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蚀骨。 顾名思义就是侵蚀骨头,会让人……
巡捕营听从裴寂的指示, 开始调查那些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只是通过死者亲人所说,他们失踪时正值集市, 总之都是正热闹的时候。故而很难问出踪迹来。
案件一时间陷入僵局,分明也不是模样普通到不行, 可偏偏就是无人曾看到。
安帝将此事盯得紧, 每日都要召裴寂进宫询问情况,可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尚未查明。
压力给到裴寂, 并非他不用心查证, 只是情况着实有些特殊,他也并不是很想动用自己养的那些人, 那会让安帝疑心。
裴寂再次从宫中出来, 神色平静, 心底却阴郁一片,事到如今, 即便他不想动用也不得不用。
“元戎, 将先前放出去的网收回几个,要一直盯着京城那些。”裴寂声音中满是疲惫, 这段时日早出晚归,竟是连家都少回了。
他大爷的。
别让他知道是谁这般拦着他和夫郎见面……
元戎见他脸色难看, 连声应着, 又问道:“那……咱们是回府,还是到巡捕营?”
“回府。”裴寂仰头叹息, 总得让他回家和夫郎见面吧, 真是要受不住了。
术业有专攻。若是让他带兵打仗,那自然无不可,可让他查京城命案, 还得在最短的时日内查明真相,虽算不得为难,却终究是难做。
只是裴寂心中也吊着口气,如今那些人只敢糟践普通百姓,可来日他们若是将眼神落到京城贵女男君身上,那必然是要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必然得将此事查明,否则连他都要惴惴不安了。
他回府时是时辰还早,何知了没想到他居然会这般早就回府,今日却是已和祁观约好今日到城山寺上香拜佛。
何知了如今倒是也无所求,何宏安父子他能复仇,更担心的反而是裴寂。
此次的差事不好做,生怕他会因此遭受安帝的问责。
两人早早就来了城山寺,原以为这时辰人不会多,却不想竟是有好些百姓来求神拜佛。
“看来此事对百姓影响颇深。”祁观低声说着,许是性格使然,他虽也觉得此事残忍,却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
只是不免也会心生怜悯,觉得他们分明只是想好好活着,却是过得这般不如意,实在是罪不至此。
何知了看着他们求神拜佛,不知他们心中许愿如何,想来也是求平安求顺遂求能早日找到杀人真凶。
“两位施主。”小僧对着他们行礼,“若是想焚香祷祝,便随我来吧,往后人会更多些。”
何知了连忙对他点头,两人跟着他到堂内去,求神拜佛不过是希望心中能踏实些,可真说起来,他是不信这些的。
若是神佛真管用,从前他苦苦哀求十年,佛祖当真是听不到吗?
可如今,他只希望裴寂此事能顺利些,这件事恶劣至极,若是他不能尽快破案,百姓们怕是就要闹到裴府了。
他不信,祁观更是不信。
两人拜完便起身给后面的人让位置,小僧便询问他们可要用些斋饭,正常斋饭都是得在寺庙小住的施主才能用。
何知了摇头,祁观便顺势说道:“有劳师傅惦记,府上还有事,我们得回了。”
“如此,那我送二位施主。”
“多谢。”
两人朝外走着,如小僧所言,来寺庙祈祷之人确实越来越多了。
何知了还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个踉跄就往地上跌,幸好春见与细辛扶得快,却还是将手臂撞疼了。
“你怎么回事?没瞧见撞到人了吗?”芫花率先将那男子扣住,“竟是连句歉意之言都没有,还想离开?”
那男子低头仓皇道歉:“贵人对不起,都是小人眼瞎,竟是无意撞到了贵人,望贵人海涵!”
芫花当即拽只住他头发,冷笑,“哪有道歉却不对着贵人的?”
那那男子似乎是被这番动作惊到了,下意识被抓着抬头,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何知了微微皱眉,佛门清净地,他实在不愿意将此事闹大,且眼看着好些人的视线都似有若无的看了过来,便对芫花点点头。
芫花便当即将他推到旁边,却不忘提醒道:“往后走路小心些。”
那男子便当即道谢离开了。
何知了揉了揉肩膀,隐约还能感觉到刺痛,可在此处也不方便褪去衣衫查看情况,便只能快些离开。
他与祁观的马车是分开的,毕竟知晓内情的都知道祁观是男子,自然还是得避讳些。
一上马车春见就将他的衣袖撸起来,瞧着倒是没有什么不妥,只有一片红,估计就是被撞的。
何知了皱着眉,痛感有些刺,不像是被撞的。
瞧他神色难看,春见立刻对着他伤处吹了吹,“少爷再忍耐些,等回府就赶紧为您上药。”
“正君疼的厉害?”细辛敏锐发现不妥,当即小心抬起他手臂端详着,“仔细看,似乎是有处红点。”
另外两颗脑袋瞬间也凑过去,确实有处红点。
这就有些不对了,他们每日都会伺候他沐浴,若是真有不妥的地方怕是早就发现了,且在今日之前此处从未疼过。
芫花立刻握住他手腕探查,“暂时还未察觉到,即便是毒药也是毒性较轻的慢性毒,你们先回,我去找那个男人!”
她说完就立刻跳下马车离开了。
春见几人自然不敢在此处等她,告知祁观一声,便立刻驾马车离开,速度要比来时快了不少。
瞧见他们的马车回来,门房欢喜迎上前,“两位正君可算回来了,四爷早早就回来了,只等着四正君呢!这是怎么了……”
门房见下来的人都脸色难看,连话都不敢再多说了。
芫花号脉时毒素尚未发散,故而她什么都没察觉到,可从城山寺到裴府这点距离早就够毒性发散了,何知了整根手臂都疼的不能碰不能动。
“快拿府上令牌请太医!先将府医请来!”
春见一心急,直接蹲下身体背他,分明有些力道的人,在他后背上时总觉得轻飘飘的。
“爷,出事了!”元戎急匆匆跑进屋里禀报,“正君出事了,被背回来的!”
裴寂立刻丢下手中的兵书,宛若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他直接从春见身上接过人,抱着便狂奔回屋。
何知了已经彻底疼迷糊,整个人汗津津的,仿佛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不需裴寂多问,细辛便立刻将事情娓娓道来,说起那个男子的长相时,他们却都犯了难。
“一时竟是想不起来……不过芫花意识到后便立刻去追了,想来该是没问题的。”细辛赶紧说道。
裴寂便不再言语,握着何知了未受伤的右手很紧,也很紧张。
竟是太医先来的,瞧见氛围不对,急匆匆行过礼,拎着药箱就赶紧把脉。
越号脉,他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说话!”裴寂压声低斥。
“回大人,正君这是中毒所致,若微臣没看错,正君腕臂的细小伤口是针尖所为,借此将毒药送进正君身体,下作之极!”太医轻声说着,义正言辞的模样让人觉得好笑。
裴寂压着怒火询问,“是何毒?如何解?”
太医惶恐道:“这不是重毒,需要割开伤口将毒血逼出来,再口服解药即可。”
说半天与没说有何分别?
裴寂咬牙,半句都不愿与他说,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多说些,想再问,却是再问不出什么了。
“你到底会不会治!”裴寂眼看着他伸手要对何知了的手臂下手,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怒声质疑。
太医被他吼的一惊,刀差点直接划破何知了的手臂,裴寂眼看他这般,直接拽着他衣领子将他丢了出去。
“绑起来!”裴寂咬牙,“敢当着我面找死,敬你是条汉子!”
很快府医就来了,只是他来的有些仓促和狼狈,都来不及行礼,拎着药箱急匆匆往屋里走,边走边解释着。
“路上被一群乞丐拦住了,幸好元侍卫能干。”府医坐下平稳着呼吸,这才赶紧去号脉,与那太医一样,亦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裴寂提醒道:“你要是也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念情分。”
“这毒是蚀骨香。”府医说。
“蚀骨香?”裴寂皱眉,这毒药他倒是知道,蚀骨,顾名思义就是侵蚀骨头,会让人浑身的骨头都碎掉。
可何知了却并没有这般。
府医道:“正君的身体有些古怪,分明就是毒性格外大的毒药,进入他的身体就会消减再消减,只能让他感受到最基本的毒性。”
而蚀骨香剧毒,骨头被消融的痛只是最基本的,却不会再让他的骨头被侵蚀。
但疼痛也难挨。
“如何治?”裴寂见他还算靠谱,便给赶紧询问。
“知晓毒药,只要找到解药就可。”府医说,“蚀骨香是南域所有,四爷可尽力寻找,正君如今只是疼痛,毒性已经被消散,其余无需担心。”
“元戎!”
“属下在。”
裴寂神色严肃,“让晋凌带人亲自跑趟南域,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找到蚀骨香的解药!”
“是!”元戎立刻应声,他觉得这种时候就算南域狮子大开口,爷也会接受。
何知了早已疼晕过去,唯一的好事便是毒素不再蔓延,只是他偶尔会醒来,却还是会疼昏过去。
裴寂看在眼中,怒意与心疼在心间蒸腾,就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切割着他心口的肉,却偶尔又会狠狠搅弄出血水。
【夫君……】
“我在呢。”裴寂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着,“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莫要害怕,晋凌他们已经赶去南域了,很快就会找到解药,你很快就没事了。”
何知了强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却转瞬即逝,两鬓的汗水再次涌出来,喉咙间是难忍的呜咽,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再汇进鬓角中。
他难受的厉害,裴寂只好将府医熬制的止痛汤药喂给他,那汤药奇苦,墨色的汤汁甚至还带着些粘稠。
裴寂有些不忍心,却只能强硬捏住他下颔,迫使他张开唇齿,将药灌进去,紧接着便是喂清水喂糖水……
府医熬制的止痛汤药,似乎是有些毒物在里面,约莫是想暂时以以毒攻毒的法子,稍微压压蚀骨香的痛感。
这药倒是有效,竟真稍微压制了他体内的蚀骨香,只是那药也是有时效的,蚀骨香虽不会无时无刻发作,可发作起来也格外难受。
喝过药,何知了终于能熟睡,抱着裴寂的手酣然入梦。
裴寂分外怜爱的摸着他的脸,眼底尽是愧色。
今日之事都是冲他来的。
他如今负责查的案子定然是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怕他将全部心思都放在案件上会直接查明此事,就干脆找其他事引开他注意。
所以这才来欺负何知了。
看来是他狠事做的还不够多。
“爷,袁明来了。”
“我到前厅见他。”
裴寂小心抽出自己的手,把自己的枕头换过去,这才起身到前厅。
“裴大人!”看他来,袁明格外欢喜的看着他,“经过多方打问,终于有些眉目了,他们失踪前都曾经过玉柳阁,还有一个人说,他曾亲眼看见那里面的龟公跟其中一位死者拉扯!”
裴寂瞳孔微缩,立刻对他说道:“立刻派人将玉柳阁的老鸨和龟公抓起来,并将那位认证带过去辨认!”
“是!”袁明立刻去办了。
裴寂又将林峰叫来,“你拿着我的手信进宫,将正君被毒害一事告知陛下,你知道如何说。”
林峰立刻点头,“属下明白。”
府上发生这样的事,自然是瞒不住其他人,秦玉容几次过来关切,都被何知了那痛苦的模样惊心,眉宇间尽是酸涩。
早知他会遇到这么多事,当初还不如……
一直到午后,芫花才两手空空狼狈回府。
“爷,奴婢无能。”芫花跪地认罪,“属下察觉到不妥后便立刻追去了,却还是让那贼人逃脱了,属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找寻时突然就忘记他的模样了……”
裴寂心知她们对何知了何其用心,只是被担忧冲昏,怒意也跟着从心头起,可事情已然发生,责怪婢女只是无用功。
而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后,裴寂心头便只剩震惊。
“你没记住他的脸?当时还清醒吗?”裴寂询问,他的这些下属,都是用金银锻造出来的,不该这般才对!
芫花仓皇摇头,“奴婢记住他的脸了,也一直很清醒,可许是找寻期间见了太多人脸的缘故,那人就在奴婢心中默默淡忘了……”
饶是她自己这般说着都觉得离谱,可实情真的就是这么荒唐!
裴寂皱眉,“那人可是格外平庸的脸?毫无特色,闯进人群就会忘记?”
“是!”芫花赶紧说道。
“那我便知晓了……”裴寂这话说的咬牙切齿,“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可就是那张脸我记不住,才使他逃了一次又一次。”
芫花震惊。
主子暗中找人这事他们都知道,毕竟那些暗卫们很好用,只是一直都不曾找到,没想到这人竟还日日都在京城,或是安稳度日,或是潇洒闲逛。
“此事不怪你,照顾好正君,将功补过。”裴寂没苛责她们,“我要外出一趟,你们顾好府上。”
“是。”听他这般说,芫花也彻底松了口气。
裴寂回到屋内再看一眼何知了,见他依旧安稳睡着,这才更衣外出。
他得去亲自审问那老鸨与龟公们,论审罪犯,他最有本事。
青天白日,玉柳阁被士兵突然包围,这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些人在叫好,有些人在苦恼,还有些人惊得要跑……
裴寂端坐上位,士兵压着老鸨与龟公跪下,而那位认证则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待着下一指示。
“将他们头都抬起来。”裴寂说。
那些侍卫立刻强硬掰着他们的脑袋,还有几位不知死活的竟还不服,梗着脑袋不肯抬。
裴寂淡淡道:“本官将你们的头砍下来辨认也是一样的,刀拿来。”
说这话时,他漫不经心地瞥了证人一眼,而后起身走到那些龟公面前,接过刀抵在某位龟公脖颈上,停顿一瞬,刀便砍了下去。
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到其他龟公身上,他们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还有人直接惊声尖叫起来,尤其是那老鸨,一副被吓疯的神色。
之后,再让他们抬头,便无人敢拒绝了。
证人走到这些龟公面前,仔细端详着所有人的脸,这些归根,虽个个人高马大壮如牛,但他们的模样却都有些不尽人意,甚至有些丑,在特征上还是很好辨认的。
片刻后,证人摇了摇头,“我那日看到的两个不在这里。”
“其他龟公呢?”裴寂询问老鸨,“你最好想好再说话,否则永远都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我、我也不知道……”老鸨万分惊恐地看着他,脑袋摇得比拨浪鼓都快,“我真的不知道!我平时都不管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平时看到好看的姑娘也会自动拽进楼里!真的跟我没关系!”
这番像是出卖自保之言,却不曾激起那些龟公们的背叛心,甚至各个都沉默下来,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事一般。
裴寂明白了,他动手过于突然,超出幕后黑手的叮嘱范围,所以他们才会惊慌失措。
而如今他所问的这些问题,或许恰好都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自然就无需动脑就有对策,那便是人人都称不知情。
他们以为裴寂就算会轻易动手,可能将他们都杀掉吗?
事实告诉他们。
裴寂能,他真能。
此事本就极其恶劣,破案的压力全都压在他身上,平时不仅要承受安帝的问责,还要承担百姓们的怒火。
这些也都罢了。
偏偏这些人触碰到了他的逆鳞,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得削一削他们的党羽。
裴寂做事很利索,眨眼间除老鸨之外便不剩活口了,他又仔细叮嘱侍卫们一番,让他们务必将证人照顾好。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必然已经有人知晓些事情,若是对证人下手也不足为奇。
他利索将这里的事处理好,便带着一身血腥从玉柳阁离开了。
小裴大人在玉柳阁大杀四方,这事眨眼间就传遍了。
某处府邸。
几位戴着面具之人沉默对坐,为首的紫衣男阴恻恻开口道:“那废物,竟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被追了许久才堪堪躲开!”
“您莫要生气,躲开了便好……只是那玉柳阁该如何?”红衣男格外恭敬询问,“且他们说已然有人证了……”
“那有何难?直接灭口就是。”黄衣男轻笑一声,似乎人命在他眼中就只是浊气。
这话他们自然是都同意的,毕竟若是继续留着,总归是后患无穷。
红衣男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一位认证而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我便能悄悄解决!”
黄衣男微微点头,“那此事便交于你,你可一定要做的漂亮些,别像那位蠢货一样露出马脚,被人追出八条街。”
“放心,此事我还是有把握的。”红衣男笑了起来,声音莫名有些尖锐,身上的红衣映着他的笑仿佛是被血浸染过一般,“对了,我又找到几个好货,晚些时候就会送来,给两位品鉴。”
听他这般说,紫衣男也十分满意的笑了起来,“那我们便只管等着了。”
“是。”红衣男应了一声,转而又提起一件事,“裴寂那般在意他正君,他此刻怕是早就急疯了,若是不能在一月内找到蚀骨香的解药,裴寂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话就像是什么笑话,三人竟是齐齐笑了起来,各个都身心愉快的模样,就像裴寂痛苦,他们就开心。
裴寂回到府上,从春见口中得知他不曾发病,他这才稍微放心些,可见那药是何其有效,可即便有效也不能让它硬扛着,还是得尽快找到解药。
他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坐到床榻边仔细为他擦拭被汗浸湿过的身体。
仅仅一日,他就已然狼狈许多了。
给他盖好被子,裴寂倾身亲吻他。
好好安睡吧,我的小知了,盛夏还未来到,不曾急着让你叫。
“爷,林峰回来了。属下按照您的方式唤回来三位。”元戎在屋外轻声说着,生怕惊动里面的人。
裴寂抬脚走出去,将他们带进许久不用的书房里。
“爷——”
“属下问过暗卫他们说按照您的意思盯着京城走向发现紧挨着太子府后面的一处小巷夜里总有动静他们还曾看到周国公府那位嫡子进去过——嗬、嗬……”——
作者有话说:元戎:我的事情比较重要!嗬哧嗬哧……[化了]
裴狗:还不够,我杀的还不够……[眼镜]
小知了不会有事的。——定海神针[亲亲]
第72章 撕咬。 “……君……”……。“查。”
待元戎不喘息的说完那番话, 裴寂眉眼微沉,眼底迸射出恨与怒,他必然要将作恶之人抓住, 不论是谁!
元戎听他指示,立刻到巡捕营去找袁明, 将此事告知他, 并让他带人去查处那处宅院,顺便再派出一队将周国公府的周琦一并抓起来。
他急匆匆离开, 裴寂的视线才落到林峰身上, “你要说什么?”
“属下按照您所言告知陛下,陛下并未多说其他, 只是照旧送了好些补品来, 并让属下传话, 说太医任您处置,若是查到伤害正君之人, 也随您处置。”林峰这才有机会将办的事说出口。
裴寂微微点头, 对这结果勉强好还算满意,之所以用强硬手段将太医扣下, 亦是在给安帝提醒,这般无用太医都能进太医院, 可见是有人暗中操作。
太医本就是要职, 既然都能买通太医,必然也能买通太医伤害安帝的身体。
帝王都多疑, 这般猜测, 足以让他怒从心头起,自然就不会对他苛刻。
“太医照旧捆着,等我将周琦抓起来再说。”裴寂轻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是一片冰凉。
只是那个给何知了下药之人还未找到,来日……必将他千刀万剐。
袁明本就因为被裴寂提拔而格外感谢他,得知他的消息后甚至连怀疑都不曾,便直接兵分两路
他亲自带人到周国公府抓周琦,又派一队人手去查封他们所说的那处宅院,必定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周国公府虽然已经落败,也没有在朝为官的可用之人,但曾经的家底厚,即便褪了几层皮,却还是稍微有些家底的,还有下人在伺候着。
看到袁明带人过来,当即就将他拦住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周国公府没有任何错处,你怎敢直接围府!”
“本官奉命彻查京城抛尸案,陛下金口许本官彻查之职,我们即刻就要逮捕周琦!谁敢阻拦,本官格杀勿论!”袁明即便盛怒,却还是将来龙去脉与他说清楚。
他们巡捕营掌握京城治安,绝对不会随便抓人!次次都是有理有据,行得正!
听他说完,那门房竟是浑身颤抖起来,也顾不得理会袁明,直接转身把腿就跑。
心虚到这般地步,必然是知晓内情的。
“抓起来!破门!”
听到动静的周琦本是要急着跑,却突然想到什么,见袁明带着人进来后,就立刻上前迎接。
他微笑道:“袁大人,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我这周国公府虽是落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
袁明不厌其烦地将话再说一边,“所以,本官今日是要带周世子去问话。”
“你什么档次,竟敢找我问话?”周琦眯着眼看他,宛若一条毒蛇缓慢靠近,随时都能缠住他喷射毒液。
“废话这般多……直接带走!”
这嚣张的声音传来,周琦与袁明同时看去,就见裴寂正翻身下马,步步靠近,带着独有的强势与霸道。
随着他话音落,袁明立刻抬手示意底下人上前扣押周琦。
裴寂出手,可不会管他服不服。
他对着周琦弯起唇角,上前两步将侍卫腰间的长刀抽出,直接抵在周琦的脖颈上,语气凉得过分,“我得先讨回来些……”
稍一用力就将他的脖子划破,汩汩鲜血流了出来,眨眼就将他领子浸湿了。
周琦向来喜欢行暴,喜欢用残忍手段对他后院的男女以及先前早就离世的何如满,可无人敢伤他,他从未想过被刀划破皮肉竟是这般疼!
他畏惧裴寂,毕竟是连那些皇子世家都害怕之人,他会害怕也很正常,再加上此时受伤,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裴寂嗤笑一声,就这点胆量,竟还能做出殴打妻妾之事。
“裴大人!”
“您要救我们吗?”
从府邸冲出来一群男女,还未进入夏季,就已然衣着单薄,显出姣好身躯。
裴寂侧身看他们,“目前只是将周琦带去审问。”
“我们能作证!他杀人,杀了很多人!”
“是真的裴大人!我们好多姐妹都去世了,都是没抗住他的殴打!”
裴寂默然片刻,对袁明道:“多叫几位,一起到刑部协同办案。”
“是!”袁明应声,看向那些姑娘的眼神也带着丝缕的怜悯。
她们或是被周琦所骗,或是为着虚假荣华,但全都罪不至此。
她们各有各的难过。
刑部牢狱。
晋阳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裴寂立刻坐下,看着被架起来的周琦,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平静的过分。
周琦昏沉沉地看着他,“你随便将世子带来,你胆大包天!”
“打。”裴寂淡淡道。
林善立刻拿起沾了辣椒水的带倒刺的长鞭朝他甩过去,皮开肉绽的同时,辣椒水也顺着倒刺沾进他的伤口里,周琦瞬间惊声尖叫起来。
刑部人人面色如常,毕竟这样的事时不时就会发生,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裴寂不喊停,林善便一直铆足劲的抽,像是要将全部的怒火都发泄到他身上,不知情的怕是要误会他们之间曾有血海深仇。
周琦被打得奄奄一息,他倒是想继续嘴硬,可事情已然到这般地步,身上的疼痛也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曾经所做的那些究竟有多可怖。
“不过是虐杀几个妾室,你们巡捕营连着刑部,竟是要这般对我?你也不怕我来日告知陛下吗?”
裴寂嗤笑,“你似乎还未想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本官已然命人将你施暴的宅院查处,想来很快就会有证据,你以为自己还能轻易逃脱吗?”
“什么宅院,本世子不知你在说什么,你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周琦轻声怒吼着,“不过就是你正君中了毒,你无能着急,就只能找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发泄怒火!”
裴寂撩起眼皮,视线这才落到他身上,他站起身,迈着修长的双腿朝他走近,俊美的脸上冰冷无情,犹如在看死物一般。
他声音冷得过分,“本官从未对外说过正君中毒一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究竟是认得下毒之人本就是你?”
听他这般问,周琦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是这般口不择言,如今已然被撕破口子,许多事他就不能认了。
“就算是我下毒又如何?你弄死我就是,反正我已然这般了,又能如何呢?”周琦嗤笑一声,明摆着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裴寂不信他能这般厉害,以周国公府如今这种地步,竟能找到那样厉害的人物?
只是周琦既然知晓些内情,那他自然就不冤枉,何况他虐杀无数本就是事实,不会轻易放过他也是事实,只是在那之前得先问清楚他的同党。
“你以为我不知周国公府的实力吗?”裴寂一副懒得听他鬼扯的样子,却是始终盯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些猫腻来。
但周琦很平静,甚至还得意的笑了起来,“我周国公府如今是落寞,可从前亦是世家贵族,培养几位刺客有何难?那些死士忠心耿耿,我们若是不放人,他就得为我们死而后已!”
这是实话,裴家同样养着许多死士,都是一样的。
再者,先前那侍卫消失的地方也确实在周国公府附近。
裴寂皱眉,“我们裴府可有得罪你?”
周琦听他这般疑问,却宛若听到笑话一般,“你竟会问这般天真之言,裴大人,你比我更清楚党派不同,异党就该死!”
“原来如此。”裴寂若有所思点头,“说说你的同伙。”
“没有。”周琦想也不想的直接回答。
裴寂嗤笑一声,“你若是能随便说一个,我或许还能信你的邪去查查,可如今我反而不好奇了,你想离开这里吗?”
周琦抬眸与他对视,仿佛在说他说废话。
“那你便走吧。”裴寂说完笑了起来,“但你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你可明白本官的意思?”
周琦震惊,“你好恶毒!”
裴寂莞尔,“多谢夸奖。”
裴寂向来信守承诺,他说要放周琦离开,便当即就命人将他放出去了,只是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林善。
林善是聪明人,指哪打哪格外懂上峰的心思,只是此次鞭笞却有些过于重,可见他对周琦是有恨的,他自然得让下属将恨意发泄,毕竟他很善良。
“林善,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就好。”晋阳叮嘱他,若是他在周国公府就将周琦折磨死,那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属下明白。”林善都懂,主子将此事交给他就是许他发泄,那他就不能让主子失望。
刑部很快就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裴寂,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如今在这里的自然都是他的人,孟尚书不被允许参与此事,那整个刑部就总是裴寂做主了。
他们不敢质问裴寂为何将周琦送走,但也都知晓,周琦接下来会很难熬。
裴寂将他放走,却派林善到周国公府盯着,不过是钓鱼罢了。
“这几日盯紧周国公府,若是有人意图接近,直接扣押带到刑部,就算是皇子公主都不例外!”裴寂沉声说着。
“是!”
他心头有恨意,但那凶手还未抓到,此时就只能先暂时压下,如今已经抓到周琦,就不愁抓到那所谓的死士。
再忍耐些,只要将人抓到……
“爷,抓到了!”
裴寂正握着何知了的手,元戎就急匆匆进来了,甚至都忘记压低声音了。
裴寂一个眼刀扫过,元戎立即抬手打嘴巴,继而低声道:“属下听您吩咐假意将认证送走,果然就见有人去暗中刺杀,被属下逮个正着,一问是何耀派去的!人已经扣下了!”
“很好。”裴寂点头。
此时天色已晚,他心口的几块巨石,终于稍微放了些,另一位同谋是何耀,自然就说得过去了。
裴寂视线扫过去,轻声道:“连夜审问,不给他思考的机会,顺便将周琦重新扣押,我要看到他们的罪证画押。”
“属下明白!”
这事等不得,只有他将此事尽快破案,才能有求安帝的机会,或许单凭他暗中发力难以找到蚀骨香的解药,可若是安帝也能帮忙,那就好办许多。
裴寂甚至根本等不得,入夜照顾何知了喝过药,便直接漏夜而出了,他必须得亲自盯着刑部,有一丝懈怠就有可能有遗漏。
原本被放出去的周琦破口大骂,“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都已经放我走了,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回来!裴寂我□□祖宗!”
“纸上都是你们的罪状,若是没问题就直接画押。”裴寂对他这些怒骂视若无睹,他现在只想尽快将此事解决。
“呸!”周琦冷笑,“你把我放了,就是说明我无罪,现在又将我带来,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裴寂皱了皱眉,“林善。”
林善立刻上前,拿起倒钩鞭就要狠狠鞭笞他。
眼看情况不对,周琦却依旧负隅顽抗,他想的很简单,既然何耀已经被抓来了,他只需要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何耀身上就必然能活。
他大叫起来,“根本不是我做的,是何耀!是他嫉妒何知了如今过得好,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借走我府上的死士去害他,根本就不是我指使的!”
“看来你是将我说得话都听进去了。”裴寂笑了起来,转而看向何耀,“你可知我与他说过,你们同党之间就只能活一个?”
何耀原本还心如死灰,如今一听自己似乎能活,立刻就由坐改为站,他愤慨的指着周琦,“是你!是你杀害那些人并抛尸!你还将我亲弟弟害得不成人样!你嫉妒裴寂,知道他的软肋是我大哥,就故意找人下毒!”
他说完就看向裴寂,殷切道:“裴寂,大哥!都是他诬陷我的,不是我要做的!我就是被连累的,我只是经常去玉柳阁,但我没想害他,就连杀人证的事都是他指使我做的!”
何耀是害怕裴寂的,裴寂对付他时从未手软,他知道对方能为了何知了做到什么地步,只是若有人陪他死,他当然不怕,可如果只有一人能死,那绝对不能是他!
眼看他这样,周琦又懵又怒,当即就开始和他对骂起来,“放你娘的屁!不是你求着老子带你玩的时候了?腆着脸送女人到我床上,就是为了让我把何如满的尸身领回去好不让你们遭骂!这会你倒是翻脸不认人了?老子就是死,也得带着你!”
“呸!还不都是你们!你一个杀人凶手有什么可辩的!”何耀也跟着骂。
两人都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却不知越推越显得对方面目可憎。
裴寂静静听着,人失控时很容易无意间透露出什么,可他们如今却都与他查到的一般无二,没有漏出破绽。
两人从互相攻击对方不能人道,到后来互相慰问对方的祖宗十八代,扭曲的人连骂人都是臭的。
裴寂实在是不愿再听了,直接命人摁着他们的手画押,他有得是办法,只是想看他们狗咬狗罢了。
画押后,两人彻底崩溃,甚至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了,最终无力的瘫倒在牢狱中,连地上的脏乱干草都视若无睹了。
裴寂立刻拿着画押的罪证进宫,并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放肆!”
“朕留周国公府一脉已是开恩,却不想他竟敢做出这样的事,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还有那何耀!先前便是废物,后又闹出那般艳事丢脸,如今竟还敢与他勾结为非作歹!”
安帝气极,将桌案拍得作响,恨不得把他们两个当做桌案拍烂!
裴寂默不作声,也不想出声安抚,安帝此时越愤怒便会越觉得亏欠他,等到对方开口再请求,会事半功倍。
安帝深吸一口气,“此事你做得不错,如先前朕答应你的,他们私下都交给你处置,你正君可好些了?”
见他终于问到此事,裴寂当即膝盖一软直接跪地。
“这是何意?”安帝警惕起来。
“求陛下求求微臣正君,他被南域毒药蚀骨香所害,需在半月内找到解药。”裴寂边说边磕头。
从没有哪日磕头比今日还虔诚。
他需要安帝救何知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安帝默不作声垂眸看他,在他看来裴寂着实忠心,是用得惯的狗,平日对他亦是毕恭毕敬,可今日倒是察觉到了他的迫切。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此事朕应允了,朕这便修书一封,让南域皇室将解药交出来。”安帝说完咳嗽起来,裴寂将事情办得好,那是他的助益。
南域本就与天启交好,这样的小事必然愿意帮忙。
“多谢陛下垂怜!微臣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裴寂忙磕头道谢,继而又说道:“蚀骨香竟能悄然溜进天启,这都是朝臣们的疏忽。”
这话便说得格外有意思。
悄无声息。
安帝抬眸看他,虽未多说什么,可看着他骤变的眼神,也能知道他心中已有猜想。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彭通敏!传朕旨意,周国公府抄家问斩,所有钱财全部充入国库,再分给那些死者亲人。静安侯府何宏安,掳去他侯爷职位,抄家落狱!奴仆全都变卖!”
彭通敏略有震惊,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去让翰林院起圣旨。
“你跪安吧,回府照顾你正君,若是找到解药,朕会派人送去。”
“多谢陛下。”裴寂再次叩谢圣恩。
他说完就急匆匆离开了,此时身上的担子变轻,他终于有充足的时间陪伴何知了。
为此,他还特意将周琦与何耀暗中关进了裴府的暗室里。
安帝已然不会再在意他们的死活,全然交给他处置,他必须得将此事做好,才能稍解他心头恨意。
何知了这两日都是昏昏沉沉,醒来时蚀骨香的毒药就会发作,只有再次吃下药,才会昏睡,药效也会蛰伏。
裴寂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看到他透亮的眼睛了,甚至这几日经常会梦到前世断头台时,何知了亲眼看他人头落地的场景。
他叫不出,喊不出,只能无声哭泣,在呕血后昏死过去。
每每醒来,裴寂都会浑身冷汗,整个人也惊恐地颤抖着,像是从冰水中爬出来,这种时候,唯有感受到何知了的呼吸,他才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他终于知晓,自己为何总是躲避那双透亮无暇的眼睛。
因为他害怕,怕那双漂亮眼眸再不看向他。
深夜。
裴寂再次从睡梦中惊醒,这已经是他难以安眠的第十夜,亦是何知了痛苦忍受的第十日。
他怜爱的摸着对方的脸颊,将落到他脸上的水色擦干,而后如前几日一般进入暗室,对里面的人用极刑发泄。
可今日,他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从暗室出来,步伐便拐到了另一处。
安置刘卿妧牌位的小屋。
是他陪着小知了亲自将她迎进去的。
裴寂噗通跪地,虔诚的叩首在牌位前,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流淌出来,他哑声哀求着,“母亲,求您帮帮我,救救他,如果您在天有灵,求您保佑他,我真的、”
后面语不成调,压抑的啜泣声在屋内回荡着,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用鲜血在祷告,每一滴都牵动情绪。
都是他的错,如果从一开始就像前世那样冷落他,不让他被外人所知重要,不让他接触那些形形色色之人,只要他在裴府安然度日,只要他好好活着……
他不该这么蠢,又把他牵扯进来。
暗处。
元戎与林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真,林峰道:“大家都很心疼正君,芫花这段时日也一直在苦心研制蚀骨香的解药……”
“那贼人还未找到,当真是可恶!”元戎怒意横生,“我要再去拷问,不信问不出!”
“嗯。”
裴府这段时日都很安静,大家都在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安帝也终于派人送来了解药!
裴寂接过解药便冲到了何知了跟前,他想将解药一股脑儿喂进去,却又莫名迟疑起来。
他不顾阻拦将其中一瓶解药倒进嘴里,静静等着时辰,期间所有人都盯着他的神色,府医与芫花更是来回给他号脉,直到半个时辰过去都没有任何问题,他才敢让何知了服下。
蚀骨香中下只需要针尖般大小伤口,可若是解毒,却需要一瓶药粉。
解药和水喂下去,一群人便围在床榻前格外期待的看着他,即便知晓他不会在瞬间醒来,知晓他还需要再慢慢睁开眼——
他果然睁开眼。
“……君……”——
作者有话说:他的身体比较特殊,后面会解释。[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刘卿妧:没招了,我家儿婿都求到我这了,怪可怜的……[化了][化了][化了]
第73章 野种。 你若是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
分明是简单的音节, 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包括躺在床榻刚睁开眼的何知了。
他只是下意识轻呼裴寂,如往常那几百个日夜一般, 却没想到竟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出来了。
难听、嘶哑、虚弱……
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竟是宛若天籁。
一句简单的音节, 让裴寂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以至于后来数十年总会被裴家人拿此事逗他。
可此时,他们只有喜悦。
“我在我在……”裴寂双目赤红, 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不像之前那般阴郁暗沉, “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嗯?”
听他这般问,何知了仔细感知着身体, 许是这段时日一直躺着, 总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力, 待他再好些便能动弹了。
只是,他确实还有点不舒服——
“饿……”
这个饿字说得格外好笑, 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粗犷又沙哑。
似乎觉得好笑,何知了自己先笑了起来, 旁人自然也没再憋笑,屋内瞬间便笑声一片。
秦玉容立即安排道:“春见, 快让小厨房将饭菜端来!现在毒药已解, 人已醒。都别在此处围着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总要给他们夫夫二人留些空隙。
“四爷, 还有件事——”府医话还未说完, 就察觉到满屋的人视线都落到他身上,死死盯着他,仿佛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倒霉话来, 他轻咳一声,“毒性已解,这几日还需要再缓和些,要多喝白水。”
“没了?”裴寂见他迟迟不说后面,下意识问着。
小老头还挺欢快点头,“没啦!”
裴寂深吸一口气,冲元戎抬抬下巴,“马上给府医送回去,要快。”
慢了会忍不住想一拳打晕他。
春见很快端着饭菜回来,见状,其他人自然不好继续在这里,便鱼贯而出,眨眼间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人了。
何知了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裴寂拦住,眼看着他将一张小桌拿到床上,紧接着饭菜也就摆放到小桌上了。
“这几日就先在床上,待你稍微缓和些再下地。”裴寂言语带着不容置疑,他现在不能看到何知了出任何事。
何知了笑着点头,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蚀骨香有多难受他是知晓的,所以他能理解裴寂对他的谨慎与小心。
裴寂将他起来,身后垫着好高的枕头,给他垫的舒舒服服,这才开始给他喂饭,连擦嘴这样的小事都没经何知了的手。
数日不曾好吃好喝,何知了略吃几口便觉得有些饱了,微微摆手拒绝,便靠在床头满脸笑意看着裴寂将他的剩饭菜都吃光了。
吃饱喝足,裴寂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你……能说话了?”裴寂莫名紧张的看着他。
何知了想了想,有些费劲的动着嘴唇:“呜夫……君……”
他话刚说完,就直接被裴寂紧紧拥进怀里,何知了先是一愣,而后也同样笑着将他抱住。
若说从未期待他说话是假的,可他派去苗疆的下属分明还没有找到解药,他居然就这般能开口说话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先前我便知晓,你身体内似乎是有一种毒,才导致你不能说话,我便早早就命人去苗疆了,可惜一直没找到你所中毒的解药。”裴寂不能再瞒他了,他该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
何知了身体微震,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毕竟当初都说他是因为娘亲身体羸弱,才导致他生来有些弱症,故而才会口不能言。
却是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中毒。
不过转而想想也是,娘亲都曾被何宏安与庄红秀下毒,落到他身上似乎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不懂,娘亲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竟是要被接二连三的下毒暗害。
裴寂连忙拍拍他后背,“莫要害怕,解药还在找,听闻苗疆分大小,当初分裂小苗疆避世不出时将一部分毒药带走了,连解药都找不到了,但只要继续找,总会找到。”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知道裴寂在尽力,就算真的找不到也没关系,如今能发音,他已经觉得万幸。
只是裴寂相信,若是后天所为,必然能治好,只要找到解药。
“没、”何知了格外认真的看着他。
“没关系吗?”裴寂说着笑了起来,“虽说现在只能说单字,可若是再多练练,想来不需要解药也能好好说话。”
何知了再次点头,他也这样觉得。
裴寂摸摸他脑袋,再没见过比他还要乖的人了,也不是……毕竟前世的何知了和现在一样乖,甚至是更乖。
两人闲聊着,何知了很快想起裴寂目前在查的事,想着他这时候都在自己跟前守着,那抓坏人的事呢?!
【坏人呢?你又被陛下斥责了吗?】
他急急问着,担忧的视线落在裴寂身上,生怕会听到他的肯定回答。
但裴寂摇了摇头。
“你昏迷了十日不止,我已经将案件彻底查清楚。是周国公府的周琦与何耀所做,而指使人给你下毒的正是周琦,安帝的意思是周琦交给我随便处理,而周国公府抄家问斩,静安侯府也要被抄家,何宏安已经落狱了。”
裴寂简单将这些事说给他听,起初他也以为何知了不知道比较好,可此事到底是涉及到他,他该知道的。
果然。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拽着裴寂的手臂,急得从喉咙往外挤字,“嗬、嗯、安!杀、你……”
最后的“娘”字因为过于复杂,只能总简短的“你”代替,但根据他的唇形,裴寂还是看出他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何宏安害死你娘?”裴寂微微皱眉,“那庄红秀呢?”
何知了重重点头。
裴寂便彻底明白了,或许庄红秀也曾给她下毒,只是那毒天长日久的感觉不出什么,却不想何宏安竟也下手了,庄红秀便以为杀死刘卿妧的是她?
裴寂不得不再次疑心起岳母的身份,即便是皇室公亲家的妻妾,争宠闹得再严重,都没有直接下毒害死对方的,这种事牵连甚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此事竟还有何宏安的手笔,不管怎么说刘卿妧都是他的发妻,他到底是为何才会痛下杀手?
“如今何宏安已经被关押,你可要去找他问问?刚好我最近也得继续拷问周琦,他还不曾说出给你下药之人藏身何处。”提起此事裴寂还有些头疼,他显少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何知了点头,要见何宏安。
至于那位拿针扎他给他下药的人,他倒是还记得。
【纸笔,我记得那人的模样!】
裴寂闻言立刻就将纸笔拿来,摆放到桌前示意他将那人画出来,只要有画像,便能全面通缉。
何知了提笔,手腕瞬间有些酸麻感,他下意识停顿一瞬,裴寂却以为他意识提笔忘人,便直接说道:“便是不记得也无妨,连芫花去追都不曾追到。”
【不是,手有些酸。】
他不好意思笑笑,再提笔时倒是利索很多,他的笔力不算好,可将记住的人花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他是哑巴,其他的感官反而会更好些,何况他平日里就经常观察别人的表情,他看到那样一张脸,反而更觉得有特点。
很快,何知了就将人完整画上。
依旧是毫无特点的脸,裴寂看时却能一眼认出来,他不住点头,“就是他!你这般好记性,当真是厉害!”
他毫不吝啬的夸奖着,何知了笑弯眼睛,又被夸啦!
裴寂被他带动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有画像,我就能找宫中画师临摹,再张贴通缉,必然会还你公道。”
“嗯!”何知了重重点头,他相信裴寂。
何知了在床上躺了十数日,骨头都有些酥软,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府医看过后让他多下地走动,慢慢就会恢复,这才再不担心。
到底是年轻,下地沾沾地气儿,没两日他便舒服许多了,没再像一开始那般虚弱无力。
有了画像,再想找到那凶手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去见何宏安。】
何知了看向裴寂,他想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陪你……”裴寂话未说完,就见对方格外认真的摇头,分明就是有话要与何宏安单独说。
裴寂自然不会反对,他提前与刑部打过招呼,将何知了送进刑部,自己则是回到府上继续拷问周琦了。
刑部这地方他还是头次来,该是觉得阴深恐怖才对,却是莫明觉得就该是这样。
他在春见的搀扶下深吸一口气,而后走了进去。
早就接到消息的晋阳赶紧到门前迎他进去,何宏安是单独关押,但周围都是其他罪犯,未避免打扰他们闲聊,便将何宏安给提出来了。
何知了看着眼前形如枯槁,狼狈至极的男人,终于是对他厌恶彻底,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他早就不在意何家如何,但没人会不向往亲情,可娘亲在信中告诉过他,不要对何家任何人抱有希望,所以他从不信何家。
“你来了啊。”何宏安声音沙哑,颇有一股老态龙钟的模样,“看到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那么恨我们吗?”
“不、不该、哎吗?”何知了与他对视,从何宏安眼底看到了震惊,他却莫名得意起来。
如今看到他不是哑巴,是该震惊。
何宏安却是冷笑连连,“不是哑巴又如何……就算你不是哑巴,我也照样不会疼爱你,毕竟是不知哪里来的贱种,谁会喜欢!”
这番话像是一把锤子,猛地敲到何知了心口,这件事是他从未想过的!
看到他震惊的神色,何宏安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母亲是什么好女人吗?不过就是个需要我做背锅的贱人!淫|荡下|贱!见我家世不好,就故意以利益相诱惑!生出来你这个贱种我怎会喜欢!”
“我早就知道庄红秀给她下药,我想着只要她死了,你这个贱种也就能死,谁知道她竟然平安生子了,我便装作与她恩爱,庄红秀果然嫉妒的继续下毒药,可那个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么多毒药都毒不死她!”
他甚至有想过和生完孩子的刘卿妧好好过,反正无人知晓何知了不是他的孩子……可随着何知了长大,他越来越像刘卿妧,与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凭什么他要忍耐这样恶心的事!!!
他无法接受属于他的女人却从不正眼看他,甚至要他养育和别人的野种!
于是,何宏安也下毒了。
他以为刘卿妧还会像之前那样什么事都没有,却不想她竟然真的去世了!
起初他是痛快的,可渐渐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爱刘卿妧……便更加无法接受何知了了,如果不是他的存在,何宏安相信他不会与刘卿妧走到那般地步。
【你怨来怨去,从未想过你的问题?】
何知了觉得可笑,起初本就是利益交换,一个是需要为孩子找父亲,另一个是需要能带他升官发财的女人,说起来谁也没有错。
可何宏安却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仗着刘家开始升官,后来又被封为静安侯,可当刘卿妧去世后,刘家掌权人也带着家族卸甲归田,返乡养老。
从那之后,何宏安就再没有升过官了。
“我有什么问题?起初那几年我不是真心待你吗?可你只是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贱种!”何宏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猜裴府若是知晓此事,可还会接纳你?”
【自己心思狭隘,就当所有人都是如此。】
何知了震惊自己的身世,却也没想到何宏安竟是这般没脸没皮,最恶心的人是他才对。
看着何宏安那副癫狂的模样,他彻底失去了要和他谈话的心思,他竟还有些庆幸,庆幸他不是何宏安的血脉,否则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何家子嗣那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走。”他利索出声,带着从震惊缓过来的春见转身离开。
何宏安却连求情的话都没说,只对着他的背影大骂特骂,像是知晓今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一般,要将前面十几年都不曾骂过的话全都吐出来。
“你以为她爱你吗?她如果真的爱你就该把你这个贱种掐死!她明知我不可能接受,却还是要生下来,她就是想你死!”
“她知道我有外室,知道她一死我就会娶别人,可她却一点都不为你考虑,你就是个没人爱的贱种!”
何知了充耳不闻,何宏安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这十年来他都是自己在努力存活,他能有今日,确实是何宏安促成,可他也不是为他好,只是要给裴寂添堵罢了,所以他自然也不会感谢。
何宏安才是那个将身边可利用之人都利用到底的蠢坏之人,最卑劣下贱的便是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宏安与庄红秀便是最好的证明。
何况,他坚信母亲爱他。
娘亲深深爱着他,字句都是为他考量,甚至在信件开始就提醒过他要小心何家,何家人全都不可信。
甚至不曾想过他是否会在何家的教养下变成坏人,还给他留了很多东西。
他是被爱着的,何宏安的话没让他有任何波澜。
“少爷,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春见低声说,对他来说,他家少爷是谁都无所谓,不管少爷是谁,他都会是少爷的奴仆。
但他怕裴家会有想法。
何知了微微摇头,静安侯府何家都烂成那般模样了,裴家都不曾嫌弃他,就算他不是何家的孩子,可他依旧是何知了。
他坚信,裴家对他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而不是什么狗屁出身。
若是真看出身,早就该休掉他,让裴寂娶高门权贵的女子了。
何知了并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娘亲能带着他决然出嫁,必然是有她的原因,所以他也不会刻意寻找。
回到府上时裴寂还在下面拷问周琦与何耀。
在刑部时,虽说也能用刑,可到底还是有所顾虑,可此时两人都在裴府,想如何教训他们,自然也都是裴寂说了。
只可惜周琦与何耀依旧是三缄其口,重刑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裴寂不免开始疑心,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思及此,他将画像递到周琦面前,“天启铺天盖地都是通缉令,这位真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出来,否则绝对会被抓到。”
看到画像上那张熟悉的脸,周琦终究是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人他自然是认得的,先前就住在他府上,可家中都这般了,他也不知对方到底去哪了。
周琦与何耀都是鼻青脸肿,只能从眼睛缝隙看到画像,可那一瞬的怔愣还是被裴寂发现了。
“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模样吗?”裴寂嗤笑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说完这些,见两人还是愣的,当即笑了起来,“与你们两个没脑子的蠢货说这些也是白费,总之,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也不在意了。”
“送他们。”
裴寂说完最后三个字,直接抬脚朝外面走去,他确实已经懒得再与他们周旋了,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要!裴寂!求你放过我吧!这些都是别人指使我们的!你只要放了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何耀惊恐地大叫起来。
若说一开始他觉得还能和裴寂周旋,想拿着他所知的内情逼迫裴寂,故而就算是挨打被用刑也能坚持,可到现在,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裴寂是真的要彻底解决他们了!
周琦倒是也想求饶,可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罄竹难书,就算求也无用,反而还会很狼狈。
他可不想像何耀一样,像狗。
暗室中起初还能听到疯狂的叫骂声,可后来就只剩呜咽,再后来逐渐归为死寂。
“将暗室收拾好。”裴寂叮嘱着。
“是。”
得知他回来,裴寂急匆匆赶到偏屋沐浴更衣,生怕他会闻不了身上的血腥气,而后香喷喷的凑到何知了面前了。
鼻尖瞬间涌进一股熟悉的香,是何知了每次沐浴都要用的栀子花香水,平时裴寂都不爱用,却总爱汲取他身上的香味儿。
【你偷用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之间还分这些,当真是要跟我生分了?何知了!用你点花水都不行,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裴寂说得格外理直气壮,若是不仔细听他的话,倒真是要被他糊弄过去。
何知了没忍住笑弯眼睛,喉咙间也能听到隐隐的笑声,虽然依旧粗哑,但这些都是好事。
见他展露笑颜,裴寂这才走近他询问,“瞧你脸色不好,可是与何宏安聊的不愉快?左右他都要被问斩,不值当与他生气。”
【他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说我娘亲嫁给他时就已经有身孕了。】
“嗯?”裴寂愣住,“怪不得你要比何家兄妹们漂亮可爱,这样说我就能理解了。”
何知了:“……???”
就没啦?!
【你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身世不好吗?】
何知了扁扁嘴,眉毛轻轻皱着,漂亮的眼睛中还蕴含着点点委屈与笑意,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会?不是何家的最好,你若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哎哎!疼……”裴寂话都没说完就被何知了揪住耳朵了。
就这手法,简直和秦玉容一般无二!
何知了揪完他,还要面露委屈,“你就是嫌弃我了,你还想占我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裴寂捧着他脸蛋使劲儿亲了起来,“为你,我愿意。”
何知了边笑边躲,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裴寂看在心里,对他这小心机极其受用。
两人好好温存一番,而何知了的身世就在这场笑闹中被卷走,再留不下任何波澜。
裴家向来不注重门第是真的,裴寂也从未在意过这些,故而就算知晓何知了的身世,也不会影响他的爱意。
他早就说过,何家坏,何知了好。
从一开始,何知了就是处在何家之外的存在。
三日后,周国公府与何家悉数被拉到郊外的乱葬岗砍头,尸体直接就地扔掉,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此事到此暂时告一段落,朝廷难得再次安稳些,平静到仿佛有风浪要来临,但那终究只是错觉,此时所有人都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
而平静几日后,安帝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裴狗:“我就说呢,我家夫郎多好!”
小知了:“dei,呃、嘿嗷!”
[撒花][撒花][撒花]
第74章 羞羞。 所以,安帝也该死,得死!……
安帝的身体确实已经大不如前。
先前那次病倒后虽也已经治愈, 可病根到底还在,再加上这段时日朝政繁忙,前朝与后宫都这般繁琐, 待裴寂将此事彻底解决后,他便也再次病倒了。
病魔来势汹汹, 大有要好好挫他体魄的意思, 一连三五日身体都不曾得到改善,只能暂时卧床批阅奏折, 多数时候, 都是太子在帮忙。
早立太子就为预防此事发生,若是还未立太子安帝便驾崩, 那免不得朝局动荡, 可此时无人敢置喙。
安帝突然倒下, 倒是让太子更加显眼,先前被斥责一事, 还有好些朝臣避着, 如今倒是都光明正大起来了。
西暖阁内。
安帝正卧榻批阅奏折,太子则是站在旁边静静侯着, 在他旁边的是与九皇子下棋玩的裴寂。
太子拿着奏折急匆匆让安帝批阅,就是直到裴寂与九皇子也在此, 他原以为是安帝将裴寂召来询问朝政, 却不想竟是让他陪九弟下棋。
从前,他也能在父皇寝殿中玩乐。
“如今即将夏日, 经过钦天监所算, 夏季雨水丰盈,定要注意各地的水势情况,及时防汛, 莫要发生难以救治的涝灾。”安帝盯着奏折批阅,还不忘叮嘱太子,“朝政一事,并非只是批阅奏折,还要将天下民生都想到。”
太子颇为受教,恭敬道:“儿臣谨记在心,父皇莫要担心,儿臣若有不懂的便询问老臣们,必不会给父皇添乱。”
安帝十分满意点头,“对了,朕就是看中你如今稳重,好好做事,莫要叫朕失望!”
这番话说得格外沉重,却又带着明晃晃的信任,明显就是在说对太子寄予厚望,若是他能好好做事,想来,来日天启便会彻底交到他手上。
太子自然也能听得懂这些言外之意,脸上的欢喜几乎都要溢出来,却又想到安帝所说的沉稳,便生生将情绪压了回去。
他忙拱手,“儿臣遵命!父皇若无其他事,儿臣便先告退了。”
“去吧。”安帝摆摆手,示意他将这些奏折也都带走,“你往后批阅时也要认真些。”
“是。”
太子带着奏折来,又带着奏折走,匆匆忙忙的样子,倒是衬的裴寂与九皇子格外清闲。
安帝轻咳一声,“棋局如何了?”
“儿臣无能,下不过裴大人。”九皇子听他问起,立刻有些蔫儿的托出实情,眼底却闪着不服气。
此时下不过,那是他还小,可待他再长几岁,必然就能下得过。
此时并不代表永远!
安帝轻笑一声,“那你可要再加把劲,待你能下过他,朕便也让你开始上朝如何?”
皇子不足十三岁前,都是要在宫内养着,跟着父子们读书习字,偶尔听几句朝政就可,却是不被允许过早接触朝政的。
可他若是能在十三岁之前就下过小舅舅,那他就能早早上朝做事!
只是……
“父皇这般说,便是在说儿臣无望了……”他扁扁嘴,面上带着明显的泄气,“待我能比得过时,怕是早就及冠了。”
母妃曾叮嘱过他,在陛下面前不要表现的过于精明,该示弱便示弱,该撒娇就撒娇,他如今还小,孩子有的天性他都该有。
父皇曾见过很多皇子幼年的模样,或是胆怯的,或是聪慧的,他并不特殊,但要比所有兄弟都识时务,父皇才会格外喜欢他。
更何况如今能让父皇喜欢的兄弟也没几个了,他不能就这样崭露头角。
自然,若是父皇应允,就无不可了。
许是到了年岁,安帝格外喜欢天真纯善的孩子,看着孩子们在他跟前欢笑,仿佛回到他自己年轻时,初为人父的喜悦就会涌上心头。
故而,这段时日他格外爱将九皇子叫来说话。
他那些小心机都被他看得清楚,绞尽脑汁讨父亲高兴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你若是这般在意棋局,无事就到朕跟前来。”安帝笑说,费点心思教他也无不可。
九皇子却摇头拒绝了,“母妃说父皇最近在养身体,不叫儿臣叨扰,母妃怀着弟弟日夜为父皇祝祷落泪,儿臣不愿母妃难过,也想父皇早些好起来。”
一连串的母妃父皇儿臣听着格外烦人,可安帝却是笑了起来。
他轻声道:“这段时日朕病着,未免将病气过给荣妃,确实有几日都不曾见她了,你再去请安时,记得告诉她,朕也惦记着她。”
那些嫔妃皇子成日里在想什么他都多少知道,□□妃进宫这些年,对他体贴入微,对皇后亦是勤谨恭敬,从未做过错事。
如今又将他们的孩子教养的这般乖巧懂事,他心甚慰。
“母妃定然会高兴!”九皇子瞬间瞪大眼睛,面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他又想起什么,眼珠一转,“父皇可有要赏赐母妃的?”
安帝一听笑了,“哦?可是你母妃有想要的?”
九皇子立刻重重点头,“母妃说您要是赏赐,就赏库房里的弯弓……”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
“你母妃要朕赏赐她弯弓?”安帝直接气笑了,“你母妃是惦记着秋猎了?”
九皇子瞬间不敢说话了,甚至还向裴寂投去求救的目光。
裴寂直接装作没看见,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他,在安帝面前,他自然一切都是听安帝的。
“儿臣知错……”九皇子气馁道歉。
“知错就好,朕不会赏你母妃弯弓,却是能赏赐你。”安帝说,“你倒是眼光好,只惦记着朕的好东西,只是那弯弓对你来说很重,让师傅们多照顾着。”
九皇子立刻停直身板道:“胆小懦弱,非父皇子嗣,儿臣必然会勤加练习!”
“好!”安帝颇为满意的点头,不怨天尤人,不妄自菲薄,若有不足,会想着勤奋补足,很不错。
安帝看了一眼裴寂,对九皇子道:“你既不想来打扰朕,那无事也可让宫人陪着到裴府讨教一二。”
“多谢父皇!”九皇子瞬间欢喜起来,“儿臣已经许久不曾出宫,若能看到百姓民生,回来也可告知父皇!”
“好,去吧。”安帝明显有些精神不济了,便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段时日他总是如此,是该借机会好生歇息一番。
“微臣告退。”
“儿臣告退。”
彭通敏恭恭敬敬将他们两个送出来,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敬佩,真是要变天了。
能得陛下欢心才是最要紧的,谁还会看嫡出庶出呢?
九皇子也没想到他居然阴差阳错下能去裴府了,先前除了宫中摆宴,他都鲜少见到外祖母,那两位新舅母也不曾见过,这次到府上得好生拜访。
元戎早就派人回来传话,九皇子虽留着裴家的血,可到底是皇子,不能不郑重相待,因此当他到时,就见裴家众人都在前厅等待迎接他。
“外祖母!”
九皇子刻意忽略这种礼数,直接就往秦玉容怀里扑,她先是一愣,而后稳稳将他抱住。
“外祖母,孩儿很想你。”九皇子拽着她就往前厅坐下,转而又看向人高马大的祁观以及瘦弱的何知了,“两位舅母好。”
所有人齐齐咳了一声。
何知了与祁观对着他略微行礼,“九殿下安好。”
九皇子有些不太愉快的撇撇嘴,他到裴府是想好生玩闹的,可大家都这般守着礼数,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众人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与自家血脉相连的皇子,更多也是害怕他会不喜欢他们。
九皇子扁扁嘴,“这里不好玩,我要走……”
裴寂轻啧一声,“好好的闹什么性子?你才来过几回,凭什么要所有人一来就亲近你?”
“夫……君……”何知了说得很慢,说话时还不忘拽拽裴寂的袖子,怎么能这样和九皇子说话。
“舅母……”九皇子见何知了有向着自己的意思,便立刻跑到他身边抱着他手臂,“舅母你会下棋吗?陪我我吧?”
他对这位小舅母早就有所耳闻,听闻他在从前的静安侯府时从受收到过优待,想来亦是不曾学过琴棋书画,他若是能赢小舅母,便说明他的棋艺也十分精湛!
何况父皇曾经说过,棋局如人生,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心性。他如今心性尚未成熟,不能赢过小舅舅是情理中事,可他不信,他连这位小舅母都赢不过!
何知了转头看向裴寂,询问他的意思。
虽说他并未十足的把握,可他的棋艺都是裴寂所教,应当是能赢过这位九皇子的。
“陪他玩就是。”裴寂轻笑。
这意思便是要何知了好好挫挫他的威风。
何知了的棋艺都是裴寂教的,却有自己的风格,起初九皇子看到他乱放一通,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棋子被层层包围时,整盘棋局也已经落下帷幕,他才从棋子的子与子之间品出裴寂的味道。
“他……是来做什么?来下棋?”秦玉容低声询问,她并非不欢迎,只是也想多做些什么好好招待他。
“只是来玩,娘别担心,别和他太客气,他会不自在。”裴寂轻声提醒着。
在皇宫内真心对待九皇子的也只有荣妃,其余那些人,自然都是因为他的身份而畏惧,从而恭敬顺服。
九皇子知道荣妃惦记着母家,便也想替她来看看,可他想看到的是家人和睦,是不该不同于宫中的疏离与高捧。
秦玉容微微叹息,她本就不是会虚与委蛇的性子,对外孙自然是疼惜的,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怕他会不喜欢那种热情。
裴寂转而看向他们,“到此为止,歇息片刻该用膳了。”
“小九可还有想吃的饭菜,可告诉小厨房。”秦玉容笑说。
“还能这般?”九皇子瞬间欢喜起来,在宫中,御膳房不会顾及所有人的口味,他向来是有什么便吃什么,就连爱吃的饭菜都不能吃的太多。
“自然。”秦玉容微笑,“在自己家中,当然得吃自己爱吃的。”
九皇子便更欢喜了,连说了一串儿他爱吃的饭菜,起初还有些疑虑,在得知府上还有之前的御厨后就彻底放心了。
他偏要何知了与祁观带着他在府上玩,打量着他先前不曾来过的府邸,想着自己那有什么好东西,都能送过来。
一直到午后,宫人来府上接,九皇子才顶着满脸的睡痕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小舅母,我过几日还来。”九皇子依依不舍地对何知了招手。
“好、”何知了赶紧张嘴回应,这声虽说得有些大,却无人会笑话他。
眼看着马车逐渐离远,秦玉容这才问出心中所想,“当真是陛下允许他来的吗?”
“是,陛下的意思是他若无事都可来。”裴寂说,虽说如此,他却知晓长姐不会让他随便出宫。
到底是在宫中教养的皇子,若是与外亲家太近,必然会让那些有心之人拿捏住做文章。
不过是如今安帝病着,孺慕之情最重。
所以对他才格外怜惜照顾,可来日待身体一好,保不齐就会对此颇有微词,倒不如从根源杜绝此事。
秦玉容便没再刨根问底,“朝政之事都由你们来顾着,我们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平日里也要警醒些,莫要着了别人的道。”
“母亲放心。”
“都各自歇息去吧。”
裴寂今日本就无事,此时便更是得闲了,就带着何知了进屋继续学说话。
何知了从前本就是能说的,耳朵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毒素原因许久不曾说话,声音便格外别扭,且舌头也莫名有些不灵活。
只需要慢慢锻炼,天长日久的总能彻底恢复,毕竟蚀骨香的毒,已经将原先残留的毒素冲散许多。
裴寂格外贴心,只教他一些如今最常说最实用的,倒真是有点像教书的夫子,但他眼前这位学生倒是格外聪慧过人。
“再念一遍。”裴寂说。
“我、”
“次、吃、”
“饱!”
“了呃!”
“不、”
“要了。”
何知了有些艰难的说完,而后立刻惊喜的看向裴寂,一副静等他夸奖自己的模样,那种欢喜格外能打动人。
或许会有人觉得不算什么,但绝对不叫裴寂。
“非常厉害。”裴寂将他揽在怀中好一番夸奖,而后又凑到他耳畔轻声说着,“夜里便能对我说了……”
何知了瞬间脸颊涨红,抬手软软推着裴寂,不想听他说这些,却又欢喜他与自己说这些。
他可真是不知羞。
正这般闲聊着,忽的听到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何知了当即推开他凑到窗前看,外面果然下雨了。
春夏最是多雨,也是时候浇灌庄稼了。
“雨。”他点着头重重说着。
“怕是最后一场春雨了,往后便会越来越热了。”裴寂走到他身侧盯着窗外看,他最不喜的夏季要来了。
听出他言语间的愁思,何知了笑弯眼睛,他会让芫花做多多的防蚊虫荷包给他戴,不然就要被蚊子咬坏了。
许是要应裴寂的话,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慢慢裹起风,显然就是要将先前的那点微凉也全都刮走。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夜里,院中的小菜地都差点被冲毁,还是他想起来,特意找下人回来修整一番,否则菜都要长不出来了。
用过晚膳,两人便在屋内对烛并头夜话,听着外面哗啦不停,窗户开着一道缝,偶尔会有微凉的风吹进来,连带着身体都仿佛轻松许多。
何知了如今已经裴寂的字学去七八分,轻易无人能分辨出来,便是以假乱真都可。
“再有我的手信,你都能颠覆裴家了。”裴寂看着他的字笑声打趣着,烛火温和,就连纸上的字都仿佛轻轻柔柔的。
何知了得意的看着他,他当然不会那样做,但对裴寂的夸奖还是能听得出的。
屋外偶尔会有电闪雷鸣,何知了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天气,总会让他觉得天要漏了一般。
“都这般晚了,也该休息了。”裴寂察觉到他的不适,当即提议,何况他还要听对方跟他说话呢。
他将守夜的细辛叫来,由着对方伺候他们躺下,才让她出去。
屋内虽格外昏暗,可偶尔有电闪雷鸣,却能将屋内照的很亮,连他们彼此的表情神态都能看得到。
怀里的人正在瑟瑟发抖着,裴寂便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这般情况下,连那半点旖旎之心都消失殆尽了。
原本靠在他怀里的人却突然翻身面对着他,小声小心询问,“不吗?”
简单的两个字听在裴寂耳朵里,便如盛情邀请一般,让他盛情难却。
黑暗中,他仿佛触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怜惜触摸着,滑嫩的手感让他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这羊脂玉似乎格外有灵气,在他的触摸下竟是泛起点点湿意,他格外细心的抚摸着,仿佛是怕惊动对方,直到那玉滑手,他才放心些。
屋外电闪雷鸣,风声雨声,声声不绝于耳,屋内却也有高低错落地声音附和着,像是在这微凉的夜共同弹奏着琴曲。
雨声愈发嘈杂,伴随着几声沙哑与哀求,再次归于平静。
屋外传来清浅的动静,裴寂猛地睁开眼,那声音夹杂在雨中,虽然不够清晰,却够特殊。
他立刻起身下地,简单披了件外衣就准备外出,将床榻上的羊脂玉用被子盖好,连被角都掖好,这才放心离开。
他刚走出去,细辛就醒了,她赶紧翻开厚实的被子行礼,“爷。”
“听着正君的动静。”裴寂说完就朝书房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长廊。
他刚将书房门推开,身后便有几道影子完美从夜色中走近,黑色劲装还在滴水,为避免被察觉,即便是这样的夜里,他们都依旧身着黑装。
“主子,人找到了。”
低幽沙哑的一句话,却牵扯着裴寂的神经,将他夜间的所有困倦全都击退。
“人在哪?”他连声音都冷了起来,如数九寒月的冰层,恨不得将人给冻成冰。
暗卫道:“已经关进假山下的密室。”
裴寂满意点头,“带路。”
暗卫便是只忠于主子,不管主子是何要求,哪怕是对他们自身有损之事,都要尽心尽力完成。
裴寂本想直接一脚踏进雨幕中,却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撑起一把伞,迈着步伐朝假山走去。
暗卫打开机关,假山下立刻露出一条黑色的通道,裴寂泰然自若的走进去,这条通道鲜少用到,至少今生在此之前还未用到。
台阶被他踩踏出声音,很快便到密室内,两侧映着的烛火将那被挂起来的人照得很亮。
裴寂拿起旁边桌上的画像,用刀柄抬起那人的下巴做对比,虽说还有些差出,却也是大差不差,可见何知了确实记性不错,画功也不错。
“你为何要抓我!”那人还在垂死挣扎着,以为只要自己否认就能逃脱一劫。
可他却心知肚明,自己能被抓到这里,必然是早就被盯上了,没想到他狡兔三窟,最终还是落到这般下场!
他真是恨!
裴寂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为何?话从你这般作恶多端的人口中说出,却连半分无辜之意都听不出。你不妨猜猜我为何要抓你?”
“裴家四爷,声名远扬,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您若是想作恶,还需要和别人解释吗?”那人顶着普通再普通的脸,却是说着极尽挑衅之言。
他无非就是想激怒裴寂,甚至还妄想从这密不透风的密室中逃出去。
裴寂只当他放屁。
“你不猜,那我便要动手了。”裴寂对他扯扯唇角。
话音刚落,身侧人便递来一把匕首。
该说不说他此刻确实怒火中烧,只要看到这张脸,就总能想到他前世种种,裴家无端被扣上灭族之罪,人人喊打喊杀,分明他们从前是何等庇佑天启!
可安帝却不分青红皂白,不愿继续查证,只将那些所谓的书信当成证据,便将他们裴家满门抄斩!
满门忠烈就在诬陷下彻底被颠覆,要他如何能接受曾经的忠心耿耿却换不回帝王的信任!
所以,安帝也该死,得死!
还有何知了。
他家小夫郎那般听话懂事,胆怯心善,只是想去寺庙求神拜佛,却要遭此灾祸!
桩桩件件,若不杀此人,他枉为人!
裴寂挥起匕首,生生扎进他眼睛里,那贼人立刻痛苦嚎叫起来,身侧的林峰眼疾手快堵住他的嘴,除了呜咽声,再泄不出任何声音来。
“随便怎么折腾,别让他死了。”
“我不听他的供词,我只要他痛苦。”——
作者有话说:小知了:“好羞好羞,我可真是不知羞。”[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裴狗子:“下雨了,天凉了……”[眼镜][眼镜][眼镜]
第75章 爆发。 何知了忍无可忍地照着她的脸猛……
林峰看似温和平静, 总是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像是哪家来的书生,一举一动都要格外谦卑有礼, 也是因此,总让人忘记, 他曾跟着裴寂征战, 杀敌无数,杀人如麻。
裴寂手下藏起来的人都是不爱抛头露面的, 许多他招揽来的能人异士更是厌恶朝廷的管束, 所以裴寂年年都要在他们身上砸很多银子。
这些人中,林峰尤其厌恶被管束。
若非许多小队都被他派去苗疆找解药, 林峰是绝对不会来的, 他能在裴府久留, 都是因为对裴寂的尊重与信任。
在京城要处处受限制,连打猎只飞鸟都可能是别人家养的……林峰早就受够了。
故而, 将那贼人给林峰处置, 是最好不过了。
林峰终于露出他来裴府后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属下定不辜负主子信任!”
必然会让此贼人恨不得立即死掉。
从阴湿的暗室出来, 快走出来时重新将伞撑起来,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脚下的密室入口骤然关闭。
撑伞抬脚准备离开时, 却瞧见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撑着伞的何知了。
裴寂心头一慌,快步走近他, 即便对方撑着伞, 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怎么醒了?”裴寂低头询问。
何知了不需仰头就能看到他的脸,他知道这是裴寂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
但他不知,对方此时是在为什么抱歉。
是为, 不小心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
还是为,见该死的刺客让他独自睡着?
【冷。】
他嘴唇微动,一时竟也想不起自己醒来的原因,只记得有些冷,薄被不足以支撑他独自安睡。
“是我不好。”裴寂轻声道歉,“现下咱们回去继续睡吧?”
【忙完了吗?】
何知了没再看他,他知道就算自己不看裴寂,对方也会盯着他的嘴唇看。
裴寂道:“忙完了,林峰在里面,不需要我们操心,夜深水汽重,我们回屋吧。”
何知了微微摇头,眼神盯着密室原本的入口处看,偶尔还会转动眼睛看看机关到底在哪里,总不能脚踏上去就会显露出来,下面是台阶,肯定会摔到。
裴寂顺着他的视线不断跟着转,便知晓他是在看密室的机关在哪里,如此他倒是也不着急了,便由着对方随便看。
见他不曾阻止自己,何知了便更大胆了些,撑着伞就朝那边走去,白皙的靴子轻轻踩着地面的水洼,并没有踩到任何不同之处。
那就是假山了。
他刚要抬手去摸,就被三两步追过来的裴寂给握住了,“雨水太多,会把手摸脏。”
他握住何知了的手准确无误的摸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刚触碰上去,密室通道边显现出来了。
何知了仔细感受着自己指尖的触感,终于察觉到是他的指尖在密室打开后,便对密室失去了全部兴趣。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存在,并不代表他要进去探索。
那是裴寂圈起来的独特领地,即便自己是他的宝贝,也不想轻易踏足那里。
“回、吧。”他轻声说着。
裴寂便紧紧扣住他的手往屋里走,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油纸伞上,顺着伞骨落到地面,却是将他们的衣摆给溅湿了。
虽是入夜,裴寂也没嫌麻烦,打来热水给他洗脚,擦干后再次陪着他躺下,倒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昨日下了一夜雨,晨起却格外晴朗。
许是在裴家真是被养的不错,何知了昨夜明明吹了凉风,今日起床却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适。
院内的积水倒是都被清理掉了,地面也被太阳给晒干了,用过早膳何知了便想去外面走走。
前段时日他病着,已经许久不曾外出,如今好不容易好起来,自然是得多走动走动,只当是锻炼身体。
或许他也该如裴寂一般,闲来无事在院中练练拳脚,保不齐就不会再这般瘦弱了!
“要出门?”祁观眼尖看到他,便下意识询问道,到底是身份有别,平日里他也会刻意与对方分开些。
再加上他总是在裴定的院内歇着,也没人会轻易惊动他,这日子倒是过得也不错,就是偶尔会怨怼裴定让他独守空房!
何知了点点头,他确实有些时日不曾外出了。
祁观便当即笑道:“这倒是巧了,我也正要外出,便一起吧。”
他对何知了倒是没有什么看法,有的也只是他是裴定弟弟的正君,是要被划在一家人范畴内的,该照顾自然要照顾。
他从裴定那听说几句,却是觉得对方每次提起何知了来都很沉默,虽说平时也是闷葫芦,但那种时候尤其闷,这不免会让他好奇裴家与这何知了到底还有什么内情?
何知了对此没有拒绝,他与祁观本就接触不多,但好歹算是“妯娌”,倒是也不曾闹过别扭,和睦相处是应该的。
祁观身穿男君们该穿的裳裙,依旧是那种娇艳的粉色,配上他人高马大的身躯,总会让人觉得是瞧见异类一般。
他自己倒是不这样觉得。不过衣衫布料都是极好的,都男扮男君了,也无所谓穿什么成衣了。
“去哪?”何知了看他。
“要去我家的酒楼,你该是还没去过,虽比不得松鹤轩,却也是数一数二的。”祁观颇为得意地说着,“哥请你吃好酒!”
何知了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笑,却还是同意跟着他去了,毕竟明面上都是“妯娌”,亲近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何况他也确实还没去过祁观家的酒楼。
祁家酒楼他倒是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一条街,嫁进裴府后就更是只在松鹤轩用食,还真不知祁家酒楼是何模样。
祁家酒楼。
匾额倒是做得不错,客人倒是也不少,毕竟京城这般大,街与街之间也是隔着距离的,离此处近的,若无特殊情况自然都是到祁家酒楼吃。
这边街市上的人倒是都眼熟祁观,毕竟他这般模样本就吸引人,多见几次就自然知晓他是祁家的大少爷。
如今都出嫁了,还惦记着家中酒楼,这种行为落在别人眼中自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迎客的伙计瞧见他,立刻上前迎接,“少爷,裴四正君好。二位快请进!”
何知了微微点头,酒楼的一楼都坐满了人,生意倒是也格外好。
祁观带着他到楼上雅间,“这里的招牌还算不错,清砚说你喜欢吃鱼,就再让后厨烧条鱼——”
“不、不用!”何知了赶紧拒绝,他是勇敢早膳才出来的,哪里就能继续吃这些大鱼大肉了?
吃不完岂不是要浪费了?
祁观见他是真的不需要,便要小二送些茶点来,毕竟也不能就在这里闲坐着,“还有其他想吃的跟哥嫂说,瓜子可要来点儿?”
“要!”这声倒是说得格外掷地有声。
小二听完便立刻去做了,没一会就将要的东西都带来,与此同时还有几位账房先生也跟着过来了。
何知了知道,这种情况下多是要查账了,他便带着春见几人朝里面的榻走去,到那边吃亦是一样的。
窗子开着,何知了便捏着糕点倚在窗子往下看,这边地处并不繁华,也鲜少看到世家权贵往这边街上来,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思绪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倒是有些理解,那些人为何都向往高处了,能将处于低势之人的情况都尽收眼底,随便动动手,说几句话,都能颠覆他们的一生。
这种感觉是普通人无法能理解的。
他暗叹一声,正准备收回视线,却猛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何如汐。
若非他记忆超群,怕是都要认不出眼前这位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的小妇人……
眼看着何如汐带着婢女在各个铺子里穿梭,瞧着熟门熟路的模样,他才惊觉怪不得自从对方进了太子府,他就鲜少见过对方,原来是常在此街买东西。
以他对何如汐的了解,这位若是真得意,必然会扎进人堆里,即便不被旁人看得起,也必然会做出一番姿态来,绝不会像此时这般藏在达官显贵很少的街道买东西。
太子府的日子哪是人人都能过的,又哪是随便谁都能过得好的?
不过何家出事倒是没连累她,可见太子也是真的对她满意,说起来确实要比太子妃要年轻太多,可花开花落,哪会有花朵能常开不败呢?
他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口中,刚要收回视线便与突然仰头的何如汐对上眼了,他很确定对方看到了他。
此时即便不想打扰祁观,也不得不打扰他了。
【何如汐估计要上来,她看到我了。】
说这样的长句还是得用唇语才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祁观说,这里毕竟是对方的雅间,他确实是捎带的,若是还要因为私事扰着对方,那可不好的。
祁观一听便来了兴致,他本就有些疯,也挺过许多事,对何家那些事不可谓不清楚,何况还有裴定时常会和他说小知了从前有多不容易,他便更好奇了。
“让她来,我也要见识见识。”祁观笑说,转而叮嘱账房先生们,“快将这些都收拾起,若是她找不见,记得让伙计去迎迎。”
何知了忍不住笑,这到底是什么脾性他也不知道,左不过是有些人来疯?
何如汐倒是很快就上来了,她对何知了依旧是有仇视的,只是如今渐渐变得更加疯狂罢了。
她被迎着进门,一进雅间便立刻拿捏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她自觉身为太子侍妾就要比何知了高一等。
“太子妾室,该是不用咱们行礼。”
“你——”
不等何如汐指着何知了鼻尖骂,就先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她立刻扭头看过去,就见祁观穿着别扭的衣裳,整个人都仿佛别扭至极。
她便知晓,这人就是裴家新进门的正君了。
何如汐下意识轻轻眯眼打量着他,见他亦是穿戴昂贵,瞧着像是也在裴家过好日子一般,不敢多言的同时,眼底的闪过一丝幽幽的嫉恨。
祁观觉得这妾室着实奇怪,自己穿金戴银的不觉得有什么,别人穿得好些,就仿佛是从她身上抠的,那眼神就跟软刀子似的。
若是何知了从前和这样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便说是她害何知了变成哑巴的他都信。
那眼神狠辣的,哪里像是普通得体的姑娘?
“想来这位便是三正君了,亦是这祁家酒楼的大少爷。”何如汐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敷衍着,“两位妯娌倒是关系密切,这是我们亲弟妹们都没有的待遇呢。”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何知了忍不住想。
只是这何如汐从前也不是会多话的性子,想来在太子府也不好过,都给她逼得话多起来了。
祁观请她坐下,对她的话表示赞同,“这是应该的,毕竟我们是妯娌,又不是仇敌,我又不会在他身上丢泥巴,自然是能好好相处。”
何如汐被这话噎住,对方这样说,好似她们从前在何家经常虐待何知了似的?
虽说事实的确如此,可就这般被人戳破,着实是在打她的脸,有些过分了。
而对方能知晓这些事,必然也都是何知了告诉的,就是没想到他一个臭哑巴还学会告状了!
“三正君这话便是说笑了,虽说何家曾经确实亏待过大哥,但那都是误会,无论如何也比不得我何家如今不复存在的痛苦……”何如汐说这话时还有些苦笑。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来,怕是要以为静安侯府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是祁观或何知了所为了。
祁观倒是从前的何知了更惨了。就她这颠覆黑白的口才,从前何知了怕是没少挨打。
“活该。”何知了这两个字说的很慢,却是掷地有声。
而这有些沙哑的声音却着实将何如汐惊个不轻,她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能说话了?”
“哼!”何知了冷笑一声,却是不再和她多说,否则就要露馅了!
“这段日子少见,想来你是不知道,阿知已经能好好说话了,只是也得看心情,若是心情差,那话就少。”祁观忍不住笑起来,就差直说何知了是不喜欢何如汐了。
何如汐心中冷笑,不用对方讨厌她,她也不愿多看见何知了那张脸。
“大哥可知道家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我嫁给太子,心思自然都得放在太子府,却不想,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家中竟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何如汐说着装模作样的擦起眼泪。
何知了却是将她看的透彻,这人分明半分都不在意何家,若是真在意,也不会在嫁进太子府之后,就与何家没有半分往来。
何家出了那样的事,他不信何如汐会不知晓,不过是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想撇清自己罢了。
“你问太子。”何知了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倒不是他故意装模作样,实在是若说的快了,舌头便会打结。
倒显得他做作了。
提到太子,何如汐的神色暗了暗,她若是真有办法提……
“大哥这样说倒像是怪我,大哥想怪便怪,做妹妹的也不能多说什么。”何如汐笑了笑,倒像是真大度一般,她继而说道:“我听太子说,许家表妹钟情裴四爷,想来陛下要赐婚了。”
听到这话,何知了心中一咯噔。
他知道何如汐说的是谁,许歆苒确实钟情裴寂许久,且又是皇后娘家人,若是皇后真为此求情……他一时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面上却是没让她看出来,何知了只是不屑的轻蔑一笑,做出不符合他性情的神色来,让人看起来倒更像是在强颜欢笑。
何如汐便更得意了,至于还没影的事太子为何知道,那自然是皇后说给他听的,明摆着就是要拉拢裴家。
她继续说道:“大哥也别嫌我话多,做妹妹的自然还是更向着自家人,你还是得尽快有个自己的孩子,那许歆苒到底是女子,要比男君好生育的多,你若是再拖下去,岂非要被她捷足先登了?”
“你呢?”何知了忍不住询问。
“说来你也嫁给太子有段时日了,难不成是好事将近了?竟都开始操心起别人的家事了。”祁观也没忍住反唇相讥。
何如汐不知是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倒真是有些控制不住了,当即便沉了脸,却并未即刻就离开。
她还有些话想与何知了说。
何知了也看出来了,便给了祁观一个眼神,他也格外上道儿,当即就进里面躲着了,他没敢躲出去,怕何如汐打何知了。
“是你做的吧!”何如汐压低声音问何知了,“我不信家里就会突然变成这样!还有二哥,我暗中派人悄悄去乱葬岗看了,根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你与裴家沆瀣一气,将自家搞成这般模样,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她这般厉声斥责,就仿佛自己是有多在意何家,而何知了有多万劫不复一般。
却从未想过,她自己本事也是半点都没在意过何家,就连出事时都不曾向太子求情,哪里来的脸去指责何知了?
何知了微微皱眉,做出一副他什么都不懂的神色来,他只是一个活在后宅的男君,怎会知道她口中所说的那些事?
何如汐却是根本不信他,“你少在我面前装无辜!根本就是你挑唆裴寂,让他对何家发难,否则何至于到如今这种地步!”
春见有些气不过,直接说道:“四小姐这话说的便有些好笑了,庄红秀害得何如满进火坑,她反过来被何如满给烧伤致死;何耀不学无术贪恋女色,甚至还谋杀证人;何宏安宠妾灭妻,纵容子女作恶,其身不正!他们哪一个不是活该?”
何如汐被他噎住,一口气憋在心口,出不来,下不去,反倒是被气个够呛。
她愤愤道:“就算如此,你难道连自己都不顾吗?他们到底是我们的至亲!”
“至亲?!”何知了真被她的话给气到了,说话都变得顺畅起来,“庄红秀与何宏安害死了我母亲!”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难道要一直抓着不放吗!”何如汐似乎并不能理解何知了为什么要执着一件十年前的事。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饶是她身边的婢女神色都微微有些变动,却不敢多言,默默垂下头。
何知了自然也知道和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但他就是忍不住这口气。
他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直接一巴掌就甩到她脸上,犹嫌不解气,更是直接薅着她头发,将她整张脸都露出来,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再次照着她的脸重重扇着。
“啊!你干什么!”何如汐边躲边大喊大叫,可不管她如何躲,旁边都有芫花与细辛阻拦着,连她的婢女都不敢上前。
“打你!”何知了咬着牙,也顾不得自己的手疼,照着他的脸便重重扇个不停!
他早就知道何如汐心思歹毒,却没想到人命关天之时,她竟然也能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很快,何如汐的脸便肿的不能看,血也从唇角溢出来。
何知了猛地将她甩开,任由她的脑袋撞到椅子上,他咬牙道:“既然……你、大度!就当没发、生!”
何如汐的婢女赶紧抱住她的身体,着急又震惊的看着她的脸,都被打成副惨烈模样了,回府怕是要遭殃了!
“还不赶紧带着你的主子滚!”春见怒吼一声,“别以为太子侍妾就了不起,说话这般恶毒,小心被套麻袋!”
他说完便赶紧拍着何知了后背,“少爷别生气,缓缓……”
祁观也走了出来,他耳力极好,自然也将方才那些争执听进耳朵里了,他没想到何知了从前的处境比他要糟糕太多。
他还是男子,对方却是男君。
何知了扯着嘴角对他笑笑,歉意的笑让他看起来更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