心自己做不到。
姬华抬起眸,想说什么,巢君说:“一人不足以救天下,我知道此理,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一箭,一箭便好。”
一箭总比无箭强,有心总比无心好。
说完,巢君在姬华肩上一推:“去吧,你将被困在此域中,炼化此弓,看看你能将日月造化弓变成什么模样。”
……
姬华就这么困在巢君的领域中,炼化日月造化弓。
卫弃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倒也一点不慌,每日,他除了上朝、练武、处理诸国事宜外,其余时候皆在殿内守着姬华。
许多么务也被搬到内殿中,他认为不重要的干脆懒得处理,扔给卫国大臣们自己拿主意。
卫弃行事随心,不遵礼教,简直是一副明晃晃的新婚燕尔便沉溺女色、玩物丧志的做派,卫国大臣们虽然不满,但鉴于无法拿疯狗似的卫君怎么办,只能鹌鹑般一忍再忍。
他们安慰自己,王后是大周王姬,卫君如此深爱王后,至少和大周的关系会更好。
再则说……卫君只深爱王后,总比隔壁巢国国君爱上自己的儿媳妇,巢国公子在夺回妻子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是巢国国君的亲儿子。
再然后,他觉得巢君也风韵犹存,又有养大自己的情谊……后来巢君和巢国公子被发现的时候,巢国公子的腰带还挂在巢君的脖子上要好。
忍了忍了。
卫国一派风平浪静。
姜国却在水深火热之中,姜君和姜王后一改往日的恩爱,为了姜衍之事剑拔弩张对峙。
此事,自然也传到姜衍、洛颜心耳朵里。
姜衍和洛颜心此时已养了大半月的伤,终于养得好了些,只可惜,他们仍然不能离开宴仙台,每日也只有喂狗般的粗茶淡饭,堪称被软禁。
唯有姜灵偶尔能过来看看他们,传些消息进来。
姜灵面色忧郁:“姜王后和党羽不许姜君援救二哥哥,甚至说,卫君有虎狼之心,姜国若资助虎狼,就是与虎谋皮。姜君大怒之下,强发十万斤铜铁,又被姜王后派人拦下。”
“这么多年,姜王后的势力早已不是姜君一句话就能抹平的了。”
洛颜心听得生气:“我父亲呢?他没说什么?”
姜灵摇头:“洛相国明哲保身。”
洛颜心略一思量,倒也明白了她父亲为什么不帮姜君,君后之争,旁人自然躲得越远越好。
何况,洛颜心虽然也被困在卫国,但总体处境不如姜衍危险。
洛颜心挂碍姜衍,说:“二公子,看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咱们还是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卫国,依照我看……我们可以从卫王后身上入手。”
洛颜心此话一出,姜衍、姜灵都不由侧目看向她。
姜衍正色,望向洛颜心,一字一顿道:“颜心,我不是告诉过你,再也不要打她的主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宴仙台。
洛颜心垂眸, 指甲悄无声息嵌入掌心,半晌,她好似没感受到心上人对别的女人的回护之意般, 说:
“二公子自然重情重义, 不想再牵扯卫王后,可是……”
她抬起眸, 眼中清光一片, 好似理智又清醒地道:“事急从权, 二公子被困宴仙台,姜国远在天边难以援手, 就只能想法子从卫国内部动手,卫君上下铁桶一片, 唯有卫王后是个破绽……”
“我知晓二公子仁义,可你也要想想,卫王后一时得幸卫君, 不会一世得幸卫君,将来,等她被卫君厌弃之时,二公子再来救她,不就相当于还了她的恩情?”
洛颜心此话说得合情合理,似乎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也自信姜衍会听从她的办法, 就像洛颜心在家时,洛相国有时也会拿一些朝堂之事来问她, 洛颜心每每都能说得可圈可点。
洛相国都数度夸赞她, 可以去做谋士说客之流。
连姜灵都不禁为姬华捏了把汗。
哪知,姜衍却毫不动容:“够了,颜心, 我决定的事不想再说第二遍。”
洛颜心还想再说什么,姜衍又道:“卫弃喜怒无常,耳目众多,若华儿来帮我,只会引起卫弃的怀疑,还会让她也陷入危险。何况……”
姜衍面露苦涩,极低声说了一句:“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三次。”
上次,他和姬华重逢时,姬华脸上的冷淡刺得姜衍心如刀绞。
可此刻,洛颜心也如姜衍一样痛,洛颜心忍住酸涩:“二公子,这是我们唯一的……”
“颜心!”姜衍冷声,“难道你觉得我的荣华和生死,只能靠牺牲另一个女人吗?”
姜衍从未如此对洛颜心疾言厉色过,洛颜心身子一颤,一股伤心顿时笼罩了她。
她为了姜衍远赴卫国、杀死姜昭、和他一起去重狱遭受折磨,她一直以为在姜衍的心底深处,自己是不同的,她一直以为姬华只是姜衍眼前的迷障而已。
那个只有美色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
二公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洛颜心伤怀之下,说:“二公子是觉得此计不好,还是只是为了姬华才不愿如此做?如果是后者,我会思考二公子到底是不是值得人仰赖的王者。”
洛颜心后退几步,神色中也现出几分清冷和倔强,以往,若是姜昭之流看见洛颜心此等神色,一定怕极她失望不理自己。
可姜衍一如既往冷酷,他目中连一点波动都没有,身子也极稳,没一点要去拉洛颜心的意思。
姜衍冷冷道:“我是为了什么,我心里明白,你为了什么,你却故意装作不明白。你明知道如果华儿插手此事,我们离开卫国的那天,就是她的丧命之时,根本不用等到她失幸卫弃的时候,我又哪有时间偿还对她的情?”
洛颜心神色一窒,却仍然遗世独立般抿着唇。
直到姜衍一点也不给她留情面,戳破她的心思:“你此计,到底是为了让我们早日离开宴仙台,还是为了借卫弃的手杀死华儿?哼,你明知,十万斤铜铁不到手,卫弃不会对我们动手。”
“洛姑娘,你帮了我许多,我很感激,但,我的身边容不下大敌当前,还只知争风吃醋、谗言欺上之人!洛姑娘好走,不送!”
姜衍半点没给洛颜心好脸色,还让姜灵送客。
姜灵夹在中间,为难极了。
哪怕是姜灵也看得出来洛颜心深爱姜衍,再则说,姜灵希望姜衍登上王位,救出她的母亲,洛颜心一定是姜衍的一大助力,姜灵不想他们真闹掰。
洛颜心受此大辱,身子则如风中细荷,摇摇欲坠,脸上清泪点点,伤心欲绝。
洛颜心说:“二公子,我从未这般想过,我、我只是关心则乱而已,我洛颜心虽身为女子,却从小和父亲学家国天下之策,这等女子间的阴私手段,我洛颜心不会、也不屑去用!”
姜衍仍然面如寒霜。
洛颜心心乱如麻,她一点儿也没有刚才的倔强,只想让姜衍不要再误会她,可姜衍无论如何也不看她。
洛颜心无奈,含着泪光说:“那……我先退下,过会儿,我再来看二公子。”
她将眼泪活生生逼回去,转身伤心而走。
姜灵看看洛颜心的背影,又看看姜衍冰冷的神色,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