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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闯举盾走在最前面,挨个踹门查看石屋里的情况,贾政则带人跟在后面,观察屋中是否有密道或暗室。

将码头附近的石屋都查看一遍,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又转向船坞那边,这回终于看到人了,不过却是死的。

屋里躺着三个身着锦衣的男尸,看头上戴的方巾,便知是管家管事一流的人物,大户人家的老少爷们更爱戴帽和冠。

跟在贾政身边的刘内侍上前一步,打量其中的老年男尸,惊道,“这人是甄家的外务管事,上次甄应嘉来御史府拜访二爷,就是他跟的车。”

贾政从未留意过甄家下人,盯着三具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叹道,“这三人是被粗麻绳勒颈而死的,看尸体的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四个时辰。”

林安心奇怪道,“今天刚死的?我记得甄家老爷是去年十一月进京的吧,岛上的人要是想反叛,至于等到现在么?”

大家都是摇头,那谁知道呢,岛上的人都死了才好呢,他们占据海岛就更方便了。

这时,先锋队回来两人,禀道,“二爷,在一间船坞里发现个通往地下的铁门,门内有哭声传出来。”

贾政问道,“能听清是男是女,有多少人吗?”

两人摇头,“哭声呜呜的,什么都听不清,沙幕僚派我们回来问二爷,要不要打开铁门。”

贾政想了下,摇头道,“先别开,等我们把岛上全搜索完再说。”

两人领命退下,贾政他们又顺着先锋队打开的石屋检查,走到海岛中间,在一间大型石屋里面发现了一道暗门。

把沙闯他们叫回来,在贾政的指挥下打开暗门,后方的空间之大出乎所有人预料,里面存放的东西也让众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暗门后方是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足有几千平,一边是整齐码放的粮垛,一边是堆成山的箱子,最前面几箱是敞开的,里面是半满的金银锞子。

姜永赞叹道,“好多钱粮啊,甄家几十年积存,大概都在这里了吧。”

贾政摇头,“顶多十之三四,皇上要抄甄家,总不能让他扑个空吧,家中产业可是甄家母子的买命钱,他们不敢少给。”

姜刚道,“仅这里的也很可观了,甄家人嚣张惯了,明知自家再无依仗,也不知收敛,这么多财物明晃晃的摆出来,海岛上的人放养日久,都是野惯了的,能不起歹意么。”

贾政叹了口气,“把打开的箱子抬出来,金银锞子给兄弟们分一分,山洞先封上,我们继续探索吧。”

众人齐声谢过贾政,欢欢喜喜的抬出箱子,继续搜查海岛各处。

在天黑前,将海岛各处全部搜查一遍,确定再无其他人,才停下来休息。

沙闯几口扒拉完一碗米饭,抹了下嘴道,“我那一炮打得最是地方,十来个看守炮台的人全都炸晕了,嘿嘿。”

贾政好笑的摇头,“是是,沙闯最厉害了,快点吃饭吧,从海盗船上也抓到二十多人,还有船坞地下的铁门没打开呢。”

沙闯又接过一碗米饭开始扒拉,姜永给贾政夹了一块烤鱼肉,笑道,“二爷应该向沙闯学学,到哪里都能吃能喝,身体才壮实。”

贾政举了下手臂,不服气道,“我也不差啊,看这完美的肱二头肌,打了半年仗,体力也远胜从前了。”

姜剑也伸出手臂,笑道,“二爷你这块儿还是小了,我这个才叫完美呢。”

沙闯哼了声,撸袖子举起雄壮的手臂,众人瞬间哑火了,不必争辩也知道谁的更完美。

姜永含笑看着孩子们玩闹,吃过晚膳,随贾政去审理抓到的俘虏,沙闯则带人去看铁门后面都有什么。

三十多个俘虏有男有女,最年长的不过四十多岁,看向贾政的眼神充满恐惧和不甘。

贾政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问道,“你们是哪里的海盗?不知道抢占私人岛屿是犯法的么?”

最年长的女子冷笑道,“抢占私人岛犯法,那甄家把我们囚禁在岛上,又是什么罪名呢?”

贾政惊讶道,“你们不是甄家买来的奴仆么?”

头发花白的男子恨声道,“我们有造船的手艺傍身,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卖身为奴啊!”

贾政扫视面前这些人,他们的双手布满老茧,却不显笨重,食指向中指弯曲,这是长期握持工具导致的,是典型的木匠手型。

他语气凝重道,“你们都是来自何处的船工,甄家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把你们囚禁在岛上的?”

一群人见贾政并未出言维护甄家,脸色都有所缓和,年长的女子叹了声,“还能怎么囚禁,他们以招工的名义,在各地招收船工,我们进船坞就被抓住了,蒙住眼睛被带到这里,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一直未出声的松烟不解道,“你们不是抓住甄家人了么,问他们不就行了?为何还要留在海岛上?”

女子白了他一眼,“知道方位就能回去么?我们是造船的船工,不是驾船的水手,西边那片海域风大水深,我们试过好多次都没成功。昨天强迫甄家的管事驾船,结果根本没用,起风时他们被缆绳缠住,先把自己勒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的。”

贾政能看出女子没说谎,他吧嗒下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这群人倒霉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姜永问道,“你们被抓来多久了?”

女子惨笑一声,“我跟老章是最早的一批,来岛上将近十三年了,被抓时我的女儿才十岁大,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447章 离岛

被甄家强行囚禁在海岛上的船工有三十多人, 最年长的女子叫房贞娘,男子叫章胜, 两人不过四十出头,其余人更年轻,最晚上岛的也被困近七年了。

姜永打量着愤愤不平的众人,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话,“岛上只有你们这些船工么?只凭你们造不出这么多海船吧?”

房贞娘等人露出苦笑,章胜叹道,“甄家人又不傻,怎会甘心束手就擒, 我们以三百多船工对抗四百多甄家人,战到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些人了。”

贾政眼角抽了抽,这岛上竟死了数百人, 他征战广西交趾半年, 数量这么大的伤亡也没遇到过几次, 可见这些船工对甄家的仇恨之深。

他看向姜永, 问道,“姜叔以为应该怎么办?”

姜永想了下, 缓缓道, “我们做不出那等让人骨肉分离的事,但此岛于我们而言又至关重要, 轻易不能把位置透露出去。不如这样吧,横竖我们也要组建船坞,那就帮他们找到亲人, 一同送到扬州,在船坞里做工吧。”

贾政一直观察着房贞娘等人,听说不会放他们离开, 大部分人都恨得咬牙,后来又听说会帮他们寻找亲人,还能在扬州提供谋生之处,表情这才和缓下来。

他笑道,“看来你们都没意见,那就按姜叔说的办吧。”

说罢,他又看向表情一直没变的十来个人,好奇道,“你们不想回家吗?”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带疤的男子长叹道,“我们已经没有亲人了,回去也是孤魂野鬼,莫不如留在岛上了此残生。”

贾政懂了,“你们就是在炮台那边被震晕的人吧,看你们的样子才三十岁出头,人生还长着呢,我们船坞包吃包住,再娶个媳妇生俩娃,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众人干笑几声,要是真如这个小哥说的,确实是好日子,只是他的承诺真能实现么?

房贞娘迟疑道,“你们能帮我找到女儿吗?我,我家在山东莱州府,娘家有几条小渔船,十五年前我与丈夫和离,一直带女儿在渔村附近的船坞里做工。”

贾政笑道,“放心,我们是当朝亲王的手下,找到你们的亲人只是举手之劳,只要你们保证不会透露出海岛的位置,在船坞踏实工作,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听说自己误打误撞抱上了亲王殿下的大腿,所有人的嘴都张得能塞下拳头,而后就七嘴八舌的讲自身来历,能给亲王做事可是天大的福气,必须把全家都接来沾光。

贾政让他们别急,提笔记在纸上,回头打发人找去就是了。

命松烟带船工们下去安置,沙闯又带着几个甄家人回来了。

看到坐在火堆旁的贾政,其中一人就要抢步上前,被沙闯一把抓住衣领,他也不挣扎,直接号啕大哭起来。

贾政吓一跳,仔细打量形销骨立的男子,好半晌才不确定道,“甄大少?”

甄家大少爷哭得更欢了,沙闯道,“二爷别靠近他,这几人在地洞里关了快两个月了,身上脏得很。”

贾政摆手,让他把哭个不住的人提远些,又看向另外三人,“你们是甄二少和甄家大总管,剩下这位我就没见过了。”

甄二少扯了下嘴角,“你都见过的,只是从不留心罢了,这位是我老爷的堂弟,我的小叔。”

甄小叔向贾政长施一礼,“谢小公爷救命之恩,要不是有你搭救,我们差点被那起刁奴害死。”

姜剑冷笑,“刁奴?是被你们强行掳到岛上的百姓吧。”

甄小叔脸色一变,强辩道,“我们供他们吃供他们喝,怎么能算是掳掠呢。”

姜剑差点跳起来打人,甄家人都坏到骨子里了,会落到此等下场完全是他们活该。

贾政不想跟个混账浪费时间,对沙闯道,“甄家还剩下多少人了?”

沙闯回道,“还有四十八人,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男人只剩下不到十人了,掳掠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姜刚便将船工的经历复述一遍,嗤笑道,“原本我还担心他们包藏祸心,见到甄家人的嘴脸,才相信是真的,胆敢残害我大虞百姓,他们全都该死。”

甄大少也不哭了,叫道,“贾政,你竟纵容手下如此奚落我们,你……”

贾政打断他的话,“姜叔和两位姜兄都是王爷的人,我可不敢不敬,你们饿不饿,有话等吃饱了再说吧。”

听说来人与五皇子有关,甄大少他们陡然变色,甄家大总管小心翼翼道,“小公爷是说,皇上知道我们家的海岛了?”

贾政毫不心虚的点头,“当然啊,你们以为甄伯父能在大理寺挺过几招。”

甄家人全都吓傻了,甄大少抖着嘴角,不可置信道,“怎,怎么会,皇上怎么会对老爷用刑?他们,他们可是……”

“他们可是自小的情分。”贾政替他说完下面的话,“我们两家还是老亲呢,也不耽误甄贵妃陷害我们兄弟,你们背信弃义在先,还想指望皇上讲情面么。”

甄家几人脸色灰败的瘫倒在地,甄二少垂泪道,“贾政,我们相处虽不久,但二哥可从没亏待过你,你可要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啊。”

贾政叹了口气,迟疑片刻才道,“这样吧,皇上打算将这座岛交给王爷经营,以后你们就留在岛上吧,上报时只说你们被那些船工害死了,想必皇上也没空专程派人来探查。”

甄二少感激的长揖到地,甄大少也脱力的倒在地上,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姜永亲自带几人下去休息,连同解救出来的甄家人都安置到临海的连排石屋那边,以后这里就是驻兵地点,有众多自家人看着,量他们也翻不出浪花来。

目送几人走远,贾政才露出坏笑,甄家人惯会胡搅蛮缠,有皇上在上头镇着,他们才能安分的在岛上待着。

姜刚也笑道,“还是二爷有办法,甄家人要是不肯老实,也是个大麻烦。”

沙闯哼了声,“有什么麻烦的,都干掉就完了,那起贪官污吏祸害的人还少了,都杀掉也不冤。”

贾政也知道甄家上下都是吃惯了人血馒头的,但真让他下手干掉老亲的子嗣,他还真下不去手,反正岛上也需要人干活,那就留着好了。

用时两天安排好了海岛驻防,又从货船上拆下二十门船炮,交给留守的姜刚修复炮台,而后他带着解救的船工再次启程,前往长江出海口,追赶司徒衡的船队。

司徒衡的王驾船队要在应天府寻找适合建设军港的位置,因此走得比较慢,还接见了应天府的水师指挥使,听取长江的防务情况,直到贾政的货船赶上来,他们还没到达秦淮河的入江口呢。

贾政借着月色登上王驾战船,没等说话就被司徒衡一把抱在怀里,他摆手命沙闯等人下去歇着,拉着贾政进入船舱,关上舱门就吻了上来。

贾政被亲得喘不上气,猛推他肩膀才得到片刻喘息。

“行了啊,才分开几天啊,至于激动成这样么。”

司徒衡深深看着他,不满道,“我担惊受怕好几天了,亲都不让亲,你是不是变心了?”

贾政气得呵呵直笑,“变你的头,有什么好担心的,甄家那几个废物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司徒衡轻笑,手又开始不老实了,“我不管,要检查过了我才能安心。”

贾政气得锤他,“在船上呢,你,唔……”

两人直睡到次日辰时才醒,贾政气得咬了司徒衡肩膀一口,摆早膳时才讲了占领海岛的经过。

“那座岛形似月牙,以后就叫月牙岛了,全岛就是一块从海中凸起的石山,靠深海的一面地势最高,船坞和码头都建在浅海那边,那些船工为了不放跑甄家人,把所有船只都破坏了,仅留下一艘改装成了海盗船,船坞虽只能制造小型战船,但所有工具和设备一应都是全的,船工到位就能修复那些船了。”

等早膳摆好,司徒衡才道,“岛上船工的安置问题都交给姜叔去办,对外就说是从交趾解救回来的,我们带回那么多因战事滞留的百姓,没人会在意这些。

海岛就交给邓内监经营吧,他是皇贵妃最倚仗的大总管,自小对我多有关照,顺亲王那件事也是他负责的。”

贾政想起正阳大街那个园林宅子里的人,问道,“你是想动用皇贵妃留下的班底么?”

司徒衡点头,“我们的发展时间太短了,可用的亲信有限,只好把所有人的能力都发挥出来。”

贾政笑道,“没关系,慢慢来么,至少攻占倭国的计划过了明路,我们可以大大方方的办船坞造船,等交趾战事结束,再跟皇上商量一下,军中淘汰的船炮多分给我们几门,办成海盗打劫才有底气。”

司徒衡轻笑,“打劫打上瘾了,船队交给陈不沉,你把松烟松绿派到姜剑身边,让他们组建船坞去。”

贾政点头,“再跟薛家打声招呼,需要的东西就交给他们采办了。”

两人商量过家事,杨将军也找到了建造港口的位置,而后所有战船和补给船都停进水师港口,独留下王驾战船,由几艘货船护送着,前往秦淮河畔的总督府。

王驾战船虽是中型战船,吃水深度也快达到秦淮河的极限了,只能在河中心行船,沿途所有船只都手忙脚乱的向两边避让,生怕被船尾水轮掀起的浪头顶翻了。

贾政紧张的站在船头,直到王驾驶入总督府中央的码头,才后怕的长呼一口气。

司徒衡摇头道,“以后还是别让王驾进来了,我们走得提心吊胆,百姓也跟着受罪。”

杨将军从舰桥走出来,笑道,“总得走一趟,才能熟悉路线,以备不时之需么。秦淮河两岸风光不比瘦西湖差,不知画舫上的温柔乡又是何等光景,王爷和二爷见识过没有?”

第448章 府邸

提到秦淮河上的画舫, 杨将军满脸荡漾,离家打了半年仗, 好不容易来到烟花阜盛之地,怎么能不享受一番呢。

说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身边没一个应和自己的人,这不应该啊。

杨将军呆呆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自己,这才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

他不解道,“画舫不是跟书寓一样,是官员可以去的吗?你们怎会一副我没救了的样子, 都想当和尚了?”

贾政轻笑,“想去就去吧,只记得少喝点酒, 别耽误了正事。”

杨将军窘着脸拱手应是, 扭头瞪向兄弟几个, 琢磨回头怎么找他们算账。

司徒衡打量湖两旁的总督府, 府邸以葫芦湖为分界,分为东边的办公区和西边的居住区。

东边的总督府官邸是以两江总督府改建而成的, 从湖边码头看去, 官邸内殿阁重重,白玉栏琉璃瓦, 威仪庄重,好似已经完全建成了。

西边的殿阁以宋风为主,点缀着堆山奇石, 亭台水榭,古朴中透着清雅。

两边都有工人在植树栽花,发现巨大的战船入港, 都吓得不敢动作,几个眼熟的人从西府的假山后转出来,快速跑向码头。

贾政笑道,“那是巩师爷、薛佳和杜先生不是,巩师爷若大年纪了,还能跑这么快啊。”

司徒衡不解道,“后面跟着的好像是都察院的房御史,他被皇上派到浙江,调查前任两江总督和官员贪腐案,怎么会在我们的总督府里?”

贾政也不明所以,“涉嫌贪腐的官员也包括浙江都指挥使车大人,他却牺牲在了广西边境,这案子别说一个小小的御史了,只怕连皇上都不知道怎么查下去吧。”

司徒衡不屑的撇嘴,“要不是车都指挥使胆小怯战,非要留守大本营,说不定还死不了呢,他还连累了那么多士兵,这种废物难道还要朝廷嘉奖不成。”

贾政一摊手,“那谁知道呢,所以才说难办么。”

两人说话的工夫,战船已经停靠在西岸码头,舱门打开,塔吊将跳板搭在舱口,巩师爷几人已经来到船下,躬身迎接司徒衡和贾政下船。

司徒衡走下船,摆手免了众人的礼,贾政向几人道了辛苦,又打量近二十米高的塔吊,笑道,“这码头建得不错,有了这个塔吊,货物上下船就方便多了。”

巩师爷笑道,“这是张先生从宁波码头学来的,王爷和大人率领神兵杀入交趾,一路势如破竹,俘获交趾国王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江南,我们都等着王爷和大人凯旋而归呢。”

贾政惊讶道,“这么快就传遍了?我们在扬州没听说啊。”

站在后面的房御史上前几步,拱手道,“下官房良,见过亲王殿下,见过贾伯爷,下官受命监督总督府的建造工作,朝廷表彰是前天下达的,许是王爷和贾伯爷正在路上也未可知。”

司徒衡先前只见过房御史几次,并未与之有过接触,此时听到他的山东口音,不由扬眉问道,“房大人,不知你老家在山东何处,族中可有走失过女眷么?”

房御史不知王爷为何如此问,他仔细想了下,表情凝重起来,急切道,“下官隐约听祖母说过,莱州族中曾在十几年前走失过一位族姐,王爷如此问,可是听过她的消息么?”

贾政笑道,“那可巧了,我们从交趾救回一批百姓,其中就有令族姐,听她说还留有一个十岁的女儿在族中,不知如今可还好么?”

房御史激动道,“下官谢过王爷和贾伯爷,只要孩子在族中,肯定不会让她出事的,下官这就写信回乡报喜。”

贾政拱手道,“那就麻烦房大人了,令族姐是造船高手,我们已经请她帮忙组建船坞了,找到孩子请派人送到扬州巡盐御史府,必有重谢的。”

房御史没想到族姐还有这等造化,忙说应该的,欢欢喜喜的迎着贾政等人往西府而去。

西府这边是居住区,相当于官邸后宅,与东边有风雨廊桥相连。

负责营造府邸的杜先生就是原著中设计大观园的山子野,他指着前方的建筑,介绍道,“西府这边是连院形制的,环绕着前中后三个湖面建有七处大院落,期间点缀着大小花园共十处,每处景致和小院都有所不同。如今主体已经修建完毕,只剩屋内的摆设铺装,以及装点各处花园了。”

司徒衡打量最近一处院落,问道,“这是第几重连院?”

杜先生道,“这是第二重,前三重属于外院,有前湖和四处花园,以及六个小院,至于作何用,还要王爷和大人亲自斟酌。内院在与风雨廊桥相连的东西甬道之后,前面是垂花门,后门通往下人院。”

司徒衡道,“码头这里也要筑上围墙,将东角门移过来,找个方便通行的位置。”

杜先生拱手应下,薛佳笑道,“不知王爷和大人能待多久,不如趁天色还早,找一重院落铺陈布置出来吧。”

贾政犹豫道,“会不会太赶了,有那么多家具吗?”

薛佳得意道,“年初浙江查封了大量涉及贸易虚股的商行,我们家拍下了两个木材商行,那库房里都是从海外运来的上好木料,当然要紧着总督府这边用,家具已经打出不少了,足够布置一重院落的。”

司徒衡笑道,“薛叔费心了,那就将这第二重布置出来吧,我们也不知道能停留多久,说不定就不走了。”

杜先生有些遗憾道,“东府那边只剩最后一个院子没建好了,前面的只要家具到位,即刻就能办公,杜某第一次接手如此宏大的工程,眼看就要结束了,还挺舍不得的。”

司徒衡叹道,“离结束还远着呢,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做了。”

杜先生啊了声,小心道,“可是总督府有需要改造的地方么?”

司徒衡摇头,“总督府是按皇上的意思兴建的,天下无人敢改,皇上亲征交趾的事你们也知道吧,得胜回朝时肯定会在应天府停留,你们得马上分出人手开始修建行宫了。”

杜先生眼前一黑,扶住薛佳才没软到地上去,结巴道,“行宫?我,我我,我能给皇帝修建行宫吗?”

巩师爷却苦下脸,忧心道,“修建皇帝的行宫,那得多少银子啊?我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银子去?”

贾政笑道,“别担心,前刘总督的私宅就在前头不远,刚建成不到四年,一应都是新的,把不合规制的地方改建一番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

司徒衡也道,“我们回程时,在广东和浙江抄了不少私设盐田的豪族,大部分财物还没送去京都呢,花费多少打个明细给皇上,他不会计较的。”

巩师爷这才安下心,房御史则兴奋道,“那些扰乱盐政的祸害都被抄了?一个也不剩?”

贾政好笑道,“只要能得到利益,逐利之人是抄之不尽的,我们只把通政司调查出来的抄了大半,有些人家得到消息,提前毁了盐田,我们也不好无故抓人,只能请通政司继续留心了。”

薛佳叹道,“我从不觉得逐利是错的,但那些人做的着实太过了,盐政关系着朝廷赋税,没税收哪来的银子养军队,就说海上吧,没有朝廷大笔投入壮大海军,我们那些货船都不够海盗抢的。”

房御史苦笑道,“薛兄是君子,自然懂得何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些豪强又有几个是干人事的,还能指望他们忠君爱国么。”

几人在东西两府略看了看,又叫上正在监工的另两位营造先生,前往刘总督的私宅。

这宅子是刘总督上任那年才开始建的,占地比荣国府祖宅还要大,采用江南园林式的布局,除大门后的五进正院,其余都是别致的园景和小院落,步移景异,精美异常。

司徒衡却不大喜欢这里,皱眉道,“太过匠气了,皇上未必喜欢。”

贾政惊道,“别啊,皇上带了近十万大军,打下交趾也就几个月的事,可来不及大规模调整了。”

负责营造的张先生笑道,“大人不必惊慌,通过修建总督府,我们也能少许领会皇上的喜好了,简单改建并不困难,工匠也是做熟了的,有三个月足够了。”

贾政这才放心,“那就辛苦几位了,也不用挑日子,你们分出人手,明儿就开工吧,行宫规制请就房御史帮忙参详一二,采买的事还要麻烦薛叔,接下来又要建船坞,只怕到年前都没空歇着了。”

司徒衡道,“长江边上还要修建军港码头,船员的住处也不能少,总之辛苦几位了。”

薛佳几人欢天喜地的接下差事,巴不得一直辛苦下去,只这些工程做下来,就够他们吃几年的了。

从宅子里出来,江苏巡抚衙门和按察使司,以及应天府知府衙门的众多官员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了。

众人向司徒衡和贾政见过礼,江苏巡抚笑道,“王爷和贾伯爷一路辛苦了,下官包下了应天府最好的大酒楼,为王爷和贾伯爷接风,恳请贵客驾临。”

司徒衡虽是当朝亲王,身份高高在上,为了日后能政行令通,也不好驳了众人面子,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一起用次膳也无妨的。

贾政更无所谓了,上车前命内监回去传话,让杨将军他们只管去玩儿,今晚的酒钱他都包了。

司徒衡上了车,笑道,“你倒大方。”

贾政叹了口气,“人家跟着我们辛苦半年了,心意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司徒衡点头,“是啊,正月中旬我到达扬州,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贾政笑道,“忙起来过得就快呗,这半年来几乎一天没歇过,取得的成就也很喜人,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的派船出海了。”

司徒衡眼神中盈满笑意,“是啊,我以为政儿平日就够机智了,没想到在战场上更加非同凡响,智计百出,策无遗算,才能堪比诸葛武侯。”

贾政被他看得脸红,赧然道,“这话可千万别对外人说,我会被笑话死的。”

司徒衡哼道,“谁敢笑话我家政儿,日后打下倭国,我们也建个祖祠,将这辈子的丰功伟绩都写在上头。”

贾政笑着点头,“就这么说定了,打下倭国的功绩确实值得书写一番。”

虽然红楼世界的后世人未必会明白打下倭国代表着什么,但是他知道啊,干掉小鬼子是上辈子很多国人的毕生夙愿,虽然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了,能做到他也很开心。

来到大酒楼,众官员的兄弟子侄已经等在外面了,共同拜见江南的顶头爸爸。

又是一番见礼,贾政和司徒衡被请到二楼正厅落坐,巩师爷房御史和薛佳几人陪坐,江苏和应天府最顶级的官员带着子侄坐在两侧,酒过三巡后又请出歌舞伶人在楼下献艺。

看过楼下跳的舞,贾政轻笑起来,七成脱胎于瘦西湖酒庄的水袖舞,经过调整和改编,倒也轻灵动人。

按察使家的长孙一直盯着主席,见贾政笑了,他也起身笑道,“让贾伯爷见笑了,应天府的歌舞比照瘦西湖酒庄可差远了。”

贾政笑道,“也还能入眼,本官上任之初,盐商网罗了不少美女名伶送到我府上,其中也有秦淮河的名倌人,是本官讨诸位的嫌了。”

按察使王大人赶忙笑道,“哪里的话,那些名伶在秦淮河也编演不出那等动人心魄的舞蹈,还是贾伯爷和宫里的教习训导有佳。”

贾政点头,“要论吃喝玩乐,本官自认见识不浅,可惜半年没去过了,不知还出了新节目没有?”

应天府知府笑道,“下官犬子刚从扬州回来,说是打京都新来一个会跳剑舞的小倌,初一登台便技惊四座,整个江苏的豪强富商都在抢席位呢。”

贾政扬眉看向司徒衡,打京都来,还会跳剑舞,他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司徒衡回他一个无辜的表情,内务府的清书雅院他是去过,跟那里的头牌小倌却毫无交集,况且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清书雅院就那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哪能同意放人——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事,下午才到家。本书快完结了,下本是贾宝玉的纯爱文,大纲已经写得差不多了^_^

第449章 开工

贾政心里存了别的想法, 再看席上的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年长的官员还好些,对司徒衡极尽谄媚之能事, 贾政对此表示理解,巴结四省总爸爸么,不丢人。

年轻的少爷们注意力也全在司徒衡身上,尤其有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还十分不友善,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贾政借外人之眼重新打量身边人,突然发现他比刚认识那会儿更帅气了,气质矜贵中又有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仪,啧, 难怪这么招人。

司徒衡正为贾政看歌舞入迷吃味,见他侧头关注自己,又高兴起来, 给他夹了块软炸里脊, 笑道, “这个借鉴了锅包肉的酸甜口, 你尝尝。”

贾政将之放入口中,点头道, “又酥又嫩, 是很好吃,也可以跟鸡柳一样, 撒些椒盐和孜然辣椒粉,做成咸辣口的,我们回去试试。”

司徒衡又给他夹了一块, 轻声道,“不许生气了,一个小倌而已, 也值得你用心思。”

贾政忍着笑应了声,环顾席上怒视他的年轻人,眼里的恶意都快喷出来了,这些人是多想靠美色抱上司徒衡的大腿啊。

结束宴席,贾政一行人回到荣国府的老宅居住,巩师爷一直住在这边,夜星带着六只半大的小狗看守库房。

闻到司徒衡和贾政的味道,它兴奋得汪汪直叫,又碍于不能擅离职守,离老远就把尾巴摇成了风车。

贾政看到夜星尾巴都摇出残影了,想起网上某只摇断了尾巴的傻狗,赶忙快步上前抱住夜星,古代可没有X光机,断了就只能当歪尾巴狗了。

司徒衡也走过来摸着夜星的头,柔声道,“辛苦你了,明儿让胡大内监给你加餐。”

夜星开心的汪了声,侧身让两个主人看它训练出来的狗崽。

它在宫里时曾因失去孩子心情抑郁,被司徒衡带回家后,领养了失去母亲的小雪豹雪绒,如今又多了六个宝宝,养了半年多,很快就要长成大狗了。

两人又与小狗们亲近一番,这才回房洗漱休息,次日,司徒衡便向江南四省各衙门发出公文,要求凡地方上的政令民情都要写公文禀明情况,以便他随时监管。

贾政也清闲不下来,行宫建造和长江的军港都需要他来监管,组建船坞和技工学院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还有盐政事务需要处理。

先前在广西浙江等地查抄了许多私盐田,没有那些私盐作为补充,肯定会对国内的食盐流通造成影响。

今年可以靠盐商的积存度过去,明年势必要增加盐引的发放数量,至于增加多少,还要由九个盐课提举司先行统计出每年私盐出产的大致数目,再结合各省人口数量估算出来。

贾政给九个盐课提举发出公文,顺便提醒他们盯着点下面,皇上出征回来走的也是沿海,要是有私盐田现在皇上眼里,他是不会给他们求情的。

两人忙到七月初,在总督府正式完工的同时,接到了交趾前线的捷报。

皇上率领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战线已经推进到最南端的九江平原了,又向司徒衡发来谕令,命他统计东南四省的流民数量,看能迁移过去多少人。

司徒衡毫不意外皇上的急切,那么大一片新领土总不能空着,只有让自家百姓在那里扎下根,才能真正将之划入大虞的版图。

在扬州的贾政也遇到了一桩喜事,房御史家送房贞娘的女儿来扬州寻找母亲,正在查看船坞建造进展的贾政刚巧遇到。

房贞娘与前夫合离,女儿也改成了房姓,名玲玲,今年二十三岁了,身量高挑,眼神清亮,长相颇为秀美。

在母亲失踪的第三年,前夫家想夺回女儿,送给县令老爷做妾,房家自是不肯,便送她入寺,带发修行至今。

母女分别多年,自有说不尽的离愁和眼泪,娘儿俩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房玲玲就一眼看到站在贾政身后的沙闯,整张脸都红透了。

贾政讶异的回头看沙闯,好奇他怎么会认识一个年轻尼姑。

沙闯也红了脸,半垂下眼,喃喃道,“小师傅一向可好?”

房玲玲双手合十回了一礼,赧然道,“都,都好。在京都时承蒙壮士仗义相救,壮士也好么?”

沙闯脸更红了,除了猛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房贞娘看看女儿,又看看沙闯,她也是成过亲的人,看两人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沙闯是贾伯爵的亲信,在亲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放在从前,这样的女婿她想都不敢想,没想到她们母女苦了这么多年,还能有因祸得福的一天。

她向贾政道了个万福,问道,“贾大人,这位沙大人可曾婚配过了?”

贾政见沙闯手足无措,眼中却满是喜意,没有丝毫被冒犯勉强的羞恼,便笑道,“不曾,房娘子要是不嫌弃,我们结个亲家可好?”

房贞娘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见女儿羞得头都不敢抬,笑道,“是我们高攀了,我这就带玲玲还俗去。”

贾政道,“让沙闯同你们去,拿上我的名帖去扬州府,换成良民籍就是了。”

晚上回到应天府,贾政向司徒衡说起这件事,“房玲玲在去年三月份,随师傅去京都参加佛会,出门采购时被一群浪荡子调戏,沙闯恰巧路过,帮她解了围,还送她回到寺里,之后沙闯常去听诵经,两人就渐渐熟悉起来,直到她师傅要回山东,才不得不分别。”

司徒衡好笑道,“沙闯就是个实心眼的呆子,他既喜欢人家,随便找王府哪个人出面,消了度牒成亲便是,何苦跟心上人分别如此之久。”

贾政也笑道,“我每次提给他成家的事,都被他搪塞过去,我只当他还没开窍,原来是早有心上人了,以他的性格,除非人家姑娘主动还俗,他是不会打扰人家清修的。”

司徒衡摇头,“既然已经定下来了,请巩师爷当证婚人,让两人尽快成亲吧,都老大不小了。”

贾政应道,“我已经命松烟准备了,明儿就请官媒提亲去,三书六礼总要走一遍的。你怎么样,皇上除了送来捷报,肯定还有差事吩咐你做。”

司徒衡把他拉入怀中,叹道,“还是政儿了解他,前线只剩九江平原没打下来了,皇上打算让驻军在交趾囤田,命我着手统计能迁移过去多少流民,我刚把四省政务理顺,又要不得闲了。”

贾政在他额头上亲了下,笑道,“没事,还有我呢,交趾前线算是省心的,那边物产丰富,不用为粮草发愁。西北前线寒冷荒芜,才叫艰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调配粮草的公文发过来,最好提前准备一批,免得贻误战事。”

进入八月,被甄家掳去的船工大部分都找回了家人,船坞也开始步入正轨,不用贾政盯着了。

行宫的改造工程比预想的还要简单,前任刘总督建宅子时就有许多僭越之处,去除冗余繁复的建筑,再以行宫规制加以装饰,月底就能完工了。

贾政见行宫用不到那么多工匠,便把人都送去长江码头,王驾船队有一百多艘战船加补给船,加上货船和渔船,大小船只将近两百艘。

家里有这么多船,不仅停靠需要中型码头,海军和水手也要有居住的地方,有家眷的人总不能在军营里凑合吧,这就需要好大一片住宅区来安置这些人。

给在军籍的军人盖房子,朝廷和地方官府都会有银子拨下来,属于自家的水手人数不算多,安置也花不了几个钱。

公事家事样样妥帖,贾政却并不开心,中秋之前给司徒衡送礼的人越来越多,随礼车而来的还有众多美婢娈童,人数比他上任巡盐御史时还要夸张。

贾政怒视司徒衡,气道,“送奴才便罢了,你说,这些日子你遇到多少自荐枕席的公子小姐了?”

司徒衡无辜的摇头,“我从没见过那些人,政儿,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只要我不想见人,谁也近不到我面前。”

贾政也知道司徒衡不是花心烂情之人,也没空搞三捻七,但还是好气哦。

“那些人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难道看不出你不是那等会循私情的人么,还是他们心里有鬼,不拖你下水就要小命不保了?”

司徒衡好喜欢贾政为自己吃醋的样子,伸手把他抱到腿上,逗弄道,“政儿吃醋了?”

贾政瞪他一眼,“说正事呢,那些人前赴后继的,总得有个理由吧。哎,你的手老实点。”

吃豆腐的手被拍开,司徒衡又改为磨蹭他的颈窝,呢喃道,“攀龙附凤还需要理由么,只要跟我扯上关系,他们就能在东南四省横着走了,政儿莫恼,我已经命人去调查了,害我政儿喝了好大一缸醋,总得付出点代价才行。”

贾政气得锤他,“我才没吃醋,总之你快点调查,再过一两个月,皇上没准就回应天府了。”

司徒衡笑道,“是啊,皇上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容易的仗,交趾的马匹不仅矮小耐力差,数量也不足以组建骑兵,只要不陷入丛林战,交趾军队在十万骑兵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贾政叹了口气,“我们面对回部时又何尝不是呢,回部人以放牧为生,自小就长在马背上,陆炮不仅运输困难,还容易被灵活的骑兵抢走,自五月恢复战事以来,一个西北捷报都没接到过。”

司徒衡沉吟道,“不应该啊,你的连弩战车在交趾战场上大放异彩,相信在西北的表现也不会差了,为何一直没动静呢?”——

作者有话说:

第450章 安南

西北前线许久没有战报送到江南, 司徒衡送往京都的问询奏折也石沉大海,连前来催粮草的官员都不见一个。

两人越等越心惊, 最后干脆借往交趾送粮草的机会,给皇上和贾代善送去家信,两位大佬总不能像他们一样当睁眼瞎吧?

交趾,九龙江畔,皇上斜倚在榻上,将司徒衡的来信重重摔在桌子上。

看向对面边折信边叹气的贾代善,皇上冷笑道,“嫉贤妒能, 堂堂大虞太子,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为了不让老五接触西北战事, 不仅对江南封锁消息, 连粮草都是从山陕调拨的, 去岁那边刚遇过旱灾, 他竟敢动百姓的救命粮,就不怕逼成民变么, 太子那个混账!”

贾代善暗自叹气, 太子小时候也算机灵可爱,加之既嫡又长, 正统得不能再正统了,因此四王八公虽不明言,满朝文武也能看出他们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谁知道好好的孩子, 年纪越大反倒越糊涂了,忠顺亲王为朝廷立下大功,他不说拉拢嘉奖, 反倒排斥对立起来,太子脑子里装的该不会是豆腐渣吧?

他轻声道,“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皇上嗤了声,“还能怎么打算,尽快回京按住太子呗,幸亏老五过继出去了,否则就凭他那副小肚鸡肠的德性,还不得派人刺杀老五啊。”

贾代善更想叹气了,忠顺亲王即便过继出去,也是皇上亲生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过继回来,此番又立下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太子不忌惮才怪呢。

他轻声道,“九江平原已经打下大半,交趾军队再无翻盘可能,皇上此时回京都也无妨的。”

皇上扭头看向窗外的宽阔江面,以及岸边的广袤农田,遗憾道,“交趾,唔,以后还是改称安南吧,安南风光虽不如大虞雄浑绮丽,也有几分动人之处,我还没看够呢,这就要走了。老五在应天府连行宫都给朕修好了,可见有多想念我这个父亲,朕还想在那边待到冬至前再回去呢,都是太子的错。”

他越说越生气,贾代善只能苦着脸陪笑,皇上再不回去掌控大局,不仅五皇子会处境危险,连自家政儿都有可能受到牵连,以那小子的脾气,要是知道心上人被太子害了,还不得打上门拼命啊。

皇上气过了,又叹道,“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收拾了,代善,安南就交给你了,驻军囤田,安置移民,剁掉贪婪之人伸过来的爪子,除了你,别人也办不成这些事。”

贾代善站起来,躬身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上之托。”

皇上笑着点手,让他坐下,“你家老大是搞内务的一把好手,也给你留下,等这边安顿好了,再把史璐那丫头和孩子们都接过来吧,没有十年的苦心经营,安南很难安定下来。”

贾代善笑道,“十年也没多久,那时皇上和臣还不到五十岁呢,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皇上也笑了,“是啊,朕还年轻着呢,太子跳得太高,也太早了。”

司徒衡和贾政接到回信,已是九月初了,贾政正剥到一只满膏满黄的江蟹,听说老爷送信来了,立即笑开了花。

“我就知道遇到满蟹是好兆头,赶紧拿水来,我要洗手看信。”

司徒衡好笑道,“还是我来看吧,剥开了就快点吃,仔细放凉了肚子疼。”

贾政咬了口蟹黄,香得他眯起眼睛,又给司徒衡叉了一块,歪在他肩头一起看信。

司徒衡净了手,打开皇上的回信,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先简略说了西北战事,让司徒衡放心,那边虽不像攻打交趾这样顺利,也在稳步推进中,冬天前大概就能有结果了。

接着再次命司徒衡统计可迁移的流民数量,以及遗憾不能来应天府游玩几天,让他维护好行宫,等日后有时间了再来游幸江南。

司徒衡松了口气,“西北不出大事就好,我们也是瞎操心,回部才几个人,即便不能大胜,他们也不敢越过天山攻打我大虞的国土。”

贾政笑道,“是啊,像交趾国王那样的疯子又有几个呢。皇上不来应天府,能省下好大一笔接待花销,足够再建一个技工学院的。”

司徒衡嗔了他一眼,“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要是传出你不想接待皇上的话,又要有一场官司要打。”

贾政大笑,“亲王殿下最近辛苦了,说到打官司就咬牙切齿的。”

司徒衡想起外头那些狂蜂浪蝶,只觉头大如斗,他哼了声,又拿起贾代善的信,拆开细看。

贾代善的家书就不像皇上那样直白了,先是说了自己和贾赦一切安好,让贾政放心,又说皇上赐封他为安南总督,等安顿下来,再接太太和孩子们去安南。

贾政震惊的看向司徒衡,他们也曾想过皇上会把安南军政交给谁,在朝堂里扒拉一圈,除了东平和西宁郡王,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不是经验地位不足,就是背后势力太过庞杂。

没想到皇上会越过两位郡王,直接把军政大权全部交给自家老爷,这份信任和荣宠,有些过了吧?

司徒衡想了下,摇头道,“政儿不必担心,皇上将安南交给老爷,必有他的道理,凭老爷的本事和名望,平定安南不过小事一桩。”

贾政担忧道,“我怎会不知老爷的能力,可我们家是八公之首,老爷在军中有众多老部下,还有我这个捏着朝廷钱袋子的儿子,以及你这个执掌东南四省的半子,皇上就不怕我们势力过大,会对抗皇权么?”

司徒衡笑道,“政儿又怎知,皇上不是存心壮大我们的势力呢。”

贾政张大嘴巴,呆呆看着他,这回是真懵了。

司徒衡舔掉他嘴边的蟹黄,笑道,“不用惊讶成这样,你仔细想想朝堂的局面,就明白皇上为何这样做了。”

贾政眨眨眼,思绪从江南转到京都朝堂,眼神也慢慢清明起来。

他沉声道,“你是说,皇上是利用我们,威慑太子和七皇子背后的势力,让他们不敢为了夺嫡争斗起来。”

司徒衡接过他手上的螃蟹接着剥,笑道,“政儿果然聪明绝顶,皇上只剩下两个皇子,要是没有我们在外面镇着,朝堂指不定斗成什么样呢,皇上也没有三头六臂,哪能放过利用我们的机会。”

贾政好想打人,可对方是皇上,他又有点怂,只好自我安慰道,

“行吧,有利用价值总比被人随意丢弃要好,既然西北无事,我们也能安心了。我这就给太太写信,让家里开始收拾东西,年末我们回京都过新年,正月十二参加七皇子大婚,过完灯节回程时把全家都带上,先在总督府住着,等老爷在安南安顿下来,再过去汇合。”

司徒衡点头,“就这么办,江南四省的秋收已然结束,种植秋菜和冬小麦自有当地官员负责,年前除了收赋税和统计移民,也没多少事做,我们可以提前一个月起程,在京都多休息几天。”

他话音未落,钱川就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报道,“王爷,二爷,瘦西湖酒庄来报,前几个月从京都来的小倌云儿失踪了。”

贾政谴责的看向司徒衡,都说了没事不能乱说话,麻烦事这不就来了。

司徒衡一张俊脸囧成了包子,问道,“可是那个会舞剑的小倌么?”

钱川茫然的摇头,他连家门都很少出,哪里知道小倌会跳什么舞啊。

贾政叹了声,“好了,明天我回扬州一趟吧,各地已经把明年的盐引数量报上来了,是时候回御史府处理公务了。”

司徒衡心疼的亲了他一下,“两地相隔两百里呢,来回跑一趟得三个时辰,辛苦你了。”

贾政笑道,“就当活动筋骨么,我的体力好不容易提上来了,再掉下去怪可惜的。”

次日一早,贾政带人回到扬州府,先打发人回御史府报信,让狄彬他们做好准备,下午开会。

他则前往瘦西湖酒庄,询问那个叫云儿的小倌是什么情况。

来到瘦西湖,贾政放慢马速,秋末时节是江南最舒服的时候,河堤上满目翠绿,碧水蓝天,跟船来船往的秦淮河相比,更添了几分别致清幽,要是有司徒衡在身边就更好了。

贾政正遗憾无法与爱人共享美景,河堤下就有一阵细微的哭声传来,沙闯也听到了,想也不想的打马横在贾政跟河堤之间。

堤下之人早不哭完不哭,偏偏在他们经过时才哭,分明是有问题,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骗过他,只能说下头的人太天真了。

贾政也跟沙闯是同样的想法,对林安民道,“带人去看看,离远些,别被伤到了。”

林安民应了声,同几个王府侍卫来到河堤边上,探头看到湖边的泥地上坐着个瘦弱少年,正抱着腿嘤嘤啜泣。

几人轻啧了声,看少年拧着的腰身和细脚伶仃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干正经行当的。

林安民想到酒庄走私的小倌,问道,“喂,你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泪光盈盈的颤声回道,“我叫云儿,是被人从瘦西湖酒庄拐出来的,壮士可以送我回去么?”

云儿的话堤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贾政无语道,“把他带上来吧。”

有什么话等回酒庄再问,堵在路上算什么事。

林安民和一个侍卫跳下河堤,把云儿抓上来,他裤腿上沾满泥水,只能像麻袋似的搭到马鞍前头。

沙闯全程挡在贾政身前,来到酒庄,命人把他带下去搜身疗伤,洗干净了再带过来。

贾政已经认出这个云儿就是清书雅院那位头牌,他心里一阵腻歪,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冲着司徒衡来的。

他有心抽云儿一顿,逼他断了念想,又觉得对情敌动粗不地道,只好摸摸鼻子,忍下这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