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1 / 2)

第221章 罗浮探亲记(五):将军,太阳啊~

景元前脚刚迈出将军府的大门,抬头便瞧见两名工造司匠人正忙着将“天目府”的新匾往上面悬挂,原本那块写着“神策府”的旧匾被小心地卸了下来。

不似寻常的书法家需要反复推敲,应星下笔向来迅捷,兴致所至就能一气呵成,再自己生火微微一烘,不出十分钟就写好了。

此时此刻,应星就站在一边当着监工,招呼着匠人将旧匾妥善运回工造司,维修加固一番,然后送到景元家里去。

这门匾意义非凡,象征着一任仙舟将军的功勋伟业,必须要慎重对待。

看见景元从府中走了出来,应星向人招了招手:

“景元,来得正好,瞧瞧我这字写得如何?”

景元摸着下巴看了又看,赞不绝口:

“应星哥写的字,自然没得挑。‘天’字立得住,‘目’字撑得开,符玄将军看了定然心生喜爱,因为这两个字的高度是她毕生所求嘛。”

应星状似嫌弃地摆了摆手,眼底却带着笑意:

“去去去,就你嘴甜会拍马屁。这等高论,你敢当着符玄的面再说一次?”

“我可是退休了,有什么不敢说的?”

话虽如此,景元还是飞快地回头望了府内一眼。

符玄并未追上来,想来是被他即将成为巡海游侠的消息吓得不轻。

毕竟,她师父当年留下的那句预言说得明明白白——符玄若有朝一日登临将军之位,将会直接害死一位巡海游侠的首领。

……巡海游侠的首领吗?

无论这言之凿凿的预言将以何种姿态成为现实,景元都会在它真正实现之前从容破开局面,总不能让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为他分担政务的符卿一个人担惊受怕,不是吗?

看来即便是退休了,也不能真正闲下来,还得在这松散的游侠组织里努力再混个领导当当了。

一想到这里,前神策将军就忍不住抹了一把脸。

他内心翻涌而起的万千思量,应星自然无从知晓,倒是眼前的这副门匾让他想起了旧事:

“还记得我当年为你题写的那幅字——‘神策惊雷,巡海揽胜’吗?你人生的上半程已圆满走完,这下半程也即将启航了。”

景元哪里敢忘?这八个大字就挂在他家卧室里,每日清晨,待上下眼皮结束了分分合合的旷世大战,首先闯入视线的便是它。

“既然如此,新鲜出炉的巡海游侠景元元,我也给你备下了一份退休之礼,随我一同去取?”

应星领着景元朝工造司的方向走去,咪咪也晃着尾巴紧随其后。

一路上,景元按捺不住好奇:“应星哥,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应星不急着回答,反问道:“先说说镜流他们几个都送了你什么?”

“师父赠了我一套刀剑保养工具,往后云游在外,我也能亲手打理阵刀,不必再劳烦工造司匠人和你了;”

“白珩姐给咪咪备了整整五年的狮子专用压缩口粮,听说是特地找翁瓦克商人进的上等货;”

“丹枫哥还是那般大方豪气,转来的信用点我八辈子都挥霍不完……他莫非以为我出门是要去买星球?”

最后,景元总结:“照你们这般送法,我几乎不用再多准备什么,直接收拾行囊就能出门了。”

“但你可曾想过,如果要离开罗浮,还有一件必不可少的东西,猜猜是什么?”

应星冲他微微一笑。

“应星哥,你是说……你要送我交通工具?”

地衡司总部。

王执事指着眼前三个脑袋都快埋进胸口的年轻人,训得唾沫横飞:

“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街叠高高?我家两百岁的儿子都不玩这个了!”

“我们只是想看清仪式现场。”飞霄小声顶了一句。

“那为什么不提前去占位?”

“……昨晚闯了祸,今早被家里人罚站来着。”

得,纯属自作自受。

“说吧,谁是主谋?”

飞霄左右瞥了瞥不吭声的两人,默默举起了手:

“我是主谋。”

“那剩下两个就是被你硬拉来的无辜群众?”

丹恒将黑袍往下拉了拉以免被人认出来,没让飞霄一个人承担后果,也诚实地举起了手:

“我是参谋。”

确实,为了获得最佳的拍摄视角,飞霄灵机一动提出点子后,是三人中最聪明的丹恒主导设计了叠叠高的站位方案。

王执事看向最后那个戴面具的中二小伙:

“那你呢?”

卡厄斯兰那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我是不相为谋。”

听听看,不愧是神悟树庭十届辩论冠军,把新学来的仙舟成语用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恰到好处。

飞霄不禁为他的语言艺术鼓掌喝彩,丹恒也下意识就要掏出笔记本把这个素材记下来。

王执事:“……你们两个,也老实点。”

他算是看明白了,两男一女,性格互补,合一块儿就是漫画里的标准惹祸三人组,铁打的共犯没跑了。

“咱们罗浮每逢盛事,城区里头都是要限高的,无人机都禁飞!你们摔个人仰马翻事小,万一被云骑军当成刺客逮进幽囚狱,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就算是将军亲自来了,也没法替你们说情。”

飞霄小声说:“那倒也未必,将军捞不动的人,百冶大人说不定就有法子捞出来。”

“行了行了,少说些梦话,百冶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理会你们这些胡作非为的小辈?”

他朝三人伸手:“三千字的检讨都写完了没有?看在初犯的份儿上,这次不留身份备案,你们可以让家里人缴了罚款领回去了。”

王执事刚收齐检讨,一回头,就看见三位在罗浮名震八方的大人物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也不知旁听了多久。

他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哎呦!这不是镜流大人、饮月君大人,还有这位……想必就是金牌飞行士白珩大人吧?咱们地衡司至今还挂着您当年创下的天价罚单记录呢!什么风把三位吹到咱们这小地方来了?”

丹枫面无表情地亮出玉兆:“交罚款,领人。”

紧接着,室内便响起了清脆的三声扫码支付提示音。

镜流收起玉兆,冲王执事颔首:“你教训得不错,条理清晰,逻辑通畅,我很有收获。”

回头就用在三个傻徒弟身上。

白珩碰了碰她:“镜流,你帮忙捞了小卡厄斯,待会儿我让小应星给你转钱。”

“不必了,我当年捞你也没少花钱。”

“小恒,我们走吧,下次注意,别再来了。”

三个大人一人拎着一个犯人,点头道谢后离开了地衡司,只留下王执事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后终于发出一声迟来的尖叫:

“啊!”

离开了地衡司,一天的将军换任仪式下来,天已经黑了。

丹恒第一个诚恳道歉:“父亲,师父,还有白珩姨,难为你们了。”

卡厄斯兰那有些失落地问:“应星,没来?”

白珩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放心,应星不是故意不来,他正在将军府为符玄题字,特地托了镜流来帮忙。”

飞霄照样笑容灿烂,抢着要看丹恒摄像机里的照片,一点儿没有受到影响,显然是将方才的批评教育左耳进右耳出:

“唉,大姐头,刚才那个执事说,你当年创下的天价罚单记录……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镜流看了白珩一眼:“我当年来地衡司捞你的大姐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白珩嘿嘿一笑:“我当罗浮飞行士的那些年,罗浮市区也限高禁飞,但是吧,我有时候就是手痒痒。”

飞霄深有同感:“对啊,手一痒痒,谁也挡不住啊!”

白珩豪情万丈地追忆往昔,眼睛闪闪发亮:

“创下天价罚单的那一夜,正是咱最风光的时候!我的星槎屁股后头咬着三十多辆执法车,硬生生闯过八十一道弯,飞跨一百多条街道、两个洞天……路边的行人全在为我叫好,估计都以为罗浮正在搞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竞速大赛呢!”

“然后?”

白珩摸摸后脑勺,吐了吐舌头:

“然后星槎没油了,我就被抓到了。”

丹恒停下手中的笔:“意料之中的结局。”

飞霄拍着大腿笑了起来,白珩耸了耸肩,转而问道:

“萨兰,这一下子你应该玩过瘾了。明早咱们就出发返回曜青,你应该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来罗浮一趟,又是收获了两个打架搭子,又是观看了罗浮将军的就任仪式,还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体验。

“回去月御将军要是问起来,你可要多夸夸罗浮。”

“大姐头,你就放心吧,罗浮这地方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以后还会来的,不过下次也许就会换一个新身份了。”

身为将军预备役,她和符玄一样,有这个自信的底气和实力。

飞霄又说:“丹恒小哥,兰那兄,我虽来罗浮短短两日,但能结识你们两位,是我的幸运。以后出门在外,遇到麻烦,尽管开口。我随青丘军南征北战、磨炼武艺,指不定还会在银河的哪个角落遇上呢!”

卡厄斯兰那说:“你有执念,源自何处?”

变强的执念,在一个家庭美满、不愁吃喝的狐人身上,并不多见。

“哈哈,同道中人就是敏锐啊。”

飞霄望向头顶的无垠星空,伸出手,似是要摘下其中最亮的一颗星辰作伴:

“当年我应征入伍,就对阿爹阿娘立下誓言——从今往后,要如应星大人一般,拯救更多沦陷地的同胞族人。那丰饶孽物,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让它们但凡听闻了我飞霄的名号,就要腿软尾颤,仓皇逃窜!”

飞霄的身后响起了掌声。

“大家不用这么给我面子……”

飞霄打着哈哈转过身,一下子愣住了:

“应,应星大人?”

“说的很好,我为什么不能鼓掌?”

应星拍了拍飞霄的肩头,众人得以清楚地看见,方才在王执事面前一副混不吝样儿的狐人,两个耳朵尖顿时染上了红晕。

“您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本来也没什么事儿,我带景元去取了礼物,让他先小试一下。”

地衡司给应星开了证,罗浮市区的限高和禁飞管不着他。

丹恒也顺便向众人诉说了一番他的未来计划:“这次休假结束后,我就会启程前往公司总部,在那里历练一番。”

丹枫知道他意已决,只能叮嘱道:“庇尔波因特局势错综复杂,万事谨慎,切莫卷入无谓的纷争漩涡之中。”

丹恒点头认下,也没觉得自家老爸啰嗦,和飞霄她们明天急着就要返程不同,他还会在罗浮再待一些时日,陪陪老爸。

“鳞渊境那边,我很抱歉……”

卡厄斯兰那看了丹恒几眼,愣是没看出来他脸上的一丁点儿歉意。

丹枫微笑:“小恒,不用你操心,我和族人会处理妥当,让所有人都满意的。”

至于这个“所有人”里面包不包含丹恒,存疑。

丹恒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今天没能去将军府向符玄道贺,还得改日再备一些礼物,庆祝罗浮新一轮太阳的高升……”

说着说着,他感觉头顶的高空突然发出了一道亮光,好像白昼的太阳那样明亮,不可直视。

路人惊呼:“糟了,我看不见了!”

“我明明是拿着玉兆在晚上拍的,怎么突然亮起来了?!”

“那,那是……景元将军?!”

所有人都懵懵地抬头看了过去,只见一艘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了罗浮市区的高空之中,将黑夜照得有如白昼。

而他们的前任神策将军在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找着灯光关闭按钮:

“咪咪,你又不小心按了哪个按钮?快告诉我啊!!!”

狮子坐在一边,听到了下面人们的呼声,歪了歪脑袋,情不自禁地叫出一声:

“将军,你是太阳啊~”

作者有话说:

符玄:社死何尝不是一种死亡

小黑:汪的地!(和“咪的天”相对的一种感慨)

第222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一)(修):兄弟你别死在我面前了啊!

地衡司总部。

将军犯法与庶民同罪。

于是,我们昔日高高在上的神策将军,此刻也只得缩在地衡司的角落,乖乖低头挨训。

王执事的头皮顿感一阵发麻。

他这座小庙,今天究竟是撞了什么大运,迎来了这么多尊大佛?!

这事一传出去,地衡司明天怕不是要成为热门旅游打卡点了。

“将军……哎哟您瞧我这嘴,景元大人啊,这《罗浮治安管理条例》的上一回修订,还是您两百年前亲自主导的,您这……您这怎么还知法犯法呢?”

景元干笑了两声,依旧是那副温和可亲的模样,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这个嘛……”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总不能实话实说“船不是我开的,是我家狮子开的”吧?

这等鬼话,谁信?

天可怜见,景元本只想进船坐坐,毕竟他预备明天就出发离开罗浮,想要提前熟悉一下也无可厚非。

谁知咪咪一通操作猛如狮,不知按到了哪个按钮,飞船直接闪现进了罗浮市区,还亮得宛若罗浮的第二轮太阳。

这要是让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符玄将军瞧见了,怕不是要以为景元说的退休之语都是逗她玩的,还打算在将军之位上再支棱几年呢。

而此时此刻,罪魁祸首正趴在主人的脚边,假装听不懂人话,咪咪呜呜地和一位女执事玩起了球。

那女执事笑得灿烂,欢欢喜喜地接住了狮子顶来的不足巴掌大的小球,看了看,惊奇道:

“咦?里面还有一艘歼星舰模型?真是别致的玩具,景元大人竟会给宠物买这个?”

——其实那不是模型,是真家伙来着。

没错,为了适配他这位即将远行的游侠,应星赠予他的不是一艘普通的歼星舰,而是一艘可大可小、随时收纳、便于携带的次元歼星舰。

应星拍着胸脯保证,景元以后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能将星舰收回球内,如同宝O梦一般方便快捷,从此以后再不必担心黑心停机场的天价收费问题了。

除此之外,这球还包含了类似于阮·梅的“阿阮袋”的空间扩容装置,不仅能够收纳寻常物品,只要预先备足口粮、注满氧气,即便是咪咪这样的生物体,也能在其中待上数日。

不过嘛,出于一些科学界共通的伦理法则,开发者应星特意把智慧人种排除在外。

也就是说,球里装不进去大活人,以免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故,比如突然发现一具人类尸骸什么的,那就是鬼故事了。

不过眼下,堂堂罗浮前任将军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请”进了地衡司,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供罗浮民众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绝佳话题呢?

归根结底,是他管教咪咪不严,景元没啥好辩解的,主动承担了下来。

这下可苦了王执事,左右为难,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景元好心解围:“我记得初犯只需写三千字检讨,接受批评教育即可?”

“但您的情节较为严重,估计得留案存档了……”

“哈哈哈,存档便存档吧,左右我已卸任,在档案里留点趣闻,倒也是一种另类的人生体验。”

话是这么说,可他一个小小的地衡司执事,岂敢让前任仙舟将军写检讨挨批评留档案?给他开十倍工资也不敢啊!

景元无意为难他,直接取来纸笔,当场伏案书写检讨。

王执事头大如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啥:“那……一会儿您府上哪位家人来交罚款?”

景元抬起一对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他,声音平缓如初,仿佛只是略作提醒:

“我府上并无人,家父家母早已故去了。”

“哎呦!您瞧我这张嘴!我,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景家过去是地衡司世家,景元的父母更是他的前辈,当年还带过他这个新人。

见王执事那副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模样,景元反而笑了笑,温声宽慰:

“古国曾有诗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纵然我等是长生种,也难逃生死别离。”

因此,他们所能做的,唯有在相伴之时真诚以待,待到临别之日方能了无遗憾。

王执事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试着让气氛轻松一些:“如此说来,有您这样的后辈作伴,那两位前辈离去时,应是安宁圆满的吧?”

“这是自然。”

景元语调轻松,仿佛那片象征着死亡的泥泞并没有将他的衣角拽住,而是在推着他大步向前:

“家父生前唯一的遗憾,就是一本未竟的小说。他临终前将其托付于我,嘱咐我一定要为这本书续写一个美满的结局。”

而这本书自然便是景不坑老师的《古国异兽录》,一部让无数书迷爱之深恨之切的旷世坑作了。

丹恒与寒鸦作为他的忠实读者,也曾各自提笔,为其续写终章。两人撰写的版本,最后都传进了神策将军的耳朵里。

但文字归文字,景元所要做的,则是以自己的亲身行动,去寻得那个最完美的结局,并将其化为现实。

说罢,他放下笔,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递了出去。

“三千字,写完了。”

王执事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么快?!不愧是神策将军!早听闻神策府处理政务快如闪电,活像装了人形政务AI,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若有您这速度,哪还用熬夜加班?”

景元不好意思地咳了咳,代阿刃接过了这番真心实意的称赞。

他小时候经常被师父罚抄,成为云骑骁卫后又接过了腾骁将军的文书工作,手速和套路也算是练出来了。

区区三千字而已,他都能写得生动优美,引人入胜,娓娓道来,舌灿莲花。

王执事搓手:“这检讨写完了,您看要不让您的下属来捞一下?”

他话音刚落,地衡司内又响起了一道清脆的扫码支付的声音。

“不用了,我来捞他。”

王执事扭头:“我去,这么快……”

就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那张无数罗浮人的梦中情脸。

“应,应星大人?!!!”

应星朝他颔首:“飞船是我赠予景元的,责任在我。他家狮子不过摆弄了一会儿,既未引发骚乱,也未造成恐慌,我看就不必留案底了。”

说着,他顺带展示了一份电子文件,标题赫然是《地衡司关于应星先生私人交通工具的特别通行许可》。

这张尘封多年的特许证是景父当年亲手为新上任的百冶大人办理的,谁曾想多年以后,它会被用来捞他自己的亲儿子。

几位执事郑重地接了过来,一一看过,小声商量了一番。

应星所说的都是事实,且在场众人大多曾受景父景母提携之恩。于法,此事本可通融;于情,更是无话可说。

罗浮执法素来讲究温度,既然如此,也就不必斤斤计较了。

应星领着景元和咪咪出了地衡司的大门,身后传来一阵压抑已久的惊呼和尖叫。

他们几位小小的地衡司官员,芝麻大点儿的官,今天却几乎把罗浮响当当的大人物都见完了,怎能不让他们欢欣雀跃?今天晚上怕是兴奋得要睡不着觉了。

“景元,既然决定明天就出发了,你今晚会不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应星看着头顶的人造星空,明明今天给景元介绍他的发明时还一副滔滔不绝的口吻,可是临近这个关头,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应星哥,我可不再是那个一上你车就兴奋得乱摸的小孩子了。睡觉这种事,当然是多多益善。”

话虽如此,景元当天晚上想了很多事情,还是翻来覆去失了眠。

翌日清晨,若非咪咪溜进卧室、用它的大舌头将他舔醒,景元险些就要误了与飞霄和白珩姐的道别时辰。

因为仙舟曜青的休战期很短,飞霄不宜久待,所以白珩和飞霄两人来得匆忙,去得也急,白珩驾驶着她心爱的星槎,又踏上了重返曜青的星际航线。

她一开始准备邀请景元同行一段时间,但那小子一直保持着迷之微笑,说什么“我一个退休的罗浮将军,和曜青的青丘军副将领混在一起,影响不好”,那副打官腔的架势,让飞霄看了害怕。

最后白珩也没摸清楚这小子又打的什么鬼主意,只能嫌弃地挥了挥手,也不强求了。

罗浮那庞大的世界舰在视野中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枚模糊的光点,飞霄频频回望,仿佛要将在星槎海中枢为自己送别的友人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萨兰,若是舍不得罗浮,何不像丹恒那样写日记记录下来?”

这样她也能借机偷看。嘻嘻。

飞霄没看穿她大姐头的肮脏心思,只是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不是丹恒小哥那样文绉绉的人。就算真拿起笔杆子,也不知从何写起。我啊,更习惯用整个身体去铭刻这段经历。”

毕竟,狐人寿命不过匆匆两三百年,不似天人或持明族那般过于漫长。也正因如此,每一个珍贵的瞬间都能被她清晰地记在脑中,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轻易遗忘。

“就是不知道景元的第1站会选在哪里……”

飞霄啧啧啧,遗憾自己没有和这位卸任的罗浮将军展开深入的交流,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看了一眼玉兆:“月御师父传讯来说,青丘军预计今天就能和孽物开战,战场坐标也发来了,让我们直接前往目的地,与曜青大军会合。”

白珩看了一眼星图的标记地:“正好,离这儿不远。我提速了,一次跃迁就能到。”

她的星槎是应星帮忙改装的,速度当然没话说,就是苦了在座的唯一一个乘客。

就连飞霄这个疾速狂魔一听,脸色也瞬间发绿,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等等,大姐头,我准备一下呕吐袋和晕船药……”

于是,千里之外的曜青战场上,不少狐人士兵看着新加入战场的副统领,纷纷觉得有些奇怪:

“飞霄大人是不是喝了假酒啊?这身子怎么颠三倒四的?”

“以飞霄大人的酒量,还要喝假酒?真酒都能一滴把她灌醉了!”

“月御将军不是禁止她战前喝酒了吗?这厮又要被处罚了吧……”

飞霄哪里知道同僚们的窃窃私语,只见她手持战斧,朝着汹涌袭来的步离人兽群仰天大笑道:

“狼崽子们,受死吧!呕——”

白珩评价:“还自带音效呢。”

月御将军在通讯频道里说:“白珩姐姐,莫要打趣我家徒弟了。对了,我看你后面跟着一艘A级星舰,是你从公司找来的帮手?”

“啊?我哪有这么强大的人脉,能让公司出动对星级作战的军舰……”

驾驶着小星槎的白珩,感受到了身后一片降下来的阴影,茫然地回头望去。

曜青的青丘军很快便感受着己方的火力压制加大到了一个夸张的地步。

“发生了什么?飞霄大人爆种了?”

“月御将军那边说,好像有一位巡海游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帝弓司命在上!”

他们清晰的看见那艘黑漆漆的军舰射出漫天的炮弹,还有一道金色的雷光从天而降砸落战场,和象征着飞霄的青色穿梭在兽群之间,如同切瓜砍菜。

战场上响起了一男一女豪迈的笑声:

“飞霄孔武有力,我看曜青后继有人,为月御将军感到高兴啊!”

“景元将军……我是说,景元,你也是……额,老当益壮!哈哈哈!”

白珩:“……”

罗浮将军景元不便与我们同行,巡海游侠景元元就可以是吧?

——

“这里是星际和平播报,观众朋友们,晚上好。”

“晚上好。”

“欢迎收看今天的星际和平播报节目,首先为您介绍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

“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在边陲星域的开拓步伐稳步推进……”

“博识学会亚婆离女士牵头开发新型能源……”

“近日,仙舟曜青对盘踞于哈衣艾怡联邦的步离人兽群展开了清剿行动,公司为青丘军提供了充足的军事装备与后勤保障。”

“然而,在战事后期,步离人部队大规模反扑,青丘军主力受挫,致使部分步离人残部潜逃。”

“关键时刻,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巡海游侠加入战场,爆破了步离人残党的大批兽舰,并在战后婉拒了星际和平娱乐记者的专访邀请。”

“让我们感谢这位巡海游侠的无私义举,愿巡猎的箭矢始终与存护的意志同行。”

景元关掉了正在播放的星际和平播报,瞥了一眼能源即将见底的显示屏,轻叹一声,对身旁的大狮子说:

“咪咪,我们得找颗加油星补给了。”

他们现在身处星图边缘,因为景元要躲开那些像是苍蝇一样追上来的星际和平娱乐记者,所以找了个偏僻的航线。

他打开星图扫描器,搜索最近的加油星或者矿石能源比较充足的星球,准备临时停靠补给一下。

巡海游侠团体向来松散,彼此之间少有联系,除非有私人人脉或者应召集体出动,否则这辈子恐怕都难得见上一面。

景元虽然卸任将军,帝弓司命授予的威灵神君不在,但以他的本体实力就足以位列准令使,在巡海游侠团体里面绝对够格了。

更何况,他还有天才俱乐部78席赠予的次元歼星舰。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放在银河之中,甚至比他的那尊神君好用多了。

原因无他,某些乡巴佬或许不认得仙舟将军的帝弓威灵,但绝不会认不出黑乎乎的歼星巨舰和驾驶它的恐怖开炮人。

大白狮子慵懒地窝在他的脚边,蓝色的大眼睛看向主屏幕,发出一声疑问:

“嗷呜?(那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喵?)”

“什么黑乎乎的……”

星舰的警报声乍然奏响。

景元疑惑地转头看去,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片刻后才开口:

“看来,是有老朋友上门迎接我们了。”

“嗷?(老朋友?)”

景元恢复到了他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神态,摸了摸咪咪的大脑袋表达安抚,接着说道:

“不过,你选择以千军万马对付我一个人,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忌惮?”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对方放在银河足以止小儿啼哭的大名:

——“归寂。”

舷窗外,顺着虚数通道穿梭而至的反物质军团如潮水般铺展至视野的尽头,末日兽的阴影遮蔽了星星,践踏者发出嘶吼和咆哮,虚卒磨砺着锋刃,簇拥于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身后。

他摘掉了西装帽,露出一只人手脑袋,朝着空中搓一个响指:

“景元将军,好久不见。”

景元冷声道:“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没看见燧皇?”

“请不要误会,燧皇并非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他有他要追逐的猎物,而我亦有我要毁灭的东西。”

归寂说:“上次在庇尔波因特星系,有塔拉梵·基恩横插了一脚。我这次带着军团过来,只是不想再让一些人打扰了我们的私会。”

景元看了一眼玉兆,这里信号本就不好,再被反物质军团一干扰,彻底没了。

孤军作战吗。

以为这样就能了结他?

也许曾经的罗浮将军没了指挥的云骑,如同自断一臂;

但如今的他,并非罗浮将军,本来就是一个独行侠啊。

一颗边陲星球。

此地的文明水平尚未触及星海,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商业触角也未曾延伸至此。

由于工业水平仍停留在初级阶段,生活于此的人们依然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方式,和平是这里的主基调,偶尔有零星的势力摩擦,但绝大多数人都享受着安居乐业的宁静。

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将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亲切地称为——“阿尔冈-阿帕歇”。

在当地的草原上,最令男孩们向往的职业莫过于牛仔,他们策马驰骋于原始的旷野之上,从事着最具江湖豪情的事业,将不羁的个性张扬到了极致。

待到一日的奔波结束,牛仔便回到那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酒馆,与好友们饮酒聊天,怒骂凶恶的歹徒,打趣一对即将结婚的新人,或是聊聊谁家的牛羊今年生得最多。

最后,一群兄弟姊妹共同举起硕大的啤酒杯,纵情高歌着自由、友情、亲情、爱情、和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直至面庞泛红,昏昏欲睡,才倒向柔软的床铺,沉入黑甜的梦乡。

这便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永远热爱的生活。

夕阳落下,酒馆内灯火初上,一位牛仔结清了酒钱,早早地收拾好了行囊,准备推门离去。

身后传来同伴们善意的调侃:“嘿!兄弟,这么早就回去?怎么像一个还有门禁的小娃娃?”

在满堂的哄笑声中,那牛仔抬手压了压帽檐,肩头披散的黑白长发显得有几分随性不羁,回头笑骂了一句:

“他*牛仔粗口*的!你才是娃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小祖宗,回去晚了她准要跟格蕾和尼克闹翻天,我那几个兄弟姐妹可制不住她!”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今日所得的报酬,沉甸甸的,是能管一家人三天吃喝的分量,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众人的哄闹声中,他推开酒馆的木门,将满室的热闹和喧嚣留在了身后。

西方落下的壮丽夕阳真像一个烧得两面金黄的煎蛋,他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也许早点回家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还能让格蕾给自己加个餐。

牛仔强迫自己转移想法,拍了拍爱马的脖颈:

“明天是个大晴天,小老弟,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那是一匹正低头啃草的黑白斑点马,鬃毛的色泽和主人的发丝十分相似,打了个响亮的鼻息算作回应。

“格蕾和尼克都喜欢太阳的味道,明早得把被单都抱出来晒晒。还得趁着日光亮堂,给丫头做一把小木琴,给羊圈的家伙们剃毛,再把借来的梯子还了……”

他一边翻身上马,一边细数明日的琐碎日程,无需缰绳引路,任由这匹自幼相伴他的朋友信步而行,熟稔地踏上归家的大路。

晚风拂面,星子渐明。

牛仔仰头望着浩渺的星空,盘算着趁着夜风散尽一身的酒气,免得回去抱女儿时,又被那小机灵鬼皱着鼻子推开。

坐在马背上,视野会格外的高,他能看清地面上的一切,以及眼前延伸的漫长大道。

天地在此处仿佛没了界限,如同一只巨碗,倒扣于茫茫的原野,而他们这些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开花、结果,直至落叶归根。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然。

正如当年养父母在雪地里拾回了被遗弃的他,而在几年前,他也同样在一片草地里捡到了属于他的小女儿。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晚有星空,风,马,青草,露珠,老鹰,还有……

还有一颗紫色的流星,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直直坠落在他视野所及的尽头。

牛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喝多了啤酒留下的幻觉,但管他呢,脑子还没有做出决策,手中的缰绳已下意识挥动,身体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般策马飞驰而去。

麦芽香气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呼呼作响的夜风将他脑中的最后一丝醉意吹散,然而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再度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草丛中赫然躺着一位奇装异服、生死未卜的白发男人。

于是,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景元最后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棕色牛仔服的身影飞身下马,向他急切地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兄弟!兄弟!你还好吗?撑住啊!我靠,*阿尔冈-阿帕歇粗口*的,你可千万别死在我面前了啊!!!”

第223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二)(修):开门,自由贸易!

景元是在一间简陋破败的小木屋里醒来的。

几乎在恢复意识的同一时间,他强忍着浑身上下被毁灭力量侵蚀的剧痛,双臂发力,靠上床头,反而被腰间缠绕的粗糙绷带勒得闷哼了一声。

景元用三秒扫视了所处的环境,用五秒厘清了目前的处境,用十秒备好了应对的说辞,随后若有所感地看向木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门被“吱呀”一声从外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披着黑白长发、一身干练劲装的男人,一看便知身手不错,浸透了常年摸爬滚打的硝烟气息。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对方先是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大概是庆幸他那手粗糙的包扎技术竟然真能救人——随即,牛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陡然变得凶巴巴,冲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嗯……听不懂。

景元虽然听不懂当地的方言,也明白对方多半是在质问自己的身份与来由。

他扫了对方全身上下一眼,赶在牛仔被看得炸毛之前及时收回了目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几乎是一个照面,就已经足够神策将军在心里勾勒出了对方大致的人格画像:

选择施救,伤势处理粗糙但尽力了,可见本性良善;

保有戒心,不滥发慈悲,说明具备一定的社会阅历;

随身佩戴武器,或许还从事着某些危险的行当。

总结:可以交个朋友。

这是一颗全然陌生的星球,他不知道此地的人种势力派系分布,有个当地人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得不说,景元和应小星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挺心有灵犀的。

然而,让人有心无力的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道交友门槛,是语言关。

口译在星际时代几乎已经淘汰,除非是学者或者商业需要,更没有人会闲得无聊,浪费大把的时间,去学习一个陌生文明的语言。

一切当然是源于“联觉信标“这项伟大发明的问世。

而这里却一颗尚未接入星际和平公司贸易网络的土著星球,没有公司铺设的信号基站,通讯工具全部失灵,天才发明的联觉信标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景元就算脑瓜子再机灵,也不想从头学一门语言。

所幸智慧人种的肢体语言基本上是相通的,景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无奈地耸了耸肩,示意言语不通,随后双手比划出一个圆球的形状,试探着问道:

“你知道我的随身物品在哪儿吗?”

牛仔的反应不慢,很快意识到景元要找什么。

他将这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从草地上背回来的时候,确实有个圆球从对方的身上掉落了下来。

那球不足巴掌大,里头似乎还封着东西,但他辨认不出来,只觉得挺酷的,反正不是他们这个地方应该有的产物。

身为一个在江湖混迹的牛仔,他也干一些打家劫舍的营生,但目标要么是骚扰民众的土匪恶霸,要么是为富不仁的商人富豪,对于鸡鸣狗盗的下作勾当,向来是不齿的。

而这个陌生人给他的第一感觉……嗯……总之,不像个坏人。

直白点儿说吧,景元长得就像个好人。

牛仔没读过书,贫乏的语词库说不上来原因,但冥冥中就是有这样一种直觉。

而在对方醒来之后,那双眼睛更是漂亮,像……像是,像是他回家路上的夕阳,金灿灿的,让人生不出讨厌的情绪。

这是当然。

景元做了这么多年的将军,端的是一个和和善善、亲和有礼,不管对什么人都是如此,这一身将军的正气可谓是浸透到了骨子里。

至于他的肚子里揣着什么算盘,就不是对面这个活了不到三十岁的小年轻能看得出来的了。

牛仔掏出球,放在指尖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

“你要这个?”

景元心说别转了,咪咪在里面怕是要转得眼花了。

他这个主人抗住了来自毁灭的压力,伤势不轻,好在大狮子毫发无伤,就是委屈咪咪先在里面待一会儿,现在实在不适合放它出来放风。

牛仔是个有原则的好汉,没有昧下这个本来不属于他的物品,直接把球扔回给了景元:

“给你。”

虽然如此,下一秒他的视线就紧紧地盯着景元的手,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马上在景元的脑门上开个窟窿。

牛仔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丰富,自然不会傻到直接将人往家里领,而是寻了一处人迹罕至、适合杀人抛尸的临时据点。

对方身份未明,总得先试探一番。

如果真是个好人,自然皆大欢喜——他还挺想问问和天外有关的事儿的,毕竟哪个牛仔不曾向往过星空?

如果运气不好,是个笑里藏刀的坏东西……

那他就大方承认是自己眼瞎了,腰间的匕首也可以出鞘了。

景元并不在意对方看似松弛、实则戒备的状态,从容地打开那颗圆球,在牛仔警惕的注视下伸手探入,摸摸索索,然后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铁片。

只见那白发男人笑眯眯地将铁片递了过来,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卡在耳廓上。

牛仔摸不着头脑:“这啥玩意儿?”

景元看他谨慎地拈起小铁片,反复端详,甚至凑到嘴边想咬一下试试,单手掩唇遮住了笑意。

还好,他带了便携式的联觉信标,万一是注射式的,那明晃晃的针头一亮出来,警惕的当地人肯定不会轻易买账。

牛仔检查了半天,没察觉到上面的危险。

他又不是畏手畏脚的孬种,既然瞧不出蹊跷,试试又何妨?

信标卡入耳廓的瞬间,他突然听到对方的声音清晰传来,像是说着他的家乡话一样亲切易懂:

“阁下,现在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我喵!我居然听得懂了!兄弟,这是什么宝贝?喵???喵了个咪的!我在说什么东西?”

牛仔活像一只见了黄瓜的猫,一下子原地弹簧起跳,方才极力表现出来的冷漠和狠辣瞬间破功。

景元:“……抱歉,我这里只有这个款式,因为是家猫使用的联觉信标,会自动屏蔽一些脏话粗口。”

目的是防止学坏,争做新时代文明好猫。

但对面的男人显然领会不到这番好意,屋子里顿时喵喵声四起。

牛仔不信邪,又试了好几遍。

他悲哀地发现男人说的是真的,自己一旦带上这个小铁片,粗话和脏口就会被自动消音成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喵喵咪咪,别扭极了。

牛仔显然没受过教育,景元费了老大功夫解释,嘴都说干了,终于让他明白了联觉信标的作用,对方脸上的愤怒和气恼也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后的惊讶:

“戴上这玩意儿就能听懂所有人说话了?他喵的,还挺好用!那以后谁还用上学啊?”

“书还是要读的,学还是得上的……”

景元话音未落,转头就看见牛仔的那点感慨在眨眼间消失无踪,猛地掏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沉声道:

“很好,既然能说上话了,那该老子问你了——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到我们这儿想干什么?”

景元挑了挑眉。

拔枪很利索,出手很果断。虽然这种普通的火药几乎不可能杀死一个仙舟天人,要知道他们的脑袋掉了都还能再活一会儿呢。

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将军大人而言,这番杀气实在难以构成半分威慑,不如说景元就等他这句话呢。

他两手一摊,坦然道:“如你所见,我是个不幸被击落,意外坠毁在你们星球的倒霉过客。”

一句话就回答了他的三个问题。

牛仔又问:“谁击落的你,你的仇人?”

“唔,算是吧。”景元唉声叹气,“本来我和他过节不深,但经此一遭,往后我恐怕得天天去堵他了。”

牛仔勾了勾嘴角,但没有放下手里的枪:“看不出来你也是个记仇的。”

“我老家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我能伤势痊愈,那么一切都好说。不过……我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

按照仙舟天人的身体恢复速度,如果是一般的伤势,一个晚上过去早就恢复了。

但他受的伤可不简单,沾染了毁灭力量的伤口修复很慢,起码景元现在的实力还不到全盛时期的一半。

当然了,他这人从不吃亏,自己受了伤,也绝对不会让敌人好受。

归寂指不定在满宇宙找他呢。

既然如此,这颗星球就不能久待了。

然而,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飞船没能源了。

只有填充了能源,飞船才能飞到有星际信号的地方,带他离开这颗星球。

至于哪里有矿石能源……

也许面前的这个当地人就能给他答案。

牛仔说:“喂,你叫我们这个地方——星球?世界是一颗球?”

“没错,宇宙就是由无数颗星球组成的,而你们不过是其中的一颗。”

景元举起他自己的储物球当做教学模具,给好奇的土著演示了一下,活像一位幼儿园老师,他还挺擅长干这个的。

牛仔听完了他的讲解,一阵讷讷无言,显然这些有些超出了他的常识认知。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有一辆长长的空中火车,穿过了我们的头顶,留下了通往远方的轨道……我他喵的本以为那只是哄小娃娃的睡前故事。”

景元纠正:“想必不是传说,你所指的空中列车,应该就是开拓的星穹列车。这并不奇怪,列车铺设勾连万界的星轨,我的飞船才能顺着轨道抵达你们的星球。”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景元斟酌了一下:“星穹列车暂时无法启航,再加上现在的星际航线危险重重,你们的星球又地处偏僻,如果不是我遭遇了意外,恐怕也不会抵达这里。”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这场意外了?”

牛仔终于放下了枪,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姿势代表他已经愿意相信对方说的一部分话了。

毕竟,那颗从天而降的紫色流星、他身穿的奇装异服、还有嘴里蹦出来的这些陌生名词,都不像是假的。

如果真是信口胡说,那他也敬佩对方是个人物,去小酒馆儿讲故事,想必会很受欢迎。

“谢谢你的包扎,就是这绷带实在缠得紧了些,我的胸口有些喘不过气。”

景元面色如常地引入了另一个话题,可以看见牛仔清晰地翻了个白眼:

“你他喵的哪那么多事儿……”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过来给景元松了松,毕竟这也算是他自己惹出的事儿:“我包扎的技术一般,你先将就将就,别计较那么多。”

“在下景元,我该怎么称呼阁下?”

“什么阁下不阁下的……”

牛仔显然瞧不起他这副文绉绉的做派,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正准备自我介绍:

“听好了,老子叫——”

“轰——”

天边骤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仿佛是某个属于宇宙的庞然巨物正在大声的呼吸,一寸寸压裂了这片土地上空封闭的天空巨碗,将外界的真实面貌粗暴地揭开。

牛仔警觉地掏出枪,冲出木门东张西望。

直到一片巨大的阴影逐渐笼罩了他的上空,天气骤然从晴转阴,这才愣愣地向上看去。

这是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次——危险并不来自于身边,而是来自于头顶。

而景元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掀开窗帘的一角,面色凝重地望向外面。

那不是浪漫的星穹列车,也不是景元的救兵。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降临了这颗小小的星球。

作者有话说:

咪咪:我从没有说过脏话哦

波波:喵?!

第224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三)(修):我叫你一声大哥你敢答应吗

市场开拓部星舰内部。

“奥斯瓦尔多大人,经过勘测器反复确认,这颗土著星球的地表下,确实蕴藏着极具战略价值的矿产资源。”

一位浓妆艳抹、身着公司制服的女性手持平板,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后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技术研发部的亚婆离女士正在主导新型能源项目,想必会对此极感兴趣。”

若能借此争取到技术研发部的支持,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在下一轮部门主管角逐中的胜算将大幅提升。

“战略投资部已通过中间人表态,不会干涉市场开拓部的内部竞争。石心十人目前均已外派,庇尔波因特总部暂时没有他们的人。”

钻石主管的承诺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女人结束了简短干练的汇报,望向主位上那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倾慕之情。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为自己斟了一杯红酒,轻轻晃着杯柄,待到漂浮的颗粒物悉数沉底,这才慢慢地抿了一口,开口道:

“我亲爱的科科娜,你说得都没有问题,但唯独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关键的一点?我不明白,请大人明示……”

——“是斯科特。”

这个在他们之中堪称禁忌的名字一经吐露,名为科科娜的女下属顿时神色一凛:“您是说,那位主管可能已察觉我们拉拢技术研发部的意图,也会出手干预?这样的话就有点糟糕了……”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说:“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斯科特家族确实没有一个蠢货。”

在女下属的注视下,他微微一笑,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聪明人往往死于傲慢。”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主位,站在茫然无措的下属的面前,粗暴地抬起她的下颌,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不管他是认为我对他的地位构不成威胁,还是自信到以为能随手将我像是跳蚤一般摁死……但无论如何,这份不合时宜的傲慢,注定将会让他在部门大选中满、盘、皆、输。”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着重强调了最后四个字,然后松开了手,顺带抽走了女下属怀里抱着的平板,自己转身看起了矿产勘测的生成报告。

在他的身后,科科娜的声音随后传来,仿佛被他的信念所感染了一般:

“是的,胜利将属于您,而您也必将把这伟大的胜利,献给我们至高无上的董事长琥珀王。”

——

市场开拓部的登场方式无比张扬,几乎是将宣告的喇叭直接怼进了每位原住民的耳朵里,像是这艘星舰的主人一般充满开拓的激情和热血。

人们无措地仰望那来自星海的庞然巨物缓缓降落在头顶,在巨大的体型对比下,自身的渺小感简直是令人窒息。

正因如此,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即便是以胆大妄为著称的牛仔们,也在经历了短暂的骚动之后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情况。

随后,这艘大型的星舰垂下长长的舷梯,两队装备精良、头覆盔甲的士兵迅速列队而下,动作整齐划一,举止投足间透露着训练有素的集体性。

前来围观的当地居民无一人出声,就连想要说话的孩童也被父母紧紧捂住了嘴。

沉默,警惕,不安。

上百双眼睛紧紧注视着这群来历不明的天外来客。

他们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黑衣男人和一个明显是下属身份的女人,在武装士兵的护送下,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踏入了他们的村落。

明明是外来闯入者,姿态却比主人家更加从容。

不,不对。

这不像他认知中的市场开拓部的行事作风。

景元靠在床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公司人员如黑点般消失在了远处村庄的深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此前他还在为能源与通讯的问题感到发愁,如今公司使者来访,本应是雪中送炭,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才对。

更何况,任期长达几百年的景元将军和市场开拓部的历代斯科特主管都有些交情,说起来,罗浮金人巷的美食文化走向银河各地,市场开拓部也在其中帮了不少忙。

假如这波市场开拓部的公司使者是斯科特主管手下的人,以景元这张银河间人尽皆知的面孔,他早就尝试去和向公司主动交涉,并且请求一些人道主义帮助了。

但景元没有行动。

此事最大的蹊跷在于,依照斯科特主管一贯的“人尽其用、物尽其能”的资本家风格,尚处工业初级阶段的阿尔冈-阿帕歇根本不值得动用一艘B级星舰。

毕竟,这已经是足以对一个小规模的文明动用武力压制的配置了。

还是说……这颗星球上藏有某种极为重要之物,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事出反常,必有隐情。

就算景元现在再怎么想迫切与外界取得联系,但他还是压下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准备起身下床,出门打探打探消息。

脚刚一触地,他就忍不住一阵龇牙咧嘴:

“嘶……我的老腰啊……”

七百岁的老骨头了,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方才出门查探动静的牛仔推门回来,景元迅速直起了身子,一脸正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牛仔的脸色不太好看,看到景元下床也没说什么,随手将一件当地人的外套与披风扔给了对方。

景元道过谢,正准备脱下自己这身沾染血污的旧衣,换上干净的衣物,便听见牛仔低声喃喃道:

“那个能把天都遮住的黑家伙……是什么?”

星舰,是人类在星际时代用于穿梭宇宙的工具。

但景元听得出对方真正想问的并非这个。

“看到舰身上那个巨大的标志了吗?这就是我向你提到的银河巨型势力之一——星际和平公司。他们是市场开拓部,核心职能之一就是将像你们这样的原生星球纳入银河贸易网络的版图之中。”

“市场开拓……”

牛仔将这几个字眼放在他的牙齿间反复碾磨,半晌之后,扯出一抹非常不爽的笑:

“照这么说,咱们这地界……是被他们盯上了?”

纵然他对市场开拓部的认知远不及景元,更不明白B级星舰意味着什么,但常年与危险相伴所磨砺出的直觉正在尖锐地告诉他——这帮人,绝非善类。

“你的仇人该不会就是他们吧?”

景元诚实地摇了摇头。

牛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烦躁了起来:

“格蕾,尼克,还有大家……不行,喵的,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老子得马上回去。”

他昨晚因为捡到了景元这个生死不明的大活人,所以只匆匆回家拿了点食物和水,就在屋子旁守了一夜,甚至没来得及和家人交代一声。

他的家就在村子附近,如今有来势汹汹的外人到访,他得回去安顿老小。

可是他也不能将景元一个人抛在这里不管。

且不说伤员独自一人如何自理,单是景元对天外势力的深入了解,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情报库,这样一个大宝贝可要牢牢栓在裤腰带上,不能让他随便跑了。

牛仔看着粗犷不羁,但能在道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绝非毫无算计的莽夫。

于是,综合考量之下,他主动提议道:“景元兄弟,你和我一起走吧,顺便和我讲讲那市场……额……开他喵的部门?”

“是市场开拓部。”

景元耐心地纠正了一遍,和他一前一后走出了门,温暖的太阳光线直直照射了下来,一匹黑白斑点的马儿就在外面啃着草。

牛仔介绍:“这是小老弟,就是他昨晚把你驼回来的。”

啊,景元老腰酸痛的原因找到了。

“骑马吗?我恐怕不太行,我的一把老骨头怕是都会颠散架了咯。”

牛仔当场笑出了声:“还老骨头?我看你年纪还没我家小老弟大呢!”

马匹的寿命大多在二十五到三十年之间,如果照料精心,活过六十岁也有可能,他家小老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坐骑,如今也是即将奔三的老伙计了。

而景元虽然长得壮实,却偏偏生了一张显嫩的脸。

更别提他指腹光滑,不见半分劳碌的痕迹(仙舟天人的特殊体质使然);而牛仔行走江湖多年,满身的刀疤与伤痕,皆是岁月赐予他的荣誉勋章。

再加上景元之前刻意示弱交好的一系列举动,种种因素叠加,也难怪他会将景元看成一个初出茅庐就惹了仇人的愣头青小子。

一想到这天外来客的年纪比自个儿还小,甚至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大哥”,牛仔心头的那份沉重之情竟然难得松快了些许。

他愉快地拍了拍景元的肩头,顺势将景元划进了自己人范畴,如此一来,往后从对方口中套取情报也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兄弟,我就这么和你说吧——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要是暂时没处可去,不如就跟在我身边,给我当当小弟报恩如何?”

景元看了看满脸自信、仿佛笃定他不会拒绝的牛仔,又看了看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

面对当地人发出的就业邀请,年龄比对方全家人总和还大的长生种几乎未作犹豫,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了:

“好啊,大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元元:我叫你一声大哥你敢答应吗?

知道景元身份后的波波(疯狂呐喊):老子不敢!

——————

参考了波提欧的角色故事,但是部分细节有出入

第225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四):“慢着,我要和你们的老大谈。”

牛仔随手将一件当地人的衣服扔给了新收的小弟:

“先换上,我带你来的时候是半夜,除了店主老婆婆,没人看见你。”

他们赶往楼下,二楼是旅店,一楼正是牛仔昨晚待的那个小酒馆。

大街上,佩戴冷热兵器的黑衣人走来走去,惹得男女老少皆是往后躲,生怕和这些行走的煞神们撞上。

市场开拓部,已经开始行动了。

楼下小酒馆内原本喧闹的谈天说地在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后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死寂。

酒馆本就是鱼龙混杂、传播消息之地,几杯下肚,难免失言,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若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当一个独立发展的文明遭遇未知的外来者,第一反应往往是抱团警惕,而后才尝试谨慎地开始接触。

像翁法罗斯那样主动敞开文明的大门,欢迎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与战略投资部入驻的情况,在银河中实属凤毛麟角。

普通民众或许尚未有所察觉,但常年与风险为伴的牛仔们已经率先嗅到了一丝异常。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属于政治家和大人物们的领域,但阿尔冈-阿帕歇也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家园,这片土地的命运与他们也紧密相连,牛仔们责无旁贷。

而当众人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

“是大哥!”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那群黑衣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一大早就把我们都赶到村里来?我连家里的马都没来得及喂!”

随即他们便注意到了牛仔身后跟着的白发陌生男子。

在这个以土地为生的熟人社会里,任何一个生面孔的出现都格外扎眼,立刻引发了众人的警惕:

“大哥,这人是谁?”

牛仔随意挥了挥手:“我新收的小弟,不用在意。”

景元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朝着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他新认的大哥在人群中的威望很高,虽然大家伙儿仍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了他,继续方才的交流。

牛仔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老婆婆顺带把刚才剩下的一杯牛奶也送了过来,显然是在告诫这小子不要浪费粮食。

他抽了抽嘴角,点了一杯麦芽啤酒,将那杯不符合他硬汉形象的牛奶推到了景元的面前:

“喏,给你喝。我看你还挺喜欢喝牛奶的。”

景元闷闷地应了一声:“大哥,你为什么不喝?”

他凶巴巴地回答:“老子虽然是牛仔,但也不喝牛奶,这玩意儿是小孩儿喝的……喵喵个咪咪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当初的铁尔南也是在巡海游侠的酒吧里给他点了一杯牛奶,你们牛仔都是这样吗?

景元低下头,抱着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然后他大哥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他:“他们把咱们大家伙都召集起来,是要干什么?该不会是要一个个把我们……”

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个枪毙的手势。

景元一边喝奶一边心想,不用那么麻烦,星舰一发炮弹便足以将此地夷为平地。

凭借他对市场开拓部的了解,此举的目的非常明确,与他方才所做之事本质是相同的:

“公司应该是召集你们所有当地人,统一发放联觉信标,扫除语言上的阻碍。之后再向你们宣布星际时代的到来,签订一些公开的合同协议之类。”

景元虽然略有耳闻,但也是第一次以一个原住民的视角体验被市场开拓的过程。

将心比心,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粗暴驱赶,毫无尊严可言。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惹得人们抱怨不堪。

小酒馆的门被打开,有两个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景元的大哥立刻拍案而起:“格蕾,尼克?!”

同样的,一见到养子,两位老人便脱口唤出了他的名字。

由于他们没有佩戴联觉信标,景元不解其意,却能清晰地听见那脱口而出的、由三个音节组成的称谓。

想来,这便是他新认大哥的名字了。

景元放在嘴边重复了一遍,清脆好听,不难发音,在当地也许意味着很好养活。

谁知两个老人还没有走到养子的身边,格蕾怀里的一个小不点比谁都快,炮弹似的发射出去,清脆的呼喊响彻在屋子里:

“爸爸!”

孩童懵懂无知,只会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大家都来到了镇上,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件尤其有趣的新游戏。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牛仔瞬间无缝切换成了傻爸爸模式,眼睛弯成了月牙,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飞扑而来的小女儿,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次。

女孩在牛仔的怀里咯咯笑着,草原长大的孩子大多性格外向活泼,一晚没见就足够想念,当即贴贴过去,在爸爸的脸颊左右各印下一道响亮的亲吻:

“啵啵!”

然后她就看到了爸爸背后的白发叔叔,立马眼前一亮:

“是昨晚掉下来的那只星星大绵羊!”

在女孩的眼中,景元长得白,头发也白,还蓬松带着卷,就像家里的绵羊一样,看了便心生喜爱,于是连忙双手往他那边抓,要大绵羊抱他。

景元大绵羊咩咩叫了两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牛仔骂了她一声小没良心的,虽然景元看着人还行,但如果不是过命的交情,他可不敢随便把女儿交给别人,只能商量着:

“让奶奶抱你,好不好?”

饶是粗犷的牛仔汉子,在女儿面前也变成了夹子音。

“好吧……”

她念念不舍地又看了景元几眼,乖乖回到奶奶的怀里生闷气去了。

尼克坐到养子的身边,问:“他是谁?”

“我新认的小弟。”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

儿子的一切心思向来都瞒不过老子。

沉默了一会儿,他乖乖地低声回答:“他和那群黑衣人一样,也是从天而降的外来人。”

正在闷头喝奶的景元忽然感到一对浑浊但犀利的目光扫遍了自己的全身。

景元的出现时间确实很有嫌疑,几乎他前一晚上坠落到这颗星球,市场开拓部后脚第二天就跟上来了。

格蕾问:“你昨晚没回家,就是在照顾这孩子?”

“嗯。”

格蕾看向景元,那张遍布褶皱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容,止不住地碎碎念道:

“尼克,你看,就像当年我和你捡到了这小子,而他后来又在荒野捡回了我们的小孙女。就在昨晚,我们的小孙女又在无人的野地里发现了一个生命……”

“这会不会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哦,神啊,瞧这孩子,还在喝奶的年纪呢,总不会是一个坏人。”

景元慢吞吞地打了个奶嗝,抬起头,向他们全家三口人的注视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尼克:“……老婆子,你……唉,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当那一艘来自星海的巨舰撕裂了蓝色的天幕,他们那份源于天空与大地的古老信仰,还能如何平静地存续下去呢?

在二老面前的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过了,快得让牛仔都有些微微惊讶。

他的养父养母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这辈子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他们都这么说,那么景元就算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

但是,他们一家子愿意对景元报以信任,不代表其他的当地人愿意,这事儿没必要声张开来。

景元把衣领往上面拢了拢,决定还是先降低存在感,起码不能在公司员工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这张脸。

毕竟,他在阿尔冈-阿帕歇这片土地上籍籍无名,但放在银河里几乎人人都认识,罗浮不久前可是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将军就任仪式呢。

“请问有头巾吗?我需要能遮蔽面部的东西。”

公司的人赶得很急,格蕾和尼克被黑漆漆的炮口指着,当然不可能带什么东西过来,找来找去,只在小孙女的身上翻到了一张口水巾,上面还拿针线绣着一只小羊。

事到如今,景元没什么好嫌弃,拿过口水巾绑在脸上,再把头发弄乱一些,往脸上沾了些灰,这样应该就认不出来他了。

等他差不多把自己这只干净清爽的大绵羊捣鼓成灰扑扑的,小女孩瞬间不再要他抱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