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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弄莺 施黛 30613 字 1个月前

这是将她认成了瞿双双,或者她的堂姐堂妹。

青鸢垂目,未作正面回答,只稍稍颔首,刻意引导着众人误会她的身份。

若实话实说,她哪有进来内厅的资格,怕是会被赶出去。

前面另有一位贵妇人打量着她,回忆说道:“看着模样变了啊。我记得瞿二家的丫头,小时候圆滚滚的,瞿三家的那几个更是生得清瘦干瘪,还真是女大十八变,瞧这瞿家姑娘如今多标志,真是好生水灵啊。瞿家小姑娘,你芳龄几许,可有议亲?”

青鸢原本就紧张,生怕周围有人与瞿家二三房相熟,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幸好没有,算她运气不错。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最后那一问,又叫她忐忑慌张加剧。

青鸢只好尽力圆下去,故作羞赧摇摇头回:“十七岁,未曾。”

“好好,旁的事咱们私下说,你先过来弹曲吧。”那位夫人满意笑笑,热情冲她招手。

青鸢硬着头皮上台,承受着各方的打量,手拂琴弦上,她故意藏拙,不露真实技艺,一首曲子平平无奇地弹完。

终于结束,青鸢福福身,准备退下。

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花厅,免得招惹事端,至于易尘,暂时是顾不上找了。

而易尘像是故意与她作对。

她费力想找时,他偏偏不现身,而等她准备放弃时,他又主动寻她而来。

“这一首,弹得虽普通,却是我旧友昔年常弹的那一曲。我听得亲切,心里感动,今日若叫我选最佳一曲,怕是要有失公允了。”

易尘翩然站在花厅门槛处,嗓音清朗传来,引得席间女客纷纷回身侧目。

镇北侯夫人对易尘很是客气,笑着说:“既是先生送的彩头,那便由先生说了算。”

易尘冲国公夫人略颔首,走到桌案前,抱起那琴。

而后又站到青鸢面前,故意装着与她不熟,说道:“姑娘,这把琴跟随我多年,虽有些旧痕印记,但音准精准,绝非俗物,今日我们有缘,便送你了。”

青鸢:“……”

用得着他介绍?

这把琴分明就是易尘当年过生辰时,她从一个老儒手中买来送他作生辰礼的。

她起初还没认出来,可一试手,立刻就认得了。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竟敢把她送的礼物随便拿出来当彩头!

奈何这么多人看着,青鸢给他面子:“多谢如鹤先生,我会好好珍留的。”

易尘冲她温润一笑,忽的侧首,用只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偷偷说了句:“逗你的。今日不便,后日我去寻你。”

青鸢呼吸一紧,面不改色,怀中抱着彩头下去了。

往下走的那几步路,青鸢察觉,周遭好几道不善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青鸢心里暗暗骂易尘,若不是他,她今日也不会抢别人的风头。

明明她都刻意弹得什么都不是了,却还是将彩头抱了回去,当然惹人恨了……

……

离开国公府别院,青鸢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一边赔礼,一边与瞿双双解释自己先前为何无故消失。

“我忽的腹痛,去如厕了。回来后找不到你,我又对里面不熟悉,在花圃附近白白绕了好几圈,这才耽误功夫久了。”

瞿双双看着她,不语。

青鸢双手合十,继续解释:“其实我走前知会你了,我也听见你回应了我一声……可能当时场面太乱,你没听到我说的,而我又错把别人的声音认成你,所以才……”

瞿双双努着嘴,睨着看她,打断说:“鸢妹妹,你少骗人了,借口实在太拙劣,其实我早知道你偷偷去哪了。”

青鸢一愣,背脊紧张微僵:“什么?”

瞿双双眼神讳莫如深,坏笑着说道:“你一定是背着我偷偷跑去后亭,去看那琴师公子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人家一出来你就看直了眼,然后你就见色忘友,把我抛弃,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去后亭了对不对?其实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就好了,我又不会笑话你,还能给你打掩护呢。莫不是……你害怕我知道了,回去跟大伯告状?哎呦,你就放心吧,这点小事我才不会说呢,你不就是春心荡漾了嘛,多正常啊,那琴师公子我看了都心跳砰砰的。”

“额……”青鸢嘴巴张了张,干脆顺着瞿双双往下说,“我不太好意思嘛,而且我就是单纯欣赏,去后亭瞄了人家两眼后,就悄悄遛出来了。嗯……双双,你一定帮我保密啊。”

瞿双双觉得自己真是机智,一猜就对,面上神气起来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的。你这点小心思小把戏,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好吧好吧,答应你了,不往外说。”

两人说定,青鸢松了口气。

其实瞿双双是要负责给瞿坚禀告些消息的,但偷偷看俊俏琴师这样的事,瞿双双觉得真没必要说。

不过就是小姑娘家一点点荡漾的春心,说出来多叫人难为情。

瞿双双很讲义气地决定帮她守口如瓶。

还有,原本两人相处,青鸢总是客气又疏离,好似两人很难真正亲近,但经此一事,瞿双双觉得自己与她有些走近了。

原来青鸢也有姑娘家羞赧的那一面。

她发现了她的小秘密,觉得青鸢不再像完美假人,反而立体鲜活起来。

……

时候不早,将青鸢送回侯府,瞿双双没一同进去,只叫青鸢帮自己与伯父问声好,而后重新坐回马车,准备直接回自己家歇息。

刚刚离开侯府大门,拐过街角,马车急停,颠得瞿双双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啊?没长眼睛啊在前面挡路!阿茂,给我骂他!”

瞿双双气道,认定是有人横冲直撞,跑到车前挡了路。

叫作阿茂的车夫并不是结巴,此刻说话却磕磕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还是出来下。”

真是费劲!

瞿双双气不打一出来,绷着脸色掀开车帘,刚要发作,看清对面站着的人是谁,气势骤然收敛,嘴巴更乖乖抿起来。

然后她跟阿茂一样,变结巴了:“堂,堂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瞿涯负立街边,身姿英挺,半身匿在黑暗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像,处处优越。

恰时,头顶残月移过云层,一缕月色清辉落在他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长睫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略微涌动的情绪。

与平常见他一样,依旧周身外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瞿双双下意识生怯,她真的很怕她这位不苟言笑的堂哥。

“下来。”

瞿涯启齿,用的平常口吻,瞿双双却背脊僵住,忍不住外冒冷汗。

真是没出息。

她心里骂自己,又犯起嘀咕,自己最近也没惹事啊,堂哥这副架势来找自己做什么?

瞿双双不敢不动,麻利从车上下去,又慢吞吞站到瞿涯面前去。

眼前罩下一大片阴影,她根本不敢抬头。

瞿涯审问:“你们今日去了镇国公府别院,玩得可开心?”

怎么问起这个?

瞿双双困惑,却不敢不答:“就听了听琴师弹曲,没别的,不算好玩。”

瞿涯口吻忽的变得严肃:“不好玩,回来得却不早,莫不是你又带着青鸢去别处鬼混了?”

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瞿双双实在无辜,她瞪大眼睛,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不是我,是鸢妹妹耽误了功夫。她看人家琴师公子长得俊俏,就偷偷溜进后亭去偷看人家了。我当时找不到她,只好守在别院门口等,后面过去半个时辰她才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副琴。

我当时问她,她回复得支支吾吾的,说是自己误打误撞弹了首曲子,那琴师公子觉得好,送她的彩头。我听不明白,也没多问,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郎君爱看漂亮姑娘,那鸢妹妹喜欢看俊俏公子,说起来也正常啊。”

瞿双双讲完两人回来晚的缘故,最后还多余评价了句。

她没留意到瞿涯脸色越来越黑,依旧疯狂在找死的边缘试探,又说:“表哥,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那琴师公子究竟什么来头啊?真不是我与鸢妹妹没见过世面,那琴师公子模样实在生得俊俏,气质更不俗,比堂哥你都不差的。”

“比我?”瞿涯眼神晦暗,似是咬牙切齿说出这一句,“什么人也配与我比?”

瞿双双老实闭嘴,不敢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柿子:他配吗?

(好的,下章是不是该来点火热的了

第27章

青鸢回到侯府, 寻了个合适的契机,将今日在国公府别院巧合见到易尘的事告知给阿娘。

贺容音闻言满目惊讶:“你竟见到易尘了……这孩子怎会与国公夫人相识,不知这两年他在外都经历了什么, 你可有机会与他叙一叙话?”

青鸢摇头,口吻带点情绪, 故意说:“人家如今被国公夫人礼重,可谓众星捧月, 今日场合哪轮得到我上前去与他搭话。”

贺容音:“又说气话,难不成易尘见了你,会故意装作与你不识?”

青鸢垂目, 不情愿地说:“他是小声与我传了话, 说改日会来找我, 谁稀罕他来找啊。”

贺容音笑笑, 心道果然,又思寻着开口:“咱们现下住在侯府, 他想来见我们一面也是不易。不如我与侯爷提一提此事, 就说咱们昔日的旧邻来京看望, 正好促成你们相见,顺便我也能瞧一瞧他。两年未见,我是真挺想念那孩子的。”

青鸢抿抿唇, 有些犹豫:“这合适吗?”

还至于叨扰到侯爷嘛……

而且易尘那样的逍遥客, 与侯府高门宅邸真是格格不入。

贺容音打消她的顾虑:“侯爷平易近人, 对易尘这样的江湖游侠不带偏见, 反而欣赏,况且我的话,他大多时都是听的。”

青鸢从阿娘这话里,听出藏不住的幸福意味, 不自觉跟着弯了弯唇角,算是答应下来。

她带点小脾气说:“那便算是阿娘相邀,与我可没有关系。”

贺容音无奈哂笑,纵容她道:“好好,当你不知情总行了吧。”

……

当夜,贺容音见到晚归的瞿坚,陪着他用膳时,适时提起此事。

瞿坚知道贺容音当年在苏陵吃了不少苦,对她那段经历想起便心疼,听她说起当年与友邻相处得好,常常走动,心里稍有欣慰。

“听你这么说,那孩子无父无母,自小四处游荡,也是可怜得紧,既然他与鸢儿是自小的友伴,你又当他是家人,那当然有必要请他来侯府与你们一聚了。”

瞿坚如此表态,叫贺容音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思量着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我只怕自己考虑得不周全,给侯府惹来非议。”

瞿坚摆手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无妨事。那孩子叫……易尘是吧,不如到时你问问他,来京后在何处落脚,如果还没有稳定的居所,不如就邀他暂住侯府几日。反正自涯儿走后,这侯府里外都显空荡荡的,我爱热闹,人多挺好的。”

说到最后,瞿坚忍不住一声喟叹,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

贺容音看出来,忙抬手抚上丈夫的背脊,温柔宽慰道:“马上快十五了,到时邀涯儿回府用膳,他应该不会推辞,侯爷想儿子,很快就能见到了。”

瞿坚却吹胡子瞪眼,犟着嘴硬:“谁想他了,我才不想那逆子!”

贺容音无奈,看破不说破地顺着瞿坚:“好好,不想,那侯爷不邀,我去邀总行吧?”

瞿坚眉心皱着又舒展,想了想,还是说:“算了,还是我叫人吧,我怕他到时又犯浑,不给你好脸色看,叫你再受委屈。”

贺容音并不在乎那些:“侯爷高兴,我就高兴,不会觉得委屈。”

瞿坚心里软塌塌的,将贺容音抱进怀里,心事沉沉,盼着何日才能真正的阖家团圆,有妻有子,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

瞿涯问完瞿双双别院内的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摆手叫人走。

马车立刻被车夫驱驾出逃命的架势,鞭子一响,马儿横冲直撞地蹬蹬朝前遛跑。

瞿涯收敛视线,心底积火却难消,原本他打算直接正门进府,将人五花大绑带出来审一审,可到底理智占了上风,未到门前,他步子顿住。

心里怄着气,瞿涯今日根本不想见她。

真是好样的,她敢背着他去追别的男人,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思及此,瞿涯浑身戾气外露,矜傲的性子更做不到再为她翻墙进府,费尽心力地潜入密道,只为见她。

先前他不嫌麻烦,且甘之如饴,是因迷她上瘾,见她一面什么都不做都觉得快活,然而今日,对她只有恼火与郁气,不如不见。

瞿涯眼底沉晦如渊,死死盯着侯府紧闭的大门,压抑着火气,策马背道而离。

回到熹园,见宋棠川还在,瞿涯冷淡未语。

宋棠川则起身迎上前,问道:“表哥,你是去找青鸢姑娘了?你没有为难人家吧……”

瞿涯眉梢一挑,瞥他一眼问:“你等在这儿迟迟不肯走,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你怕我为难她?棠川,我吩咐你去帮忙盯个梢,你倒怜香惜玉上了。”

看表哥这架势,火气是打算冲他发啊……

宋棠川咽了下口水,赶紧找补道:“不是……我就是在想,虽然我确实留意到青鸢姑娘一直盯着台上的白衣琴师看,但后来琢磨琢磨,又觉得这也没什么。青鸢姑娘本就是琴艺高手,见到志同道合的琴师,难免有惺惺相惜之感,多看两眼,应当也不为过……”

宋棠川试图为青鸢解释,他是存私心,不想叫青鸢因为他的传话而吃苦头。

不过,他并不知晓青鸢后面还追去了后亭,而表哥已经知晓全部,怒意与妒意的火气当下齐燃。

他的这番解释,没将青鸢清白摘出来,反而无异于火上浇油。

瞿涯冷声启齿:“瞿双双告诉我,青鸢看上了那位琴师公子,觉得人家模样仙逸俊俏,不辞辛苦一路偷偷摸摸追到后亭去看。你没去后亭,当然没看到她春心荡漾的样子。”

“春心荡漾”四个字从瞿涯嘴里干巴巴咬出来,显得他介怀非常。

宋棠川闻言诧异,更不可置信:“青鸢姑娘哪像是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人啊?”

瞿涯:“那你说,是瞿双双敢骗我?”

宋棠川哑然:“那……自然是不敢的。”

瞿双双面对瞿涯,当然不敢不实话实说,所以,青鸢一定是真的追去了。

宋棠川想不通,纵使那琴师确实吸引了青鸢,然而表哥占有欲极强地每日派人盯守,青鸢又早有察觉,怎敢在表哥眼皮子底下挑衅行事,肆意妄为?

瞿涯不再作声,不顾宋棠川,独身往里走。

步至廊下一根朱红柱前,他驻足,睨盯着眼前的鸟笼,眯起眸,眼神危险深晦。

宋棠川紧跟在后,他来熹园多次,还是头一回见到这地方养着鸟。

那鸟一看就是雌的,很是乖巧,见人来只轻轻啾啾叫了两声,不过分叽喳。通体羽翼都是纯净的雪白,无半分杂色,像是由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喙是淡粉色,如三月桃花的花苞,小巧得只能含住一颗苏子,实在可爱得紧。

“表哥,这是什么鸟啊,你近来怎么有这意趣?”宋棠川问。

“旁人送的,品种忘了,只是觉得它很像……”瞿涯话音顿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愈发冷沉,“闲来无聊,随意养着玩的,没什么意思。”

宋棠川心想,刚刚聊得不愉快,当下借此转移话题最好。

于是他凑近鸟笼,看了看,没话找话说:“看着倒是乖顺。表哥有空可去帮我问问,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既漂亮又听话,我有空也想养一只。”

瞿涯盯着鸟笼,默了默,言浅意深道:“不好养得很,过于娇弱,在廊下待不得片刻就得及时送回暖阁,不然就会受寒。更是个喂不熟的,想摸摸它的腹羽压根没门,不把你的手啄破不会罢休,若是不小心开了笼门,它会头也不回飞向高远处,你再也捉不着它。”

宋棠川咂摸着,觉得表哥这话不是在说鸟,更像是在暗喻人。

瞿涯从旁拿过一碟泡过温水的小米,用银勺舀起,递到笼边,鸟儿扑棱着雪白翅膀,轻轻落在笼门旁的横木上,低下粉喙一下下地啄食。

本是一幅温馨和谐的画面,怎料,瞿涯趁着鸟儿啄食专注,忽的将碟子丢下,而后打开金笼,伸手一把将里面受惊的雌鸟抓出来。

雌鸟一声凄凉的啾叫,引得宋棠川目光跟去,心下一紧。

瞿涯面无表情,指腹摩挲过鸟身片片华美的翎羽,可怜的鸟儿在他掌心里怯怯瑟缩,紧接着,瞿涯选中其中最长又最有光泽的一根羽翎,执起剪刀,狠心剪断羽毛的一半。

此举不会真的伤到雌鸟,只是从今往后,它再也飞不高了。

瞿涯将掌中鸟放回笼中,又把手中片羽递给宋棠川,平淡道:“这样,它就永远听话了。”

……

有侯爷派人在外帮忙打听,青鸢与贺容音很快得知,易尘就住在城东的同福客栈。

原以为他会居于国公夫人安排的住处里,若是那样,联系上他多少有些不便,也易惊动到旁人,但他住在客栈则方便多了,想悄悄传送个消息,只需给客栈小二递送些钱银。

有钱好办事,易尘得到青鸢的传信,没等到两人约定好的后日,第二天就去了侯府。

青鸢亲自去门口接迎他,为了谨慎,她特意叫易尘从侧门进,以避好事者的口舌。

一见面,易尘便温煦地冲她笑,青鸢不自在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故意噎他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如鹤先生嘛,怎么不继续端高冷的架子了,嬉皮笑脸地做什么?”

易尘眉梢一挑,被揶揄也无所谓,存心逗趣她道:“没什么,见到你就高兴。”

青鸢瞪他一眼:“就会耍嘴上功夫,你若真有这份心,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易尘收敛神色的玩味,口吻变得认真:“此事,我以后会如实向你解释。”

以后?

合着到现在他还要对她有隐瞒。

青鸢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作势就要关门:“那你就等以后再来吧!”

易尘“哎”了声,眼疾手快将门一抵,迅速跻身进去,又伸手弹了青鸢额头一下,说道:“叫我吃闭门羹啊,有你这么对师父的?没大没小,看我跟贺姨告你的状。”

青鸢恼气抬手就要揍人,追着他说:“你敢……”

侧门关严了。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被隔绝,对话的声音也渐渐减弱,直至再也听不清。

当下,瞿涯就负身立于距离侧门不远的视觉盲区里,将那双男女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晰仔细。

师父、贺姨,自然的亲昵……

原来两人的关系,远比他事先所想的还要更相熟亲密。

瞿涯垂落在侧的掌心倏而攥紧,他心口不畅,妒意横生,认定青鸢为他一人专属的执念一时间到达顶峰。

鸟儿剪了毛羽,从此只能留在他身边。

至于青鸢,他要不要也铸一副华丽的金笼,将她永远地囚藏起来?

……

瞿坚对贺容音的好,青鸢处处看在眼里。

今日易尘来府上看望她与阿娘,侯爷为此特意留出一天时间来做东接待,只因阿娘曾说过,已将易尘认作是家人,实在难得。

四人在餐堂会面,落座用饭,边吃边聊。

桌上气氛不错,侯爷不端持身份,易尘也不拘谨,时不时由谁引出一个话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言谈热络,很快消除了陌生的疏离。

瞿坚主动问询的次数最多:“听闻你云游四海,经历颇多,阿音说从前常听你讲述游历的见闻,很是有趣。”

易尘笑笑点头:“贺姨是爱听我讲这些故事,不像阿鸢,总没那个耐心。”

青鸢小声嘀咕:“反正听你说了也去不了,白被你勾住胃口,我干脆不听。”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瞿坚被青鸢的机灵逗笑,贺容音则是无奈一哂:“这丫头总有歪理。”

瞿坚却为青鸢撑腰:“我倒觉得,鸢儿这道理很说得通。”

青鸢立刻神气起来:“就是嘛,阿娘你看,侯爷懂我。”

贺容音拿她没办法,也没怪罪她玩笑时对侯爷的出口不敬。

易尘更是见怪不怪,好像他与青鸢从前相处时就已习惯了她的小狡黠。

当下纵容着说道:“好好,是我不该只对你干耍嘴皮子,等下次再有机会外出游历,我一定带你同行,如何?”

反正只是口头应允,都不见得有践诺的那一日。

青鸢随口就答应了:“好啊,等你安排。”

易尘眼神微亮,冲她举了举手中酒杯。

气氛融融之时,餐堂里忽的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瞿涯大步流星至,冷淡着脸色,进入堂内后目光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掠过。

青鸢率先注意到他,下意识背脊僵住。

或许是心虚的缘故,她总觉得瞿涯看向她时,目光停留得最久。

她不动声色地垂目避过,心底发慌,不知瞿涯这副架势闯入是打算做什么。

有些不巧,怎么他来时偏偏赶上易尘也在……

青鸢正不知所措,瞿涯却再次刺激她的神经,他几步走到餐桌旁,故意站到她与易尘中间,开口傲慢道:“走开,我坐这。”

他发话,青鸢哪敢不从,赶紧起身。

瞿涯却一把摁住她肩膀,口吻不善:“我是跟你说话?坐好了。”

所以,他是在赶易尘。

瞿坚看不下去,在场也只有他敢明面教训瞿涯。

他筷子重重一放,拧着眉头说:“我们吃得好好的,你来捣什么乱?我这边地方很空,叫人加把椅子不就行了嘛,你折腾人家易公子做什么?”

瞿涯冷嗤一声:“易公子?他是什么人,能被你敬为上宾?如今侯府真是变了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门了。”

他这句话映射攻击的人太多。

贺容音闻言脸色微白,却尽量克制着情绪,没有外露。

瞿坚哪能不知爱妻委屈,当即怒不可遏:“你来就是给大家找不痛快的,你走,走!”

贺容音不愿看他们父子关系再因自己恶化,忙握上侯爷的手,劝说道:“是我派人提醒世子,十五那日记得回府用饭,侯爷一直对他挂念。世子闻之立刻来了,可见念着侯爷,侯爷又发的什么脾气?都是一家人,话赶话吵到一起正常的,千万别因此伤了父子情分,鸢儿,你去厨房吩咐再上些热菜,对了,再叫下人快添把椅子过来。”

贺容音这番话,勉强缓和了父子俩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瞿坚叹口气,重新坐下,看向瞿涯,神色不再只有愠怒,更多几分爱恨交织的复杂。

青鸢赶紧听从安排,起身去了厨房。

与瞿涯擦肩而过时,她感觉对方似乎偏眸看了她一眼,于是加快脚步,匆匆出门。

出了堂屋,青鸢如释重负。

原来只是与瞿涯待在同一空间里,身心都如此慌张紧绷。

她叹口气,进了厨房,按照阿娘的交代,吩咐厨娘再烧几道热菜,不可将就。

完成任务后,她没着急回去,拖延一会,只想在外面多透口气。

她避过人,挨着一面不甚起眼的墙角靠了会儿,思绪放空,刻意不去想瞿涯。

然而,瞿涯阴魂不散的程度远超乎她想象。

墙侧另一面,此刻突兀传来一道略微沉哑的声音,是瞿涯的嗓音,她怎会认错?

“你在躲我?”

话音先至,而后一双黑靴自墙侧迈出。

瞿涯存在感极强地与她一同挤在墙角里,他步步向前紧逼,压迫得青鸢退无可退,只得背身贴挨墙面,瑟缩在一个容不得第三人的角落里。

青鸢当然否认:“没有……”

瞿涯一把捏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粗粝摩挲,力道不小,疼得青鸢很快红了眼眶。

他目光审视,毫不留情,欲判重刑:“还要我如何提醒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

听他威胁意味浓浓,青鸢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触了他的逆鳞。

她声音嗡嗡回:“我不知道世子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不敢有……”

她话没有说完,被瞿涯冷冷打断。

“不敢?”瞿涯靠近她,空闲的一只手箍住她的纤腰,而后游走向上覆住,捏得她满脸涨红,不敢用力呼吸。

而后附耳,咬牙切齿,“嘴上说不敢,却什么都敢做。青鸢,是不是我先前对你太好,叫你快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青鸢咬着唇,逆来顺受的模样像是朵没脾气的软棉花。

她无所谓地顺着他说:“我什么身份?不过就是世子泻火的,我有自知之明,从不敢忘。”

瞿涯怒火中烧,快要气死,掐上她的脖子问:“怎么?你是准备好叫我泻一通了?”

他对她说着无情的话,而后就在假山后的这面矮墙边,盛怒之下粗鲁扒了青鸢的轻薄上衫,连带兜衣也强迫着一并褪了,就是要她白日受到明晃晃的欺辱,却有苦说不出。

不过是小惩大诫,瞿涯手底下审过犯人无数,见血要命的多了,眼下这点小小责罚,算得了什么?

说是惩处,最多,也就是欺负。

他的身子完全挡得住青鸢,也不怕突然有人过来将她看光,更何况,假山后的小径,晌午这会儿原本就罕有人至。

然而即便如此,青鸢还是万般觉耻,羞愤欲死,她被欺凌着扒光衣服,根本不是不痛不痒的事,她委屈,极想哭,却又不敢。

瞿涯哪会哄人,相比青鸢的委屈,他更气恼不消。

尤其一想到易尘坐在她身旁,与她互动亲昵的样子,瞿涯就忍不住心底的破坏欲,只想对她欺凌到底,将她狠狠弄哭。

他扇打她脆弱处,压抑音量,低吼着责问:“你这副样子,谁还见过?”

他明知没有,还是逼问她亲口回答。

回答说,只有他。

作者有话说:

angry S

柿子这章有点凶,打五十大板啪啪啪!

第28章

餐堂厨房后面, 与假山相邻的一面矮墙边,两人互相瞪着眼,无声对峙着。

青鸢被瞿涯的冷嘲热讽刺激得胸腔起伏, 而当下这光景,她衣衫被他强势剥褪一半, 故而起伏的每一下都成了给他的奖赏。

瞿涯眸底果然深了深,青鸢才不肯配合着, 伸手就要往上捂。

瞿涯视她此举为挑衅,严肃命令的口吻道:“手放下。”

青鸢肩头瑟缩着并不动,也不敢看他, 目光泠泠偏落, 像是只被猛兽捕猎到的小禽, 应对霸主强权, 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避着躲着。

瞿涯单手掐住她后颈, 低首就往她脖下啃咬, 青鸢吃痛难忍溢出声, 瞿涯警惕四周,空闲的另一只手立刻捂住她的嘴。

脖颈处的痛与麻很快席卷全身,青鸢双腿发软, 险些站不住, 眼泪不受控地滚下来, 身子也跟着发颤。

泪珠汹涌, 有几滴烫在瞿涯手背上,他指节微蜷,冷硬的心肠终于软了软,手下松力, 狠掐青鸢后颈的那只手松落,换作扶稳她的肩膀。

青鸢娇弱无力地抖着,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哭得止不住,又努力憋忍着不出声音,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瞿涯盯她半响,叹口气,没了整治她的狠心,将人往自己怀里搂,帮她把外衫披上。

“吓着了?我……”瞿涯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他不是容易服软的性子,尤其当下,他心中的愠恚与介意丝毫未消。

青鸢没理他,正想从瞿涯怀里挣出来,忽闻不远处有仆妇对话的声音。

她吓得身体一僵,生怕自己与瞿涯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被旁人窥到,此时此刻,她衣衫不整,外衣被扒滑落肩头,兜衣更是松松垮垮,几乎不能蔽体,实在不堪入目。

对话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青鸢心一横,赶紧埋脸往瞿涯怀里藏。

心想,就算来人注意到墙角藏着人影,最多只能看到瞿涯的背,绝不能看清她的脸,否则一切万劫不复,甚至阿娘都有可能无颜面继续在侯府里待下去。

青鸢绝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

瞿涯还算配合,将她牢牢地护起来,他背脊宽硕,手臂也结实,将她左右搭腰一环,青鸢的一片衣角都露不出来。

隔着矮墙,仆妇的对话声清晰入耳,几人算是擦肩而过。

“脚步快些,世子回来了,餐堂里伺候得人不够,正缺人手呢。”

“知道了知道了,世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得亲自过去伺候,咱们这些侯府老人,哪个不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如今侯府有了新夫人,世子有家不能回,终于回来一趟吧,还被当成是客,座位都是临时添的,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咱们就别妄议主子们的事了,其实新夫人性子不错,看着不像是坏心肠的人,关键还是侯爷与世子父子俩之间心结难消。唉……世子是极重情义之人,若真对一人上心自是永不辜负,侯爷对新夫人的钟情,当然叫世子难以接受,在他看来,侯爷是背叛了先夫人,也一并舍了他这个儿子。”

“都是孽缘啊。侯爷怪不得,新夫人怪不得,可我就是心疼咱们世子,小小年纪没了娘,如今连个暖和的家都没有,只能一个人住在熹园,时不时还要被圣上派去边地打仗,一去就是一年半载,风餐露宿,刀剑无眼……”

“若是世子能早日娶上个可心的娘子就好了,也算身边有人能疼一疼他,帮他开解开解心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长公主不少给世子张罗,也不知世子是还没开窍,还是眼光过高,竟一个都没有看上的,婚事因此一拖再拖。”

“别愁这些了,还是先顾好眼前的事,叫世子快些吃上口热饭吧。”

“走走,世子口味一直没变,还是与小时候一样,咱们最清楚他爱吃什么了。”

她们径直而去,对话专注,压根没留意到相隔一墙的角隅里,正有衣衫不整搂在一起的一双男女,偷偷摸摸避着人,暧昧不清。

而其中一个,正是她们口中所念的尊贵世子。

若是她们看到刚刚那幕,所谓的世子还没开窍的谣言,应该会很快不攻自破。

他不是还没开窍,而是不对那些人开窍。

至于眼光极高,倒是真的。

除了青鸢,瞿涯再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强烈的占有与侵略的欲望,那种因见她与别的男人有说有笑而妒火中烧的感觉,他觉得既怪异,又陌生,却又完全不受控。

青鸢一定是被吓到了。

他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迟来的后悔的,他不该大白日如此欺负她。

青鸢偷听对话半响,不安的心绪慢慢平复。

她听出来,刚刚那些人,都是自小照顾瞿涯的忠仆,怪不得瞿涯能轻易在侯府里布下眼线,原来是有这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仆妇居在侯府,且人人都心向着他。

结伴的仆妇们走远了,青鸢彻底松下口气。

瞿涯看她脸色稍好一些,犹豫着开口:“还疼吗?”

青鸢不知他说的哪里。

腰被他箍得疼,脖子也被他掐得疼,锁骨附近,更被他吮咬得疼,还有……

还有胸口处,他刚刚恼火发作扇打她,不过两下就肿起来,她穿上小衣慌慌遮挡住,不知此刻那里是否会消肿一些了。

青鸢抿唇摇头,推开瞿涯,自顾自把衣衫穿好,又整理鬓发,确保看起来与来前无异。

瞿涯又问:“那个外人,是你迎进侯府的,他与你到底什么关系?”

他口吻处处透着对易尘的排斥。

青鸢生怕他再发疯,只得如实解释:“易尘是我自苏陵来的旧友,我们比邻而居,从小相识,他来京一趟顺便看望我与阿娘,可有犯了世子哪条忌讳?”

话到最后,忍不住噎了他一句,这是青鸢敢对他发作的最大脾气了。

瞿涯好会抓重点地问:“他是你青梅竹马?”

青鸢:“……世子说是就是。”

瞿涯脸色又沉下去:“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我在问你。”

青鸢叹息:“我们的确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易尘学琴造诣高过我,我认他作师父,彼此之间有师徒之情,总角之交,世子还想问什么?”

瞿涯开门见山:“有无男女之爱?”

青鸢细眉微蹙,意外瞿涯这样发问。

她原以为,瞿涯今日发怒的主要原因,是不喜与她和阿娘有干系的外人随意进出侯府,在他所谓的地盘上造次,玷污侯门的门楣。

然而方才那个问题被瞿涯在意地问出来,青鸢后知后觉,或许今日他这般恼火,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心事重重,阻止自己深想下去。

瞿涯还在盯着她,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青鸢冲他摇摇头,决定坦诚回答:“没有,他只是师父,好友,我们关系清清白白。”

瞿涯眼神微变,凑前半步,气势压迫道:“你若敢骗我……”

他真是习惯了总是威胁她。

青鸢忍着火气,终于大胆一次打断他的话,怼道:“世子应该最清楚我有没有骗人了,我的清白之身,难道不是世子夺去的?怎么,世子是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瞿涯欲言又止,嚣张的气焰当真被青鸢这话精准浇灭大半。

他蹙眉开口,气势却大不如先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青鸢反问:“我如何说话,不过实话实话,世子听得不顺耳,难道又想动粗?”

瞿涯嘴巴动了动,半响偏过眸去,有些不自在地辩驳:“我方才岂是动粗?咬你跟亲你有什么区别。就是……不该打你那两下,但你惹我发恼,又与别的男子笑语嫣然,我何苦还要再顾你。”

说完,顿了顿,还是问她道:“还疼吗?”

青鸢想让他觉得歉疚,却又不愿听他问得详细。

听了,便忍不住回想。

而一旦回想,身前被扇的酥麻感就会再次从下往上延传,好似成百上千只蚂蚁在身上乱爬,不知他哪里来的癖好,虽是记得打人不打脸,却总爱惩罚她那脆弱的两团……

青鸢:“疼,你下次若再敢那样打我,我说什么都不会继续留在侯府了。”

瞿涯眯眸:“你问我敢不敢?”

还没有哪个女人敢与他面对面说出这样的挑衅之词。

青鸢被他威压的口吻恫吓得气势弱了弱,但还是硬着头皮对上他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瞿涯并不信她所言:“离开侯府,不守着你阿娘了?”

青鸢:“自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侯爷能将阿娘护得很好。”

瞿涯:“我自有千万种法子让她在此处待不下去。”

青鸢怒瞪过去。

瞿涯看她一眼,只好说:“又没说要用……”

青鸢不理他。

瞿涯又道:“只要你听话,我会叫她安然无恙地待在侯府,如此可满意了?”

青鸢不搭他的话茬,只提醒说:“我们该回去了,大家都还在餐堂等着,你回去能不能收敛点,别再言语刺人了。还有,如果你实在不愿与我们一同吃饭,那就进去说一声,然后体面离开,最起码大家面上能过得去。”

瞿涯却不依:“要么他走,要么我留。我当然要亲自看一看,你与你的这位昔年旧友,见面是如何相处,你说没有情爱,他也这样认为?”

青鸢笃定道:“世子莫以狭隘之心妄加揣测了。”

瞿涯被说狭隘也不恼,回应她这话道:“若真如你所言,我狭隘就狭隘了。”

青鸢推开他,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瞿涯刻意原地停留片刻,没有与她一同回去,等厨房的餐食备得差不多,他才姗姗而至,进厅落座。

在场众人,除了易尘,没人将两人往一处打量,更不会在他们身上随意作联想。

连在侍婢们眼里,他们一个侯府世子,一个续弦夫人的干女儿,如何也扯不到干系。

可就是最该不熟的两个人,背地里却已然做尽世间最亲密的情事。

识其表,未见其里。

都是一样的道理。

……

因为瞿涯的不请自来,突兀到场,原本其乐融融的餐堂氛围相比先前冷下不少。

贺容音有心暖场,可又怕自己说多错多,会无意触到瞿涯的逆鳞,惹得他不快,故而只得谨慎不语,只偶尔给侯爷加加菜,眼神示意他收敛脾气,缓和脸色,可主动说说话。

而后,她又给青鸢递去眼色,暗示她也可适时说几句,别叫氛围太冷。

侯爷板着脸色,说不出来。

青鸢只好承担起阿娘的托付,拿起筷子,随意夹了口菜,嚼完随意开口:“这道豉汁鸡不错,火候正好,肉质入口鲜香嫩滑,挺好吃的,侯爷与世子也尝尝看?”

闻言,贺容音心里直叹气,心道这算什么适时搭话,还能再敷衍应付些嘛。

侯爷看在贺容音的面子上,配合品尝,还给了青鸢一个肯定的眼神。

贺容音正打算继续琢磨该如何缓和他们父子之间气氛的僵持,没想到瞿涯居然好说话地动了筷,当真听从了青鸢的建议,尝了尝那道平平无奇的豉汁鸡。

他夹了口,品味过,回话道:“是不错。”

贺容音诧异至极,看了青鸢一眼,并不觉得自己女儿能有这个面子。

只怕世子是在随意戏弄她们玩的吧。

青鸢又夹起另一道,假模假式地尝了尝,继续推荐给瞿涯:“世子,这道肴馔也不错,后厨新上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可多尝些。”

瞿涯依旧乐意听从,心知刚刚惹了她,哪能再在人前拂她面子。

他干脆执起勺匙,按照青鸢所指,舀起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

原本想象的口齿鲜香不在,只有灼烧于味蕾够劲的辛辣刺激。

瞿涯吃不了辣,表情瞬间变了,尽管努力克忍,还是挨不住的额前冒了一层汗。

他强忍着咽下那一口,舌尖火烧火燎,偏眼看向罪魁祸首,果然,青鸢正一副报复得逞的小表情,神气得很。

这道茱萸脍,其实很有欺骗性,食材是新鲜的生鱼片,食时需配合蘸料,而灵魂就在蘸料上。

茱萸是味辛辣调料,颜色暗红,切碎后混入酱料很不显眼,但入口时会带来极明显的辛辣刺激,与鱼肉的鲜甜形成鲜明对比,属于貌不惊人却足够辣的关键。

青鸢知道瞿涯不食辣,刚刚是故意引他毫无准备地吃下一大口。

瞿涯方才所有隐忍压抑又坚持逞强的微表情,她都尽收眼底,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

“世子,好吃吗?”她看着他,邀功似的问。

瞿涯脖子都憋红,咬牙切齿回她道:“好吃,爱吃,你也多吃。”

青鸢能吃辣,且爱吃辣,这道茱萸脍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故意夹起比瞿涯刚刚那一口更多的份量,一口吃下,辣劲满足,毫无压力。

她轻松地咽了,笑着回瞿涯道:“确实好吃。”

瞿涯想与她再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久未言语的易尘突然偏头,对青鸢启齿:“原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道菜,刚刚你去后厨特意为我点了这道吧,有心了。”

青鸢回头看向易尘,想了想,才记起他好像是与她一样也爱吃这道菜的。

于是随口顺着他回了:“记得你也爱吃辣,多吃点。”

说完,她不再打算继续缓和气氛了,一直开□□跃实在累得慌。

可瞿涯不放过她,看着那道茱萸脍,黯淡着眸子说:“原来这道是专门为易公子点的,我刚刚吃下那口,看来是占了易公子的光。”

他话音提及易尘,眼神却看向青鸢,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鸢妹妹:左右为男

第29章

随着瞿涯话音落下, 易尘的目光也定在青鸢身上,他明明可以一笑了之,却偏偏要接瞿涯的话:“世子玩笑了, 小鸢与我口味相似,同样嗜辣喜酸, 她爱吃的我都爱吃,方才听世子尝过那道茱萸脍后说味道不错, 看来世子也是同样爱吃辣味的。”

青鸢有点不信易尘方才没有看出瞿涯被辣得难受,梗着脖子在极力憋忍,他这么说, 显然是故意的。

“并非如此, 他自小就食不得辣, 偶尔尝试背上还会起疹子。”瞿涯未开口, 瞿坚先一步替他答,说完, 又看向瞿涯, 教训的口吻道, “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什么事都要逞强。”

贺容音闻言赶紧起身,将那盘茱萸脍从瞿涯面前端走, 又不动声色瞪着青鸢一眼, 怪她自作主张, 万一瞿涯真的出疹子, 侯爷心疼,怨怪到她身上该如何是好。

青鸢察觉阿娘的眼神,低了低头,心情也是复杂。

她先前从侯府仆妇嘴里打听到瞿涯不爱吃辣, 记在心上,只当他口味清淡,想着辣一辣他只是不痛不痒的捉弄,却未料他吃下还会有不良反应。

如此,并非她本意,青鸢有些自责。

阿娘再次递来眼神,青鸢犹豫片刻,不得不对瞿涯歉意开口:“怪我无知,不该给世子推荐品尝这道菜的,所幸食的不多,世子眼下可有觉得身体有异?”

瞿涯看到她们母女俩眼神交汇的小动作,知道若自己有事,她们肯定担待不起。

他不想看青鸢在人前战战兢兢,摇头道:“也不是每次都会起疹子,不碍事。”

瞿坚闻言下意识关询:“不是每次了?你这二年的反应没以前那么严重了吗?”

瞿涯不咸不淡点头:“嗯。”

瞿坚顺势道:“这两年想见你一面都难,也不知你的各种习惯有没有变,若是圣上交代的差事没那么急,就回家里多住住吧,那些老嬷嬷们天天念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能说出这番话,对瞿坚而言是不易的。

瞿涯脾气臭,不易服软的性子都是随了他,可到底是老了,心更容易软,面对自己唯一的亲儿子,他实在不愿再与他互相犟着,变得生分。

尤其今时今日,朝堂政局拨乱诡谲,军权斗夺更是不休,圣上想分散狄国公手里垄断性的军权,扶持瞿涯再合适不过,他有勇有谋又更年轻,只是这条分权道路何其凶险,狄国公祁家的嫡子庶子一众人等,又岂会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圣上为了瞿涯能够迅速成长,独当一面,军威服众,这些年来派他不停地征伐打仗,多少场生死置之度外的恶仗被瞿涯一一硬啃下来,才有了他今日天子宠臣的名声,以及征虏大将军战无不胜的战神威望,以及……年纪轻轻累积的一身旧伤。

都如今,镇北侯府能给他的帮扶与倚仗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边是圣上分权制衡的帝王之术,一边是狄国公府明里暗里的虎视眈眈,瞿坚看着自己儿子站在朝堂风暴心中,虽做不成他的助力,但也绝不想与他生分分心,成他的拖累。

瞿涯多饮了两杯茶,将嘴里的辣味勉强压住,而后拒道:“我在熹园住习惯了。”

瞿坚蹙眉:“什么习惯了,你在熹园才住了几年,这侯府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怎么不说你突然搬走的时候不习惯?”

瞿涯看向瞿坚,顺着他这话回:“是,当时是很不习惯,但没办法,只能迫着自己尽快习惯,到现在,我早惯了一个人。”

这话,瞿坚听了心头极不是滋味,可他言已至此,他还能如何争取,总不能派人将他绑了丢到劲松阁锁起来吧。

瞿坚叹口气,不再坚持,任由他自己选:“随你自在吧。”

贺容音鼓起勇气在旁附和一声:“世子若不回来住,总要经常回来吃顿饭的,只吃顿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侯爷却要高兴好久呢。”

听妻子这样当面拆穿他,瞿坚老脸一窘,不自在地咳了声。

瞿涯顿了顿,难得没有给贺容音甩脸色,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贺容音微笑。

瞿坚倍感欣慰,悄悄在桌底下拍了拍贺容音的手,知道她对自己的用心与着想。

饭桌上氛围总算融洽些,贺容音松口气,也稍微放松,随意与青鸢和易尘搭话聊天,她问及这两年易尘去了何处,易尘回说各地游历,很久之后才回苏陵收到她们搬家的信,所以才进京探望晚了。

这话似乎有些不实,贺容音却没有追问,当是如此就好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重新联系上,彼此情分都还在。

瞿坚对易尘风度翩翩的君子气质很欣赏,加之他能讨贺容音开心,私心想留他小住,也方便他与贺容音多聊聊天,解解闷。

于是主动开口邀请:“易公子这次来京是准备待多久?若是准备多留,何必住在客栈,还是家里住着舒服,不如就搬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正好你贺姨想念你,青鸢也想见你。”

瞿涯吃菜的动作一顿。

易尘故作熟稔地瞥一眼青鸢,逗她说:“是嘛,你想见我?”

青鸢下意识想去看瞿涯的脸色,但还是谨慎克制住了,人前,他们哪能常有互动,就算只是眼神交流也为不妥。

她周全地回答,尽量不使瞿涯不悦:“我都随意,是阿娘想见你,不过你既然在京城,随时来探望也方便,住不住侯府其实无所谓。”

这话,瞿涯应该能听出来她是婉拒的意思吧。

易尘更是聪明人,听她话音,一定会默契地会意推辞,不使她难做。

怎料,易尘微笑着,竟忽的看向阿娘,开口说:“能陪一陪贺姨正是我所愿,我在京城逗留的时日不多,相聚的机会更是难得,如此,我便在侯府叨扰几日,谢过侯爷盛情了。”

瞿坚听了很是高兴,年纪大了,他喜欢偌大的侯府宅院里人多热热闹闹的。

“如此甚好,易公子就搬去翠竹轩住吧,那与鸢儿的小院相隔不远,前几日她在家里也是待得无趣,我还叫人带她出去逛逛解闷呢,如今易公子住进来,鸢儿自是高兴了。”

青鸢苦笑,心中暗自腹诽着,侯爷自说自话,能不能不要总是提及她啊。

若她真因易尘住进来而高兴,那瞿涯一定会将她整治得再也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不敢去看瞿涯的神色了,当下闷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继续扒拉饭。

不饿,但硬吃。

贺容音考虑得多,有些顾虑地看向瞿涯,生怕他不满,于是斟酌问瞿坚道:“如此……方便吗?”

瞿坚言有所指地回:“有何不便的,侯府里最多的就是没人住的空房子,有人冷冷淡淡坚持不肯搬回来,那么多房子白白留着何用?待客不是正好?”

贺容音不知怎么回这话。

瞿坚则看向瞿涯,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口吻,重新又问:“你确定不搬回来住?”

瞿涯想都不想:“不搬。”

瞿坚眼神一沉,气不打一处来,哼声说:“随你意,爱搬不搬!”

……

这顿异常煎熬且漫长的午膳终于将要吃完。

青鸢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绝对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席散后,贺容音提议带易尘去看看他将要搬去的翠竹轩,若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提前补齐。

原本青鸢该跟着一起去,可瞿涯暗中给她使了一个眼神,她不敢假装没看见,于是谎称腹痛想去方便,叫贺容音与易尘先行一步,她随后跟去。

成功脱身后,瞿涯已经不见踪影了。

青鸢在餐堂附近转了一圈都不见人,急得额前出了一层汗,加之时不时有侍婢经过,青鸢因心虚格外紧张。她以为自己被瞿涯耍了,正恼气着低头踢脚边的石子泄恨,余光忽的瞥到假山方向,随风一起,有一抹墨色的衣袂翻飞入目。

因有树木挡着,青鸢方才没往那边留意,现下细看才发觉,一个时辰前两人正是在那对峙过的。

瞿涯偏在那里等她,不怀好意。

青鸢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赶忙提裙加快脚步过去,生怕被人看到两人的私联。

瞿涯背对她负立墙侧,背影优越,肩宽腰窄,挺拔轩然,青鸢下意识作比较,心想,瞿涯是比易尘高一些,更壮一些的。

听到动静,瞿涯知道是她,不紧不慢转身回头。

他伸手,没开口就直接拉住青鸢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前用双臂环搂住。

青鸢不自在,双手抵住他肩膀,避着想将他推开。

瞿涯说:“这样能将你完全挡住,就算突然有不速之客,也只能看到我的背。”

如此……也好,青鸢勉强随他了。

她不再抵触,松了推拒的力道,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咫尺面对面相对,眼神交汇,气息相缠,气氛陡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暧昧。

明明一个时辰前,两人在此对峙,还是气势汹汹,满眼忿忿,说话不留情的。

而眼下,瞿涯柔和多了。

但他到底是个脾性阴晴不定的,青鸢怕他再不讲理,于是先一步开口,防患未然道:“刚刚饭桌上,世子都听得清楚,易尘住进侯府可是与我毫不相干的,既不是我邀请,也不是我相劝的。世子若对此不满,不能把恼火发泄在我身上,你得讲道理。”

瞿涯看着她,眼神因刚刚的气氛变得有些深晦,他压着声音说:“我说了要怪你?”

青鸢努努嘴:“现在又装起大度,先前你可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刚刚受苦受辱的是她,当然不想主动去回忆,尤其还是在这个地方。

“我知道,都是老头子自作主张,与你无关,还有……”瞿涯犹豫着,顿了顿才艰难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气话,是我不对。”

青鸢怔住,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瞿涯这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狂妄到不行的性子,居然会对她服软认错?

若在场有第三人在,听到这话,一定会比青鸢更讶然得惊掉下巴。

震惊之余,青鸢还注意到,瞿涯迟迟等不到她的表态,便不自在地主动偏过眸去。

这还是两人相对多次,他先避过她的视线。

青鸢想了想,决定认真问一问他:“世子先前说过,与我接触差不多一个月就该腻了,眼下一月期限快到,我又无主动喊停的权利,所以想问世子一个准话,我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可以就此止停了?”

瞿涯蹙眉,眼神像是在困惑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

他摇头,用力抓牢青鸢的手,像是怕她会马上跑掉,说道:“我欲罢不能,怎会腻?”

青鸢听清这话也是不自在,什么叫欲罢不能……

她本想冷静面对瞿涯,把话都说清楚,却到底没忍住羞窘红了脸。

“一月期限就要到了,这是咱们事先说好的。”青鸢小声提醒他。

瞿涯却道:“你先前想让贺容音嫁进侯府,如今还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再与我提。”

青鸢眸子眨了眨,被瞿涯攥得手腕有些发麻,她道:“也想不到别的了……”

瞿涯声音突然厉起来:“贺容音在侯府过得好与不好可是天壤之别,你也不在乎了?”

青鸢听惯了这样的威胁,刚开始确实怕他乱来,现在心里多少是有底的了。

她回:“世子不在侯府居住,只怕手伸不得那么长,侯府说到底还是侯爷说了算的。”

瞿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瞪着她不语。

青鸢以为自己终于胜他一次,心里正畅快,不料瞿涯被她刺激狠了,竟说道:“老头子一直想我回来住,我今日拒得随意,或许是该重新考虑考虑。”

青鸢赶紧说:“世子既然在熹园一个人住得舒服,何必回来,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当然不想瞿涯搬回,若是如此,只怕阿娘每日更加忧心深虑,战战兢兢。

瞿涯没回话,又问她:“那我今日留府,行吗?”

他竟又询问她。

好像真会听她的话似的。

青鸢自觉做不了他的主,想了想问:“易尘被侯爷留客,世子是因为这个才想留下?”

瞿涯不情愿点点头,冷哼了声:“他在这,你却要赶我走?”

青鸢叹息:“这是侯府,世子的地盘,我如何敢赶您呢?”

瞿涯依旧不满:“我一走,你不是马上就要去找他了?”

青鸢无奈给他顺毛道:“我是与阿娘一起,带易尘看看他的住处,又不是私下独处,世子何必在意这个。”

瞿涯将青鸢搂得更紧,低首亲吻她的额头,青鸢想到了什么,眸子危险一眯,踮起脚来,猛地扑到瞿涯身前,趁其不备,狠狠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先前在此地也咬过她的!

青鸢以为瞿涯怎么也会挣一挣,毕竟她这一口用了实在力道,瞿涯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会不疼呢。

他却始终没有嘶声,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只是顺势搂住她,抬手轻抚她的背脊。

待青鸢狠狠发泄完,终于松了口。

瞿涯这才安抚着她出声:“咬了,就不许心里记恨我了,行吗?”

青鸢抿着唇,心事复杂。

半响过去,她叹了口气,终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瞿涯松了口气,亲昵贴着她的耳朵,语气歉意说:“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说完,俯首又要亲她。

青鸢抵着力推拒,嗔说:“你,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瞿涯轻笑“哦”了声,勉强放过她,又有些不舍地开口:“我得走了。”

你快走吧。

青鸢心里这样想,没敢说。

等瞿涯终于眷恋松手,转身走远,青鸢站在原地,捂了捂被他走前用力亲的那一侧脸颊,只觉得痒。

当下,她心里的气与乱参半。

对瞿涯,她真是头疼不已。

作者有话说:

青鸢训狗,挺贴切滴

第30章

安顿好易尘, 贺容音有些午后困顿,先走一步。

青鸢留下,不好糊弄地收敛笑容, 注意四周无人,严肃问他道:“这两年你不知去向, 怎么可能是因游历而乐不思归,你一定还有别的事。你瞒着阿娘怕她担心也就罢了, 竟然对我也一字不提,真不知你到底当不当我们是你的近人。”

易尘站在院中,阳光倾洒在他肩头, 像是为他量身渡了层柔柔的纤柔。

他笑得和煦, 比阳光还要暖, 若是其他女郎被他这样盯着看, 一定片刻就会脸红。

但青鸢早习惯他这样迷惑性的笑,板着脸依旧不松动态度。

易尘似有难言的苦衷, 默了默, 只说:“若是当时能抽身, 我一定看到你的留信后立马动身进京,守在你身边,不叫你初来京城孤单无依, 奈何……”

他再次欲言又止, 看来有些话, 今日是问不出了。

青鸢怎会有好脸色, 冷冰冰开口:“你的事我不会再过问了。”

说完便要走。

易尘伸手欲拉她衣袖,青鸢后退闪了一步,叫他抓空。

“小鸢。”易尘着急唤她一声,追过去, 眉心蹙得忧虑深深,“我对你再没别的隐瞒了,但此事,我不想叫你受任何一点牵连……待我全部处理妥善,一定对你一一坦实。”

青鸢垂目未语,她心中觉得,既是挚友定要有难同当的,易尘遇事不愿叫她分担,那她逢险时又怎会对他求援?

多说无益,易尘已经心有所决。

青鸢淡淡“嗯”了声,语气平静:“那你好好休息,若有什么需要的,找我可以,找院中其他仆妇也行,我与阿娘都在侯府,你不必觉得不自在。”

易尘挡在她身前,还有话要私下问她,略微斟酌后开口:“你与侯府世子,可有关系?”

青鸢心头一惊,面上平静:“此话何意?他是侯府世子,阿娘既然嫁给了侯爷,他便算是阿娘半个亲人,我与他难免抬头相见,但并不相熟。”

易尘思忖着这话,一时没有表态。

青鸢渐渐没有对话的耐心,问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易尘这次开口更直接了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格外不同,尤其我们表现熟稔亲昵时,他对我可以说是敌意满满,或许贺姨与老侯爷未察觉异样,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青鸢当然不想她与瞿涯的事再被多一人察觉,更添多余的风险。

于是矢口否认道:“你眼睛没事吧,我与瞿涯?他一直看不惯我与阿娘,对我们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今日他脾气发作,言语刺人,不过是因为你进府看望我和阿娘,他觉得不舒服,故意找茬来闹场子的。还逃不过你的眼睛……我看你的眼睛是蒙了沙。”

易尘盯着青鸢,听她喋喋不休完,才回:“我不过一句猜测,你说没有即可,何必解释这么多。”

青鸢不露怯,顶回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与阿娘在侯府尚且根基不稳,每日不说战战兢兢,也是不免忧思的,眼下你住进来,非但不加以体谅,反而先猜忌这些有的没的。”

易尘沉吟道:“小鸢,我是怕你会受欺负。瞿涯非善类,看他与侯爷相处,不顾父子之情的冷漠,也猜得出他定是薄情冷血之人,你若与他有干系,怕是百害而无一利,加之在侯府,他地位高过你,你又因贺姨掣肘,在他面前自然是矮过一头的。你这样在侯府待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跟我走。”

跟他走?

怕是易尘自己都不知道,他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会是何处。

青鸢当然不应,回说:“你不用担心这个,原本我们就提前说好,我进府只是暂时照顾阿娘一段时间,之后我会搬去城郊自己居住。至于瞿涯,我会敬而远之的。”

易尘这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你别嫌我啰嗦,侯府高门毕竟与平民百姓家不同,贺姨还好,有侯爷护着,你在此地,真是兔子进了狼窝。”

青鸢后知后觉,看来不只瞿涯对易尘有敌意,反过来,易尘对瞿涯更是偏见颇深。

两人根本就是互相不对付。

青鸢懒得说更多,最后问他一句:“知道了。国公夫人那边,你后面还要勤联络吗?”

易尘与她解释了一番缘由:“我是因缘际会下,与镇国公府次子相识成好友,是他引荐我去听琴会献曲的,私底下,我与国公夫人不算有交情,听琴会结束便也不必再有联系。”

青鸢淡淡睨他一眼,揶揄问:“我们易师父,从前不是最厌烦为权贵献艺吗?”

易尘有情绪地一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猜想在那或许有机会能见到你,所以才痛快应下的。不然我何苦要去那种场合,给一群不懂音律之美的人表演,简直是对牛弹琴。当时见你在台下坐得稳如泰山,我还怕你不会上台凑热闹,若是如此,我将那把你送我的琴当彩头给了别人,不得心疼死啊。对了,你有时间把琴给我还回来。”

青鸢闻言是有些惊讶的,原本她以为两人碰面只是巧合,未料竟是易尘暗中一手促成的。

“你早到京城了?”

“嗯,我听闻了先前那些有关贺姨的风言风语,猜到你们如今在侯府处境不易,担心冒然登门恐有不妥,所以才琢磨出这么个周折见你的法子。”

青鸢知道了他的用心,因他先前刻意隐瞒而生的怨恼渐渐淡了些,脸色也跟着缓和。

青鸢:“算你考虑得周到。”

易尘笑着问她:“我来京城后还没好好逛过呢,你午后要不要带我出去随便转一转?”

青鸢摇头,对他实话实说:“我恐怕不便。你应该也知晓,我先前在阆苑,抛头露面献艺过,虽然当时只在勤王的席宴上露过脸,但还是避着好些,毕竟我与阿娘的关系还不被外人知,我不想因自己行为不妥,给阿娘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易尘不意外她这样回,没有强求,只感喟道:“畏手畏脚,这京城你住得有什么意思?罢了,我自己出去就是,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我去樊楼给你带回来。”

青鸢当然不贪嘴,无奈问他:“就非得出去吗?你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不是更方便?”

易尘却摇头:“那可不行,这东西于我而言重要,我必须亲自去买。”

他又卖起关子。

青鸢不免好奇追问:“是什么东西竟叫你如此上心?”

易尘忽而低身看她,眸子深深,挑眉反问:“你真当我忘了?再过几日就到你生辰了,我肯定要连同前两年的那两份,备齐三份一并补给你,京城好铺子多,好玩好看的也多,我可得抓紧好好逛逛,争取礼物全部都买到你的心坎上。”

青鸢心有所动,终于肯给易尘一个笑脸:“算你有心,不过礼物就随意吧,你我之间不拘俗礼,心意重要。”

……

夤夜深许,熹园寒潭。

瞿涯裸着上半身阖眸浸在潭水里,烛光昏昏,满室潮洇,他肩线舒展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心雕刻的完美石像。

窗外月华斜照进来,落在瞿涯身上,他周身每一寸肌理似都凝上一层薄而匀的光泽,犹如石像表面均匀涂上了清透的釉色。

尤其臂上线条,尤为流畅,如被刻刀细削过,没有一丝顿挫;腰腹劲窄下收,虬结凸起,脉络刚毅,几道深浅的疤痕布在上面,更添几分男儿喷张的血性。

这世间谈何公平,就连女娲造人都是如此偏心。

寒潭周围没有近身伺候的女婢,离得稍远些,只站着一位身着青布衣裙的年迈嬷嬷。

嬷嬷衣着朴素,长相更寻常,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甚起眼的存在,在熹园里却是除了瞿涯以外,最有话语权的侯府老人。

哑嬷曾在瞿涯母亲身边伺候,先夫人过世后,瞿涯日日哭闹,是哑嬷耐心管教着他,不分昼夜地相守陪伴,正因有这段经历,哑嬷这么多年来深受瞿涯信任与敬爱。

嬷嬷沏好茶水,向潭边缓步走近,见瞿涯阖目似浅眠,她躬身将托盘放在潭壁边沿,而后不放心地拿起石头用力敲了敲壁沿,发出声响,以试图将瞿涯唤醒。

瞿涯掀开眼皮,眸光先是不耐烦的一沉,看清来人是哑嬷后,这才敛了情绪。

他接过哑嬷递来的水,自顾自饮下,没有抱怨言语。

哑嬷冲他打手势比划:别在这里睡,身子容易受凉,你若觉得困倦的话,就回屋去。

瞿涯:“我再泡一会儿,没什么事,我这身子骨哪那么轻易会着凉?”

哑嬷拿他没办法,准备将备好的凉茶换作热茶,刚要起身,她视线落在瞿涯背脊上,看着上面旧伤添新伤,心里不是滋味,目光更难移开。

她看着看着,很快注意到瞿涯背上偏右一处不起眼的位置上,竟生了一片发红的疹。

甚至不只是背上,连同右臂,各有一片红。

哑嬷关怀心切,着急打手语比划:世子,你怎的又起疹子了,可是误食了辣?

瞿涯原本刻意没去在意,努力将痒意忽略,但当下被哑嬷提醒,搔痒的感觉瞬间明显加倍。

他抬手往臂上用力抓挠,解痒,肌肤跟着留下道道鲜明的指痕。

哑嬷见状,蹲过去着急推开瞿涯的手,摇头示意他不能挠,紧接着忙起身去找药。

就这么会儿功夫,瞿涯臂上已经有两三道指痕见了血。

哑嬷去而复返,神色焦急握着药瓶,取出药膏,细致帮瞿涯在起红疹的位置涂抹。

终于涂完,哑嬷放下药,打手势问话:世子这两年,食辣后不良反应加剧,平常总会额外加以注意,今日世子回了侯府,按理说里面伺候的人大多都是知道世子习惯的,怎么还会有辣菜上桌,这到底怎么回事?

瞿涯本不想多说,但见哑嬷一副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侯府今日有客来,所以备的菜品齐全些,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了茱萸脍,涂了药就没事了,哑嬷别担心。”

哑嬷这才作罢,眼里还是心疼的。

她蹲身收拾,准备将茶杯与药瓶一并端走,动作时,余光留意到,潭边一方矮几上正放着一个霁蓝釉描金托盘,盘中铺着一块浅碧色的软缎,软缎将一只玉镯稳稳托在中央,生怕会有半点儿的磕碰。

这物件……

哑嬷觉得几分眼熟,多看两眼,随即便认出,那是先夫人的东西。

这只上等青白玉缠枝菊纹镯,是瞿涯母亲当年的陪嫁,她留此物给瞿涯当然有所寄望,是要他替她送给未来儿媳的,这么多年,这些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一直被稳妥锁在库房里,世子今日找出此物,应当是费了番功夫的。

哑嬷犹豫了下,不确定地询问:世子怎么将玉镯拿出来了,是要清洗观摩?

瞿涯顺势看向托盘中,眸光一定,似乎已经忘记此物还摆在明面,想了想,启齿道:“我打算送人。”

哑嬷闻言只觉得诧异。

她忙打手势:这镯子对世子而言极其重要,世子是打算将它送给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瞿涯点头,神情却忧忡复杂。

哑嬷看他这样的表情,大概猜测出什么:是上次泡在寒潭里的,你叫我照顾的姑娘?

哑嬷年纪大了,心思倒是依旧玲珑,居然一猜就中。

瞿涯笑了笑,没相瞒,实话讲:“是,她马上要过生辰了,我想寻个礼物送给她。不过左思右想,都选不到好的,最后就觉得我娘留下的这个镯子合适,但是……”

话语一顿,瞿涯看向哑嬷,口吻略微沉重地问道:“但她是贺容音的女儿,我将我娘留下的镯子送给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哑嬷沉吟,她没有立刻表态是与不是,只是盯着托盘里的那只精致玉镯,若有所思地一叹。

而瞿涯随着她这一叹,眉心不由拧蹙得更深。

哑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瞿涯,辛苦打着手语回:世子既然已经翻箱倒柜将玉镯拿了出来,说明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答案,那就随你心意去做吧。更何况,夫人生前并未怨恨过贺娘子,两人只是不同时间同了路,孽缘罢了。世子想将镯子送给谁,意愿自由,夫人当初所寄望的,不过是世子能够觅得良缘,夫人对世子的心意,不会带任何的枷锁束缚。

瞿涯早已经熟悉哑嬷的手语,理解这长长的一段话并不算多么困难。

但他久久没有回话,身子大半浸在水里,清醒着自我约束,而炙热的心房愈发滚灼。

……

青鸢生辰将近,贺容音惦记着此事,又谨慎不想太过招摇铺张,便决定用心给青鸢办一场家宴,正好易尘也在府上,大家好不容易聚得热闹,自要庆祝庆祝。

侯爷得知此事后,同样是热情帮着张罗。

青鸢一个在侯府没身份的姑娘,竟有了侯府小姐的待遇,她不自在,却又盛情难却。

这几日,瞿涯没有与她联络过,更没有通过密道找过她,大概是公事太忙脱不开身,更或者是,他开始对两人的纠缠渐渐生腻。

若是前者,青鸢没有什么多余感受。

若是后者……

青鸢想到这儿,原以为自己的第一感受会是解脱放松,却不想,她竟有瞬间的怅然若失。

她忙劝慰自己,就算是跟一个宠物相处时间久了,也会慢慢产生依恋的情感,遑论是个与她有过亲密关系的人呢?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更何况,两人交浅,原本也并不浓烈。

一连几日,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生辰宴的事,而一则突发消息传来,如冷水灌浇,轻易将侯府的喜事氛围尽数冲散——熹园,着火了。

据说火势是半夜起的,当夜里,瞿涯与宋棠川对饮贪杯,两人一齐醉得不省人事,不知是谁失手掀翻了烛台,星火瞬间燎燃了帷幔,继而引烧廊柱。

恰逢昨夜东风起,助燃火势,巡逻的府兵发现后想扑根本来不及了。

瞿涯有身手,带着宋棠川从烧着的屋子里跑出来,倒是没有受伤,但是回头望去,主屋方向已经黑烟熏天,房梁坍塌,烟尘起了一片,房子救不回来了……

侯爷瞿坚得知消息,确定瞿涯没有受伤,还是放心不下,他着急动身,要亲自去熹园将人绑回来住。根本不能自己照顾自己,还分居别院逞什么强?

结果,不等侯爷急冲冲去绑人,瞿涯竟自己主动回了侯府,省了一干人的事儿。

他自己骑马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起居同品。

瞿坚听说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喜。

熹园走火是大事,没闹出人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若是万一呢……

人们想想就后怕,加之侯府里惦记瞿涯的人原本就多,故而他一到,不少人都自发去前院相迎,不亲眼看到世子无碍,他们不放心的。

贺容音拉着青鸢也赶紧过去了,侯府下人都如此,她们哪能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青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侯爷对瞿涯一边教训一边关心不停,而阿娘拘谨站在一旁,努力寻着合适的时机,忍着不安对瞿涯关询一二。

在以前,瞿涯那样不可一世,是绝不会在人前给阿娘面子的。

而今日,面对阿娘的问话,他哪怕是应付着也算正经回答了,没有再冷淡着无视。

这个信号会被侯府下人们敏锐察觉。

世子对新夫人的态度如何,直接影响了下人们对新夫人的敬重程度。

当然,侯爷的地位也很重要,只是世子到底是侯府未来的主人,更有卓越军功加身,圣恩深隆,身承无限荣耀。

在下人们心中,若世子与侯爷处于一个天平上,侯爷占四,世子占六,早失了平衡。

瞿涯应付完一众人,口舌都干了,他抬眸,隔着数丈远,与青鸢遥遥相望。

青鸢不知自己该不该给他反应,若是无动于衷定会惹他不快,可若是主动对他笑了,她又怕他对自己再起兴致,没完没了。

今日后,他可是就要搬回侯府的劲松阁了。

两人的院子表面虽是隔得远,可暗中密道相通,他想随时来折腾她,实在过于方便了些。

思及此,青鸢不敢笑,不敢招惹,只觉今后自己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瞿涯这时忽的对她笑了,似与她心灵相通。

他唇角勾起适当的弧度,笑得少见柔和。

那张熟悉的俊脸不再阴沉恻恻时,实在好看到犯规,明朗而疏逸,顾盼生辉。

如果,他眼底没有那团想藏却根本掩饰不住浓欲炽火,正熊熊燃烧,就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

接下来就要同一屋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