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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改变

司徒衡退出钦安殿, 被初冬的冷风扑到面上,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自小他就觉得大明宫是个牢笼, 无时无刻不想着快点离开,等到出宫开府,才明白困住自己的何只是大明宫,还有皇子这个身份,身为皇帝的儿子,被皇权和争斗纠缠一生就是他的宿命。

过去他以为自己还能忍,虽然与心爱之人分隔千里,只要政儿心里还有他, 他就能蛰伏下来,静待重逢的那一天。

直到皇上透出要把他过继给顺亲王的想法,他才意识到被压抑在心底的, 打破牢笼的冲动有多强烈, 要不是理智还在, 他都想跳起来欢呼了。

司徒衡紧紧抠着手掌, 提醒自己不要冲动,皇上和羽林卫都看着呢, 在未更改宗庙的名牒之前, 他依旧是皇子,绝不能让皇上看出他有多渴望过继到顺亲王府。

以皇上的敏锐, 察觉到任何异样都会想到自己或许是被做局了,届时不仅他自己,连荣国公和政儿也会失去圣心的。

司徒衡在后花园的甬道上缓缓走着, 出园门前还面露不舍的回头看向钦安殿,片刻过后才叹息一声,转身走出后花园。

皇上一直在殿内看着呢, 见儿子叹气,他也跟着叹息。

皇上的儿子不好当,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既生在皇家,也只能挣扎着向前,不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皇上得意的笑起来,有个无子又早逝的御弟就是另一回事了,把老五过继到顺亲王府,不仅能帮他坐镇江南,还能避免手足相残,养了那废物这么多年,最后的好处还是他跟儿子的。

今天担任守职的就有羽林卫的十六大队,卫胜青和洪亮对视瞬间又分开,眼中都带上了喜色。

五皇子要是过继到顺亲王府,贾政和荣国公府就彻底安全了,往后太子和七皇子打出狗脑子也牵连不到他,他们这些队友即便被卷入储位之争,也不愁没人托付家小了。

司徒衡回到工部,太子和七皇子都在这里等着他呢,二人显然都听说了顺亲王的死因,脸色都阴晴不定的。

太子心中满是苦涩和后悔,后悔不应该薄待长子,导致只剩下了一个儿子,万一以后再生不出儿子,现有的这个又夭折了,他这个太子就算当到头了。

七皇子则是被压力压得透不过气来,上头三个兄长都子嗣不丰,他要是也养不出孩子,皇家就要成笑话了。

见司徒衡回来了,两人又换成了警惕和审视,太子沉声问道,“老五,皇上叫你过去是有事要吩咐吗?”

太子的不甘都摆在脸上了,明明他才是正宫嫡出的长子,可皇上却屡屡越过自己重用老五,才二十一岁,就能独立主持一部了,他这个太子反倒被晾到一边,成了没事的闲人。

还有老五的相好贾政,先前他还嘲笑老五认契弟闹得举朝尽知,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有龙阳之好。

现在才知道他认的哪里是契弟,分明是找了个上好的同盟,贾政才到江南半年,不仅平稳了盐政,还屡立奇功,这两人一北一南,一个执掌工部,一个掐着朝廷的钱袋子,以后哪还有他站的地方了。

七皇子的内心也不平静,过去他一直把五哥当同盟者看待,五哥也不止一次透露愿意支持他。

可随着五哥的权柄日重,他却不敢再像过去那样相信他了,正如母妃所说,谁能对权势无动于衷呢,即便五哥不想,难道荣国公府和贾政就不想要从龙之功了么。

司徒衡不用猜也知道两个糟心的兄弟在想什么,他摇头,“等我换好衣服,在路上说吧。”

太子和七皇子这点耐心还是有的,等他换上丧服,三兄弟出工部往东安门走,司徒衡才说出皇上宣他去的目的。

“什么!”太子和七皇子齐声惊呼,把他们的脑子拧成三股辫,也想不到皇上竟然想把五儿子过继出去。

司徒衡叹道,“江南是什么样你们心里有数,皇上也是无奈之举,正好我又对储位没兴趣,能过继出去也挺好的,政儿还等着我去江南团聚呢。”

太子眼角狂跳,“你,你不后悔就好。”

司徒衡摇头,“有什么好后悔的,难道我过继出去,你们就不把我当兄弟看了。”

太子咧开大嘴,一把搭上司徒衡的肩,笑道,“哪能呢,无论你去了谁家,我们都是好兄弟。”

过去他从不把几个弟弟当兄弟看,老五过继出去就不同了,从此他再无法成为自己的威胁,这个兄弟必须交定了。

七皇子语带不舍道,“我跟五哥自小在一处长大,五哥去了江南,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太子冷哼一声,最看不惯老七仗着年纪小,卖娇弄痴的德性了,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知道谁啊,装什么装。

七皇子也回了个白眼,等五哥掌控了江南,就会成为储位归属的决定因素之一,重要程度仅次于皇上,就许他拉拢五哥么,争斗才刚刚开始呢。

见两人剑拔弩张,司徒衡兴奋过头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了,他之所以把过继的事透露给太子和老七,就是想让他们背后的势力再推一把,确保皇上不会改变主意。

如今再看两人的态度,才意识到随着他的退出,储位之争也发生了变化,从过去的三足鼎立,变成了二强相争,不知皇上有没有想到这一层。

来到顺亲王府,东平和西宁郡王已经指挥人搭好了灵堂,还给他们安排了住的地方。

兄弟仨是顺亲王的侄子,不仅要上香祭奠,还得留在顺亲王府守灵,东宫和忠敬郡王府都派了人过来侍候,只有住在宫里的七皇子是独自来的。

七皇子一点也不慌,直接用司徒衡的人和东西就行,上过香后还颇有兴致的拉着他逛顺亲王府,过继以后,这个王府,包括所有家当都是司徒衡的了。

王府是先帝还在时亲自下旨为顺亲王修建的,规格和华丽程度远超司徒衡的王府,面积相当于大明宫北苑,单是花园就有五个之多。

七皇子坐在东花园的水榭上,笑道,“明年大婚后我也要开府了,五哥你搬到这边,我就搬去你的府邸,正好省下修建王府的银子,皇上一准愿意。”

司徒衡好笑的摇头,“皇上如今可不差修府的银子,宫里的二手房你还没住够么,不如重新盖个自己满意的。”

七皇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忙把冲口而出的哈哈哈咽回去,“二手房?这个词肯定是贾政想出来的,五哥,你就这么喜欢他啊?”

司徒衡轻笑,“是啊,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等到了江南,我们就可以双宿双飞,再没人能管我们了。”

见他眼中盈满了纯粹的欢喜,七皇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贾政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五哥连皇位都可以放弃?

司徒衡在顺亲王府守灵,皇上则宣来贾代善和林侯两位心腹,商议过继五皇子的事。

林侯先是惊了下,深思过后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江南商贾和世家众多,富庶远超北方,那些人有权有粮,难免心浮气躁,再没个分量足够的人坐镇,真要乱起来了。

贾代善也点头道,“臣自然是希望五皇子能摆脱储位之争的,只是两个年轻人,真能稳住江南吗?”

皇上笑道,“不是还有我们么,出了事只管派人来告状就行,政儿肃清盐政,又抓到那么多图谋不轨的番邦人,联手查抄炎家也办得漂亮,两个孩子能力是不缺的,威望也早晚会有的,只有把江南交到他们手里,朕才能安心。”

林侯也笑道,“依臣看,皇上要是打定了主意,不如直接下旨吧,再把五皇子留在王府料理丧事,省得有外人干扰他。”

皇上也是这么打算的,“老牌士族的权柄虽不比从前了,但低品官员也不在少数,在正式更改玉牒之前,确实应该把老五跟那些人隔离开。”

贾代善又问道,“那工部呢,皇上打算交给谁?”

皇上愣了下,摇头道,“哎,我都忘了老五还管着工部了,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没解决呢,你们有好人选没有?”

贾代善和林侯也是摇头,户部关系着经济,工部关系着民生和建设,都是重中之重的衙门,若非找不到好人选,皇上也不会把工部交给司徒衡。

稍后,皇上下旨,命司徒衡接管顺亲王的丧事,顺亲王府除养育郡王的六位庶妃,所有妃嫔,包括顺亲王妃都放归家中,朝廷依旧按原有品级给予供养,直至改嫁或过世。

接到圣旨的其她妃嫔还好说,顺亲王妃却着实吃了一惊,怀疑皇上是不是气晕头了,她可是亲王正妃,皇家的儿媳妇,也能改嫁的么?

传旨的翰林也受到不小冲击,回到翰林院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新任掌院,要是亲王妃也能改嫁,这天下还能有守洁的女子了么?

第402章 达成

皇上身边每天都有翰林当值, 翰林院的消息传递速度仅次于羽林卫,新任掌院还没从皇上要过继忠敬郡王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又听说皇上命顺亲王妃归家改嫁,他瞬间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掌院长叹一声,摆手道,“这件事皇上自有考量,我们不要掺和,顺亲王妃出身诗书大族,即便她有意改嫁,家族也不会允许的。”

翰林却不服气道, “圣旨很快就要随着邸报传遍天下了,即便王妃不改嫁又能如何,那些女子听说皇上不反对女子改嫁, 夫妇纲常还不得乱套了。”

掌院苦笑一声, 乱套又能如何, 正值皇上要过继五皇子的当口, 谁要是敢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啰嗦,这个官也算当到头了。

况且皇上的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五皇子过继给顺亲王, 顺亲王妃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皇上哪能允许外人压在自己儿子头上, 不让她殉葬就算仁慈了,把她打发走了,顺亲王府的一切才能都归五皇子所有。

司徒衡在顺亲王灵前守了一宿, 第二天就有内务府的官员前来帮王妃等女眷清点家当,为放归回娘家做准备。

庶妃以上都是带着嫁妆入府的,可以原封不动的带回去, 王府的财产就要收回了,除了顺亲王赏的金银首饰,她们一样也带不走。

顺亲王妃从昨天气到了现在,听说亲王府的产业一样也不能带走,直接倒在榻上装病。

亲自来清点产业的水大总管根本不吃她这套,冷笑道,“下官劝王妃还是识相些,尽快带着嫁妆搬出王府,不要给皇上留下让你殉葬的借口。”

顺亲王妃又惊又气,坐起身叫道,“我是皇家儿媳,皇上的弟妹,亲弟弟刚死,皇上就要赶弟妹回娘家,就不怕全天下人耻笑吗?”

水大总管嗤笑,“顺亲王谋反都不怕天下人笑话,皇上有什么可怕的。王妃该不会忘记顺亲王是为何被圈禁的吧?能活着走出王府,你就应该感激皇上的仁慈。”

顺亲王妃才不到三十岁,养尊处优惯了,早就把自己还是戴罪之身给忘了。

她不敢再硬顶,送走水大总管就开始收拾细软,生怕动作慢了会惹恼皇上,她年纪轻轻的,才不要给那个死鬼殉葬呢。

众妃嫔见王妃被压服了,再不情愿也只能收拾东西走人,只有生下郡主的六位庶妃和郡主的居所无人敢打扰,皇上还有额外赏赐给她们压惊。

司徒衡也抽空安慰了十个堂妹和她们的母妃,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责任了,再不济也要给她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打量面前一群小女娃,都是粉雕玉琢的好模样,顺亲王自成亲以来,几乎是一年生个闺女,长女十一岁,小女儿今早刚出生,除了没儿子,也算子嗣繁盛了。

已经懂事的几个女孩儿吓得战战兢兢的,除了言语安抚,派人去童趣铺子给她们拿玩具,他也不知道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司徒衡回到灵堂,突然想起三皇子的侍妾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会儿应该已经生了吧?

胡大内监听到他的问话,点头道,“都三个月了,因养的日子不光彩,皇上皇后并未对外声张,一直养在坤宁宫呢。”

司徒衡惊讶道,“都三个月了?我每月去坤宁宫省安两次,竟一丝消息也没听到,皇后比过去谨慎多了。”

胡大内监一撇嘴,“可不是谨慎么,皇上没说让张贵妃交还凤印,她就一声不敢言语,但愿她是真想明白了,要是打着暗地里干掉张贵妃的主意,我们的郡主可就危险了。”

司徒衡心中一动,以后他要常驻江南,总不能把女儿留在宫里吧,或许可以用顺亲王的女儿把郡主换出来,王府有大小十个姑娘呢,总能找到一个和张贵妃心意的吧?

他打定了主意,停灵的第五天,皇后和太子妃率领宫妃前来吊唁,便抽空跟张贵妃提了。

张贵妃叹了口气,“本宫也听皇上说了过继的事,放心,不会让你们父女相隔几千里的,你住在京里便罢了,郡主养在宫中也时常能见,让福瑞离你那么远是万万不能的。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接女儿回家也不忘再挑个孩子给我解闷,我就挑前几天刚生的那个好了,她来的时机不凑巧,养在王府免不了会被人讲究薄待,还是养在我身边好了。”

司徒衡拱手,代十郡主谢过张贵妃,那孩子自出生就担上了克死生父的名头,养在张贵妃身边比待在王府强多了。

皇上这五天也没闲着,经过跟朝中重臣反复沟通,终于在顺亲王过世的第六天降下圣旨,将五皇子忠敬郡王过继到顺亲王府,册封为忠顺亲王。

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官员都被皇上关照过了,因此圣旨下达得格外顺畅,不知情的官员却惊呆了,不明白皇上在折腾什么,把最倚重的五儿子过继出去,他就不心疼吗?

出身老牌士族的官员天都塌了,皇上哪里是过继皇子,分明是想断他们重拾荣耀的最后希望。

皇上为过继儿子找的理由也让人相当无语,为了圆顺亲王后继有人的愿望,让他在头七回魂夜看到儿子好安心投胎,因此他十分大方的送了个儿子给弟弟,老牌士族的人气得也差点投胎去。

司徒衡才不管外人怎么想呢,在宗庙改过玉牒,从此他就是顺亲王的嫡子了,皇位和夺嫡再与他无关,很快就能去江南跟政儿团聚了。

宁荣两府也喜气洋洋的,有司徒衡这位执掌江南的亲王做靠山,贾氏一族就彻底安全了。

头七次日送顺亲王的棺椁入皇陵,两府人合在一处,叫上史家和林家,还有珍儿的岳父一家,庆贺司徒衡脱离苦海,受封亲王。

司徒衡也很开心,一早就去宫里用十郡主换回了女儿,从此父女就不用再分离了。

福瑞郡主一岁多了,越长越像司徒衡,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别提多可人了。

女眷们爱极了福娃娃似的福瑞郡主,把小娃娃们放在一起,很快就玩在了一处。

家里四个孩子,贾珠是去年二月出生的,年纪最大,福瑞是六月十五,贾环是八月初二,都一岁多了。

今年出生的贾琏才五个月,长得白胖又爱笑,放到毯子上就像毛毛虫似的拱啊拱,属他最招笑。

贾母看着孩子们,不舍的红了眼眶,王爷带福瑞郡主去江南,珠儿肯定是要跟去的,让两个孩子在一处长大,以后才好商议婚事。

可她是真舍不得啊,想到儿子和孙子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她心里就像刀割似的。

贾敏轻轻扯了下太太的衣袖,在贾母看过来时莞尔一笑,还不忘挺一下自己的肚子。

她怀胎已是六月有余,再过几个月又能添一个了,太太还怕没孙子可抱么。

贾母看着女儿的肚子,又高兴起来,笑道,“先前还说再过几年,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娘们就带孩子们去江南玩儿,以后王爷和政儿常驻江南,我们更有由头出门散心了。”

贾代善打鼻子里哼了声,“你们娘们出门散心,就把我们留在京里苦熬着么。”

贾母得意道,“我们这叫无官一身轻,老爷想出门玩儿,只好等到致仕以后了。”

保龄侯却冷笑道,“女婿别上当,致仕后想出门照样有人横推竖挡的,我们男人就没一天自在的时候。”

史舅舅立时就恼了,叫道,“谁挡着你出门了,让你多带点人而已,至于抱怨个没完么。”

司徒衡含笑听着父子斗嘴,一颗心已经飞到江南去了,这次要把家里所有宠物都带去,往后就可以跟政儿逍遥度日,再没人能管他们了。

贾政此时正在姑苏安葬受害的女婴,将姑苏指挥使和汪通判伙同番邦传教士残害女婴的事件上奏给朝廷,不出六天圣旨就送到了御史府。

皇上责令他为钦差,前往姑苏查办此案,并将全部涉案官员押往京都,送进大理寺详审。

贾政早料到自己躲不过这个差事,姑苏衙门去年爆出拐卖人口的事,今年又改成了吃人,皇上信不过姑苏府的任何人,只能派他这个外人去查案。

不过他也不慌,在姑苏抓到的人都关在卫所地牢里,他和冯欣这几天已经审得差不多了,姑苏还有朱同知辅助,拿着证据抓人即可,没什么可愁的。

贾政安排带去的人手,又跑去卫所借兵,难得有立功的机会,柳节和马尚德必须要带上。

他这边正忙着,次日一早却迎来了怒发冲冠的两江总督刘大人。

刘大人气得连礼数都不顾了,见面就吼道,“你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为何会下旨命我回京都述职?”

贾政后退几步,免得被他的口水喷到,“前些天我去杭州处理盐政事务,回程时经过姑苏,发现番邦传教士跟姑苏指挥使和汪通判狼狈为奸,几年间吃掉了上千名女婴,去年姑苏府贩卖人口,今年吃人,连续两年在同一个地方出事,你这个两江总督不去述职,还能让谁去。”

第403章 试探

“吃人?”刘总督吓得目瞪口呆, 被长子刘淮扶住才没坐到地上,喃喃道, “怎会如此,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贾政在心中冷笑,这位刘总督跟甄应嘉一样,也就能做个瞎心瞎眼的太平官罢了,职责内的事一概不管,只一味心思的捞银子自保,他能知道才怪呢。

“埋尸地点共有两处, 一处是姑苏曹指挥使夫人的陪嫁庄子,一处是码头附近的教堂,刘总督要是不信, 我这就派人送你去两地查看。”

刘总督吓得直哆嗦, 哪还有闲心找贾政的茬, 刘淮把父亲扶到椅子上坐了, 才道,“小人不敢怀疑大人, 只是, 真有上千具女婴这么多吗?”

贾政叹了口气,“真的有, 番邦教堂收到女婴都会登记,还有秘帐记录何时被吃,参与的食用者有多少人, 现在再纠结既定事实已经没意义了,刘大人还是想想如何平息皇上的怒火吧。”

刘总督父子的脸色难看至极,刘淮强笑道, “不知登记花名册和秘账在哪里,我们回京述职时也好呈给皇上。”

贾政还能不知道他的小算盘么,账册落到他们手里就没了,面圣时装傻充愣,再把黑锅扣到他头上,他能给他们这个机会才怪呢。

“难怪总听人说刘兄是个精细妥当人,想得果然周到,两本账册我已经送去京都了,皇上降旨命我督办食婴案,我是一刻也不敢懈怠的。”

刘淮的脸色更苦了,勉强扯起嘴角谢过贾政夸奖,扶着快吓傻的老爹绝尘而去。

贾政接过马尚德送过来的茶,呵呵笑道,“该,自从来了江南,就没见过两江总督府做过一件正事,连皇上的盐田都敢抢,这次被宣到京都,就看他如何收场吧。”

马尚德却摇头道,“依我看,刘总督未必敢进京。”

对面的柳节喷出嘴里的茶,“咳咳,啥意思,他还敢抗旨不遵,或是带着全家出逃不成?”

马尚德白了柳节一眼,“喝水还能呛着你,刘总督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做出抗旨或出逃的事。”

贾政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刘总督打算死在进京的路上?”

马尚德点头,“只要刘总督一死,皇上也不好再追究他在任上做过的事,他两个儿子只要清理了过去的首尾,刘家就是再清白不过的诗书世家了。”

柳节这个气,拍了下桌子刚要说话,刘清学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是认识柳节和马尚德的,简单做了礼就好奇道,“刚才有客来么?车马上百人,好大的排场。”

贾政他们占了姑苏知府衙门的东堂办公,看到留在杭州的刘清学,贾政问道,“杭州那边的事都解决完了?”

刘清学点头,“浙江的都指挥使和巡抚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我当着他们的面,把盐商资格交给通政司派来的官员,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回程时听密探上报你在姑苏,我就找过来了。”

贾政简单讲了刘总督来的目的,问道,“你带了多少人?刘总督要是在进京路上寻死,你们能拦下来么?”

刘清学为难道,“这可难办了,这样看来,甄应嘉八成也是奔你来的。”

贾政愣了下,问道,“皇上也下旨让甄应嘉进京述职了?”

刘清学点头,“很奇怪是不是,江南最重要的两个人物,被皇上同时召回京都,我没接到京都发生变故的消息,也猜不出皇上想干什么。”

柳节不明所以道,“同时召回去又能怎样,江南又不是没他们就得乱,那俩老东西在任上也不过是摆设吧了。”

贾政摆手,“我们也不用猜了,皇上的想法岂是我们能猜中的,楚飞把抄录的食人者名单交给老刘,麻烦你通知密探盯着他们,别让这群混账跑了。”

刘清学接过名单,即刻去联络密探,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岂能放过这等食用女婴的恶鬼。

次日一早,甄应嘉也到了姑苏府,见到贾政,他哀叹一声,“这次我要被贤侄害惨了。”

贾政亲手给他倒了茶,笑道,“甄叔吓我一跳,小侄被皇上指使得团团转,哪来的时间害甄叔。”

甄应嘉又叹了口气,“我原想着过些日子再把贸易虚股的事上奏给皇上,看了上个月的邸报才知道,朝廷已经颁布谕令,禁止一切贸易虚股活动,借此放高利贷的商行和商贾也全被抄家流放了,现在皇上又召我回京述职,可见对我有多不满。”

贾政苦着脸摇头,“这件事甄叔可错怪我了,都是广州海军卫所闹出来的,有几个不成器的衙内被人用虚股骗了,调换了卫所里的废弃火器,是他们把番邦人的海上据点交待出来的。卫所的人见有功劳可拿,只会咬着不放,哪有错过的道理。”

甄应嘉并不知道虚股是被谁上报的,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贾政,听说是广州海军为了抢功劳做出来的,他也没全信,而是叹道,“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肯定在怀疑我没尽心办事了。”

贾政表面上跟着叹气,心里却猛翻白眼,你办没办事还用怀疑么,皇上给你留的时间和机会够多了,你不珍惜能怪谁。

甄应嘉还要进京,见贾政没有跟自己作对的意思,便以时间紧迫的理由告辞了。

贾政送他出了大门,目送车队走远,才回到临时府邸。

楚飞打着哈欠走出来,拉着他往二门里头走,嘟囔道,“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甄应嘉又跑来闹了半日,他要是害怕皇上问罪,好生当官不就行了,皇上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干嘛鬼鬼祟祟的。”

贾政也不明白甄应嘉是怎么想的,以他跟皇上的交情,即便考不上进士,也能在内务府混得风生水起。

可他却把每一步都踩在砍头抄家的节点上,像个疯狂作死的赌徒似的,也不知他图什么。

安葬完女婴,犯罪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贾政又开始带人抓捕参与食婴的官员。

此次皇上虽未下达抄家指令,抓捕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些官太太和小姐为了抓住青春的尾巴,吃女婴的数量并不比当家人少。

面对食人魔也无须手软,谁敢不老实就给几鞭子,而后打包送到姑苏卫所,交给新进指挥使朱伯父,由他押入京都受审。

贾政差事办得很利落,不出十天就料理好了,启程回扬州前陪楚飞祭祖,还回了趟家。

左邻右舍发现楚家大门敞开着,便过来查看,见楚飞回来了,都跟接到凤凰蛋似的。

楚飞招呼大家在院子里坐了,邻居家的奶奶还带了小孙子过来磕头,要是没有楚飞千里追踪,这孩子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述说完离别过往,闲话家常时话茬就不对了,有几人话里话外心疼楚飞独自在荣国府不容易,担心他没个帮手会受欺负。

楚飞没听懂,“我与内子同心同德,荣国府里都是亲人,欺负我做什么?”

对面的中年汉子落下脸来,冷笑道,“人家是大贵族,哪能看得上我们这些平民,依我看还是送几个姑娘照顾你吧,她们跟你才是一家人。”

楚飞目瞪口呆,环视曾经照顾过他的邻里,问道,“你们,想送自家姑娘给我当妾啊?”

大部分人都摇头表示不干自己的事,他们家即便有姑娘,也不会给人当妾的。

中年汉子和身边坐着的几人却急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送去的人都是帮你的,你在那府里连个助手都没有,还能拿到多少好处不成。”

楚飞都气笑了,“我也是官身,想要好处不会自己争取么,哪有算计岳家的道理,大叔还是免开尊口吧,我不想伤了和气。”

中年汉子可不会就这样放弃,瞪圆眼睛正欲再说什么,窗户就被推开了,一位清俊似仙的贵公子探出头,笑道,“荣国府的女婿不许纳妾哦。”

楚飞松了口气,笑道,“二哥,来见见我的邻居吧,杨大叔在父母过世后很照顾我的。”

“二哥?”邻居对楚家都很了解,能让楚飞叫声二哥的人不就是,“小公爷?”

贾政走出房门,笑道,“我是贾政,感谢诸位关照我家楚飞。”

中年汉子吓得面无人色,吱唔几句转身就跑,其他人也不敢留下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贵人,荣国府弄死他们还不跟玩儿似的。

贾政歉意的看向楚飞,“又把你的探亲给搅黄了。”

楚飞摇头,“我当他们是邻里朋友,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

当天晚上,他们就登船回到扬州,先到卫所还借来的兵,顺便送奏折,押送犯人的船已经先行一步了,贾政的述职奏折总不能迟太久。

贾政好些天没看到冯欣,还挺想他的,迎出来的冯欣脸色却不大好看。

命手下送其他人休息去,他拉着贾政回到正堂,屏退屋里人才重重叹了口气,“贾政,京里传来个消息,你听后千万别冲动,皇家的事我们可管不了。”

贾政莫名道,“皇家才几个人,能出什么事,你这样说我反倒紧张了。”

冯欣苦笑,“皇家别看人不多,一举一动都惊天动地的,你还不知道吧,顺亲王薨了,皇上把五皇子过继到顺亲王府,赐封为忠顺亲王。”

哎!

第404章 刺杀

贾政捂着心口, 一时间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愣愣问了句, “真的?”

冯欣叹了声,“兄弟,别失望,就算夺嫡也未必有好结果,忠顺亲王过继出去,以后你就彻底安稳了。”

贾政心说我有什么好失望的,他巴不得司徒衡早早脱离那个牢坑,只是期盼许久的结果突然出现, 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你又是在哪里听说的?”

冯欣拍拍他的肩,轻声道, “是这月十三日, 顺亲王薨后第六天, 皇上直接下旨把五皇子过继到顺亲王府, 京都没两天就炸窝了,反对的折子快把武英殿给淹了, 还有官员在皇极门前静坐绝食, 逼皇上收回成命。族里送消息给我,让我把你盯紧了, 不要做出惹恼皇上的事,啧,他们也忒小瞧人了, 你才不会那么没脑子呢。”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神却一刻不离贾政,身体也紧绷着, 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准备在贾政失控前将之制住,卫所人多眼杂,可不是耍少爷脾气的地方。

贾政还能看不出他的想法么,摇头道,“放心,我不傻,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荣国府再不会因我和他的关系卷入储位之争了,万一争失败了,还有可能全家陪葬,他要是真登上那个位置,我们的关系也要走到头了。”

皇帝不同于王爷,王爷有个契弟顶多被说几句嘴,皇帝却是另一个位面的生物,帝王不会允许有人左右自己的思想,大臣更不想看到某人与皇帝过于亲近,为了维持最后的情分和体面,两人只好选择天各一方了。

见他没有愤而暴起的意思,冯欣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通透的,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做个王爷逍遥自在一辈子,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贾政笑着点头,不能更赞同了,且不说皇上还能活多久,就是大虞这个国家也不是那么好统治的。

随着西方日益强大,大虞早晚也会走上变革的道路,可一国之本哪里是那么好变的,他可不想看到司徒衡操劳一生,最终累死在龙椅上。

冯欣见贾政接受得还算平静,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刺激他,转而问道,“两江总督和甄应嘉都入京述职去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贾政脑中叮的一声,瞬间就明白皇上为何将江南的一二把手调走了,没有他们裹乱,司徒衡才能放开手脚整顿江南。

他压低声音道,“抹掉两个尸位素餐的东西,才好派更强干的人过来啊。”

冯欣愣了下,想不出哪位官员有本事接手江南的烂摊子,见贾政对自己眨眼,他猛的抽了口气,用唇语道:忠顺亲王?

贾政点头,把手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冯欣拍了下大腿,开心道,“看来以后不缺立功的机会了。”

贾政叹道,“是啊,再任由江南政务荒疏下去,神仙来了也难以力挽狂澜了。”

歇过晌午,贾政一行人离开卫所往扬州城而去,十月末的扬州也开始冷了,时不时还会飘阵小雨,又湿又冷的小北风吹得人分外酸爽。

楚飞打了个喷嚏,后悔道,“早知道扬州这么冷,应该借辆马车的,二哥,你冷不冷?”

贾政看了眼昏暗的天色,“我们加快速度吧,回府就暖和了,临行前二妹妹有些头晕,也不知好了没有。”

楚飞笑道,“我到姑苏府最好的药铺问过了,大夫给配了专治晕眩的药,还嘱咐我回来后先请大夫瞧瞧,确定不是孕期反应再服药。”

贾政拍了下马鞍,“对啊,还有可能是有身孕了,我们快走,回去请大夫给二妹妹诊脉。”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御史府,前脚刚进门,后脚雨丝就飘下来了,和风细雨看着挺浪漫的,湿冷的温度让一向康健的贾政也打了个哆嗦。

卢福和后福赶忙把门关了,内监去暖阁烧火煮茶,铁蛋抱怨道,“二爷回来前倒是送个信啊,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冷的,要是着了凉可怎生是好?”

贾政奇怪道,“你们为何不生火?我不在家你们就不冷了么,家里还差那点子柴火钱不成。”

后福给他换上家居的夹棉长袍,笑道,“是宁大夫让我们夜里临睡前再生火的,白天多穿点适应扬州的天气,否则屋里热外头冷的,更容易生病了。”

贾政喜道,“宁大夫回来了?他身体怎么样?我临走前二妹妹身子不爽,可养好了?”

铁蛋娘提着食盒进来,笑道,“二姑娘是有了身孕才会头晕的,宁大夫身体好着呢,二姑娘的肚子快两个月了,恭喜二爷又要当舅舅了。”

贾政笑道,“都没事就好,给家里报喜了没?四妹妹也快七个月了,明年再次大丰收啊。”

铁蛋娘也笑起来,主家兴旺,他们这些做奴仆的才能跟着受益。

贾政坐下吃茶,又有内监报道,“王爷派人来了,昨儿下午到的,二爷要见见吗?”

贾政忙命内监把来人请来,过继的事究竟如何,还要听司徒衡派来的人亲口说才算数。

王府来人很快进了正院,贾政看着走进来的三人,眉头就是一皱。

按司徒衡的风格,传递消息只会派一个亲信加几个侍卫当随从,很多不方便落于笔端的话,还要由亲信当面传达。

面前这三人虽是熟面孔,可只派王府侍卫送如此重要的消息,却不是司徒衡会做的事。

贾政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短鞭,放下茶盏时状似不经意的碰了下桌子上的小座钟,立时就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沙闯正在东厢按着吉利擦毛,吉利越大越凶悍,除了沙闯没人能制服它,它又爱玩水,才十来天没见就快滚成泥猴了。

听到座钟的响声,沙闯放开吉利,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几步来到正堂,刚好看到三人抽刀举袖箭。

他想也不想就是一记扫堂腿,将右边和中间的两人扫倒,贾政侧身躲过袖箭,放箭之人也被内侍扑倒了。

奉茶的内监都傻眼了,再怎样也想不到王府来人会刺杀贾政,他可是王爷的心尖尖,这三人是疯了不成?

三人虽被制住了,嘴上却不闲着,冷笑道,“贾政,王爷中了荣国公的诡计,失去了争夺皇位的机会,特命吾等来取你性命。”

屋内众人惊讶的张大嘴巴,唯有贾政笑不可抑,捂着肚子道,“你们在王府侍卫中不过是三流货色,王爷真想杀我,怎么会派你们几个废物过来。”

是哦,沙闯几人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麻利的把人捆住,问道,“这三人要怎么处置?”

贾政摆手,“交给谢保,让他问清楚他们是哪个势力安插进王府的。”

沙闯和内侍应了声,提起三人就要给暗卫们送去,被捆成粽子的三个刺客却丝毫不慌,喉头滚动过后身体就开始抽搐起来,跟踩到电门似的。

贾政这个心累,没有现代的提纯技术,古代的毒药是无法做到快速致命的,喝了毒酒立时就死不过是电视剧的拍摄手法,实则服毒的人至少要痛苦几个时辰,甚至三四天才能把人折磨死。

他对内侍道,“去请宁大夫,沙闯去提水,掐住鼻子往肚子里灌,把毒药吐出来就好了。”

两人依命行事,内监把三人抬到后院的排水渠旁边,省得吐出来的秽物弄脏了屋子。

刘清学谢保和全成接到贾政被王府侍卫刺杀的消息,跟宁大夫一块儿过来了,看到完好无缺的贾政,几人先松了口气,才询问发生了何事。

司徒衡对贾政的心意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绝不相信王爷会派人刺杀的,肯定是京都出现了变故,有人在故意离间两人的关系。

贾政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暗卫和密探没接到京都的消息吗?”

冯欣说皇上是在十三日降旨过继的,至今已经过去十天了,两伙情报组织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吧?

刘清学和谢保同时摇头,“京都那边只有日常消息传过来,与平日并无区别,按理说越重大的事故,消息传递的应该越快才对,除非……”

全成接着道,“除非皇上下旨封口,那就没办法了。”

贾政也不敢多说了,冯欣是出于信任才会把过继之事透露给他的,他哪能当着暗卫和密探的面把他卖了呢。

他沉吟道,“京都的事先不去管他,你们传话下去,巡盐御史府封闭后宅,采办也要从后门走,请谢兄嘱咐手下照看他们。”

三人领命退出正堂,去看宁大夫那边抢救得怎么样了,贾政则抱着凑过来的夜星叹气。

他本以为司徒衡过继到顺亲王府的最大阻碍是皇帝,没想到圣旨都下了,官员反倒不消停起来,要不是阻力太大,皇上也不会下达封口令。

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干脆派人把巩师爷请来,在暖阁摆上他老人家喜欢的西瓜籽和栗子糕,打算来一次促膝长谈。

巩师爷是个热爱工作的小老头,自打进了御史府,就把来往公文的差事揽了过去,听说贾政请自己,他以为是询问这些天的公务情况,过来时还不忘带着每天的工作总结。

贾政抬手,止住巩师爷的滔滔不绝,指着对面请他坐下,亲手倒了茶,笑道,“工作总结我自己看就行,巩师爷是在皇上身边当过差的,御史府这点事还能难住你老人家么。”

巩师爷抿了口茶,哼道,“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事难住我们贾爵爷了。”

贾政沉吟片刻,换了个方式问道,“我打个比方,比如,我是说比如,忠敬郡王要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他再也不能竞争储位了,依巩师爷之见,朝廷会因此出现何种变化呢?”

第405章 抓捕

巩师爷嘶了声, 目光灼灼的盯着贾政,“二爷这个比如可不得了啊, 且不说王爷不竞争储位,老牌士族复起的指望就彻底断绝了,就是其他官员也不会想看到这种局面的。”

贾政扬眉,不明所以道,“为何如此说?王爷的办事能力虽比太子和七皇子强些,也不至于没了他朝廷就得散架子吧?”

巩师爷呵呵笑道,“二爷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做皇帝也不是有办事能力就行的, 太子和七皇子才智虽不如忠敬郡王出挑,却并非昏庸之辈,未必当不好君主。

只是现在还不是王爷退出的时候, 皇上已然年近五旬, 身体虽看不出大毛病, 也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 虽立了太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三位皇子中资质最差的一个, 因承恩公和翟少傅一事, 皇上也冷了心,摆在东宫不过装样子罢了。

下头两位皇子各有所长, 也有各自的母族势力支持,这三方相互牵制,朝廷才能维持住稳定的局面, 没了王爷就要变成太子和七皇子两强对峙,储位之争就近在眼前了。”

贾政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料到某些人的反映会这么大, 外人在王府埋眼线可不容易,为了刺杀他,一次就动用了三个,也是下血本了。

可杀了他又能改变什么呢,那些人该不会以为司徒衡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才会主动过继给顺亲王吧?

贾政叹了口气,又给巩师爷倒了盏茶,嘱咐道,“我已经下令封府了,总之最近小心些,尤其是入口的饮食和药材,外头的东西千万别碰。”

巩师爷吃瓜籽的动作顿了片刻,再次确认左右无人,才以极低的声音问道,“王爷真的退出了?”

贾政轻轻点头,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对巩师爷的人品还是信任的,他又与司徒衡有半师之谊,妥妥的自己人,稍微透露一些也无妨。

巩师爷笑开了花,小声嘟囔道,“退的好,那孩子打小命苦,身体也不大康健,管别人怎么闹呢,我们自己过得自在最重要。”

贾政笑着切了块栗子糕,他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主政江南并不轻松,也比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整日战战兢兢要好,太子和七皇子对他也只有拉拢的,以后再不用为保全性命费神了。

司徒衡也是这么想的,从此皇位与自己再不相干,很快又能跟贾政团聚了,他每天都神清气爽,连讨厌的太子都看顺眼了。

花了几天时间搬家,将后院除夏侧妃以外的女人都打发回家,忠顺亲王府以后就归夏侧妃打理了,一下子多出九个小姑子和六个庶母,足够她打发时间的。

夏侧妃搂着女儿轻哄,对司徒衡猛翻白眼,狗男人就没一个有良心的,幸好她对男人不感兴趣,否则气也气死了。

司徒衡示意奶娘接过昏昏欲睡的福瑞郡主,张贵妃担心他照顾不好小宝贝,又怕孩子出宫后认生,便将宫里的两个奶娘和四个教养嬷嬷都指给了郡主。

目送女儿被抱下去,夏侧妃恼道,“让我多抱一会儿怎么啦,小气鬼。”

司徒衡摇头,“女儿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处出感情来烦恼的不还是你自己,何苦自找麻烦。”

夏侧妃也明白这个道理,叹了口气道,“一下子多出九个小姑子,宫里还有个刚出生的,最大的都十来岁了,王爷可想好如何安置她们么?”

司徒衡根本没把十个便宜妹妹放在心上,“你才是亲王府的当家人,庶母无需敬着,九个姑娘都是庶出,生父又是罪王,出嫁前能得个县君的封号就算皇上开恩了,先在府里养着,婚事我会跟皇上商量着办,保证她们衣食无忧就行。”

夏侧妃这才露出笑意,有王爷的示下就好办了,不过是几个妾室和庶出姑娘而已,摆弄她们的手段多着呢。

安顿好了亲王府,司徒衡还要回工部当职,在没明确工部尚书的人选之前,他是很难脱身的,兼之眼看就要过年了,想要动身前往江南,最快也得出了正月。

司徒衡闭了下眼,想到还要跟政儿分开那么久,他就恨不得变出翅膀飞到江南去。

心不在焉的走进工部,刚到廊下就有两人跪到了身前。

司徒衡吓一跳,默默绕过两人,继续往大堂走,两个被无视的人却不干了,尖声叫道,“请王爷奏请皇上收回成命,王爷堂堂帝王之子,岂可给罪人当子嗣。”

司徒衡头也不回的冷声道,“你们口中的罪人也是先帝之子,放尊重些,否则这就治你们个大不敬之罪。”

工部官员都低头做事,没人同情尬在原地的两人,明知道皇上的旨意绝无更改可能,也不知他们还在闹什么,那些人在皇极门前绝食也没见皇上动下眼皮,闹到王爷面前又能有什么用。

没过两天,扬州又有八百里加急送到,贾政被潜进王府的邹家暗线刺杀,他没有受伤,三个刺客俱已关押,如何处置还要请示皇上的意思。

皇上偷偷看向气红了眼的司徒衡,轻咳了声道,“贾政还是这么机灵,两次刺杀皮都没擦破一块,不愧是朕的羽林卫。”

司徒衡气得磨牙,冷笑道,“姓邹的整日摆着光风霁月的架子,作奸犯科却毫不含糊,他派亲信窥视王府,还刺杀当朝伯爵兼三品大员,这件事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皇上点头,“这是自然,政儿可是给朕敬过茶的皇家人,朕哪有看他被人欺负的道理。”

司徒衡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担忧道,“老牌士族贼心不死,我走后皇上也要多加防范,还要提醒小七提防清流,那些人虽根基虚浮,手中的势力却比老牌士族大多了,再任其发展下去,危害只会比前朝的文官无集团更大。”

皇上面色凝重的点头,“你说的对,清流跟老牌士族都是一路人,区别只在于发展时间长短而已,要是再任其一家独大,我们大虞迟早也会走上前朝的老路。”

两人拿定了主意,即刻派羽林卫去礼部抓捕邹郎中,他是业康初年恩科的二甲进士,现任正五品礼部郎中,在老牌士族中官职算是高的了。

贾代善正在礼部开会,大虞的文举和武举选在同一年举行,武举在上个月结束,武进士正回乡祭祖,再有一个月就要回来了。

新科武进士要到京营府集训半年,同时还要教导官场和面圣时的礼仪,这些都是礼部负责的,贾代善身为这科的主考官,要一直跟到集训结束。

听说羽林卫来礼部拿人,会议室里的人都推开窗子看热闹。

带头的羽林卫队长正是贾政的好友罗浩,看到荣国公正呲着大牙往这边看,他在心里叹气,非常同情荣国府一家子。

上次贾政遇刺,荣国夫人就吓病了,这次又被刺客找上门,夫人千万要挺住啊。

贾代善目光犀利,心思也缜密,见罗浩看向自己时眼露同情,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可千万不要跟自家有关,看来会议结束后还得去趟工部,王爷肯定知道了。

司徒衡这会儿已经回到亲王府了,直接去指挥使司找陆勇,王府指挥使司无故丢了三个侍卫,他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难道陆勇也是探子不成?

听说三个侍卫去江南刺杀贾政,陆勇都惊呆了,喃喃道,“就那仨货还敢刺杀二爷,他们是对自己多有自信啊?”

司徒衡见他神色中除了无语并没其他情绪,心中不由一松,问道,“你可知道那三人已经不在王府了?”

陆勇点头,“在王爷受封忠顺亲王那天他们就递了辞呈,我跟王爷提过的。”

司徒衡这才坐到椅子上,“确实有这回事,原来是他们,那三人都是邹家送进我们府里的,侍卫中这样的人肯定还有不少,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陆勇躬身领命,“王爷请放心,臣一定把包藏祸心之人都找出来。还有件事,呃,二队的队长上报,二队巡视王府时有个庶妃总会跑出二门盯着他们看,他不知道跟谁说,只好报给我了。”

司徒衡扬眉,“这倒稀奇了,顺亲王的庶妃,偷跑出来看侍卫,我让老胡去问问吧,她要是想改嫁,就回明皇上送她出府。”

他在王府待到傍晚,赶在晚膳前回到荣国府,进了荣禧堂就对上贾代善哀怨的小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