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空中血云浓聚, 阴风惨惨,分不清真实时间。
可姬华记得,在她和卫弃到达九星宫山脚下时, 金乌便有西斜之意, 满山霞光粼粼。
后来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姜国的三灵强者才过来, 再经过一番快速打斗, 想必现在离天色完全擦黑已经不远。
那, 卫弃这么快的吗?
姬华胡思乱想时,绯红长裙已经被卫弃撩了起来。
隔着透明的冰纱, 青铜图腾柱斑驳的幽绿,白得晃眼, 欺霜赛雪,一抹粉羞涩紧闭,不知通往何处。
卫弃垂了眸, 一直盯着看。
手上也没有闲着,游移,直通幽曲。
卫弃的行事风格秉承了一贯的直接,他从来都是没有剑鞘的剑,没有束缚的雷,终年不化的冰, 所过之处血雨腥风闪电飞光,不给任何人面子, 也不知任何节制。
如今, 自然是先探寻最感兴趣的,没有任何缓和。
姬华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涌在了一处,背后青铜图腾柱一片冰凉, 贴着她,寒气浸浸,唯有卫弃带来了暖意。
暖意、游动,像是抵御冰寒的药,又像是另类的毒。
“卫君,等等!”姬华仿佛溺水的鱼,大口呼吸,也不看卫弃此时晦涩的目光,“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卫弃被打搅,显然有些不悦,他并不收敛,只低头在姬华耳边说,“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九星宫,王后有什么问题,不如回去再说。”
“现在我有点忙。”
王后很有趣,小桃花也很热情。
姬华羞愤欲死,他在忙什么啊?
忙着捉弄她?
“不行,我还是觉得卫君在骗我。”姬华一抬眸,就撞上卫弃此刻晦暗、幽深、势在必得的目光,她连忙别开眼。
卫弃不禁闷声而笑。
姬华:“卫君如果只是为了做这档子事,刚才为何要故意吓我,说我自投罗网,还问我到底怕什么。”
姬华忍着身上的奇怪、不适,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要求一个答案,还是仅仅是想拖延卫弃的下一步动作。
理智、情感,像是两方不交融的水火,在她身心里撕扯。
直到卫弃下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姬华的思考能力。
卫弃在她耳边直言不讳道:“这个啊,因为我喜欢听王后的声音。”
姬华瞳孔一缩,所有的羞耻都随着卫弃放浪形骸的话,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活活淹没。
卫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说:
“尤其是王后有些害怕时,声音又轻,又细碎,忍不住怕我,却又忍不住依靠我,这样的声音听起来让我很愉快。”
姬华无言以对。
这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姬华想说什么,但想想卫弃发癫的时候是很难交流的,干脆闭嘴,当耳朵边上飘过的是狗叫。
在姬华看来,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更别说卫弃还是这个奇幻时代下首屈一指的暴君,那在特定的时候就更难交流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姬华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观点上的碰撞。
她不说话,卫弃却觉得她更可爱了。
像是一只聪慧、观察能力很强的小鸟,看到令她不太满意、又不太能改变得了的事情,就干脆在那里假装鹌鹑。
面上随波逐流,心里却无比清醒。
她身上的胆大、胆小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随时都会游动、变幻。
卫弃觉得这一点很有趣。
他将一只手从姬华的腰侧、慢慢移到她的脸颊,顺从心意地抚摸她的脸颊、当他的指尖游移到她眼尾处时,卫弃清晰看见眼尾处染上一缕红。
很好看,还想看更多。
卫弃故意说:“看王后的表情,王后似乎不喜欢我这样做?”
姬华心说,谁会喜欢?
卫弃却挑眉:“我喜欢王后的声音,对王后来说是好事,这样,我会更细致保护王后,而且,我对王后已经很温和了。”
这是真话,要不是姬华之前几次把卫弃哭得头疼,卫弃现在哪儿会这么能忍。
姬华刚想说这不是真正的喜欢,却又见卫弃眸中划过浓浓的笑意,声音喑哑道:“若不是如此,让王后控制不住、发出声音的办法会有许多。”
“比如……”他声音刻意缱绻,却没说完,而是俯身在姬华耳垂上轻轻一咬。
姬华身子一颤,从喉咙中逸出半句声音,又很快被她止住。
卫弃想要的得到了一点,但还不够。
从卫弃短暂解开情窍封印时,脑海里便一直盘旋着姬华的声音,有她挟着他的衣角,说卫君我害怕,有她被他压在身下,说卫君过分。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一直响,可是,还不够。
他好像还想听另外的、更过分的声音。
卫弃紧紧卡着姬华的腰,他一直盯着姬华的每个表情,每个细微变化,也就能很轻易判断出,现在姬华应该也很舒服。
卫弃在她耳边,轻轻询问:“王后现在应该很舒服。”
“那么,为什么不回应我?”
卫弃虽未尝过男女之事,但他之前杀某些人时,有过不小心旁观到的行为。
那时的卫弃只觉得,真无聊啊。一男一女,彼此心怀鬼胎,声音嘶哑难听,浑身汗液交织在一起。
简直令人生厌。
可现在,卫弃却觉得,很想很想听王后破碎的声音,如果她很配合,那么,也许他也愿意低头舔去她的汗液。
无关风月情爱,只是想这么做。
他没兴趣忍。
卫弃的声音很平缓,甚至理所应当,他好像一点都意识不到他自己在说多么羞耻的话。
可姬华羞耻啊!
她现在后背抵在青铜图腾柱上,青铜图腾柱太冷硬,她畏寒,便轻轻靠在了卫弃的肩上。
放眼望去,能见到血云之下,青山峥嵘,地上冰霜未化,血色和冻土混成了一块。
这是一片开阔的天地、不是在婚房、甚至不是在室内。
因为血云中萦绕的威压,现在周遭也听不见一声鸟雀鸣叫,可姬华知道,山间的所有鸟雀、所有野兽一定都躲了起来,警戒地注视着这里。
难道要山野间鸟雀不鸣,却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太羞耻了。
姬华咬着舌尖,偏偏就是不发出一点声音,半垂下的眼睛宛如明月蒙上雾,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像是汪洋大海,水波肆意,让她心慌神乱,有飘零无依之感。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支点、一个依靠、一块能让她搭住的浮木。
周遭能称得上依靠的,唯有卫弃一个。
因而,姬华只能既恼他不看地点、不看场合胡作非为,又只能张开纤细的手臂、搭在卫弃的腰上。
卫弃感受着她的需要,微微勾唇:“王后需要我的话,要用声音来换,不然……”
“卫君……”姬华及时出声,免得卫弃又有什么更恶劣的想法。
她伏在他的肩上,声音细弱:“卫君,天色快要黑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卫君既然箭在弦上,不如早些……”
姬华已经想好了,冰雾、血云、焦土、王咒……
这世道多么危险,卫弃会保护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不可能避开这种事。
她也不讨厌他。
既然避不开,那么,就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如一团乱絮,理不清、剪还乱,似乎只能等待着被弄得更糟糕。
姬华并没有只和心上人做那种事的坚持,在她看来,她不爱卫弃,卫弃不爱她,他只是需要她替他解决情窍带来的影响。
这样合作……也挺好的。
男女之爱是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君主和王后之间如果掺杂了所谓的真爱,倒霉的只可能是王后,所以还是合作更好。
再则说,卫弃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找自己的王后,而不是去花天酒地,对姬华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事,至少说明她这个王后会做得安稳许多。
姬华说得含糊不清,邀请之意却很明显,卫弃的轻笑声传来,肩膀轻轻耸动:“好。”
姬华闻言,闭上眼睛,等待既定之事发生。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感觉都没有传来。
反而卫弃一直按部就班、他有他的节奏、想法,而且摆明了在这方面很有主见,不配合别人。
姬华的力气被抽走了七八成。
她重新睁开眼,眼里沁满水意:“卫君?”
语气里满是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弃:“嗯?”
他微微低头,盯着姬华的眼睛看,探寻似的在她睫毛上一碰,发现姬华只是眼里涌动水意,并未真哭后收回手。
姬华见他好似不明白一样,也顾不上羞耻:“刚才卫君不是答应了吗?”
“嗯,答应了。”
答应了你倒是来啊!!
姬华愣了会儿,才问:“既然答应了,卫君为何不、不……”
姬华不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到底不什么,她脸颊绯红一片,宛如落了漫天云霞,周遭阴沉的血色似乎都因此明媚几分。
卫弃轻描淡写接她的话:“为何不立刻进来吗?”
姬华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虽然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卫弃实在是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知该怎么去接卫弃的话。
幸好,卫弃此刻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主动解释:
“因为王后没有修为,没有承受能力。”
“所以,要缓一缓。”
卫弃没有男女之事的经验,但是,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对这方面的事有天生的直觉。
何况,卫弃擅长战斗,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如何,他看一眼就知道,姬华的身体素质绝对是普通人中都最差的那一档,
卫弃抱着姬华,轻声呢喃:“我可没有想让王后一夜后,就死于非命的打算。”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该死,但这么有趣的王后,又好看,又聪明,死了多可惜。
姬华压根没想到卫弃在想这方面的问题,她其实不觉得会有这么可怕,她从没听说过会有夫妻之间做那种事时,妻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死于非命的故事。
可,这是奇幻世界。
姬华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可怕尺寸。
又想到卫弃只是表面看起来温润散漫,实际上,天道境强者的郭老用性命换的拳力,打在他身上,他都像没事人,而且他很享受那种拳拳到肉的肉搏过程。
这样的体力,这样的兴奋度,再加上他过高的修为,封印太久的情窍,种种因素碰撞在一起,的确会让人胆战心惊。
可,姬华再垂眼瞧了眼自己此刻的狼狈。
绯红长裙被撩了起来,冷风中,修长的腿仍然白皙如玉,乍一看去圣洁剔透。
可在此之上,已经是狼狈不堪、全面失守。
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姬华睫羽轻颤:“那,卫君想到两全的办法了吗?”
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了,九星宫门口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
届时卫弃又受了情窍的影响,不会一边应对变故,一边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对她做过分的事吧?
以他不拘一格的程度,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姬华可不想丢脸丢成这样。
她寄希望于卫弃早点找到合适的办法,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凉,姬华觉得背后的青铜图腾柱简直冷得像是冰块、冷得她身体不太舒服。
卫弃注意到这一点,很慷慨大方地用自己的身体让她取暖。
他抱紧她,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一点冷风都没法从缝隙中溜出去,道:“一边探索,一边想。”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姬华的体力已经在飞速流逝,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姬华忍不住道:“卫君……”
声音似嗔实怨,虽然没说完,却好似在抱怨卫弃的不靠谱。
卫弃自然听懂了。
在这种时候,他的耐心似乎要更多一些。
他搂着姬华,说:“别担心,王后,办法自然会有。”
卫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有一个好消息,在任何地方,王后都很爱哭。”
哪怕是……
恰似一朵清晨的、小小的桃花。
桃花清澈、脆弱、宛如琉璃,一点点雨打风吹都会使得花瓣受伤。
可若是桃花被微风轻拂,却能慢沁出甜丝丝的花蜜,花蜜越聚越多,不知是天生的蜜,还是吐露的汁。
卫弃说:“有很多水。”
“水是希望。”
安全的希望。
……
慢慢的,姬华觉得自己好似真成了森林中的一朵花。
片片花瓣矜持地紧紧合拢,又蕴了汪洋似的花蜜,好像等待着盛放。
她不由得抓紧卫弃肩上的衣服,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睁眼想去看他。
这一看,却发现卫弃也定定看着她,只是,他眼中的意乱情迷不知何时起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如渊般的清醒。
姬华一愣,他又怎么了?
姬华刚想问出口,卫弃却早有感应似的,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缱绻道:“王后,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害怕。”
什么意思?
姬华更为不解,她刚要仔细琢磨这句话,就看见卫弃的背后出现了变故。
卫弃身后,原本是青山暮色,澄霞似的夕阳洒下辉光,落在满山的叶片上,叶片在相互欣赏,晚风在轻吟。
可此刻,空气中的某一团却渐渐凝结、搅动起来,直至生成了一双青黑色、带着斑驳纹路的大手!
大手猛地朝卫弃的肩膀一抓。
卫弃似乎仍沉浸在温柔乡中,并未发觉,大手碰上他的肩膀,因他周身的护体结界而产生皲裂。
可很快,大手便成爪,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往下一沉。
“卫君,小心!”
姬华立刻出声,提醒卫弃这一变故。
可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到空气中滚一遭,她便感觉自己双肩上也传来一股强大的抓力,猛地将她往空中一提!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卫都以北,废弃的将军庙。
庙内,一名身穿漆黑斗篷的男子正在拨弄火堆。
干燥的柴火烧出噼里啪啦之声,火烟顺着风,直直往姬华的鼻腔里钻,将她活活呛醒。
“咳咳……”
“王后,你醒了。”
一道呕哑的声音响起,如卫弃般口称王后,可声音却丝毫不似卫弃。
姬华朝他望去,只见到他浑身都裹在漆黑斗篷中,看不出半分样貌。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姬华浑身戒备,下意识以手掌撑住地,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孤是你的夫君,是卫君啊。”男子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哑着声音,理所应当道,“王后,地上凉,来孤的怀里。”
姬华更觉怪异,卫君是卫弃,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她不敢和这位怪人有过多接触,戒备道:“你不是卫君,说,你到底是谁?我虽不知我怎么在这里,但看天色,现在夕阳仍然斜照,我又一点不饿,说明我刚被你掳来没多久。”
“这里应当还是卫国境内,你掳走卫国王后,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男子听了这话,发出悲凉、阴狠的笑声,“该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卫弃!是他这个谋逆之人!而孤,才是真正的卫君,孤才该坐在王座上,受万民敬仰!就连你!大周王姬,你联姻的人该是孤才是啊!”
姬华听他说话无比激动,简直好似是半疯。
她不敢说话过多刺激他,男子却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你不信?不信是吗?孤证明给你看!”
男子猛地抽出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几步并做一步,来到姬华面前,将柴火猛地靠近姬华的脸。
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姬华被烤得有些疼,就在她以为她要被这疯子烧死时,他却猛地掀开斗篷上的纱帘,露出一张一半似鬼、一半完好无损的脸来。
“你看!看得够清楚吗?”男子将柴火往姬华推去,“看到孤右边脸颊的红痣没?”
“曾经,孤的父王向天下宣告,说麟儿身携鸿运,卫国后继有人,即刻封为卫世子。”
他说得急促、癫狂,又好似生怕姬华不信般,朝她手里塞了块玉佩。
“你看,你仔细看看,看啊!!”
姬华不敢不配合他,就着火光,打量手里的玉佩。
小小的一方玉佩,却雕刻了九位异兽,分别是龙生九子的那九位。
这是卫国的世子印,卫国的王印雕刻的是龙,而世子印就是龙生九子,寓意万般儿女之爱都系在世子一人身上。
红痣、世子印,那么,眼前这位半疯的男人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他的确是曾经的那位卫世子,只是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卫弃,成了现在这半人半鬼、半疯半癫的模样。
听起来很惨,可姬华现在自身难保,没法过多同情他。
王位之争,素来如此,更何况,姬华是处境更凄惨的和亲公主,她连争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被当成礼物送去别国。
她同情别人,谁来同情她?
半疯的卫世子却沉下眼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既已知道孤才是卫世子,孤才该是你的夫君,你竟敢对你的夫君如此冷漠?你怎敢如此?”
说着,他将柴火一扔,步步迫近姬华。
姬华躲开一步,和他周旋:“世子的遭遇,我也心生同情。”
这话短暂安抚了卫世子,姬华觑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曾在仙都玉京,也听过世子的英名,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惜,我人微力轻,哪怕同情世子,也不能替世子拨乱反正。”
“不如,世子等我修书一封,寄往大周,看事情能否有别的转机?”
姬华有意拖延,卫世子却盯着火光下的她,笑了。
“不必了,大周只在乎卫君这个身份,不会在乎卫君究竟是谁。”卫世子眼里猛地迸发出光芒,“至于王后你,你大有别的方式可以安抚孤!”
他再度迫近姬华。
“你是卫王后,王后安抚国君的方式不必光靠嘴来说。”
“何况,你长得真的很美,哪怕没有联姻,只要孤看到了你,孤也一定会修书朝大周天子要你!”
说完,卫世子再度欺身上前,想要用唇去够姬华的脸。
姬华闻到他身上的腐烂味,阵阵作呕。
卫世子轻浮、孟浪,哪怕落到了这副田地,居然还想来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
也或许他不是单一的好色,而是他太想执着于抢夺卫弃的东西。王位、王后……在他的视角里本都属于他。
卫世子脸上的斗篷已经掀翻在地,姬华能看到,他眼里不只有色.欲,还有偏执、阴狠,又有几分色厉内荏。
如果是以往,姬华面临这样的困境一定很害怕。
但现在,经过了一层层磨难,姬华已经不像穿越之初的她,她更多了一分冷静。
姬华想了想,她现在还没踏上修炼之路,体质孱弱,绝不能和卫世子硬碰硬。
那么,怎么才能阻止卫世子?
眼瞧着,卫世子离姬华越来越近,裹在粗糙黑布里的大手快要扯向姬华长长的黑发。
姬华迅速道:“卫世子和别国贼子联手,祸乱卫国,你做出如此数典忘祖之事,不怕卫国先王们以你为耻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辛辣,如匕首般,将卫世子的心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向姬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华道:“我猜的,看来我猜中了。这一次,表面上看起来是齐国、姜国放出风声、接近九星宫,看似想要催动大周王咒。实际上,是他们在故布疑阵,想要为你争取时间。”
“你就是燕国郭老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新婚夜,就是你潜入了卫国宗庙,偷走了骸骨,你想要发动的是卫国王咒,来对付卫君。”
姬华的猜测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不无道理。
卫弃的修为如此之高,刚才在九星宫门口的那只青黑色大手,却能轻松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甚至抓住他。
除开王咒的力量外,别无他想。
供奉着历代大周天子骸骨的九星宫没有被入侵,那么,只能是卫国的王咒出了问题。
卫世子那半人半鬼的面庞闪过一丝狰狞:“大周王姬、王后……你不该猜到的。”
“原本,孤是真心想要你作孤的王后,你这么美,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你动心,可你却忘记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最重要的品德,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世子猛地伸出手,扼住姬华的脖子。
“你哪怕发现了真相,也该为孤遮掩才是。孤是卫世子,孤夺取王位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你哪怕知道孤的不堪,也不能说出来!知道吗?你不能忤逆孤!”
卫世子此刻简直如同暴怒的毒蛇,姬华被掐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却还是睁大眼睛、冷静看着卫世子。
她就赌卫世子此生大起大落、身为卫世子却要和别国与虎谋皮,他心里早就憋了一堆话。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倾听对象。
显然,此刻,被卫世子看作死人的姬华就是那个倾听对象。
果然,卫世子看向姬华清亮的双眼,因为缺氧和疼痛,她眼里氤氲起雾蒙蒙的水雾,在绝境下,更显得美丽哀凄。
美丽和哀凄中,又含了一分静冷。
卫世子盯着她,面色几度变幻,终于还是放下手。
姬华趁机大口大口呼吸。
卫世子阴沉道:“你知道吗?看着你,孤就想到了自己。”
当初那个无能为力、只能任人欺凌的自己。
“当初,卫弃那个怪物,发动宫变,他还那么小……谁都没有防备他,谁也不知道他是做到的,总之,父王、母后都死了。”
“孤被忠仆护着,一路出逃,隐姓埋名,孤以为孤的一生会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
“可后来,卫弃进攻燕国,燕国国君深恨他,燕君不知从哪里得知孤的下落,派人来找到孤。”
“你看孤的脸,就是被燕君泄恨、用烧红了的烙铁活活烫的,这样的伤疤,在孤的身上有三十余处。”
卫世子说着说着,仰头大笑,只是笑中带泪,眼泪从他脸颊的疤痕沟壑中滑落,他没了权柄,却还要承担燕君的复仇,怎能不让他疯魔?
姬华咳了两声:“燕君找你,是为了卫国王咒?”
“自然。孤的父王自始至终属意孤为下一任卫君,早在孤成为卫世子的那一刻,父王就取了孤的指尖血,放入卫国宗庙。之后,只要下一任卫君不是孤,卫国王咒被催动后,就会杀死乱臣贼子。”
“会杀死卫弃!”
卫世子双臂一振,神色更癫狂,仿佛更正统的地位能给他更多心理支撑一样。
姬华则道:“看样子,燕君是想看你们两虎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卫世子杀死卫弃,卫国群龙无首,燕国危困便可尽除。
“孤管不了这么多,孤只想报仇!何况,难道你认为,卫弃死后,孤无法成为合格的卫君吗?难道卫弃能将卫国发扬光大,孤就不能吗?”
卫世子神色癫狂,好似姬华敢说一句是,他就会立刻杀了姬华一样。
姬华明智地不接话。
卫世子却好似生怕别人说他不如卫弃一样,咬牙切齿:“这一次,卫弃能败落在孤的手里,就足以证明他不如孤。”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喋喋不休:
“你知道孤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前去九星宫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大周王咒,只是为了混淆卫弃的判断,同时,将这个东西带过去。”
卫世子抖动黑色斗篷,斗篷之中,出现一些枯叶蝶。
枯叶蝶受惊般在破庙飞舞,一只只落在木窗上。
看过去,简直和木头没有区别,如果是在林内,这些枯叶蝶只会更具迷惑性。
卫世子道:“这就是孤的灵象,枯叶蝶。孤从小颠沛流离,担心卫弃的追兵,便领悟了这项能力,不只擅长伪装,也可以驱动灵力、变出更多枯叶蝶,探听消息。”
“它们在那里,捕捉到卫弃意乱情迷的声音,同时,孤催动卫国王咒,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一击得中。”
“顺便还抓回了你,怎么,你说,孤是不是很聪明?孤是不是比卫弃强?”
姬华无话可说。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卫世子想象中顺利。
卫弃也许根本没有真正意乱情迷过。
姬华思索时,卫世子似乎不满她在这时候还走神,他在墙壁上敲了敲,木窗震动,一只枯叶蝶受惊起飞,落在姬华的脸上。
颜如舜华山,形似玉溪水。
脸颊旁的蝴蝶如枯木,极致的黯淡,却反衬出色绝。
卫世子目中划过瞬间痴迷,他凑上前:“王后,你可真好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在你新婚当夜,你和卫弃去杀燕国人,当时其实孤就躲在莲花池下边。”
“孤看着你,一袭红衣,高贵出尘,你本该是孤的妻子。”
“原本,孤打算的是,今天卫弃身死,孤告诉你孤的身世,孤可以不介意你和卫弃有过肌肤之亲,孤仍然册封你为王后……这样,孤对那个人的嘱托也就完成了。”
“可你偏偏猜到了那些不堪……明明有人说过,你只是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可惜啊可惜,你偏偏不是,其实,有时候,无智才会让你活得更久。”
“如今卫弃已死,孤不会再让知道孤过往不堪的人活下去,你们通通都要死,你,就先行一步!”
卫世子狠下心肠,大掌扼上姬华的脖颈,就要活生生折断。
偏偏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
将军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斑驳的墙壁开裂,一根横梁猛地朝姬华、卫世子砸了下去。
——
宴仙台、姜国居所。
姜衍神色难看至极,攥紧拳的手鲜血直流。
他面前,摆放着一方古铜色的镜子,镜面之中正好是将军庙中姬华和卫世子对峙的画面。
洛颜心皱眉,拿出一块方巾想为他包扎,同时道:“二公子重情重义,早已叮嘱了卫世子不要对大周王姬动手,可是……”
洛颜心望着姜衍的神色,慢慢说:“谁能想到大周王姬如此不智?其实,她只要不惹怒卫世子,凭借她的美色和身份,卫世子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杀她。”
洛颜心这话说得慢极了,也柔和极了。
她深爱姜衍,自然不愿意看到姜衍为别的女人牵动心神。
可她也十分机警,自认姬华是早晚要死的短命鬼,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她现在若是表现得太漠视姬华的生死,会让姜衍不喜。
洛颜心便旁敲侧击,想要姜衍知道他已付出了许多,姬华落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从而削减他对她的在意。
可惜,姜衍却好似半点没听出洛颜心的弦外之音。
姜衍道:“是卫世子过于轻佻,他看华儿的眼神如此直白,华儿心中只有我,自然千百倍厌恶他,华儿又不是巧言令色之辈,自然不会说话讨好他。”
洛颜心面上的温柔微窒,到底没多说什么,敛眸为姜衍包扎手中伤口,徐徐道:“那二公子难道是想……无论二公子打算做什么,颜心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二公子。”
“无论发生什么,颜心永远会在二公子左右。”
如果姜衍稍稍注意,就会看到洛颜心眼里的一片痴情。
可姜衍现在完全无此念。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手上的疼痛肆虐,让他因姬华而混沌的大脑能多些清醒和理智。
好半晌,姜衍才苦涩道:“按兵不动,继续原计划。”
这话,无疑就是不管姬华会不会被卫世子所杀,无疑是再一次放弃了姬华。
可姜衍没有办法……这一次的计划如若成功,不只姜国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且,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说完此话,姜衍心中某个角落一片酸痛,刻骨的疼联结着心脏、十指。
他忽然想一个人待着。
姜衍抽回自己的手:“你先下去吧。”
洛颜心知晓他现在心情不佳,也不苛求,顺从地转身离开。
只是,洛颜心临走前,刻意看了眼桌上的镜子。
此镜名为映天水鉴,乃是姜衍的师父通过灵象之力、再费力打造而成,满足特定条件后,可以看到别处的场景。
此刻,映天水鉴中仍然是将军庙中的景象。
洛颜心心思玲珑,已然想到了姬华这样一个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在生死之际,会流露出如何的丑态,而姜衍看见丑态,等她死后还会这么惦记她吗?
她自诩今夜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离开。
将军庙。
横梁落下一头,满地灰尘。
横梁下,姬华满脸都是灰尘,甚至还有落下的蛛网粘到她的发上,不可谓不狼狈。
但,灰尘之余,姬华的双眼清亮惊人。
此时的她刚好卡在横梁和地板空出来的间隙中,虽然也受了些小伤,但比起被横梁砸了个结结实实的卫世子,状态好得多。
这当然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打从一开始,姬华就在有意识引导着一切的发展。
她主动提起卫世子和他国勾结的事实,除了拖延时间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激怒卫世子。
怒气会使人丧失清醒,而姬华有一定的把握确信身为原书大反派的卫弃不会死得那么干脆,他一定会反扑,当卫弃反扑时,卫世子的一点不清醒,都会增大姬华活命的可能性。
这当然不是确定的事情,但,穿越至今的经验、教训告诉姬华:
一定一定不能随波逐流,任由事情推着走,哪怕在有限的范围里做一点点也是好的。
反正,什么都不做也是死,她才不可能相信美色真的能救她一命,靠卫世子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事的,他一定有帮手,他的帮手要么是姜国人、要么是齐国人。
而这两国,都恨大周,姬华不可能活。
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清醒,寻找每一个有可能掌握主动权的契机。
终于,当大地不知因何开裂、横梁坍塌时,卫世子在惊惶中四处找卫弃的踪影,姬华看准时机,拔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朝卫世子的脖子狠狠一扎。
她虽然杀不了卫世子,却能使卫世子吃痛,分心之下便被沉重的横梁死死压在下面。
“咳咳……”姬华被灰尘所呛,咳嗽两声后,屏住呼吸从横梁空隙处爬出来。
她想脱困后立刻给卫世子补刀。
眼看着,她就要脱离危险,一只血淋淋的手却忽然伸出,猛地拽住她的脚踝。
血手上糊满了灰尘、鲜血,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跑……没门。”卫世子的鬼面从横梁下方探出,“知道孤过往的,都得死。”
卫世子的掌心传来某种力量,姬华的脚踝开始变硬。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半截脚踝已经失却了肌肤的润泽,连带着红裙一起,变成了灰褐色的、像干枯树叶一样的纹理。
她感受不到自己这只脚了。
而且,干枯树叶般的纹理还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姬华整个变成这样的怪物。
姬华眼中难免有些惊愕、恐惧,卫世子唇角漫上诡异的笑,直勾勾盯着她:“蝶变,孤从灵象中领悟到的能力。”
“美丽的东西,就该变成死去的蝶,才能永远伪装、永远安全。”
姬华毛骨悚然,却也不会在他面前露怯。
她咬紧牙关,用另外那只没有被蝶变的脚,不停踹向卫世子的手。
卫世子半边身子都被压在横梁下,唯有这只手还能自由活动,姬华想活活踹废他这只手。
她一点没留情,很快,卫世子的手腕都被她踹折了,疼得龇牙咧嘴。
卫世子怒极反笑:“你以为有用吗?修习者和未修习者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你根本逃不掉。那人说得没错,你这样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只能求我留你一条命。”
姬华压根不回答,只憋着一股气继续踹他。
她可不管到底是谁一个劲在背后说她貌美无智,也不管差距到底有多大。
姬华只知道,她多踹一脚,差距就会越小,哪怕最后没什么用,她还是死了,好歹也给自己报了点点仇。
姬华就这样憋着一股子气儿死命踹,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都是舞者。
舞者的共性是看似美丽、纤细,实则坚韧不拔,绝不服输,腿上的力量也绝不输于普通练家子。
而卫世子,他多年来担惊受怕、四处躲藏,从来都畏惧正面作战,领悟的能力虽然独特,但他的身体防御能力实在算不上强。
再加上卫世子先发动卫国王咒,后则身受横梁一击,他的身体负担本就大,如今被姬华锲而不舍地踹下去
渐渐的,姬华就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踹出了裂纹。
响声越来越大,简直如同在姬华耳边响起的那般。
她仔细望过去,见卫世子额上青筋毕露,死死咬着牙,嘴角沁出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那咔嚓作响的异声,正是从卫世子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起初,是手,而后那股咔嚓作响的怪声一路蔓延至胸腔、脖颈。
卫世子的状态也越来越痛苦,他刚才还半昂着头,现在,却像骨头被打碎了一般,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脖子也呈扭曲的状态。
他双眼死死盯着姬华身后,大口大口喘气。
电光石火间,姬华想到了一个被她忽视的信息。
大周王咒,需要大周天子的骸骨作为连接阴山、幽水、冥日、焦土力量的纽带,同时,需要一个活着的大周王室成员,作为承载这股力量的载体,才能发挥出王咒的力量。
那么,卫国王咒脱胎于大周王咒,应该也一样的。
其余卫国王室成员,都被卫弃屠杀殆尽。
那么,唯一能承载卫国王咒力量的……只能是眼前的卫世子。
他承载的卫国王咒的力量,全都化为那青黑可怖的大手,正在和卫弃缠斗,也就是说,现在的卫世子是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修行者和未修行者的差距犹如天堑,都是他故意说来打压姬华的。
他想让姬华不反抗的去死。
姬华当机立断,她不再只局限于用单脚去踹卫世子,而是将那只蝶变了一半的腿作为支撑,整个上半身如杨柳一般扑过去,几个变幻间,便形成了用双腿绞住卫世子脖子的姿势。
顷刻之间,卫世子便不能呼吸。
他身上荡出一层层力量,将蝶变更快地扩散至姬华身上。
此时,姬华的脚踝、小腿、以及膝盖全都蝶变,变成了枯叶蝶那般的纹理。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完整的躯体,却在痛苦之余,继续不管不顾绞住卫世子,想要杀了他。
现在姬华就是在比,比是卫世子断气快,还是她被完全蝶变快。
两方都僵持不下,破旧的将军庙中,看似安静,实则游动着生死较量。
正在这关键时刻,砰的一声!
将军庙外,夜雾飘散,空中的黑云如同被打破了一个窟窿。
窟窿内,簌簌落下无数根断裂的铁链,砸向将军庙庙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铁链砸在将军庙顶, 如同天石坠落。
将军庙的屋顶本就年久失修,如今很快开裂,失却光泽的瓦片碎裂后, 和着灰尘一起落到庙内。
姬华身边便落了好些碎裂的瓦片, 以及一截断掉的铁链。
这铁链不知道是什么所做,阴寒刺骨, 哪怕没有直接碰到姬华, 姬华也觉得有股冷意, 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不禁重重打了个哆嗦。
体力随着冰寒,在瞬间大量流失。
身下的卫世子察觉到姬华的异常, 他此时出气多进气少,但身为修习者, 没有因为无法呼吸而丧失意识。
卫世子在刚才姬华用腿绞他的喉咙时,趁那个机会挣脱了横梁,现在察觉姬华的绞杀有所松懈, 便立刻抓住时机,掰断一截木头,朝姬华的肩膀刺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木刺没入姬华的肩膀。
她吃痛,却更用力绞紧卫世子的脖子。
可惜,卫世子还是因为这个变故, 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道:“你……命真大,差一点, 极幽链就能……杀了你。”
姬华忍着剧痛, 看向卫世子目光所及的方向,那是天空中落下的一截铁链。
就在刚才,这截铁链受卫世子操控, 朝姬华的眼睛飞去。
想也知道,姬华一旦真被这截铁链打中,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块冰疙瘩。
只是不知为什么,刚才铁链飞到一半,却像是力截了般,猛地掉下来,这才给了她一线生机。
姬华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心中不可谓不恨,她越恨,反而越从骨头缝里挤自己的力气,想杀死卫世子。
卫世子无法自由呼吸,却阴狠笑着说:“没用……孤召回部分力量,你,根本不可能活。”
姬华不想看他这张得意、扭曲的鬼面,忍着剧痛,口吻冷淡道:“你也不好过吧,这里掉落了那么多你所谓的极幽链,你却只操纵其中一根用来对付我。”
“我想,是因为卫弃还没有死,你必须要用绝大部分力量对付卫弃,否则,等卫弃挣脱了,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肩膀的痛楚越来越明显,鲜血流出,姬华的体力流失越来越快。
她现在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真的逃不过了,所以,不再用任何伪装出来的温柔面孔。
她讽刺道:“卫世子,你真不幸,你所谓的复仇,动用了这么多人的力量,却还是只能杀死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我要是卫国的先王,简直以你为耻。”
“住嘴!”卫世子暴怒。
卫世子觉得此刻的姬华刺眼极了,卫世子喜欢美人,如姬华这样的绝世美人,看似生得柔弱、绝美,越是这样的人,对他的轻蔑,越让他怒不可遏。
卫世子暴怒之下,再次召回部分卫国王咒的力量。
他体内充盈着力量,不过轻轻振臂,姬华就被一股大力弹飞出去,撞上将军庙的塑像。
姬华本以为自己必死,可不知怎的,将军庙的塑像并不似普通石像那般硬。
姬华摔在地面,背部虽然剧痛,但并没牵扯到五脏六腑。
然而,将军庙地面所有极幽链都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像是生出意识般,齐齐对准姬华,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万箭穿心”
卫世子阴冷的目光盯着姬华,他以手抚摸自己脖子上被金簪扎出的血窟窿,又丈量了下被姬华勒出来的血痕,神情阴郁。
“真想不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一件大周的礼物,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居然差点活活杀了他。
“不过,你的好运气到此为止。”卫世子说完,手一招,所有极幽链闻势而动,从四面八方射向姬华。
姬华好似成了个活靶子,等待着被扎成冰刺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响起:
“孤的好兄长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杀不死弟弟,就要欺负弟弟的王后?”
卫弃?!
姬华抬起头,只见将军庙的墙壁从上而下流泻出紫色星光,星光迅疾如雷,以光箭的速度流转而来,所有极幽链都在瞬息间湮灭。
卫世子的脸色惨白如纸,映照着穹顶的紫色星光、漾漾水光。
将军庙的屋顶早就千疮百孔,如今,更是被流泻的紫色星光全部洞穿,直至彻底没有。
那根本不是美丽无害的星光,而是杀人不见血的雷光。
可是,仍然没有卫弃的踪迹。
“卫弃!你还没死!”卫世子仰着头,眼里全是恨意和恐惧。
他眼里的恨意比面对姬华时多得多,浓郁得如同最刻骨的毒。
卫世子紧紧掐着双手,朝夜空大喊:“不可能,你被王咒审判,绝不可能有命活着!更不可能那么游刃有余,你一定是装出来的!”
他双眸如要沁出血来,仰天大喊:“你装神弄鬼什么!出来!你这等弑父杀母的恶人,也有畏畏缩缩、不敢露面的一天吗?出来!”
随着卫世子的情绪激动,被他掌握的卫国王咒力量也在波动。
夜空中黑云翻滚,而后,一个庞然巨物猛地砸坠下来,刚好落到将军庙门口的空地上,砸起许多烟尘。
卫世子立刻红着眼看过去,姬华也没错过一处。
只见,空地上矗立着一张青黑色的大手。
说是大手,实则,唯有形状。
大手表面布满或青绿或黝黑的纹路,一条条纹路看似掌纹,实则,更像是一条条流动的河水。
河水中丛生出极幽链,将卫弃锁在大手上。
脖子、腰间、双手手腕、双脚脚腕都至少被缠绕了数十条极幽链,这数十条极幽链的背后又交错纵横着无数极幽链。
整个景象苍凉森寒,像是幽罗地狱里受刑之景。
姬华注意到,绑住卫弃的极幽链的尽头是手中的“河水”
也就是说,这些滔滔不绝的“河水”中生出源源不断的极幽链,彻底困住了卫弃。
姬华脑海中忽现灵光,脱口而出:“幽水?”
王咒的力量来源之一,幽水。
被锁在极幽链中的卫弃挑眉,半点没有阶下囚的自觉,朝姬华笑道:“王后真聪明,没办法,这位兄长似乎缺了点独自面见孤的勇气,不请出列祖列宗的咒誓来,不敢出现在孤的面前。”
卫弃说得轻巧,实际,他的脖子上、手腕上、脚腕上全是被极幽链勒出的血痕。
血痕旁有残留的冰屑,似是极幽链想冰化卫弃。
卫世子一听卫弃说话,心中的恨意更深。
他一握手,极幽链随之勒得更紧,卫弃身上渗出更多血。
可卫弃一点痛色都没有,反倒显得很愉悦。
卫世子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他被卫弃刺激,一时间也顾不上姬华,恨恨道:
“卫弃,你别嘴硬了,你现在被极幽链锁着,幽水之寒会不停浸入你的骨髓、经脉,你不得不调动所有力量去对抗这股寒意,否则,你的血、骨头、经脉、一切都会化为幽水。”
到那个地步,卫弃就不复存在了。
卫弃仍然在笑:“是吗?所谓的王咒、幽水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怎么孤还没有死?”
他一边说着气人的话,一边不知做了什么,只见束缚着他的极幽链噼里啪啦在瞬间断裂掉几十根。
但可惜,很快又从“河水”中蔓延出无数极幽链,再度困锁住他。
卫世子眼里的惊悸也化为安心,他狞笑着,张开双臂,在空中重重握拳!
极幽链像是得到了加强,顷刻间,没入卫弃的血肉半寸。
但,却无法再进一步。
卫世子眼中复仇的快意褪去几分,如果说起初他还以为卫弃活着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想杀姬华,调用了部分王咒的力量。
那么,此刻他已经用上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王咒的力量,卫弃却仍然没有死。
只能说明,卫弃的实力过于可怕,居然能以血肉之躯,单扛王咒的力量。
“你的把戏用完了吗?孤都困了。”偏偏,卫弃此时还出言挑衅卫世子。
那模样毫无阶下囚的自觉。
卫世子心中生恨,却不肯让卫弃得意,道:“你以为孤杀不了你,孤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孤的父王、母后被你活生生虐杀而死,孤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去死。”
“孤要让你忏悔你的罪孽!”
卫世子激动无比,卫弃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对卫弃来说,死去的卫君、卫王后是他的手下败将,提起他们不只不会让卫弃忏悔,只会让他回顾一遍自己的胜利。
卫世子则受不了卫弃的轻慢,他像是真的昏了头,不再操纵极幽链想杀死卫弃,而是让极幽链上生出寒刺。
寒刺上挂着勾,刺入卫弃的血肉,加诸十倍的痛苦。
卫弃的一身锦衣很快便染上密密的血色,脚下也氤氲了一片血迹。
可他仍然没有一点痛色,像无知无觉的怪物。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笑:“没用,你还是会死在孤的手下。”
卫世子瞳孔一缩。
卫弃将他的故布疑阵、色厉内荏看得一清二楚,连表情都懒得变化,说:
“卫国王咒的力量,来源于历任先王献祭自身,朝阴山、幽水、冥日、焦土换取力量,这份力量由骸骨为中转纽带,那么,问题来了。”
他道:“你凭什么认为孤不会对卫国宗庙里的先王骸骨动手?孤执掌卫国这么多年,哪怕宗庙固若金汤,抵触孤的靠近,孤也自有办法。否则,孤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你拿走骸骨?”
“你应该数过了吧,卫国有十四任先王,你拿到的骸骨却只有十三块。”
“所以,你杀不死孤,只能拖延时间。”
“你在拖延时间等谁呢?是姜国人?还是齐国人?”
随着卫弃的话,卫世子浑身冷汗涔涔。
他色厉内荏:“你胡言乱语什么,卫弃,你以为你是谁?哪怕少了一块骸骨,卫国王咒也拥有杀死你的力量,孤的确借助了他国人的力量,但在最后关头,孤可不会完全仰仗他国的力量。”
“这是孤身为世子的骄傲。”
卫世子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却总有种中气不足之感。
卫弃笑了:“是吗?那看来,你是在等着上天怜悯、让你多找到一块先王骸骨,弥补上这个空缺。”
……
卫弃讥讽的话语说出口,卫世子脸色数度变化,终于陷入沉默。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方仿佛陷入某种漫长的等待。
卫弃好像在等彻底消耗掉卫国王咒的力量,反杀卫世子。
卫世子似乎在等来支援的姜国人或者齐国人,配合他在卫弃挣脱前,杀死卫弃。
而姬华……她似乎是目前最被动的人,她的双腿已经被蝶变,无法自由行动,再加上她没有修为,此刻,无论是卫弃还是卫世子,都没有注意到她。
好像她的结局只能由胜者处置。
卫弃胜,她活。
卫世子胜,她死。
姬华垂下眸,假装心如死灰,屈服于命运。
实则,她背靠在将军庙的塑像前,左手悄悄背在身后,一条冰纱萦绕在她指间。
这冰纱赫然是之前卫弃和她亲密时,赠给她御寒所用,如今,却被姬华拿来另有它用。
……
时间如漏,夜色愈为深浓。
夜色下,被重重极幽链困锁着的卫弃状态越来越差。
极幽链嵌进他的血肉,鲜血越流越多,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双眼却始终似笑非笑。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朝卫弃而去。
随着这支箭矢破空,将君庙外的树林里,站起一队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个个都有玄道境修为,按照特定阵式排列组合,手中箭矢也是特制。
他们凑在一起,数箭齐发,带动群星之力,大部分的力量直朝卫弃而去,小部分的力量则朝将军庙中的卫世子、姬华而去。
姬华哪儿有不明白的。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背后帮助卫世子的人,真实目的是想卫世子和卫弃两败俱伤,而后,他们再出手,杀死他们,蚕食卫国。
眼瞧着,他们就要得逞。
空中却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
这虚影由十三块白色的骸骨组成,在空中连接成巨蛇模样。
巨蛇不过一吼,那些箭矢纷纷湮灭,树林里的弓箭手也齐齐爆体而亡。
卫世子见到这一幕,拊掌大笑:“你们这群蠢货!”
“真以为孤会乖乖被你们利用?”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说不一定呢!”
他又看向卫弃:“卫弃,你机关算尽,但是你没有想到吧,卫国真的存在第十四块骸骨,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卫世子满心都是快意,他刻意迟迟不拿出第十四块骸骨,补全王咒的力量,就是为了用卫弃做饵,等这些姜国人出现,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如此,他才能真正自由。
现在,卫世子不需要再忍了。
他高举手臂!
空中的巨蛇随着他的心意转动,游向卫弃,张开巨口,似要将他吞入腹中。
卫弃不慌不躲,只开口:“蠢物。”
巨蛇气得一口咬下,可它缺少一个牙齿,始终无法将卫弃完全吞入腹中,只能无奈卡在巨口处。
卫世子见状,凝神念道:“生灵食稻,死魂守土,生生世世,永世为王!来!”
咒誓一出,将军庙内的塑像倏然破裂。
而后,一块血色的骸骨从中飞出,直朝巨蛇口中而去。
眼瞧着,这块血色的骸骨就要缩小,补全为巨蛇口中另一颗毒牙时,血色骸骨中心忽然闪过一点冰光。
紧接着,一道冰纱飞来,气温骤降,空气中隐隐有幽香传来。
卫世子紧紧皱眉,循声望过去。
只见姬华扶着破碎的将军塑像站起来,她的双腿仍然保持着蝶变状态,色如枯叶蝶,失却一切生机,但她神色端凝,美丽的眉宇间一片专注,眼里盛满一往无前的光。
这光,不是要杀人的战意,而是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能百折不挠活下去的生机。
生机盎然如春,让人一眼沉溺。
卫世子大脑有瞬间空白,他久处黑暗,连带着自己也变得半死不活。
哪怕刚才最接近复仇的时候,他的躯体是活着的,但他的心早已死了。
这样的目光,卫世子从未见过。
他的心一颤,但很快,就觉得这样美丽、干净、盎然的生机简直令人生恨,因为这样美的生机根本不眷顾他。
卫世子心一狠,顾不上姬华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是否存在威胁,颤着手臂,指向姬华。
空中的巨蛇被他召唤而来,从空中再度张开巨口,咬向姬华。
然而,姬华手中的那道冰纱忽然变化,化为缕缕丝线。
丝线的这端系着她的指尖,丝线另一端,则系向那块血色骸骨。
丝线上似乎传递着某种力量,让血色骸骨上的鲜血更为浓郁,直至化为实质。
鲜血从血色骸骨中浸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透着无尽的怨恨、无尽的愤怒。
终于,这股愤怒传遍了巨蛇全身。
巨蛇发出巨大的嘶鸣声,愤怒而痛苦地一摆尾,整个将军庙都随之坍塌。
卫世子险些被倒下的墙壁砸中,他踉踉跄跄躲开,抬起手臂,想要指使巨蛇冷静下来,重新听他的号令。
然而,巨蛇却再度嘶鸣,喷出的毒息将卫世子弹出老远。
姬华也险些被波及。
幸而,那巨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发狂的状态中也掠来,头一拱,将姬华放在它的头顶。
暴怒、狰狞的巨蛇小心翼翼护着头顶的红衣美人。
然后,它再猩红着双眼,以粗壮的蛇身将破碎的将军塑像打碎成块,再发疯似的来回碾磨,直到化为齑粉。
“这、这是怎么回事?”卫世子从地上爬起来,口中鲜血长流,却不甘心地看着巨蛇。
巨蛇是王咒的力量所化,该听命于他的啊!
卫世子满是恨意地看向卫弃:“是你?!”
卫弃见状,不再伪装,轻轻松松将束缚着自己的极幽链扯开,再从“大手”上走下来。
卫世子目光一震,下意识朝后一退:“你……你一直是假装被我困住,你的真实目的是想我帮你拿出所有先王骸骨,并且,帮你找到多的那块骸骨,彻底消除卫国王咒对你的威胁!”
他情急之下,连孤都忘记自称。
“死到临头,你的脑子终于好用了些。”卫弃斯文一笑,笑意中却尽是残忍。
他看似走得不急不慢,却在下一瞬,蓦然出现在卫世子面前。
清瘦有力的腕骨从血衣中伸出,扼住卫世子的脖颈,正要用力折断时,头顶传来姬华有些虚弱的声音:
“卫君,等等。”
卫弃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阻拦而停下杀人的步伐。
可在听到姬华声音的刹那,他居然真听了她的话,鬼使神差停下来。
卫弃有些意外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但并没有深究,而是道:“王后想怎么做?”
卫弃抬眸,看见盘旋在空中的巨蛇,和站在巨蛇头顶的姬华。
他清幽的目光瞥到此时的血色巨蛇时,眸光一深,染上几丝兴味。
原本,按他的计划,不该是这样的发展。
是因为他的好王后,她在这中间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作用,让事态失控成了这副模样。
但在卫弃看来,更加有趣。
卫弃有心想看姬华要如何处理如今的局面,坏心眼的不再说一句话。
卫世子却不管自己到底会不会死,他现在只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输成这样,难道他真的一点也比不过卫弃?
卫世子想死个明白,看向姬华:“你早就和卫弃勾结好了?可你根本没有修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这一切?”
姬华漠然看着他:“卫世子,你不该小看我,就像卫国先王不该小看许多百姓。”
卫世子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从被巨蛇毒息喷中后,五脏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现在心头剧痛。
将死的痛怒和大仇难报的恨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丧失所有理智。
卫世子切齿道:“大周王姬,你们赢了我算你们走运,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也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拿什么仁义百姓来压我。百姓算什么?他们是羊,狼群角逐后,胜利的狼群可以圈养它们,取他们的血、肉、皮毛。”
“只要不让它们死光就可以了,其余的什么仁义、爱民只是一些好听的话罢了。”
“若百姓真有那么大用处,怎会被人奴役驱使?况且,难道卫国的百姓不该忠君吗?”他双目充斥着血色,“为什么当初我父王、母后被卫弃这个乱臣贼子所杀,它们不来勤王护驾呢?”
“那些贱民!”卫世子咬紧牙关,恨意浓烈似血,“倘若我今夜大业可成,我必定屠尽这些年来臣服于卫弃的贱民。”
姬华听得笼上眉头。
“真可笑。”她站在蛇头上,绯红的衣裙衬着如雪的肌肤,巨蛇在她身下,赤色鳞片光泽粼粼。
“你和你父王、母后仰赖于民脂民膏,才能保全富贵,你们富有权势时只知盘剥百姓,到你们落魄时,又想百姓为你们献出生命,为你们冲在战场的最前面。”
不等姬华话音落下,巨蛇已经怒不可遏,浑身鳞片都翕张开,里面流出鲜血。
姬华心生难过,弯下腰,轻轻抚摸巨蛇头顶。
原本,姬华真的以为将军庙的塑像里放的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当时,卫弃和卫世子在打嘴仗。
卫世子真的被卫弃所欺骗,姬华却听出了卫弃的言外之意。
卫弃之前明明说过卫国王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怎么可能真的被束缚住?并且,卫世子在逃跑的过程中饱尝冷暖、又被燕君折磨,他不可能真正信任异国人,又怎会等着异国人来帮他杀死卫弃?
一切反常只能说明,他们都各有打算。
卫弃说起第十四块骸骨的事,不是说给卫世子听的,而是说给姬华听。
姬华再想到卫世子为什么要将复仇的场所选在将军庙、再想到将军塑像是中空的,就明白了一切。
那第十四块先王骸骨,就藏在将军塑像内!
在卫世子瞧不起姬华是一件美丽的礼物,以为处置她的权力在胜利者手中时,姬华已经悄悄将手探入将军塑像之中,为他掘好了坟墓。
可令姬华没想到的是,真相更为不堪。
将军塑像中的,根本不是第十四块先王骸骨。
而是……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
第24章
将军庙。
愤怒的巨蛇浑身鳞片翕张开, 猛地伏下头,蛮横地朝卫世子撞去。
卫弃乐得看戏,很给面子地放开卫世子, 再在他肩膀上一推。
卫世子惨白着脸迎上巨蛇头颅。
巨蛇毫不犹豫, 张开嘴狠狠咬住卫世子半边身子,却不立刻杀了他, 而是眼睁睁看着他的皮肉被刺破, 流出鲜血, 半边骨头被大力挤压,骨缝里的髓都被榨了出来。
这种濒死的、要被活活吃掉前的恐惧被放大到极致。
卫世子瞳孔涣散, 勉力道:“为、为什么……”
他是因为一时失察,中了卫弃和姬华的计, 可是,为什么本该受他驱策的巨蛇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恨他?
巨蛇不会说话。
姬华道:“因为王和百姓, 不是狼和羊的关系,王是人,百姓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一样的喜怒哀乐忧和恨。”
她说:“你明明知道,多出来的第十四块骸骨,是历代被杀死的卫国百姓的骨血所化。”
如果说卫国的先王们, 是头戴冠冕的王。
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卫国的百姓, 就是卫国的无冕之王。
他们用他们的劳作撑起了整个卫国, 农业因他们而兴旺,商业因他们而繁荣,边境因他们而安宁。
卫国的先王们,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每一代的卫王都会在临终前,秘密派出一个将军。
将军会找到一个村落,在一天时间内,屠光整个村子。
再将整个村子里百姓的尸体,混合着鲜血,投到特制的人炉中,经过七七四十九的炼化,便成了血色骸骨的一部分,力量比卫王骸骨的力量还要更大。
然后,它们被秘密送往将军庙,封印在将军塑像中,用杀死它们的人的塑像,来镇压他们。
姬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她利用冰纱,碰到塑像里的血色骸骨时,脑子里便闪过了这些画面:
有身披甲胄的将军,骑着威风凛凛的战马走在村道上。
村庄的百姓们或敬或畏,有的带着崇敬的目光跪在道边,有的带着孩子缩在墙角。
炊烟徐徐,柴火炉里煨着红薯和青菜,行动迟缓的老翁拄着杖,在田边给壮年小伙儿说种田的经验,白发苍苍的老妪和年轻的妇人手摇织布,小孩子们跑来绕去,欢声笑语。
然后,这一切都被将军的大刀斩碎。
稻米、饭菜,年老的安稳和年轻的希望,全都被斩碎在夕阳里。
他们成了王咒的牺牲品。
姬华心中充斥着伤怀,她看着愤怒的巨蛇咬碎卫世子的半边骨头,就像看到了一场迟来的、沸腾的民怨。
巨蛇浅细的瞳孔中,映满卫世子的痛苦,这痛苦一如他们之前的痛苦。
卫世子已疼得连反抗的力气都升不起来,他还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块经过处理的血色骸骨,会想起这些前尘往事?
明明这些百姓死前都是待宰的羔羊,最后更是被用特殊方法炼制,他们连死都只会是他们的棋子,怎么会忽然这样?
卫世子张开嘴:“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巨蛇已经欣赏够了他无望的挣扎。
巨蛇放开卫世子的肩膀,伏游而来,用庞大的蛇身将卫世子一圈圈缠绕住。
然后,逐步加重力道。
卫世子的血被榨了出来。
骨缝里的髓也被榨了干净。
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鼓涨着,死不瞑目望着空中某一处。
姬华第一次这么直观看着人死后的样子,被卫弃所杀那些人,都是化为了血色冰雾,远没有这么恐怖。
但很奇异的,姬华现在心里没有恐惧和恶心。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死相,和被历任卫王所杀的无辜百姓,多像啊。
他们也是把一生的操劳都奉献给了卫王,重税、徭役……吸干了他们的鲜血和骨髓,可惜,忍让和温顺并没有让他们的日子过好一些,最后,他们连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姬华心中一动,忍让和温顺……并不会让日子过好。
任何程度的忍让和温顺,都只会换来不同程度的得寸进尺、跌入深渊。
随着她灵台有瞬间清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自她身上升起,但,很快就消失了。
巨蛇犹嫌不够,它头顶着姬华,血色蛇瞳锁定了卫弃。
卫弃一点儿也不怕,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朝巨蛇道:“想朝在任的卫君动手复仇,来呀。”
巨蛇被这轻慢的态度所激,如法炮制,张开巨口朝卫弃咬下。
卫弃不紧不慢,一指点在巨蛇脸上,冰霜绽放,整条巨蛇宛若被冻僵一般,不得往前一步。
但仔细看,巨蛇的瞳孔中血色越来越浓,冰霜以极缓的速度在慢慢融化,仿佛随时,这条可怕的巨蛇都会冲破枷锁、杀了卫弃。
卫弃一笑:“你以为我是卫世子那样的蠢物?先咬、再绞……啧。”
他点破巨蛇的招数,带着些嫌弃:“招式倒是没什么,但能不能,先将你身上的脏血擦干净。”
卫弃话音一落,主动引爆巨蛇身上的冰霜,冰霜洗净巨蛇身上的污血,露出原本的色泽。
巨蛇也被这股力量击飞一段距离。
那股血腥味总算离卫弃远一些,他的脸色也变得好点。
巨蛇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然低头,将头顶的姬华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再气昂昂地半竖起身子,全身鳞片完全炸开,显然要和卫弃做殊死搏斗。
卫弃没将它放在眼里,但也不会阻止它自己找死。
反正,对卫弃来说,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只是顺手的事儿。
就在巨蛇朝卫弃游冲而去的关键时刻,姬华走到巨蛇面前,背对着卫弃。
她双腿的蝶变状态早随着卫世子的死亡而消除。
巨蛇浅细的血色瞳孔和狰狞的蛇头,就这么和姬华面对面,灼.热的气息喷洒而来。
它的瞳孔越变越细,显然越来越生气,想让姬华知趣退开。
姬华偏偏不退,巨蛇气得拿头顶她,但巨蛇不想伤害姬华,所以也没推动她。
卫弃倒是莫名其妙冷哼一声。
姬华也不知道他在冷哼什么,她看着巨蛇,认真道:“你杀不了他,只会以卵击石。”
巨蛇嘶鸣一声,好似在说那又如何。
卫弃也冷笑道:“王后,你似乎忘记了你是哪一头的,你不帮着你的夫君,要帮着区区一条蛇……”
“卫君,你先别说话。”姬华不想卫弃横生枝节,落下这句话。
卫弃:…………
这还是卫弃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打断他说话,他本想说什么,又诡异地沉默,只是清俊的眉头微微蹙起。
姬华则意识不到卫弃现在的状态,她望向巨蛇,说:
“你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神智,知道了当初的真相,你本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何必要和他硬碰硬?”
“他虽然是现任卫君,但不是你的敌人,我可以朝你保证,他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延续下去。”
巨蛇硕大的蛇头昂起,吐出粉红色的蛇信,明显不太信。
全天下所有的诸侯国乃至大周,都在使用王咒巩固统治。
新任卫君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放着王咒不用,背弃自己的王权。
连卫弃也故意道:“王后,谁告诉你我不打算使用王咒?”
姬华惊讶回过头,就见卫弃浅笑着,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写满了揶揄和不配合。
卫弃说:“也许,我不只要使用王咒,我还要将导致王咒异常的异端——这条蛇给赶尽杀绝呢?”
巨蛇更受刺激,恨不得越过姬华,一口将卫弃给吞了。
姬华连忙抱住巨蛇的蛇身,同时道:“卫君,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戏弄人……和蛇了,它真的会当真。”
“然后呢?”卫弃问。
当真了,再被他顺手杀掉。
姬华没有搭理卫弃,她不想看见巨蛇自寻死路。
在姬华看来,如今的巨蛇是完全的受害者,她一点也不想看见受害者继续吃苦。
也许在这个世间,强者恒强,弱者恒弱,被掠夺的人会被一直掠夺,被欺负的人更容易被继续欺负,但姬华不愿意这样。
她管不了的也就算了,可现在,明明她可以改变巨蛇自寻死路的命运。
姬华说:“卫君如果真要延续王咒,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卫世子这么快死去,毕竟,卫世子作为先任卫君选中的继承人,他才是真正全面了解卫国王咒的人。再次,对于别的君王来说,王咒是依靠,可对卫君你来说,王咒挡了你的路。”
“哦?我怎么不知它挡了我的路?”
“卫君自上任以来,一路变法图强,领先诸侯国,可是,这么多年以来,诸国都在纷纷变法。
变法,不只要有惩,还要有奖,奖惩之间便涉及了旧公卿和新贵的轮换,王咒传承了这么多年,已被旧公卿把持,早就不适合变法的诸国。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说,哪怕有识之士意识到了,也没有像卫君你这样的铁腕。
卫君屠杀了卫国许多王公贵族,有人说,你是天性残暴,可在我看来,卫君只是要彻底拔除这些陈腐而已。这些陈腐手中最大的武器就是王咒,卫君不会再让卫国王咒出现。
更何况,卫君亲眼见到过仰赖于王咒的诸侯国乃至大周,是如何步步衰弱,又怎么会再步后尘?”
王咒,是一时的蜜糖,代价却是往深里剜除了每一任君主的雄心。
姬华问:“难道卫君,没有这样的雄心吗?”
卫弃笑了一声,本隽永如仙的眉眼褪去一切虚假的伪装,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
“心,藏在胸腔肋骨里,我可没有让别人看看我的心的打算,我只会……”
卫弃没说完话,忽然抬手。
姬华险些以为他要对巨蛇出手,然而,片刻雪光闪过,天穹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薄镜碎片落下,摔碎在卫弃和姬华脚底。
姬华一愣:“这是?”
“宵小之辈窥伺所用。”卫弃笑意不达眼底,“原本,倒也没什么,只是我忽然感觉,太脏了。”
映天水鉴那端传来的情愫波动,简直令卫弃心生厌烦。
*
卫王宫,宴仙台。
清池中水雾氤氲,洛颜心凭窗而立,眺望清池。
忽然,她神色一变,急忙转身,朝姜衍屋内赶去。
“二公子!”洛颜心一进屋内,便看见姜衍唇角带血,他面前的映天水鉴正发出碧色清光,终于,清光彻底湮灭,整个镜面满是裂痕。
“二公子,你怎么了?映天水鉴怎么会碎裂?”
洛颜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姜衍的眼神,那样沉痛、惋惜、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眼神。
洛颜心了解姜衍,他绝不是吃苦怕痛之人,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伤便露出这样的神色。
只能是因为……感情,难道他是因为看到那位大周王姬死去的场景,所以痛苦吗?大周王姬死前的丑态,还是没能让他看透她不值得他爱吗?
洛颜心沉默掏出帕子给姜衍擦血,姜衍不着痕迹躲过。
他道:“颜心,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洛颜心一惊,压下心中酸涩,猜测:“卫君没死、也没有重伤?那么,那样东西我们取不到了。”
姜衍摇头:“仅是拿不到东西便罢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事情败露,我们活不到离开卫国。”
姜衍虽觉大事不妙,但也不算太过慌乱,他本就是在兵行险着。
原本,帮助卫世子、朝卫弃出手就已经是极险的事情,他的四位师父本也让他趁卫弃被卫世子拖住,立刻离开卫国,他们去取东西便好。
可姜衍觉得,卫弃狡兔三窟,卫宫更是遍布他的眼线。
他得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只可惜,搏输了而已。
姜衍尚且冷静,洛颜心却太过在意他的安危。
洛颜心道:“二公子,若不然,你我调换衣服,你快些离开。”
姜衍想说什么,洛颜心却误以为姜衍不愿舍弃她。
洛颜心情急之下,蹲下身去,侧头轻轻靠向姜衍,姜衍却身子僵硬。
洛颜心靠着心爱之人,眼含泪光:“二公子不必担心我,我是女子,又是姜国相国之女,那位卫君虽恼,却不至于杀我,他既然已娶大周王姬,就说明他已有联姻之志,既然联姻,就不会只和大周联姻。”
“姜国,也值得他拉拢。”
“至于我……我心中已有檀郎,绝无二心,我不会让卫君得逞,会清白地和他周旋,直到二公子来接我。”
洛颜心仰头,直直望进姜衍的眼底去。
姜衍却别开头,一把推开她:“颜心,你不必如此。”
洛颜心眼底闪过受伤。
姜衍则道:“偷梁换柱之计,骗不过卫弃,何况,卫弃既已打碎映天水鉴,那么,卫宫的其余人也动起来了,此时我们强行离开,只会更加危险。”
“二公子的意思是……祸水东引?”洛颜心理智回笼,想起了他们之前做的最最最坏打算。
“倘若卫世子失手,卫弃提前回来,那,便将此事引到那位身上。”洛颜心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之前,咱们故意设计让那位和卫世子接触过,就连卫世子本人也真以为和他合作的是那位。”
洛颜心在姜国素有智名,姜国上下都知道,相国之女洛颜心不喜红妆喜诗书,对朝堂局势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也素来清高傲气,连姜王后的公子都看不上。
哪知,却对姜衍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在姜衍面前,她的一切傲气都化作了情肠百转。
洛颜心说:“卫君只要朝卫世子动刑,再佐以其余蛛丝马迹,我们就能成功祸水东引。”
她说完,便见姜衍仍然紧皱眉头。
洛颜心担忧道:“二公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姜衍说:“卫世子已死。”
“什么?怎么会这样?”洛颜心大惊失色,在她原本的构想中,卫世子要么和卫弃同归于尽,要么,只要卫弃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舍得杀卫世子。
洛颜心不敢相信:“卫君怎舍得杀卫世子?卫世子代表着卫国王咒的所有秘密,他若死了,恐怕卫君再难掌握卫国王咒。”
洛颜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也就错过了姜衍片刻的失神。
姜衍想到了姬华。
她准确判断出了卫弃不会延续卫国的王咒,她明明冰雪聪明,却不以此弄权,只是为了救她想救之物。
那时,她以纤弱之姿,挡在卫弃和巨蛇面前,一个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一个是喜好活活绞死人的异兽。
她却一点也不怕。
也许,她是怕的,但她心中的善盖过了惧。
她敢于在血淋淋的现场,指出卫弃一定不会延续卫国王咒,冒着死亡的风险以全心中之志,既聪慧又仁善。
姜衍看着那时的姬华,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了他还在仙都玉京时,他被大周的王子和其余诸侯国的质子欺负,也是姬华悄悄给他送饭送菜,她很聪明,每次都能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他还想到了后来,他们之间有朦朦胧胧的情愫时,姬华在桃林中翩翩起舞,他眼带黯然,说王姬之舞只有王者可见,他却微末如草芥,姬华就说,在她心里,他才是唯一的王者。
那时的姜衍自卑,有一句话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在他心里,她也是他唯一的王后。
可后来,少年人的自卑需要更多权力来消除,他走上了一条通往王座的路,代价却是,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他的四位师父轮番劝他女人如衣服,更是告诉他,姜国相国之女洛颜心才是最好的王后人选。
姜衍却一直意难平。
直到刚才,见到映天水鉴中的姬华,姜衍彻底在心中推翻了四位师父的嘱托。
他,一定要姬华成为他的王后。
这不只是他年少的梦,也是他一生的追寻,王位和她,他都要。
姜衍蓦地抬手,擦干净唇角的血,他站起身,洛颜心仰头凝望他。
屏风上的水墨画随着窗外荷风,摇曳成浮动的阴影,遮掩了姜衍的神情,洛颜心只听到他说:
“颜心,联系大师父,会有人主动为我们分忧的。”
*
将军庙。
自卫弃贴近姬华那刻开始,巨蛇就更瞪着一双灯笼似的血眸,不客气盯着卫弃。
卫弃冷笑一声,谁也看不清他的指尖怎么动的,一道冰霜再度绽放,整条巨蛇再度被冰霜冻住。
姬华连忙说:“卫君,它对你已经没有杀意了。”
“知道啊。”卫弃说,“不用担心,我也没有要杀它的意思,王后。”
说完,冰霜无风而裂,全都化为清水朝巨蛇的血眸中流去,巨蛇瞬间就摆动脑袋,把这些清水甩干净。
姬华一时难言,总感觉这动作不像蛇,倒像是狗。
卫弃却还是不满意:“怎么就洗不干净眼里的脏东西?要不,再来一次?”
他说完,居然兴致勃勃真抬起手,好似还要再降一道冰霜,姬华连忙握住他的手:“卫君,还是不用了,它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再洗也不会掉色。”
等等。
姬华说完此话,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抬起头来,看向巨蛇的眼睛。
巨蛇的蛇瞳是浅细的黑色,其余部分则是剔透的红色,可是,在这片红中间,还有丝丝缕缕红得发黑的肉线。
这些肉线不多不少,刚好十三条,牵动着巨蛇的整个眼眶。
当那些肉线扯紧时,巨蛇就显得更痛苦一些。
姬华忽然想到什么:“这十三根肉线,难道,代表的是那十三块卫国先王骸骨?”
卫弃颔首:“王后很聪明,巨蛇,本就是卫国王咒的具象体现,它由十四块骸骨组成,其中十三块是先王骸骨,最后一块是由百姓组成的血色骸骨。”
“哪怕王后唤醒了血色骸骨的清醒,让它想起一切,产生沸腾的民怨和愤怒,压制住了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
“但,愤怒是有尽的。”
姬华明白了:“卫君的意思是,现在它的愤怒快用完了,慢慢,会被其余十三块骸骨支配?”
到时候,巨蛇就会完全沦为卫国王咒的工具,遵循死去的卫世子的命令,去杀卫弃。
巨蛇似乎听懂了姬华和卫弃的话。
它忽然调转尾巴,腾飞而起,朝高空笔直飞去。
巨蛇的身影越来越远,而后,砰的一声!
它头朝下、尾朝上,像一根倒栽的葱,砰的撞到地面上。
然而,它的鳞片实在是太过坚硬、身子骨也过于硬朗,从这么高的距离直挺挺掉下来,它不只毫发无伤,还把地面撞陷一个大坑。
姬华、卫弃:…………
卫弃面色不变,对姬华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不甘心被支配,和另外十三块骸骨同归于尽。”
话落,深坑里的巨蛇又坚强地抽搐两下,想把自己拔出去,再飞上飞下把自己砸死。
姬华看得一阵心疼。
卫弃则凉凉道:“不过,它是卫国王咒的全部力量所化,普天之下能真正彻底杀死它的,唯有大周王咒和我。”
巨蛇登时从深坑爬起来,游到卫弃面前,趴下身子,摆明了想求一死。
它宁死,也不要成为卫国王咒的杀戮工具。
姬华则说:“我总觉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嗯?”卫弃笑吟吟抬眸。
姬华说:“卫君让我找到第十四块血色骸骨,原本,是想等十四块骸骨都出现,卫君将它们一网打尽、杀了它们。可是,卫君没有想到,第十四块骸骨摆脱了咒誓的束缚、生出清醒的意志。”
“的确如此,我说过,王后很聪明。”卫弃倒也直言不讳。
照理,卫弃现在应该带姬华回卫王宫,处理一些小老鼠。
但现在卫弃觉得,探索他这位有趣的王后,比做其余事好玩多了。
他愿意花时间、花精力,陪她在这里思考怎么救一条笨蛇。
姬华得到确定的回答,继续问:“它能摆脱咒誓束缚,是因为我?”
“对啊,王后。”卫弃回答,“我给你的冰纱,本来是让你灭杀血色骸骨,可没想到,它在你手中,发生了变化。”
力量的本质,发生了变化。
这简直可以称作天方夜谭。
卫弃修为顶尖,姬华毫无修为,可他强悍的力量却被姬华所改变。
姬华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有多恐怖。
她道:“那我可以让它彻底摆脱咒誓控制吗?这样的话,它就可以不用和另外十三块先王骸骨共用一具身躯,也就不会再被控制。”
“可以。”卫弃说。
姬华真心实意绽放一个笑容,卫弃却道:“王后,先别高兴得太早,要做到这点,凭你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你至少需要修炼。”
“可是……”卫弃垂眸,“王后你九脉尽堵,要想修炼,难如登天。”
卫弃说得可怕,姬华却很淡定:“若是卫君不知道应对办法,就不会告诉我了。”
“对。”卫弃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但是,王后需要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他垂下眼睫,眼里的笑意若星湖澄澈,偏偏,说出的话又好似了充满了理性的丈量。
温柔富有欺骗的笑,冷淡又疏离的心,矛盾又危险。
卫弃说:“许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王后,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作者有话说:
重写,增字,关于投我以木瓜这句诗的乱用,纯属卫弃的调戏言语。
第25章
将军庙。
孤月高悬, 夜空唯有零散的几颗星。
姬华仔细思索卫弃的话,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
姬华下意识看向巨蛇,巨蛇能瞬杀这么多弓箭手和卫世子, 无疑是强大的, 但从卫弃之前差点毫不留情杀了它的举动来看,巨蛇的强, 不足以成为卫弃看重的理由。
那么, 卫弃甘愿花费时间、留在这里解决问题的大部分原因, 是因为她。
姬华可不会认为卫弃是被她的美色所迷,甘愿色令智昏。
那么, 只能是因为……
姬华想到症结所在,下意识要去拉扯卫弃的袖子, 和他说话。
然而,姬华还没拉上卫弃的袖子,卫弃就故意举起双手, 不让姬华碰到。
他轻笑:“王后,在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之前,不要朝我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姬华:…………
谁要朝他拉拉扯扯了?谁要朝他动手动脚了?
姬华深吸一口气,幸好,她已经习惯卫弃有时候说话气人了。
姬华道:“我拉卫君,只是因为卫君比我高, 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我需要卫君很认真听我说话。”
“原来不是拉扯, 也行。”卫弃心中有些微妙的失望, 却没表现出来,“王后说吧,我洗耳恭听。”
姬华说:“卫君原本的打算是让我灭杀血色骸骨, 结果,我成了那个意外,那么,卫君看中的应该是我这项特殊的能力。”
“嗯,不错。”卫弃顺着她的话说。
姬华道:“卫国的王咒不只用到了先王骸骨,也用到了百姓的骸骨,甚至,百姓的骸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块,由此可以推测,其余诸侯国、乃至大周的王咒,也许也有类似的机制。”
“而我,偏偏可以让这块骸骨变得清醒,使得王咒失效。”
“卫君目光长远,所要的不只是卫国、其余诸侯国,更想剑指天子,那么,注定会对上诸国乃至大周王咒,我可以朝卫君起誓,只要卫君需要我帮忙对付王咒,我都会不遗余力帮助卫君。”
姬华目光灼灼,卫弃则沉静望着她。
姬华的心砰砰直跳。
她知道卫弃为什么这样看她。
因为她是大周王姬,她能说出这一番话,就是在朝卫弃直言,她将站到大周的对立面。
这样的做法,和她以往表现出的只想远离两国喧嚣、如水般柔和生活的模样不同,她,生出了一点点锋芒。
那么,卫弃是否会觉得一个有锋芒的大周王姬、不如一个安分守已的大周王姬更安全?
姬华选择赌一把。
卫弃抬手,搭上姬华的肩。
他语气有些压抑的兴奋:“好啊,王后,我很高兴,你给了我一个远远超出我想象的交换物。”
姬华浑身一僵,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失控。
卫弃将她揽入怀中,好像成瘾般,嗅闻她身上的味道:
“不过,不是王后你能帮我对付诸国王咒的交换物,而是,王后本身旺盛的生命力。我一直都知道,王后很想很想活下去,和一个随时能要你命的暴君周旋,跌入诸国混战的乱网,王后都很坚强。”
“现在,为了一条只是曾经有些悲惨的蛇,王后也想要它活下去,因为王后真的认为,活下去很好。”
“这样的王后,很好很好,好到让我想……”卫弃因为兴奋,揽住姬华肩膀的手不断发紧,幸好,他的理智压下了此刻他的疯魔。
“王后想要我帮你,那么……”他俯身,在姬华耳边说了些话。
姬华瞳孔一缩,咬牙道:“好。”
“那么……交易成立。”
顷刻间,自卫弃掌中,生出许多冰藤。
这些冰藤架着姬华往半空中而去,远远望去,她像伫立在晶莹冰树中的仙子。
冰藤中忽然生出细小的触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疼。
姬华下意识看向卫弃,卫弃站在地下望着她:
“王后,修炼之基在于修士以九脉沟通天地,谁真正理解了天地,谁就能获得天地之力。可惜王后天生九脉尽堵,想要修炼,要么,强行疏通这九脉,以王后你的身体孱弱程度,会在这个过程中活活痛死。”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让一个修为绝世之人,在你体内合适的位置,重新为你造出九脉。”
“这个过程,也会很疼,但,王后运气很好,我可以最大程度为你规避痛苦。”
卫弃的修为造诣很深,而且,他杀过许多人,对人体的了解更深。
哪里痛,哪里不痛,九脉该造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姬华虽然怕疼,但知道这是必须要经受的,无论是为了救下巨蛇,还是为了今后她能有自保之力,她都要熬过这一关。
姬华道:“那,卫君动手吧。”
卫弃颔首,以极细的冰须刺入姬华的身体,因为冰须足够细,所以,毫无疼痛感。
当冰须没入身体后,开始延展,一分为多,变成细小的冰刀。
这些小冰刀已经绕开许许多多的疼痛之处,但,毕竟需要剖开血肉,不可能做到没有一点感觉。
这个过程中,姬华有些疼,但还在能忍的范畴。
渐渐,冰刀加深,疼痛加剧,姬华疼得脸色苍白,也终于明白卫弃为什么要用冰藤架住她。
因为不架住她是真的有可能疼跑。
她身上细细密密的疼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永不断绝一般。
偏偏在这时候,卫弃还道:“王后,放松一些,我操纵的冰刀很细,至少比……手指细,王后可以承受,不用太过紧张。”
姬华险些没反应过来这句话。
等她反应过来后,立刻脸色通红,紧接着就是生气。
卫弃他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在这种时候,她都差点被扎成刺猬的时候说这种话合适吗?
姬华不知道,人的愤怒也会产生力量。
当这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游走时,卫弃瞬间趁机判断出她的新九脉应该是什么走势脉络。
而后,万千冰刀齐齐动作,各司其职,同时剖进她的体内——
姬华感受到了凌迟之痛。
她痛得身体发抖,时间像放慢万倍,变得格外漫长。
但姬华从始至终,都紧闭双眼,没有透出一丝退缩之色。
她的确在修为上是个弱者,可正因为她有弱者的自觉性,才会竭尽所能、抓住每一个微小的机会。
终于,卫弃道:“王后,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似清凉的风,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随即,所有疼痛瞬间消失,冰刀消散,没有再拔出姬华的身体,给她二次的疼痛。
整个新造九脉的过程,仅仅只用了两息。
但,姬华已经痛得全身都是汗水,完全瘫在冰藤之上。
她从剧痛中,强行保持一丝清醒,看向卫弃:“卫君,现在……好了吗?”
“可以算好,也可以算没好。”
“卫君直言。”姬华强行抬起眼眸,她比常人还要更怕疼,所以,现在,她的身体还沉浸在疼痛的余韵之中。
卫弃道:“新九脉造出后,会随着呼吸、时间而逐渐沉下杂质,到那时,你修炼会更困难。最好的时机是,你现在就开始修炼,但,王后要是太疼,就算了。”
反正卫弃只在意姬华,不在意巨蛇的死活。
巨蛇其实一直盘旋在冰藤周围,它懵懂地知晓姬华受这一切苦难都是为了它。
再加上,它是被姬华唤出的理智、也是姬华救了它,它对姬华有种特殊的、仿佛是对主人的依恋。
现在,巨蛇硕大的蛇头一点一点,像是在认可卫弃所说的,让姬华现在不修炼的事。
同时,它用蛇尾去扯冰藤,想让姬华回到地面。
姬华却摇头:“我还可以,我要现在修炼。”
不只是为了巨蛇,也是为了自己,既然已经疼了,那么,就不要让所受的疼痛白费。
卫弃猜到她会选这条,也不惊讶,指间弹出一道水珠,落到姬华眉心。
瞬间,修炼之法洋洋洒洒,映入姬华的脑海。
修炼,是个人之力有限,而天地之力无限,所以个人要不断领悟天地、与天地沟通。
人修炼到足够的程度,可以领悟真,真,不以形状而拘束,不以种族为限制,比如卫世子领悟了枯叶蝶的真,便参化出枯叶蝶的灵象之力。
除此之外,人也需要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因为唯有灵气,才能让维持灵象的时间变久,唯有灵气,才能让人有力量去参悟更高的灵象,直到领悟天地。
人依靠九脉来吸收灵气。
姬华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之前对威压的反应那么大。
因为正常人九脉中至少有一脉通畅,会在生活的间隙吸收到或多或少的灵气,而姬华从来没有吸收到灵气。
所以,别人的威压对她来说格外致命。
姬华闭上眼,努力吸收天地间的灵气。
……
夜色如醉。
卫弃起初并不太上心,修炼非一朝一夕就能入门,世上除开他这个怪物外,哪怕是那些天道境强者,第一次真正踏入修炼之门,也需要花上几天几夜。
然而,令卫弃意外的是,天地间的灵气流转在加速。
许多灵气快速往姬华的方向涌去,卫弃望过去,只见姬华周身灵气浓郁无比,灵气太多,聚拢成漫天淡黄色的光点,如同飞舞的流萤。
它们绕着晶莹的冰藤,争先恐后没入姬华的身体。
有了灵气的滋养,姬华的肌肤变得更白、更有弹性,头发更黑而浓密,她真正宛如正在修炼的月下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卫弃在意的却不是外貌。
他只是在思考,姬华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威压?
卫弃曾经也猜测过,是姬华九脉尽堵,体质也孱弱,从没吸收过灵气,所以会更恐惧威压。
但是,以姬华现在吸收灵气的速度来看,她是不折不扣的修炼天才,哪怕九脉尽堵,平时也一定会有少许灵气从她其余经脉进入。
那么,她对威压反应大,定然还有别的原由。
会是什么原由?
卫弃正要思考,空中的姬华忽然睁开眼。
她眼中流转清辉,周身灵气盎然,然后,抬起手臂,绯红的衣袖被风吹得飘飘扬扬。
那些多余的、无法被姬华真正吸收的灵气全部被她下意识聚拢,汇成了一支光箭。
咻的一声,光箭朝巨蛇射去,正中巨蛇额心。
巨蛇瞬间昂起蛇头,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显出些许安详。
卫弃目不转睛盯着巨蛇的状态,他很好奇,姬华的力量特性究竟是什么,才能在之前唤出巨蛇的清醒。
治愈?
还是其余的什么?
只见,巨蛇赤红的双目中,那些虬结交缠的肉线消失不见。
而后,蛇的身躯中,飞出十三块骸骨。
这十三块骸骨呈灰色,压抑、贪婪,灰色的骸骨如同一块小镜面,正在不停闪烁着一些画面。
大多数画面都是头戴冠冕的人称王称霸、脚下是匍匐的万民,这些所谓的王者左拥右抱、各式娇娆的美人环绕在他们臂间、膝上,美人们给王者喂着葡萄、倒着酒。
好一派酒池肉林之相。
而在下跪的万民之畔,则是烧得火红的铜柱,上面烙着些叛臣。
卫弃看一眼,便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当然看得出,这些画面就是这些先王骸骨内心最大的执念、贪欲,他们想要江山永存、百姓是他们的踏脚石,美人是他们的枕边肉,乱臣贼子则只有被炮烙的下场。
然而,下一瞬,骸骨上的画面便发生了变化。
骸骨上开始出现头戴冠冕的王者意气风发之态,他们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派志得意满之色。
而后,又是这一群人身着世子服饰,战战兢兢跪在朝堂之下,四处为登基奔走……
卫弃多智近妖,一眼就能看透,这些画面是倒叙。
倒着叙述这些王者的一生,从他们死后的执迷贪欲,到他们中年时的意气风发,再到年青时为了夺位的战战兢兢。
最终,骸骨上的画面定格在了他们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期。
砰一声!十三块骸骨的力量弱到极致,自动消失在天地之间。
它们彻底消散后,巨蛇的身躯就完全自由了。
卫弃眼中浮现几丝惊讶,他低声道:“……还原?”
而且是,最彻底的还原。
姬华展现出的力量有些类似于时间回溯,但,卫弃了解时间回溯,无论是谁施展了时间回溯,都会付出同样时间的代价。
这代价,完全足以让姬华从一个妙龄女子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直到死亡。
不是时间回溯的话,那就只能是还原。
卫弃瞬间明悟一切:“难怪她可以将我用来杀伐的力量,反用来帮了那条蠢蛇。”
之前,卫弃知道姬华没有修为、身体又过于孱弱,所以他给她的冰纱对她不设防。
所以,阴差阳错间被姬华还原,改变力量特性,误打误撞令第十四块血色骸骨想起了一切。
巨蛇由之清醒。
卫弃这时更加觉得事情有趣至极,他甚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周天子都生出了几丝好感。
这得多蠢笨的君主,才会眼瞎至此,将如此有修炼天赋的王姬当成一件礼物送到卫地来。
难怪大周江河日下,这个腐朽的王朝太迷信过往的旧制。
过往,大周仰赖于王咒,将宗室的男子留下、传承爵位、延续血脉,宗室的女子全部被送往诸国和亲,作监视、示威之用。
这些女子的结果自然不会好,她们里外不是人,被大周轻视、被诸侯国提防,唯有表面光鲜而已。
渐渐,大周的王姬在仙都玉京更加不受重视,可大周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连现在时局变幻动荡,他们还不知选拔人才,简直是在找死的路上一路狂奔。
这种蠢笨的对手,简直让卫弃觉得没意思透了。
卫弃在夜色中凝望姬华,就像注视着他寂寥人生中唯一的一抹变数。
忽然,空中的姬华眉宇间浮现一抹痛色。
身下的冰藤也被她刚才无意识还原,化作无数雪色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眼见着,脱力的姬华要从高空坠下。
巨蛇从空中飞来,没了另外十三块骸骨的污染,它现在通体银白,粼粼的月色光辉下,每一块蛇鳞都散发光辉,蛇眸也变成了剔透晶莹的碧蓝色。
它从下而上一绕,就要用身躯接住姬华。
然而,另一道身影后来居上,如魅影般掠过巨蛇。
卫弃淡漠的声音传来:“滚去下边待着。”
巨蛇经过刚才的事,既知道自己打不过卫弃,也看出卫弃和姬华的关系很好。
它不敢同卫弃作对,乖乖听话,身躯一盘,化为一道蛇形手镯,飞至姬华的手腕上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