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青鸢以医女的身份留于国公府数日, 算是与世隔绝,完全不知外面的风风雨雨,包括, 祁羡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 也在两人先前商讨达成的共识以外。
至于祁羡此举,着实有他的苦衷。
他未曾料想到, 丹阳公主自从知闻母亲病重的消息,有心挂念,更想及时打听到消息, 于是便用银子收买了一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 吩咐其有情况立刻向宫中传信。
正因如此, 他与青鸢为圆母亲遗愿, 联手演的那出私定终身的戏码,被丫鬟走漏风声, 传进了公主耳朵里。
公主不可置信, 乔装出宫, 寻上他哭哭啼啼大闹一场,骂他三心二意,是负心汉, 薄情郎, 更放狠话说, 绝不叫他如愿以偿。
至此, 祁羡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做戏做全套。
为了叫公主对他彻底死心,不再纠缠,他直接光明正大进宫求旨, 彻底伤了公主的心。
他心如刀绞,但也只能如此。
青鸢并不知道那么多事,但公主来找过祁羡,她是知情的,见祁羡自那日起悒悒不乐,原本消沉的面目更添几分哀色,她担心国公夫人还未阖眼,他就先撑不住倒下了。
于是关询问:“你与公主……还好吗?”
祁羡守在病榻前已经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此刻姿态透着颓疲,目睛赤涩,胡茬泛青,双眼更满布着红血丝。
闻言,他似恍了下神,而后慢半拍摇头回话:“无妨。”
这话一听就是在客气。
青鸢叹口气道:“国公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还能不停与我说话,事无巨细,日常琐碎,原以为是因我守在榻前,夫人精神振奋,身子或许会奇迹见好,结果到头来还是我高估了自己。夫人这般,大概就是医书上记录的「回光返照」,待最后的精神头耗光,夫人恐怕……”
说到这儿,青鸢语调氐惆止了口,喉咙发涩犯堵,心绪更怅然哀恸。
虽然她与国公夫人只有短短几日相处,可两人到底血亲相连,在夫人最后的弥留之际,她做不到漠然视之,诚心想尽一份心力。
于是,她才答应祁羡与他配合着演一出戏,好叫夫人安心,少些歉疚,踏实阖眼。
就这样,她与夫人开始相处,慢慢接触下来,心境与心态都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睡前,她常辗转反侧瞎捉摸,甚至控制不住去假设——如果,她与祁羡没有配合演戏,故意不让夫人释然,这样夫人心口一直压着一桩沉甸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轻易撒手人寰?
她惊诧自己生出几分挽留的眷恋,居然开始……舍不得。
几日前对青鸢而言还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如今却已被她下意识对应到母亲的位置上。
哪怕两人之间亲情并不算浓厚,但赵云妃在那个位置,便代表青鸢在尝试对她接受。
一切似乎正向着圆满的结局发展,可结局又注定避不过生离死别。
青鸢得知真相后,不曾怨怪赵云妃为巩固主母地位狠心弃女的自私,如今却忍不住想要责难,为何她不彻底瞒过她,永不露面,这样她还能避过一场母女分离的创痛。
偏偏舍了她后,又叫她痛苦,怎么能这样……
青鸢面对赵云妃即将离世的事实,伤心程度远超乎她自己先前想象的。
她情绪低沉,话音中断后,目光旁落,沉默了许久。
祁羡自己状态不好,仍主动去安慰青鸢:“别多想了,我们都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母亲不是猝不及防离世,她抗争了许久,坚持了许久,只为能多陪陪我们,陪陪你,现在,我们留不住她了。”
刚刚青鸢开口,强忍着未流下眼泪,可听祁羡说完,面上难抑涌落一行清泪。
两人再一同缄默。
过了须臾,祁羡重新启齿:“我们演戏是为宽慰母亲,可此事到底有碍你的名声更多,事后更难免给你招惹麻烦。对此,我先说声抱歉。”
为了过公主那关,他大张旗鼓,进宫请旨赐婚,到今晨,圣上的圣旨终于落到他手里。
尘埃落定,母亲见了圣旨,一定心事了却。
只是与此同时,国公府外,已起风云——瞿涯回京,久寻不到青鸢的下落,已经快要急得发疯。眼下,他虽还未怀疑到狄国公府,可也只是时间问题,祁羡知道拖不了太久了。
青鸢并不知祁羡突然的歉意是为请旨一事,没当回事应声道:“在夫人面前演戏而已,碍不到什么名声,没关系。”
祁羡未再多言,隔着书房的素绢屏风,他眼神直勾勾盯向门口方向,而后语调平常,另起话题道:“父亲这几日,都未曾来过北院吧。”
青鸢敛目,如实点头:“是,但国公爷每日都会派人过来询问夫人病情,不曾间断。”
祁羡眼神淡睨着,少顷,忽的冷嗤一声:“他倒把表面功夫做得细致。”
青鸢默言,心头更生一片黯然。
留于国公府的这几日,国公爷祁霆只来北院看望过夫人一次,彼时,青鸢与其擦肩而过,她知道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亲父,脚步微滞,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然而对方只当她是个寻常医者,或者不配给予眼色的下人。
大概对她都毫无印象吧。
当日,祁羡故意说夫人痨疾加剧,恐易染人,近身者多有被传风险,假意劝说国公爷,作为一家之主,身系阖府安危,不必日日亲至,以身犯险。
连青鸢都听出这话不过只是试探。
可国公爷当真听劝,甚至连推辞都没有,此后只派亲随过来问候,自己再不亲临。
青鸢理解祁羡的愤怨与不甘。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作为局外人去旁观一切,可面对国公爷毫不讲人情味的明哲保身,心里仍不舒服。
她早知国公爷与夫人并非感情甚笃,可到底结发一场,临死别之际,祁羡一个小小言谎,竟真叫国公爷止步不往。
她惊讶,错愕,更有……心寒。
原本她还抱有一丝幻想,试着想过,如果当初夫人生下女儿后赌一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也许并非不能容下一个女娃,说不定还会,一家三口温馨融融……
现在,一盆冷水将她劈头盖脸浇得清醒。
面对自己不爱的女人生出的女儿,国公爷心头又会生出多少怜惜?
若没有当初那破釜沉舟的换婴一计,国公府的女主人,恐怕当真早就换人做了。
待在这座闭锢森然的公府里愈久,青鸢对赵云妃的理解,愈发更多。
若是先前,青鸢绝不会多嘴,但此刻,她主动想要劝说祁羡:“其他人不愿来就算了,正好我也不必紧张兮兮担忧露了馅,再说,谁让你故意那样讲,夫人的病压根不会传人。”
祁羡自嘲:“是,怪我非想要试探,其实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但试探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说完,他认真看向青鸢,略斟酌后严肃开口:“你见过他了,也就如此了。这话我来说不合适,但你们父女亲缘注定浅薄,你不必把他看到很重,更不必与其相认。这话,也是母亲一直想对你说,却又迟迟顾虑未言的。”
青鸢从容笑笑:“我都明白,你放心。”
祁羡沉吟,继续言道:“崔氏与兄长始终对公府爵位与北征军兵权虎视眈眈,但只要有我在,国公府上下还轮不到他们分瓜,我会尽力争得所有,而后,全部给你。”
青鸢一怔,旋即摇头:“钱权虽好,人人欲争,但于我而言,却像是被人强行丢来一块烫手山芋,虽能叫我吃饱,但抱在怀里,总归觉得不舒服。”
祁羡:“可……”
青鸢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此事过后,我只想平静去过自己的日子。我出生于这座富丽宅院,只是既与它无缘,余生也不必强行牵扯,继续纠缠。你不必觉得占了我的位置,亏欠我许多,当年若不是你,夫人没有嫡子倚仗,地位定然千落,而我也根本享不到什么嫡千金的尊贵。命运引着我们该向前看了。”
祁羡还想再说什么,下人忽的前来通报,言道长公主进府探望国公夫人病情。
青鸢与祁羡皆感意外,前者会意,立刻避人回房,后者则准备去前院迎客,两人脚步匆匆,于廊下分开。
……
可笑的是,祁羡的一个小小谎言,阻得住国公爷探望发妻的路,却没能挡住长公主看望旧友的一片心诚。
当年,长公主就学宫塾,敕令有司于朝臣之女中,遴选年岁相仿、性情端淑者数人,入宫陪侍,朝夕共读。
所以,赵云妃少时曾是公主伴读,两人更曾有过亲近相处的一段时光。
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关于两人之间的交情,除了当事人,恐怕无人知晓。
此番,就算没有瞿涯的请求,长公主殿下也早有择时来府探病的打算,只是,她不明瞿涯为何故意伪装成亲卫,跟随她鬼鬼祟祟潜入国公府,但出于对外甥的信任,她没有多问,他干他的事,她看她的人。
狄国公祁霆不在府上,府中侧室崔氏花枝招展地现身而出,早早摆上当家主母的架子,露面接待贵客。
长公主对她无半分亲络之意。
对方却不在乎,笑脸嫣然,一味热脸去贴对方的冷屁股。
长公主只想尽快探望到赵云妃,拂去那些客套流程,开门见山叫人带路。
崔氏立刻“哎呦”一声,佯作好心相劝道:“长公主殿下,您尊贵千金之躯,可万万去不得北院啊。我家夫人痨疾加重,卧榻许久,恐有传染的风险,整个北院眼下都是与外隔绝的封闭状态,我们实在不敢拿殿下的安危去堵。”
长公主微敛华服,凤眼冷睨:“当年母后薨逝前就是痨疾甚重,本宫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守在母后病榻前,也没被传染,还不是好好活到了这把年纪。怎么,莫不是你的命,比本宫的还要金贵?”
崔氏自知失言,脸上笑意挂不住,赶紧收敛了方才摆主母架势时的洋洋得意。
她不敢再劝拦,忙听长公主的吩咐,派府中下人给公主带路。
人刚走远,崔氏抹不开面地暗啐了声,怨恨对方当着众人竟这么下她的面子。
而长公主则口直心快,对着身边亲信毫无顾虑道:“真见不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若不是她肚子争气,给祁霆生下了两个儿子,今日哪轮到她个妾出来与本宫说话。”
嬷嬷附和说:“她自是不配的,只是苦了国公夫人这么多年,总被个宠妾压一头。”
长公主叹息:“都是命,赵云妃的命数总差那么一点,但好在,她那儿子是个争气的,嫡出的世子,就算旁人羡慕死,也别妄想夺爵。崔氏还在那里得意,好似赵云妃一死,她就能替她那两个儿子将世子之位抢过来,简直是笑话,她当祁家家族的老人们都死了不成?”
嬷嬷:“殿下说得是,就算崔氏折腾出花来,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不会传给一个庶子,这是纲常,礼制。”
长公主稍微觉得舒心,大步继续往北院去,全然不管顾前方带路之人正是崔氏的亲从。
管他回去传不传话呢?
传话更好,气死她。
……
趁着舅母与侧室夫人三言两语寒暄之际,瞿涯已经从公主随侍队伍里悄悄溜走。
影卫提前踩过点,给瞿涯备好国公府内外苑的宅第布局图,并标注了几处可疑地点。
瞿涯不想直接问话祁羡,只怕万一打扫惊蛇。
他今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国公府中,只想先做一遍基础排查。
若无嫌疑最好。
一旦有,他不仅不会轻易放过祁羡,连对祁家上下,也难说会不会突然转变态度。
毕竟,作为天子近臣,肱骨腹心,他知明圣上的心思,更有发言的资格与分量。
不以权谋私是他为官为纯臣的首要原则,可涉及到青鸢安危,便原则可越。
按照府第图的标注,瞿涯一连搜寻了几处隐秘地点,并无发现有可疑,他靠在假山后,停脚缓歇,思忖片刻后,目光幽深凝向府中的偏北方向。
其他地方都确认过了,那只还剩最后一个地点未查——国公夫人养病深居的北院。
瞿涯将府第图揣进怀里,已将最后一趟路线牢记于心,他知国公夫人眼下病重,不该受打扰,但最后这一处,他又不想轻易漏过。
相比先前几趟搜查,这一趟,瞿涯动作更轻也更谨慎。
一来,国公府的人已引带舅母朝北院过去,当下,那边定是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二来,他并非毫无顾虑,粗疏无礼,也想尽力不扰到卧榻带病的国公夫人。
夤夜,黑衣穿行,寒风翻卷着衣袂边角,窸窣作响。
未几,瞿涯的身影消失于假山矮灌附近,迅疾匿进了北边的庭院更深处。
他无声无息,蹑足潜迹,先于长公主一行人,早至北院,开始按计划搜寻。
可是一番折腾下来,并无所获。
就当瞿涯灰心以为自己将无功而返之时,不经意间抬眸一睨,恰看到不远处墙边檐下,挂有孤灯一盏,光影朦胧,清晰映照出一个熟悉的纤柔背影。
他心口下意识发紧,目光牢牢盯锁,一动不敢动,生怕眼前所见,会如常日一般,只是他梦魇时的幻觉假象。
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汗。
瞿涯忍着情绪剧烈起伏,紧绷着出声相唤:“阿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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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侣终于……
第102章
瞿涯身影半匿于树影后, 两人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对方闻声回头,目光于丛木间左右逡巡, 而后轻“咦”一声,茫然收回。
“怎么了?”外屋有婢子打扮的人出来, 此人方才在瞿涯视野范围之外。
檐下那女子回话道:“奇怪了……先前明明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看过去却不见人影。”
对方没有多想开口:“大概是朔风刮过树枝的声响, 姑娘听差了,夫人那边需要人守着,我去厨房煎药, 姑娘先进去看着吧。”
“嗯, 知晓了。”
两人一个进屋, 一个外出, 谁也未留意到院角树影深处,当真藏匿着一个黑衣人影。
瞿涯正是在檐下女子刚要转头的瞬间, 认出对方只是与青鸢身形背影相似, 她稍侧首, 露出鼻梁弧线,瞿涯立刻认出那人不是青鸢。
大失所望。
刚刚雀跃的心潮瞬间低落下去,无人懂他短时间内心情大起大落的跌宕复杂。
瞿涯正想抽身, 院外忽的传来几道脚步靠近的声音, 若是猜得不错, 来人应是舅母。
他待在原地, 选择暂时按兵不动。
长公主身份虽尊贵,但赵云妃如今病成这样,许不许客人进屋省疾,还是她自己做主, 长公主不会在眼下关头,强行摆谱,恃权无礼。
下人进屋通传,很快出来回话。
言道夫人今日难得有些精气神,请长公主殿下进屋一叙。
长公主叹了口气,命令侍卫守在院外,未叫身边伺候的人一道跟去,她做好心理准备,独身推门而入。
祁羡开始时也在屋里陪客,没一会儿退出来,留长公主与赵云妃单独叙话。
内寝,除了长公主与赵云妃,还有桂嬷嬷在旁安静守着,这几日赵云妃身体情况不妙,众人都怕坏情况说来就来,夫人一口气随时咽下,因此不敢叫她单独面客,万一生了状况,桂嬷嬷在里面会方便照应很多。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病容苍白,行将就木,甚至连掀起眼皮都恹恹无力,就是这副样子,居然还是祁羡所形容的,精神算好?
长公主殿下心里难抑得不是滋味。
当年,赵云妃被选中进宫伴读,两人结交金兰,情同亲姊,加上驸马宋叙安,三人都是要好的友伴。
后来,她误会赵云妃偷偷喜欢自己的意中人宋叙安,赌气再也不理她。再之后,不知赵云妃有没有自证清白的意思,竟在很短的时间内,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祁霆定下婚约。
乍闻消息,她与宋叙安皆意外,找上赵云妃询问,对方却道祁霆丰神俊逸,堪为良配。
良配,良配……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这话,徒生讽刺。
长公主落座榻边,轻抚上赵云妃的手,低声语道:“云妃,我其实早该来看你的……前段时间,我总梦到我们小时候,那时候你我还有叙安,无忧无虑,多么要好。可因为我一时生嫉,冲动质问,使得你与我们慢慢变得生分,草率嫁人。你当初哪里了解祁霆,不过是想尽快避嫌,才答应你父亲与兄长,轻易同意了这门婚事。后面种种,身不由己,祁霆不堪托付,你亦吃了很多很多苦,其实……这一切真的要怪我。”
赵云妃眼睫微颤,费力弯唇迎笑,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不怪你,是我命不好,我……早认命了。”
长公主闻言,更难受不已。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起身弯腰,靠近赵云妃,小心翼翼帮她拭去额前泌出的汗。
同时压声道:“我知你顾虑的,你且放心,崔氏那贱人掀不起风浪,狄国公的爵位,一定会是祁羡的。还有圣上对祁家的态度,我会时刻紧盯,并适时与叙安进宫劝谏,你走后,我一定尽力护着你的孩子。”
赵云妃茫然一阵,忽的睁大眼睛,激动抬手,奋力去抓长公主的衣袖,同时大力喘息着。
长公主见状惊诧,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寻助看向守在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刚要过来,就听赵云妃颤抖着嗓音请求道:“阿盂,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女儿……”
阿盂,是长公主的闺名,昔日两人交好私下相处时,她常这样唤她。
长公主回握上赵云妃的手,以为她弥留之际,开始讲胡话:“你膝下就祁羡一个独子,哪里来的女儿啊?”
桂嬷嬷心头一跳,想要岔开话题去打断,可已经来不及了。
赵云妃脱口而出:“我有女儿,可怜她流落在外,没受我一日关怀照料,我对不起她。阿盂,帮我挂念着祁羡,也求你帮我惦记着阿鸢,她,她现在在……”
长公主追问:“她在何处?”
赵云妃手上骤然脱了力,落回病榻,双目圆睁,大口呼吸,只是声息减弱。
桂嬷嬷当即冲过去跪在长公主身前,连连磕头央求:“长公主殿下!此事是夫人藏留心中多年的秘密,她是对您信任才开口此请,求殿下一定保守秘密,否认夫人死不瞑目!”
长公主慢慢缓过神,压抑心惊,点头回道:“本宫知道,嬷嬷放心吧,今日所有对话,本宫只当是云妃弥留之际的胡话。胡话,当不得真。”
桂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她示意过长公主,而后匆匆起身奔出房门,寻医士进门诊看。
北院瞬间乱作一团,长公主放心不下,不愿此刻离去,被祁羡安排在偏院等待消息。
瞿涯匿在暗影中,眼见北院人来人往,他谨慎多留一步,目不转睛紧盯着房门,亲眼看着有背着医箱的医女进屋为夫人诊疾,他确认过,那群人当中并无青鸢的身影,这才死心,终于肯离去。
他寻机与舅母身边的随侍通了气,言明可以离府。
奈何舅母不回,坚持要留下等消息,瞿涯便与公主府其他几位侍卫,先一步离去。
……
腊月二十七,临近年关,京中家家张红挂彩,唯独国公府扯下冲喜红绸,挂上了清素的白幡。
国公夫人沉疴染疾多年,终是没能熬过这一年冬,芳魂杳杳,撒手人寰。
棺椁置于公府正堂,覆以织金素缎,若有人留心去看,会见到棺中安然阖目的国公夫人,嘴角竟是带着抹浅浅笑意的。
最后的弥留之际,她一定是高兴的。
是青鸢,在赵云妃饮不下药,神仙难救的艰难关头,自愿穿上她早早为亲生女儿准备的华美嫁衣,打扮得漂漂亮亮,奔赴在她身边。
那时,青鸢一袭艳丽缀金红衣,明昳不可方物。
她伏身在病榻前,紧握着赵云妃双手,周身明彩熠熠与压抑沉重的寝屋氛围格格不入,她这抹亮色,清晰照亮了赵云妃那双暗沉混沌的眼眸。
赵云妃已无气力再开口了,但她仿佛还有无尽的话语想与青鸢叮嘱,她艰涩说不出来,全部堵在嗓口,只能发出奇怪模糊的嗬嗬声。
青鸢见状,摇头落泪:“不用再说了,您的交代,我都知晓。”
赵云妃深深看着她,似是牵起唇角笑了下。
青鸢不忍心地错过眼去,心头揪痛,泪意汹涌。
祁羡靠近,跪在母亲榻前起誓,保证余生定会照顾好青鸢,护她平安周全。
赵云妃眼眶湿润地弯起手指,虚虚牵住祁羡,费力将她两个子女的手合握在一起,她不舍望着她在这个世上最最牵挂的两人,满目眷恋,不舍离去,但总归,她是安心的了。
凡人命数,终不由己。
意识渐散,眼皮沉重,赵云妃慢慢合上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隐约听到一声不甚清晰的“母亲”,声音轻柔,极为好听,明显不是祁羡所唤,而是……阿鸢挽留的声音。
她浑身像是沸了起来。
这一声由亲生女儿唤出的“母亲”,她苦苦等了十几年,而今终于听到,死也瞑目,只是难免贪心想要多听第二声,第三声,一直听下去。
可是,可是……她无力再去回应,死神已牢牢束住她的咽喉。
老天对她最后的仁慈止于此了。
今生今世,她与自己的亲生骨肉,注定只有这一声的母女缘分。
但也……足够了。
……
朱门缠白绫,正厅设灵堂。
国公府阖府上下开始准备夫人丧仪,这关头,青鸢的身份是不能轻易对外露面的。
青鸢心哀未止,神思恍惚地被祁羡派人安置在距北院不远的偏院里,祁羡叮嘱她,先不急着走,待他应付完前来吊唁的亲友,会尽快过来与她商量后面的具体安排。
青鸢配合祁羡安置,全程安静不语,不想给他再添去任何麻烦。
后续丧礼事宜并不轻松,祁羡悲恸之下肩挑重担,是不容易的。
青鸢独自待在阒无人迹的偏院,怔怔坐在屋内一方绣墩上,红着眼眶,一动不动。
她排斥去想母亲的身后事,同时,又忘不掉母亲最后阖眼时,听到她呼唤的声音努力挣眼却艰难未果的模样,眼泪控制不住,再次决堤。
天暮渐沉,屋内没有燃烛,她呆坐原地,任凭四周裹挟而来的黑暗慢慢将她吞噬。
情绪随之跌至谷底。
她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深陷进无望的氐惆与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猛地从绣墩上起身,于房间里匆匆来回渡步,她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地待下去,一定会难受得疯掉不成。
要找点事情做,最好能像祁羡一样忙碌起来,在人前暂时忘却哀伤,分散紧绷注意力,用繁复枯燥的疲惫流程,慢慢淡化亲人逝去骤然扑来的尖利锐痛。
不是逃避,而是间接接受,能承受地接受。
可怜青鸢,独处空室,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府中的送丧仪式,既无需她在前厅露面招待照应,更不用她昼夜不离,守柩于侧。
棺椁里躺着的人明明与她最亲,可当下府上所有人,都比她更有合理的资格去祭奠。
青鸢一人在房间里再也待不下去,她急切需要出门去透口气。
她所在的院子偏,确认遇不到前厅来唁的外客,于是推门而出,到院外去散心走走。
身上一袭红衣到底碍眼,青鸢到底谨慎,不敢明目张胆地行于路上,便走小路穿假山,步于没有人迹,又布满矮灌木的小径上。
今夜,府内要燃整宿的守灵灯,借着墙壁边传来的微弱光亮,她堪堪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她只是想脚步不停,生怕一动不动安静下来,思绪再不受控。
青鸢想,哪怕来回转圈都可以,就这样像个幽灵一样,安静走一整晚,等走累了,困倦了,什么都不想地直接闭上眼安眠,不然,她现在闭眼,满脑子都是母亲临走前的那一幕。
挥散不去,深深烙印。
难以释然。
她麻木地走着走着,不知从何处绕回来,竟重新到了偏院院门口,她抬眼看了眼门扉,觉得自己当下还不够累到能沾枕头立刻就睡的程度,于是并不回头,继续提裙而去。
然而这一次,与先前有所不同。
虽然青鸢还是照着原路线在走,可这回,她身后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影紧紧跟随,身份不明。
青鸢心事重重,本就不如常日警敏,加之对方又有厉害功夫在身,她很难察觉,背后有人在跟。
直至登上假山附近的石路,青鸢因心不在焉,不慎踩中一块碎石,脚下不稳,险些踉跄重重一摔。
千钧一发之时,不远处的暗丛里忽的蹿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冲而来。
青鸢当是灌丛后藏着什么野兽,下意识的反应是惊吓出声,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惊叫,对方一手稳搂在她腰窝,护她站稳,另一只手则压在她唇上,以防她大喊大叫,招来旁人。
确认覆在自己身后的是人,不是兽,青鸢松了半口气,可身体还是紧绷防备着。
在这里遇到人可是不妙。
她只得佯作气势,欲震慑住对方,出声质问:“你是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来偷国公府?不要命了不成?”
对方闻言,没有立刻回话,只余灼热呼吸不断打在她耳后颈边,怪异的痒意很快蔓延,她浑身好不舒服。
“你放开我!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挟持我,定没你的好果子吃!”
她必须这样,疾言厉色,故作镇定,假装自己就是国公府的紧要人物,否则一旦露怯,后患无穷。
她当身后那人是威胁存在,然而对方一开口,瞬间叫她怔愣不动,浑身都失了抵抗的力气。
熟悉微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怒意的克制,出声反问:“我是何人,你不清楚?我是偷溜进国公府的小贼,那你呢?你是祁羡千辛万苦请旨,不惜拒绝公主,也一定要娶的少夫人。青鸢,你该给我个解释。”
作者有话说:
ps:没有讲不清楚的误会。
小情侣久别重逢,醋意与怒意都是爆炒的调味剂。
尾声啦~
第103章
瞿涯咬牙切齿说完, 难抑愠恚,太阳穴边青筋暴起,他粗暴将青鸢桎梏抵于假山壁上, 虎口收紧在她喉咙处,再度逼问。
“谁给你的胆子, 敢与祁羡联合起来诓瞒我?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何时与他有的交情?因你下落不明, 我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结果你好样的, 人就在京中却刻意遮掩行踪, 一心陪在祁羡身边, 替他照顾病危的母亲, 他何时对你这样重要,超过我?说话!”
话音像掺着雪粒子一样直刮而来, 冷得彻骨。
瞿涯周身寒厉, 气压极低, 他努力想压抑情绪,可眼下这般已经是他尽力克制的结果。
若论当下真实所想,他恨不得能立刻杀了祁羡, 以解心头之恨。
同时, 他更恨自己眼瞎看错了人, 当初竟丝毫未觉祁羡对青鸢的觊觎之心, 愚不可及到主动将青鸢托付给祁羡护送照料,这无异于羊入虎口,他实在悔不当初!
可是,就算他错看了祁羡, 没能及时看穿他心口不一的虚伪,那么青鸢呢?为何不尝试向外求援,反而配合着祁羡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里,端着主子架势,不见丝毫受迫的模样。
还有祁羡向陛下求的那道赐婚旨意……
青鸢明知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请旨,誓要娶她,然而她却像看客旁观好戏般,事不关己,一边无所谓地放任祁羡进宫,一边又是否在笑他蒙在鼓里。
为何突然成了这样?
瞿涯不甘心,不死心,更愤懑想不通这一切。
如果真要有个勉强能说得通的猜想,瞿涯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怨恨当初,他迫她献身,与自己做了不平等的交易。
那时他处高位,他的态度决定了她阿娘能否顺利嫁进侯府,于是私心作祟,趁人之危,他挖了陷阱,等她自愿往里跳,更过分挟她拿自己作交换,臣服他,取悦他,只要他高兴,她阿娘自然能在侯府待得舒服。
故事的开头带些不堪。
他那时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心悦的姑娘竟是老头子要娶女人的女儿,他对此事的排斥,以及生性的多疑,促使他对青鸢施予卑鄙恶劣的占有手段。
后面,两人经历颇多,他对青鸢本就有的喜欢扎根生芽,在相处中愈发肆意疯涨。
青鸢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更越来越重要,他对青鸢的喜欢,远能抵过对贺容音的厌恶。
于是,他选择抛却所有结缔成见,为了青鸢得以心安,他艰难决定,尝试接受贺容音。
走到这一步,他原以为两人最起码是两情相悦的。
可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终于将人盼到眼前,却不受控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不确定来。
两人重新开始,卿嫁郎娶,会不会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
青鸢对他,究竟是恨比爱多?还是怨比爱多?
瞿涯思绪很乱,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回忆画面,大多都是他对青鸢的迫与坏。
忆起这些,瞿涯无法再端理直气壮的架势。
虎口箍紧的力道慢慢松懈,他又哪里忍心真的伤到她。
刚刚将人桎梏住的瞬间,他便紧提小臂,自己垫上力气,保证将人缚住的同时,不会真的叫她痛到实处。
劲力刚松,虎口忽的感觉被一串湿热滚烫砸落中。
瞿涯意识到那是青鸢流下的眼泪,心下一乱,把手彻底地放落下去,指责被关怀替代。
“疼了?我明明收着力气……”瞿涯心里依旧闷堵,不肯轻易当做无事发生,话音一顿,很快又板肃起面容。
瞿涯放开了青鸢,青鸢的手却一直抓紧在他臂上借力,始终未松。
闻言,她仍不回话。
夤夜深幽,彻骨的寒风卷过二人肩头,除了风声呼啸,还有一阵悲戚的吸鼻啜泣入耳。
瞿涯当即抚上青鸢的肩膀,抱着一丝希望,迫切询问道:“是祁羡强迫你留下,不许你与我联系的吗?”
青鸢看着他,轻幅摇头。
瞿涯脸色再次阴霾沉下,同时,只见青鸢身子娇慵一软,似是哭得没力气站稳,踉跄着直往他怀中扑倒。
瞿涯没法避开,只好单手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魂牵梦绕的熟悉幽香再度丝缕钻鼻,心脏比他本人更先一步眷恋得舒适。
眼看青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瞿涯知道现在问她什么都不会有结果。
他直勾勾盯着她,语气忽的一凶:“我现在要带你走,你不愿也得愿,祁羡拦不住我,哪怕现在我们是在他的地盘上,他若敢拦,便是找死。”
他宣告主权的霸道言语,熟悉得叫人不由生出几分心安来。
青鸢双臂环上瞿涯的腰腹,面庞贴近,仿佛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当然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只是此刻情绪起伏剧烈,她心悸心慌难忍,站都站不稳,更无力顾得去解释什么。
好在,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足够将一切复杂混乱的牵扯,一一讲清楚。
青鸢缓了口气,对上瞿涯锋锐不善的目光,终于开口,艰难应声:“……我愿意的,愿意跟你走。”
瞿涯手下猛然覆力,收拢在青鸢的一搦纤腰上,眼神逼视,克制着欲狂暴发作的情绪。
为何现在又愿了?
是猝不及防与他撞见,知道无法脱身,便又想迂回着哄骗他吗?
青鸢对着瞿涯眨着一双乌眸,盈盈楚楚,下定决心:“世子哥哥,带我离开吧。”
……
熹园内,一片阒静冷清。
临近年关,京中稍微气派些的府苑都挂绸添彩,布置得堂皇盈门,唯独此地,圣上亲赐的京南黄金地段的千顷大宅,还未见半分亮色,低调匿于市井与通衢间,难得的不显眼。
并非下人们懈怠,而是自瞿涯归京,纵然他凯旋得胜,却因丢了青鸢,始终心事沉重。
人一日没有找回来,他既无半分庆功的心思,也无看人装潢府苑的心情。
起先是有管事的来请示,有意布置布置,增添年味,况且历年如此。但瞿涯满心烦躁,不耐地将人赶走,再一再二,便无人敢再三提及了。
于是熹园整个腊月里一直冷冷清清的,主人虽已回来,可不添暖意,反增凛寒。
这段时日,熹园的下人们差事不好做,面对世子的肃面威压,人人皆胆寒心颤。
但今日过后,怕是会有所不同……
瞿涯从国公府带走青鸢后,单骑疾驰,将人带到熹园,抱人下马,他将身上披风摘下,整个罩在青鸢头上,严实周密,而后将其打横抱起,不容置喙,提步直奔回寝。
偶尔遇到穿堂过路的下人,无一不低头退避,翼翼匿迹。
瞿涯不厉自威,熹园内人人怕他。
回到寝房,落下门闩,瞿涯将青鸢直接扔到锦床上。
暗沉披风从她肩头滑落,加之内寝灯烛明亮,瞬间照映得青鸢一身红色嫁衣裙服,格外鲜明刺眼。
她是美得生动,艳昳不可方物,可这份美艳却曾被旁人窥私。
一想到祁羡先于他目睹过青鸢的这份妩媚,瞿涯抑不住地疯狂嫉妒。
他被眼前这抹亮色刺激到,恶狠狠直扑上前,粗鲁将青鸢两膝一分,桎梏着她双腿只得大喇喇开着往他腰上挂。两只细细的皓腕,也被他高举过头顶,她浑身蒲柳娇弱,轻易被他宽硕有力的身躯牢牢笼罩。
不知过程中是不是不慎弄疼了她哪里,听她微弱嘤咛一声,瞿涯眼神愈发猩红见躁。
时隔两月,再度相对咫尺。
两人身上同时像是有蚁在爬,酥麻麻,火燎燎,抑不住,止不停。
瞿涯粗喘一口气,目光向下睥睨,刻意冷淡着语气开口:“你穿这身衣服,给祁羡看过了?”
青鸢视线随之向下,掠过自己的红裙衣袂,才回神意识到她身上还不合宜地穿着嫁衣。
看到嫁衣,又不禁想到国公夫……不是,是母亲。
青鸢神情见哀,没力气避过瞿涯气势汹汹的压覆与逼视,如实喃喃:“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母亲看的,为圆她最后的心愿。
这身嫁衣,只是一份宽慰与寄托。
瞿涯面色真的稍缓,只要她说,他便全然相信,如此无原则。
他手心松了些力,不确认地再问一遍,抱些希翼:“所有,祁羡没见过?”
青鸢犹豫,她在母亲面前穿这身衣服时,祁羡就在旁边守着,他当然见过,只是……
瞿涯拧起眉头,催促再问:“说话,有没有?”
青鸢不得不道:“算是见过。”
瞿涯恼火起来,凶巴巴直盯着她:“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算是?我要个痛快回答!”
青鸢偏过眸:“他,见到了。”
瞿涯瞬间沉下脸,愤懑再度充斥心胸。
他想当即发作起来,可面对青鸢发红的眼眶,露怯的瞳眸,却又狠不下心直接恶劣地对待她。
面对背叛,他该怎么办才好?
瞿涯忍着心痛,试着再问:“是他迫你离开的吗?迫你留在国公府,不能与我传信?”
青鸢轻喃:“是我自愿的,起初他的确是用计带我离开,但之后,事情有些复杂……”
竟还为他说话!
瞿涯咬牙切齿,恨恨打断:“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你背弃了与我的承诺,脑袋不清楚地愿意跟他走?阿鸢,你如实回答我,如今在你心里,究竟是祁羡重要,还是我更重要?你心中更偏向谁更多?”
青鸢面对着他,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你,祁羡如何与你比?”
瞿涯焦灼焚燃的心像是被浇下一盆水,覆灭了他想杀人的火气。
但又像死灰复燃,重见希望。
他隐忍着,背脊紧绷着力,问她:“你确定?”
青鸢点头,重复回答:“当然你最重要,世子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瞿涯心口猛地一悸,面上再维系不了无动于衷的冷肃。
他眼神委屈着凑近青鸢,轻蹭在她一侧脖颈,低喟一口气,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什么。
闭了会儿眸,瞿涯抬手抚上青鸢的脸颊,重新和缓了语气问她:“与我说清楚好不好,红嫁衣是怎么回事,赐婚圣旨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既不舍我,为何自愿留在他身边许久?”
听到赐婚圣旨,青鸢不禁蹙起眉。
她不解自己与祁羡在母亲面前私下的演戏,怎么会外传到瞿涯耳里,难怪他会起这样的误会。
只是,她当下实在精疲力竭,这整件事又太过复杂,她真的没力气从头论道了。
哪怕留到明日也好,叫她稍缓一缓,余给她些自愈的时间。
她内心深处如同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那里无时无刻不在吞着她所有的积极情绪,她自身无力抵抗,必须寻到一个更强烈更麻痹人的快慰方法,来分散她绷紧的注意力。
不然,她今夜一定难熬过。
什么方式,会叫她失魂的麻痹,暂时忘却所有哀愁?
青鸢定定看着瞿涯,似乎有了答案。
这一月以来,她心情大起大落,都未曾心安过,唯独此刻在瞿涯身边,心头终于安定。
青鸢忽的弯唇,对着瞿涯笑了笑,眼神温柔如水,笑意盈盈楚楚。
瞿涯看得怔神。
而青鸢趁他出神之际,双手慢慢上攀,得逞环上他的脖颈,撒娇一般,出声央求他:“先别问了好不好?今晚,我一点也不愿去想狄国公府的一切。”
瞿涯当真没有再追问,可心里又不甘。
他厉着眼眸沉默了许久,冷哼一声,倔着开口:“也包括祁羡?”
青鸢回话:“包括。”
瞿涯勉强满意,又将自己回味了无数遍的问答,再问一遍道:“你刚刚说,我比他重要?我要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青鸢很配合,双手捧住他浮着青茬的下巴,肯定出声:“是,你远比他重要得多。”
这话,精准抚平了瞿涯暴躁的奓毛,狼狗也学会了翘尾巴。
瞿涯偏过眼,松了强硬的态度:“后面与我解释清楚。”
青鸢:“容我点时间,好吗?”
瞿涯:“嗯。”
沉默一会儿,两人彼此静静看着对方,呼吸渐缠热。
瞿涯察觉,青鸢的眼睛依旧发着红,红血丝久久未消,当即敏锐想到,她不久前一定是大哭过的,且眼泪流得极多。
她刻意有所保留,是为了相护祁羡吗?她的眼泪,又是为了祁羡而流的吗?
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的事。
更显然,她与祁羡有了需要瞒过他的秘密。
瞿涯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煎熬。
这时,青鸢再度出声,言语恳切,却不敢看他:“还有,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瞿涯眯这眸:“你不与我把话说清,却又总要求我为你做事,阿鸢,这不公平。”
青鸢无力说再多,她真的快要没力气:“……求你了。”
瞿涯看着她,当真是无可奈何,咬咬牙妥协道:“你说。”
话音一出,他又想到什么,瞬间警惕起来,急急补充一句:“如果你想求我成全你们,便是做梦。”
青鸢:“当然不是……”
瞿涯:“那你说。”
青鸢嘟囔,声音很轻:“你……日前想不想我?”
瞿涯有些恼地看着她,她明知故问,有恃无恐一般,叫他抓心挠肝。
但他还是泄力如实,袒露心意:“发疯一般地想。你明知的,何必多问。”
“我也是……哥哥。”
青鸢脱口而出,猛地抱住瞿涯,不要他手臂再在两侧撑力,留出两人身体间的空隙,而后用力扯着他,使他结实胸膛实实贴住她身体,分毫不留间余。
瞿涯撞到那不可忽略的两团软,思绪微滞:“你,到底想求我什么?”
青鸢眨眸,面颊绯红,想得容易,开口却难:“我想求你的事,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勾着手臂上贴附耳。
又压低声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大胆直白的话,“求你与我,不停地做一晚上,行不行?”
瞿涯听清楚每一个字,浑身肌肉贲张绷紧,血液直往脑顶上冲涌。
他睨定眸,眸光露出兽一般的蛰伏凶光,确认自己没听错,视线将青鸢牢牢锁住。
“做,何意?”瞿涯问。
青鸢应对不了他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偏眸躲过,想了想,忽的双腿用力,往他两侧腰窝上夹了夹,温香软玉的身子也弓着往上送,算是暗示到了明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我现下最最渴盼的事,你要不应我吗?”
既然心头不见底的巨口填不满,那便将身体纳满吧。
以此疯狂一场,用最强烈麻痹人的失魂感受,藏匿悲恸,忘却死离,迫得她再无余力去思前想后,记得临别前的那一幕幕。
此夜注定漫漫。
她要瞿涯帮她,酣畅熬过这一晚。
作者有话说:
开饭!
等鸢妹恢复一晚,明日说清误会~
第104章
当初, 瞿涯为寻适当借口搬回侯府,懒得迂回,直接烧了熹园的主屋, 为了接近青鸢,他将自己的华屋雕床付之一炬时, 可未有半分的心疼。
房子毁了,空置了一段时日。
后来, 棠川主动找上他,自告奋勇,要为他亲自设计, 重新建造一方后苑内寝, 保证格调高雅, 布局考究, 包他满意。
棠川问他有何私人要求。
瞿涯当时略微思忖,告知棠川, 别的随他发挥, 但需将浴房原有的占地扩充一倍, 单隔出半间,筑一室位置私隐的镜房。
棠川平日钻研的古籍古画里都未有关于镜房的涉猎,头一回听说, 他有些无从下手。
更不解, 瞿涯一个大男人, 又是不拘小节的武将军, 何必为了照映衣冠面容是否得体,费劲单设一间镜房呢?
棠川建议,镜房用处单一,不必单独置设。
瞿涯当时言简意赅回他:我自有用处。
镜房自落成后, 任是绮罗盈室,熠熠富华,却一直无人问津,更无用武之地。
时至今日,瞿涯二次踏足,心想,当初不惜千金造就的这间镜室,原本就是为她而筑,空置了许久,如今带她回家,也该物尽其用一回了。
瞿涯抱着青鸢简单沐浴过后,便迫不及待带她顺着浴房暗门,直接进了镜室。
青鸢觉得眼前之景分外陌生——四壁皆以磨光铜镜嵌饰,连梁间、屏面、案侧亦缀着小镜,入目明晃晃一片流光。人立其内,身影一化为十,十化为百,衣袂影长皆在镜中重叠,恍若置身琉璃幻境。
只是,她丝毫不记得浴房里还隐蔽连通着这么一隅。
似从她目光中看出几分茫然,瞿涯出声解释:“熹园烧了以后,我命人在此重新筑的,如何,可漂亮?”
青鸢迟疑了下,缓缓点了头:“……漂亮。”
瞿涯唇角弯起,神色一闪而过的得意,抱起她,继续大步往里走。
镜房内,一应安寝物什俱全,只是床榻较主屋的更简单轻盈些,只一平榻,带矮围栏,无顶无柱,特殊之处在于,平躺其中略抬眼,直接可见屋顶房梁,以及,那显眼的梁上镜。
换句话说,身在其中,看得清彼此,更看得清自己。
青鸢思绪一滞,有所恍悟,面颊之上不受控制淡淡浮红,同时指尖也攥了攥,似紧张。
瞿涯比她想象的还要急切更多,入镜房后,直将她扑上了平榻,压覆睥睨,隼眸盯视,火热灼灼。
方才两人沐浴过后,他为省事,不嫌冷的直接打了赤膊,不着中衣,只下着绫绔。
而她,则被瞿涯别有用意地督促,重新穿上了那身叫他觉得极为碍眼的红嫁衣。
不明意味,难免忐忑。
对视几息,青鸢先行败下阵来,偏过湿眸。
瞿涯喘息愈发粗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明明动作很轻,然侵占意图却格外分明。
“阿鸢,阿鸢……”他动情看着她,满目怜惜,俯身向下贴近欲吻。
原是浓情蜜意之时,可瞿涯余光无意向下一瞥,再次注意到那令人生厌的刺眼一抹红。
顷刻间,眼底的柔意皆被暴睢占据。
他按捺不住醋意,大力扯开青鸢的襟口,春光一泄,雪白如脂的肌肤瞬间对外袒露。
瞿涯眼神暗下,喉结一滚,冲动着想要再去撕扯,却被青鸢一把摁住手背,轻轻阻住。
“世子,别撕……这身衣裙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从祁羡那里得来的东西,就叫你这般珍视?你若只是喜欢这衣裙的形制,我百件千件都可送你,这身红色,我不喜。”
青鸢不解:“世子不喜,为何刚刚又非要我重新穿上?”
瞿涯晦眸一眯,不敛桀骜地直言:“想要你亲眼看着我撕了它,毁了它。”
青鸢一时愣怔,肩胛忽觉凉意侵来。
瞿涯动作实在太快,她完全猝不及防,想阻都阻不及。
他轻易扒开了她的前襟,但好在领口本就松垮,他施下的力道无阻,未能将她身上衣裙彻底毁掉。
瞿涯不满,再要动手。
青鸢忙唤住他:“这衣裙不是祁羡送的,是我自己想留个念想,世子不喜红色,那他日你我成婚时,我身着婚服,世子也觉得厌目吗?”
她一口气说了不少,但瞿涯耳里只容得下“你我成婚”四个字。
这四字悦耳,入耳极熨帖,叫他听着十分舒服。
青鸢继续央求的口吻,小心翼翼攀扯他:“……世子。”
瞿涯难得对此慷慨大方,真的听了劝:“罢了,你想留就留吧,但今后不许再穿。”
青鸢点头应允。
两人半跪在榻,面面相对,青鸢赧然鸦睫微覆,任由瞿涯松解腰间系带,他没再乱扯,按部就班,很快将红衣完整脱下来,丝线未脱。
“这样行了?”
青鸢浑身只剩脖子上挂着的小兜衣,做不到面不改色回答问题,退避直往被衾里钻躲。
瞿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进怀里,笑着问:“不热么?我早命人将地龙烧旺,眼下的温度,你再往被子里钻可要大汗淋漓了。”
青鸢肩头缩了缩,不是冷的,而是瞿涯睨下的视线太锐,她下意识生怯。
她问:“世子何意?”
瞿涯反问:“这是何处?”
青鸢认真答话:“熹园北院,镜房。”
瞿涯弯唇:“是,方才你还说过这屋子漂亮,可你知道何时,这屋子最为美轮美奂吗?”
青鸢当然不知,瞿涯也不是真的要她回话。
他不过刻意一顿,吊人胃口地慢慢说:“今夜,无论我们在这镜房里的哪个角落做事,你都能看清我,我亦能看清你。先前,我最爱听你吃力时的喘息,今日,我不仅要听,还要看清你的情态。尤其阿鸢完全为我绽开时,每面镜都可照映,那才是镜房最美的一刻。”
听他说完这荤话,青鸢耳垂挂血,只觉脸烫。
她慌乱缩身,瞿涯却一把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的被褥拽远,叫她想摸到,必须越过他。
瞿涯:“阿鸢执着什么?若覆了被子,阿鸢如何抬眼见景,我的苦心又岂非是白费了?”
真是难为他有这份苦心。
青鸢不可奈何,只得妥协不再动了。
这种事情,他总热衷于弄出诸多花样,她又向来拗不过他。
她小声与他商量道:“可以不要被子,但你也不许再说那些下流的话了,我听不习惯。”
瞿涯痛快答应:“行。”
镜室里明烛足足点着三排,鎏金烛台上,昏光曳动,光焰煌煌。
加之四面明镜的层叠交映,室内几乎亮如白昼。
青鸢心下紧张,她从未与瞿涯白日宣淫过,两人纵是情事勤,可她大多时候的羞耻难当都能借黑暗掩住,然而今日,无处可遁,她全身上下更无一处能逃过瞿涯的眼。
两人先是拥住彼此,这样还叫青鸢勉强好受些,最起码身前是避住了的。
再之后,一切开始走向不可控。
在镜室里,她不可对瞿涯有隐瞒分毫,因为哪怕只是蹙一下眉心,都能立刻被他察觉,他问她是不是太久了所以不适应,青鸢摇头否认。又问她吃下三分撑不撑,五分撑不撑……
他从前也爱问她各种问题,但没有像今日这般上瘾过。
似乎是知道她当下不能对他言谎,于是稍微感觉到变化,都要问一问她。
譬如,她那缩身一绞。
“喜欢这样?”
“你刚刚答应过我的,不许再说混账话。”
“问你喜好,便是混账?”
“你……”
分明是强词夺理。
他明知她意指的不是这个。
瞿涯:“所以,喜欢还是不喜欢?”
青鸢:“我哑了。”
瞿涯笑:“好,不问这个。那你告诉我,为何我一问你话,你便这般舍不得我?”
青鸢:“什么?”
瞿涯没有直言,往下扫了眼,暗示给她:“涓涓细流,潺潺不息,阿鸢的喜欢……好多啊。”
青鸢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比脸先红的是脖子,她故作气势,眸子湿漉漉的,愠恚瞪他。
瞿涯莞尔一笑,不再戏弄。
重头戏马上开始,而真正开始专注时,是不能一心两用的。
他不再动嘴皮子,浑身的精气与劲力皆集中于腹,那里肌肉劲瘦紧实,虬结贲张,仿佛知道要大干一场,血液都似沸着。
青鸢仰躺于枕,与他咫尺四目相对。
瞿涯骨相极优,鼻梁眉骨皆高得恰好,壁边燃着的烛光拂照,在他一侧面庞上切开明暗的分割线,那双深晦如隼的瞳眸,正处一明一暗,可无论看向哪边,都会被慑得心生胆颤。
唯独极畅意之际,那张肃厉的俊脸之上会裂开一瞬的快意扭曲。
而同一瞬间,青鸢一口气几乎险些上不来。
“世子……”
“青鸢,你是我的。谁都休想觊觎你分毫,别说是祁羡,就算是皇帝老儿也不行。”
情动时,他常唤的是她的小名,如今突然连名带姓地认真叫她,似夹杂几分决心意味。
青鸢轻轻低喘,几度破碎,瞳都是散的了。
缓了几分气力,她艰难开口回他:“……好。”
瞿涯缱绻低首吻了吻她,而后半直起身,重新覆下虎口,用力抓上她白皙脆弱的两腕,霸道十足,口吻也厉:“别看我,往上看。”
梁上悬镜,两人滚缠,她有意无意,早看尽了自己各式的失态。
平榻上,小几旁,烛台后……哪里都避无可避的有镜光,无论在何处,她都看得清楚,配合着瞿涯时,她几乎都要不认识自己。
不过,她的方法真的奏效了。
自被瞿涯带离国公府,又进了这方镜室,她的思绪完完全全被他一人所占据,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他也不会允许她分神去想无关他的事。
哪怕心底深处还是空落的,戚然的,但身体受着被填满的力道,或许两者能抵消几分。
过了今晚,她大概就有面对的力气了。
她想要快些累昏过去,最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待明日金乌升起,一定能照散她满心的尘霾。
若想如此,那么眼下的疯狂,还不够激烈。
青鸢一不做二不休,大胆攀上瞿涯脖颈,双腿更用力地勾住他的腰腹,媚眼如丝妖冶。
“世子看着我。”
“一直在看。”
这人真是,一边严厉要求她抬头去盯梁上镜,一边自己只顾敛眸低垂,往下睥看。
青鸢挑眉问道:“是直接这样看美,还是镜中人更美?”
瞿涯撑身压覆,起起伏伏,涩声回:“都是你,一样美。一个看得见,一个够得着。”
青鸢难得的难为他一次:“世子必须选一个。”
瞿涯片刻思吟,沉沉回话:“你,面前的你,身下的你。”
青鸢圆瞪美眸,似嗔似怒乜他一眼,而后向上贴凑附耳,同时轻咬了下他的耳朵。
没用几分力道,但足够惹火。
招惹完,她鸦睫微覆,黏腻腻地缓声启齿:“我在你面前,用全力,占据我。”
作者有话说:
香喷热饭~
第105章
正阳高照, 杲杲出日。
青鸢昨夜耗尽了一身精气神,稳稳沉沉直睡到了翌日近午时。
她惺忪睁开眼,脑袋还有些不清楚, 抬眸察觉头顶梁上照下一抹亮光,瞬间清醒不少, 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向身侧探摸。
指尖有所触及,是温热的。
她惊了惊, 忙侧首去确认,目光猝不及撞进一双晦沉又明熠的眸里。
对方慵懒姿态,冠发不苟, 支起一边手臂撑着头, 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他这般相对, 实在好生迷惑人。
青鸢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醒多久了。”
瞿涯如实回话:“正常时辰醒的。醒后先去练枪, 再用膳,之后又上榻来陪你, 不过没成想你像只懒猫一样, 这一觉直接奔着午时睡去。”
青鸢羞赧垂睫, 若不是昨夜放纵得太疯,她当然不想受这般揶揄耻笑。
“我先穿衣,你避一避。”她轻言, 拢了拢身上的薄被, 做起身的架势。
瞿涯挑眉, 看她粉莹莹的指尖紧捏被沿, 浑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与他对话,不甚满意道:“这是防我?”
青鸢:“哪怕成了亲,也不意味着从此没了男女间的羞耻心。”
这话不是哄他的, 但瞿涯就是听着舒服,勉强依从,将人放过。
青鸢向旁寻去:“我的衣服……”
瞿涯示意一指:“新衣都叫嬷嬷备好了,托盘上。”
青鸢看到了,就在床边小几上,她伸手就能够到。
只是,瞿涯这样目光毫不收敛地黏在她身上,久不移开,她无法松开被沿去拿衣服。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太了解瞿涯。此刻自身酮体处处布满被吮被咬的红痕,脖颈手臂,后脊腰腹,甚至胸乳腿侧,她相信那些印子被瞿涯瞧见后,非但不会引出他多少悔意,反而会刺激得他再想压覆征战一回。
他总说他忍不住,她起先不信,后来是信了的。
好在瞿涯没再过多纠缠,抱着她湿腻腻地亲吻一通后,配合下榻,又主动替她合拢幔帐作一层遮蔽,方便换衣。
之后便安静坐在梳妆台边等。
青鸢看不清他当下目光落在何处,但总归没有面庞正对着她。
她稍放心,迅速抽来衣服,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她边系着外衫腰带,边询问出声。
“京中,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瞿涯温和的眸子原本平静,闻言却是一厉,反问道:“你指什么?”
青鸢回话:“没有特指。”
瞿涯挑明:“你是想问国公府里有什么事吧。”
青鸢声音低下去:“国公夫人昨夜既殁,此事你应知情,今日,世子需不需去祭奠?”
见她是正经语气问的,瞿涯也回得正经:“侯府与国公府虽无深交,但两姓同朝为官,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缺失。我作为小辈,该亲往灵前吊唁,上香行礼,以全礼数。”
闻言后,青鸢出神地静了静。
瞿涯在外等得不耐,走过来掀开床边帷幔,居高临下,不悦睨道:“你还想打听什么?是昨夜匆匆跟我走了,不放心那边?昨日祁羡母亲去世,你这副模样,是在为他伤怀?”
青鸢鸦睫微覆,一时未语,眼底分明藏着情绪,可他就是看不透,愈发感到烦躁。
瞿涯冷声:“看来我猜得没错,那阿鸢需不需要我现在带你过去找他,以示宽慰?”
青鸢忽的抬眸,眸底洇着泪,瞿涯一看,登时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对她出言冷厉。
瞿涯不免挫颓,紧绷的语气现出缓和:“罢了,我们不说祁羡,你别哭。”
青鸢却忽的开口:“我是伤怀,但并非为旁人,是为我自己。”
瞿涯想了想,未怀疑有他,只道:“你在国公府待了有段时日,若与国公夫人相处过,伤怀也是情理之中,我不该因此对你生恼气。”
青鸢神情微黯地从榻上起身,走到瞿涯面前,缓了片刻,出声说:“昨夜,我说缓一晚便将一切坦白于你,现在,我愿意说了。”
瞿涯看着她,却拉起她的手,摇头回:“不急,你先吃饭。”
……
青鸢确实是饿了。
她昨日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夫人骤殁后,她为分神止哀在国公府小径上徒步了好久,早已身疲力竭。后又被瞿涯带回熹园,稍作缓歇就被强势掠夺,极尽荒唐,最后直至昏晕,一副弱柳之身如同养分被抽干了一般,怏怏萎靡。
到此刻,水米未进,腹中空空,确实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是,她原以为自己一松口,瞿涯一定会急迫追问详情,却没想到,相比于探问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明显更关怀的是她。
青鸢面上未显,心口却暖了暖。
“知道你昨晚累着,今日定不会醒得早,饭食是不久前刚备好的,这会儿还温热着。”
“……多谢。”青鸢想了想,随意与他客套了句。
瞿涯淡淡弯唇:“不谢,哪有叫你受了辛苦,我还不管一顿饱饭的道理?”
青鸢听出揶揄意味,没再理他,低头端起瓷碗,先喝莲子粥润胃。
应是受过瞿涯的交代,厨娘们送来的饭菜都很和她的胃口,她没委屈自己,吃得痛痛快快。
饭后,等侍婢将桌上残羹端撤下去,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人静默相对。
青鸢看向瞿涯,没作任何铺垫,直接启齿:“祁羡告诉了我,关于我的真实身世。”
瞿涯蹙了下眉,思量着这话:“真实身世?”
青鸢:“是。”
瞿涯:“你的身世我早知晓,哪还是什么秘密,用得着他去告知?”
青鸢垂眸:“可我从来不知我的生父是谁,连阿娘都不知晓。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触不到这辛密隐事了,却千想万想未料到,我的生父会是……”
瞿涯:“谁?”
青鸢压抑几息,胸腔起伏,如实回:“狄国公,祁霆。”
这个答案叫瞿涯意外。
他眉心瞬间拧得更深,有所警惕开口:“你生于季陵,与他狄国公府扯得上什么关系?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蹊跷?祁霆忌恨我替陛下收拢了他麾下数万北征军将士,回京一路上,甚至有嫌疑派过杀手行刺,他们胆大包天至此,实在有可能通过祁羡知道你是我身边近人,而后将目标锁定在你身上,用计行诡。”
青鸢知他是多心了,他更多将此事往朝堂博弈上考虑。
如此也正常,只是,她与国公夫人那般酷肖的脸,已是最有力的佐证,更何况,祁羡那里还有他自查身世的诸多证据。
此事虽已印证无疑,但也的确荒唐到叫人难以相信。
青鸢再启齿道:“我有我的判断力,此事无蹊跷,我一一详细说与你听。”
瞿涯耐着性子,听她言明。
得知祁羡表面对他应承答允,却在护送途中,不顾青鸢意愿,强行将人拐到京城,困于公府之中,瞿涯心下愠恚升腾,恨不得当即将人活刮了。
青鸢眼看着瞿涯脸色愈发阴沉带冷,反省自己的描述是否太过直白,或许该委婉一些?
毕竟,她无意叫瞿涯事后去为难祁羡。
青鸢继续往下说,言到她被困之后等待焦灼,心里无比挂念他与阿娘时,才见瞿涯面色稍缓。
之后便是她与祁羡的对峙,自己身份的揭秘,赵家人的谋计,以及忐忑去见国公夫人,两人目光一对时,她内心的恍惚与触动。
事无巨细,她全部倾诉与他。
这也是她几日沉闷情绪后的一个破口,与人说出来后,好受得多。
“这件事各方牵扯实在太多,我当然想早与你联系,可又怕一时与你说不清楚,你担心我受困安危,怕是会为我直接硬闯国公府。我不能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加之母亲时日无多,而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我便自私做决定,等陪完母亲最后一程,再去找你解释缘由,如此,才耽误了这些时日。抱歉……叫你为我这般担心。”
瞿涯好好消化了一阵,眉心蹙起又渐平,后又蹙起,终于将一切大概理清。
他理智道:“祁羡所言,不能全信,我会再派亲信去季陵一一查证。”
青鸢答应:“好。”
瞿涯留意她对国公夫人的称呼已是“母亲”,确定问道:“你已认回国公夫人了吗?”
青鸢摇头:“没有,既已换婴,怎好再认回身份,只是我这样叫她,她能走得安心。”
瞿涯不满,替青鸢不平:“这是什么道理?就算此事为真,他们赵家人自小弃你不顾,凭什么,又有何脸面再来向你讨要心安?既是谋局者,个中好处,他们总不能全占吧。”
青鸢微怔,嗓口忽的有些发涩,故作轻松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压在心口深处,那点不想表现出来的委屈,竟不再受控制,钻土冒芽而出。
其实,瞿涯所言的抱怨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母亲的确不易,当年亦是身不由己,她擅长宽容别人,理解了母亲的难处与真诚的弥补之心后,她决定与其和解。
只是这样做,并不意味着她已完全消化了自己身为棋子,被弃置的委屈。
青鸢眼眶微红,缓了缓道:“你为我着想得多,我都知道。只是这样选择,对我同样有益,若想不继续困在旧局之中,只做自己,不当棋子,这是最简单的出路。更何况,我与赵家人和解,也是自我的释怀。”
瞿涯听进去这话,不再犀利剖析赵家人的自私自利。
只是狄国公还在,亦为当家家主,这桩前尘往事根本不算真的尘埃落定,狄国公世子不是祁家的亲生骨血,这实在是一个危险未发的巨雷。
利益牵扯如此混乱,既有阴谋,又有阳诡,他只怕青鸢身涉其中会受伤害。
略微斟酌,瞿涯又问:“若祁霆是你的新生父亲,你选择不认他?”
青鸢想也不想地坚决摇头:“绝不可叫国公爷知晓真相。不然,母亲一生都成了笑话,而我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瞿涯拧眉,真想将祁羡抓来揍一顿。
他擅自将青鸢拉进国公府的那滩浑水里,实在可恶至极。
但面对青鸢,他还是尽量持着温和语气道:“我心里有数了。放心,一切有我,他们许诺给你的富贵尊荣,我亦能许,没什么稀罕的,眼下我只怕这府宅辛密会给你招来祸患。”
青鸢倒宽心:“无妨。知晓此事的赵家人皆短命而去,母亲亦已故去,如今这世上知晓真相的唯有我与祁羡,还有你。你我守口,祁羡则更不可能将此对外透露分毫。”
瞿涯面容依旧绷着未松:“事无绝对,我不信祁羡。”
青鸢欲言又止。
的确,如今祁羡在瞿涯这里是无半分信任可言了。
原本瞿涯欣赏祁羡的运筹之材,又认定其人品贵重,才放心将她托付给祁羡护送,结果结结实实被打了脸。
经此一番,哪怕事出有因,她也并未受伤害,可瞿涯已是对祁羡欣赏全无,只将其认作手段卑鄙。
若想从中调和,修复关系,可非一朝一夕了。
青鸢叹口气说:“其实,祁羡如今也算咱们自己人的……”
闻言,瞿涯眼神犀扫过来,青鸢不自觉声音变弱,失了底气。
但话音还是继续:“你想啊,若论亲疏,祁羡算是我的亲表哥,我身边亲人本就不多,除了阿娘阿弟,就只有你,如今得知还有这样一门亲戚,内心自是欣慰。等将来我们成亲,你也不必用兄长称呼他,只是心里该知晓,咱们关系是近的。”
瞿涯却是一声冷哼:“只是表哥,并非亲哥,他多厚的脸皮敢来我面前端架子。”
这话,初听是瞿涯狂悖,细琢磨便能品出些深意味。
只是表哥,并非亲哥。
区别不在亲缘远近,而是亲哥就只是亲哥,表哥却能朝夕间转换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