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举起千里镜,见所有人都用小盾挡在身前,并未因作坊倒塌而放松警惕,不禁暗自点头,大虞军队的战斗素养还是相当有水准的,海军的陆战表现也相当能看。
两人在战船上默默观战,作坊那边却起了变故,垮塌的北墙外突然冒出十来个人,发现有几百人正冲向自己一方,全都失控的尖叫起来,端起火铳就要射击。
火铳是最初始的火器,需要从前端填充火药和弹丸,再点燃管尾的导火索才能发射,效率十分低下,手忙脚乱半天也射不出一发,团队配合作战时威力强大,只剩几个人就抓瞎了。
进攻中的海军也发现了这伙人,立即就有箭矢飞了过去,几个怂货吓得连火铳都丢了,跪在地上大叫饶命。
贾政一直举着千里镜观察进攻的队伍,见作坊那边再未出现突发情况,这才放下颇有分量的镜筒。
他笑道,“一切顺利,先推平再出兵,不仅效率高还安全,战利品只有十几箱银子,给将士分一分就完了。”
司徒衡也放下千里镜,犹疑的开口,“我好像看到南安王妃的侄子了。”
“哎!”贾政惊了下,“在哪里看到的,是死是活?”
南安王妃的侄子就是广西大都督的孙子,他怎么会跑到炎家的火铳作坊来?
司徒衡也不是很肯定,“就在那八个突然冒出来的俘虏里面,前几年我曾见过汪信洋一次,他到京都进贡年货兼探望姑母,皇上特地摆了宫宴招待,他长得跟南安王妃极为相似,我应该不会认错。”
贾政松了口气,“人没死就行,否则就更麻烦了,炎家跟广西大都督是姻亲,也是合作者,他应该是来提货的吧。”
司徒衡挑起眉梢,“提货?火铳可是违禁品,军队私下配装形同谋逆,广西大都督不会真想反了吧?”
贾政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干巴巴道,“那是皇上应该考虑的事,我们只要把他带回去,交给皇上就行了。”
司徒衡叹了声,“回去啊,我还以为能再拖半个月呢。”
贾政对此也只能苦笑,有炎家上千万两的家产当贡品,司徒衡磨蹭到九月上旬回京都,皇上也不会说什么。
但抓住广西驻军有可能谋反的证据,他要是再敢拖延,那就是贻误军机的大罪,皇上儿子再少,也不会容忍这种过失。
司徒衡不舍的拉住贾政,“广西要是真有战事,我就申请当粮草官,补给船靠港时我们总能见上一面。”
贾政差点掉眼泪,他们就是想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等海军把俘虏押回船上,贾政看到华服青年就知道再不能拖下去了,丫长得跟南安王妃至少七成相似,说他们是母子都有人信。
汪信洋满脸惊恐,看到司徒衡,更是吓得差点撅过去,想也不想的叫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来炎家买火铳。”
所有听到的人都沉默了,经他这么一喊,傻子都知道他是来买火铳的,广西大都督也算一方豪杰,怎么会养出这种缺心眼的嫡长孙?
司徒衡叹了口气,“有什么话你去跟皇上说吧,我相不相信没什么打紧的,你得让皇上相信你才行。”
汪信洋一脸绝望,他说的话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指望奸诈成精的皇上相信自己。
他盯着司徒衡,眼神渐渐发狠,孤注一掷的叫道,“你放我走,我保证广西上下推举你继承大统。”
司徒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广西才多少人,你们的推举屁用都不顶,要不是交趾不老实,皇上早就办广西大都督了,哪里还有你叫嚣的份。”
汪信洋倒吸一口气,怒道,“皇上果然对我汪家不怀好意,汪家驻守南疆几十年,对朝廷忠心耿耿,他竟然还想害我们。”
司徒衡嗤笑,“大都督在广西横行霸道,走私噬心蛊,跟交趾眉来眼去,私自配装火器,你们汪家的忠心还是自己留着吧,朝廷要不起。”
说完,他挥手让人把汪信洋押下去,懒得再跟他啰嗦,这家伙害他不得不提前大半个月回程,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抽他。
船队快速回航,接近茂名军港时,发现自家补给船横在军港外围,像锁链一样把整个军港都封上了。
补给船也看到了执行任务归来的战船,立即用旗语发来安全信号,他们那边已经把炎家一系的海军都抓住了,战船也被阻挡在军港之内,可以安全回港了。
夏将军莫名道,“炎家离茂名军港这么近,会派族人在军港供职很正常,可控制战船就有点扯了吧,战船是那么好控制的吗?”
贾政笑道,“我们回港就知道了,今天抓到的都是大鱼啊。”
夏将军呵呵笑道,“可不是么,谁能想到两炮就炸出个广西嫡长孙,这下岭南可有乐子瞧了。”
司徒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种乐子有什么好瞧的,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等十艘战船全部入港,茂名指挥使蔫头耷脑的走上广东战船,贾政司徒衡和夏将军也跑过去凑热闹,这才知道军港发生了什么。
正如他们之前预料的那般,军港里面果然有炎家的内应,一个四品将军和三个五品将军都出自炎家旁枝和姻亲,他们听说十艘战船要到南边搜寻火铳作坊,立即派人快马去报信。
那边对外是间琉璃作坊,建在海岸边的红树林里,沙子木材和海水都是现成的,很适合生产琉璃,只要把跟火铳相关的物件收进密道,就不怕人查了。
报信的人刚出军港,就被姜永带领王府侍卫抓住了,可谁也没想到炎家能跟军港飞鸽传书,几个炎家将军得到老巢被攻破的消息,立即就要开战船跑路,被一直注意军港动态的观察兵逮个正着,这才有补给船封港那一幕。
贾政呵了声,“炎家人是兔子不成,到处挖地道的毛病也不知是打哪学来的。”
萧指挥使抽了下嘴角,“炎家人是地主商贾起家,这类人最喜欢刨坑藏东西了,狡兔三窟说的就是他们。”
司徒衡笑道,“正愁炎家旁系过多,一网打尽的难度太大,他们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可见贼做久了也是会心虚的。”
众人都笑起来,茂名指挥使暗自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
王爷没责怪他督管不利他就放心了,损失几个官员没啥大不了的,只要自己的官职能保住就行呗。
司徒衡命夏将军收押炎家人,又派人把陈不沉送到自家货船上,而后又带着贾政和王府侍卫回到炎家堡。
到达炎家堡时已经月上中天了,贾政洗去一路风尘,坐在窗下摆弄楼观星送他的铜镯子。
镯子的构造很简单,一边的堵头是能拧下来的,从里面倒出五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司徒衡坐在后面给他擦头发,听到惊呼声,也探头看过来。
看到绢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他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图纸?”
贾政点头,以他的物理常识,以及对热武器和车辆的了解,至少能看懂个七八成。
他扯过素面睡衣,将最上面的图纸平铺在上面,观察片刻后笑道,“这张是连□□,这是弩身的构造图,下一张是箭匣,连弩比燧发枪还好用,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就可以大规模制造了。”
第387章 图纸
司徒衡拿起箭匣的图纸, 端详半晌后叹道,“设计得也太精巧了, 幸亏我们打算照顾那孩子,否则这种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上,皇上肯定会疑心我们藏私的。”
他确实有私心,也不怕皇上怀疑,但明明没拿到好处,还要背上好大一个黑锅,那就让人窝火了。
“政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制造连弩合适?”司徒衡把下巴枕在贾政肩上, 越想心里越火热,有这么好的武器在手,还怕打不下一片领土么。
“政儿?”见贾政没回答, 他又问了声。
贾政这才回过神来, 但表情还是愣愣的, 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吓。
他将下面的三张图纸拼在一起, 呐呐道,“这, 好像是用蒸气驱动的轮机。”
“哎!”司徒衡看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图纸, 也不知做什么反应才好了。
贾政指着图纸,一点点给司徒衡讲解, 加热锅炉里的水,产生水蒸气驱动活塞,再带动轮机, 就可以赋予任何工具动能了。
司徒衡时常听贾政讲蒸气机的好处,永乐大典的那几页已经快被翻烂了,但只通过一个类似罐子的插图和简略描述, 他很难想象让爱人念念不忘的蒸气机是什么样的。
如今再看这三张完整的图纸,他终于对蒸气机有了完整的概念,也忍不住兴奋起来。
“战船上的水轮都是人力踩动的,至少需要五十名船员才能让战船动起来,要是蒸气机的动力足够大,岂不是说烧煤就能让船跑起来了?”
贾政点头,“对,就是这样,不止船,地上跑的车用的也是轮子,同样可以用蒸气机来驱动,烧煤让车跑起来,说不定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快呢。”
司徒衡的脑子又有点卡壳了,可怜的古人想象不出一辆烧煤喷火的车能跑成什么样。
他看着图纸半晌无言,等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了,才道,“这样的天纵奇才,就死了?”
贾政遗憾的叹了声,“是啊,天妒英才,他要是不这么天才,说不定还死不了呢。”
司徒衡也觉得可惜,这样一个天才人物,怎么就落到炎家人手里了。
他要是再坚持几年,他肯定会以上宾之礼将之请入王府当幕僚的。
“都收起来吧,现在还不是弄这些的时候,我们要是不谨慎,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贾政哆嗦了下,擦干净手,重新把五张图纸卷起来,塞回铜镯子里,又问道,“这个镯子要放在哪里保存才好?”
司徒衡也有点挠头,楼观星是平民家的姑娘,戴个铜镯子不奇怪,以他们两人的身份,在手上扣个铜质的镯子明摆着是有问题么。
两人琢磨半晌,只好把镯子塞进荷包里,贾政不喜欢腰带上挂太多东西,因此荷包做得比正常尺寸大很多,多个铜镯子也看不出来。
休息一晚,次日两人接手了搜查炎家堡的工作,让齐晗和李佥事他们能全力抓捕散落在外的炎家族人。
他们听说在火铳作坊抓到了广西大都督的嫡长孙,就知道必须要尽快回京都报信,只好减少休息时间,拿着炎家族谱在方圆百里之内搜捕。
至于超出百里的炎氏族人,暂时只能放弃,广西大都督久等不到嫡孙归家,必定会派人出来寻找,要是发现他们抄了炎家堡,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贾政和司徒衡也闲不下来,炎家堡内的所有建筑都要重新调查一遍,尤其建在山坡上的殿阁,是重要的检查对象。
殿阁共有七座,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除了贾政和司徒衡居住的这座是留给南安郡王的,其余都是族中高层的住所,以炎家人酷爱挖地道藏东西的德性,必须仔细搜查才行。
贾政花了五天时间,在炎家堡内找到十多处密室和暗道,都能跟环绕堡垒的密道连通,最隐蔽的出口就在后山的一处山涧附近,要不是他们来得时间恰巧,兵力也足够多,还不知会逃出去多少人呢。
所有密室中都收藏着金银珠宝和值钱的东西,多到根本清点不过来,干脆以品类分别装箱,直接按箱来计算。
国内各地的田庄和房产契书也装了几十箱子,还有药材和布庄等各类生意,仔细估算下来,三千万两都打不住。
贾政还找到很多海边滩涂地的田产契书,全加在一起有几十顷,最远能到北直隶,不用想也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把这些地契单独装在一个箱子里,还做了特别标记,对司徒衡道,“回去后先让通政司调查这些滩涂地,看炎家究竟卖了多少私盐,我就说盐商为何从不对朝廷发放多少盐引提出意见,原来都有买私盐的门路,朝廷得损失多少盐税啊。”
司徒衡给他顺气,“莫气莫气,为了赚银子不惜性命的人哪里都有,让通政司慢慢调查就是,没必要为那些人气坏了自己。”
贾政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回身轻抚司徒衡脸颊,不舍道,“这就要回去了啊。”
司徒衡把他抱在腿上,柔声安慰道,“政儿放心,广西大都督八成快疯了,我有预感,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况且到扬州前我们还能共乘一艘船,至少半个月以后才会分开呢。”
贾政靠在他怀里,问道,“广西要是不安稳,你觉得皇上会派谁前去平叛?”
司徒衡思忖片刻,才摇头道,“广西归五军都督府的东南右军管辖,派右都督亲自平叛是最好选择,但皇上会怎么打算,就不是我能猜中的了。他的疑心病也不容小觑,他怕的不是广西乱起来,更担心平叛过后又多出一位手掌重军的大都督。”
贾政笑道,“这是必然的,派谁去都是一样的结果,但愿皇上能想明白这一点,然后直接认命,派个会打仗的人过来,最好能顺便把交趾的红河高原收入囊中。”
司徒衡轻笑,“我就知道政儿肯定会这么说,要是红河平原也归入大虞版图,以后与交趾隔河相望,就不用再担心他们骚扰边境了。”
贾政点头,他就是这么想的,交趾的红河高原本来就是前朝领地,其海拔并不高,气候还十分温暖,是天然的大粮仓,地下还有铜铁煤等多种矿藏,这么好的地方便宜蛮夷太可惜,能拿回来当然最好了。
司徒衡却摇头道,“交趾人素来狡猾,别看他们总在边境捣乱,但广西要是乱起来,他们说不定会选择冷眼旁观,朝廷找不到出兵的理由,也很难打过去。”
贾政冷笑,“理由还要别人提供,我们可以自己找啊,只要想打,还怕找不到出兵的借口么。”
司徒衡埋在他胸前大笑,不愧是自家政儿,连入侵他国都能这么理直气壮。
又过了两天,齐晗和李佥事才把炎家五族人凑齐,加上有卖身契的奴仆,乌泱泱的有上万俘虏。
齐晗这辈子也没抓过这么多人,坐在正殿两眼发直,想到要押送上万人去一百多里外的军港,就头大如斗。
李佥事同样沉默不语,他更愁那么多箱子该怎么运过去,带来的战船和补给船能装下这么多人和箱子吗?
贾政敲敲桌子,提醒两人别在开会时发呆,身为广东都指挥使司和千机营的首领,他们不发话,让底下人怎么开口啊。
齐晗回过神,想了下道,“我看还是先把人送过去吧,马车先可着老幼妇孺用,把她们送到军港,安置在船上适应几天,省得出海后再出状况。”
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赞同,解决了最困难的一步,其他就好办了,青壮年男子让他们自己走过去,马车多跑几趟,把箱子都送过去就行了。
带来的船装不下,就再征调几艘茂名军港的补给船,相信皇上看到这么多奴隶和钱财,是不会计较他们擅作主张的。
商量好了运送计划,大家这就带人去执行了,贾政也挑了两处远离炎家堡的田庄,分与解救的平民。
按照他之前的承诺,不论男女老少,每人都能分到五亩地,从炎家抄到的农具和家畜也分给他们,再找来当地官员重新落户,送他们去田庄安家。
等贾政和司徒衡忙完这些事,上万炎家人都送到了军港,接下来运送行李就容易多了,反正炎家的马骡足够多,轮换使也用不完。
楼观星在安置百姓的当天就被接到贾政身边,把人接回来他们才发现随行人员中没有女子,照顾个小姑娘有多不方便。
还好楼观星足够自立,再让胡大内监和钱川照看着,她就能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贾政观察两天,发现这孩子除了过分贪吃,性格好到不可思议,开朗健谈,热心又大胆,还肯下功夫读书。
她说想学医,得空就跟在宁小路身边,学得认真极了,连不看好女孩子当大夫的宁大夫,都夸她是难得的学医苗子。
既然孩子好养,贾政也就随她自由发展了,让钱川注意别让她受委屈就行。
十天过后,他们随最后一批箱子回到军港,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带来的六十七条船,包括自家商船都装上了人和箱子,又把茂名军港的补给船全部征调了,才让载重维持在了安全线以内。
第388章 大雾
船队以直隶海军开道, 广东海军殿后,近八十艘战船加大型补给船, 在海面上排开阵势,浩浩荡荡向广东军港驶去。
因船上带了太多人员和货物,并不敢走得太快,子时才到达广东军港。
贾政和司徒衡走下战船,亲自送别了齐晗和广东都指挥使司的官兵,晕得不行的宁大夫也带着宁小路和哑仆下了船,宁愿在马车上颠散架,也不敢再坐海船了。
贾政原本对爷仨怎么回扬州没啥意见, 但现在有了天天黏着宁小路的楼观星,他对三人连夜跑路表示愤慨,那娃古灵精怪的, 闹起来他可招架不住。
宁大夫呵呵笑道, “二爷不必担心, 跟她说在船上表现好了, 二爷就会请我收她为徒,那孩子指定比谁都老实。”
贾政喜道, “宁大夫肯收那孩子了?”
宁大夫理所当然道, “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之前不想收是担心她只是一时兴起, 既然她肯用功还有天赋,哪有不收入门墙的道理。”
贾政拱手,代楼观星谢过宁大夫, 那孩子出身普通,哪怕认做养女未来也会很艰难,自身有本事就不一样了, 大不了就不嫁人了,当个悬壶济世的大夫,照样能实现人生价值。
送走齐晗和宁大夫,船队在军港休息一晚,次日上午进行了一番补给,才继续向扬州使去。
出广东时风浪有些大,贾政和大部分人再次躺平,只有司徒衡和楼观星依旧神采奕奕,丝毫不受海上风浪的影响。
楼观星小朋友自出生就被困在炎家,刚开始是在连弩作坊,今年又转到山谷,从来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看什么都新鲜,听说宁大夫愿意收自己为徒,她开心的抱着法老又笑又跳。
贾政被船晃得头昏眼花,对不会晕船的两人一猫又羡又妒,趴在床上抱怨道,“你跟小星不晕船就罢了,法老一只猫都比我强,还有没有天理了。”
司徒衡夹了个盐渍枇杷塞到他嘴里,好笑道,“你跟一只猫计较什么,你不是说法老来自米息么,它来到我们大虞少说也得坐两三个月的船,不适应的早就死了。”
贾政心头一紧,再看悠闲趴在门口的法老,不由带上了几分怜惜。
以番邦人的强盗本性,从埃及带上船的猫肯定不止法老一只,远海航行向来是生死由命,病死的,甚至被吃掉的都不在少数,法老能平安抵达大虞,九条命也不知还剩下几条了。
听到贾政叹气,司徒衡把他的脸搬回来面对自己,吃味道,“法老有什么好看的,等回到扬州你天天能看到它,我们快要分开了,你都不看我一眼。”
贾政轻笑出声,伸手抱住他脖子,打趣道,“王爷就这么不想跟小的分开啊。”
司徒衡顺势倒在他身边,叹道,“是啊,政儿想想办法呗。”
贾政贴在他胸前,轻轻叹了声,他也不想跟司徒衡分开,有办法早就想了,还用等到这时候么。
枕在司徒衡肩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贾政感觉好多了,船还是同样颠簸,他却能起身行走了。
夏将军对贾政的适应能力表示佩服,克服晕船是所有海军的必经课程,能在两个月内不再眩晕都是天才一流的人物,贾政乘船的天数加一起还不到二十天,能正常行走已经是很亮眼的成绩了。
贾政被夸得不好意思,他不用在床上躺着,司徒衡就能全心投入学习航海技能了,夏将军见他是真心想学,且身手也过得去,就把他编入掌帆组,从最基本的操纵风帆学起。
司徒衡学得很开心,每天挂在缆绳上收帆落帆,听从命令调□□帆方向,灵活得像只猴子。
贾政现在只是不头晕了,离行动自如还远着呢,只能坐在桅杆下面盯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失手摔下来时扑救。
就在离开广东港的第四天清晨,全船被号角声惊醒,法老喵呜一声窜了出去,把贾政和司徒衡吓一跳。
司徒衡让贾政继续睡,他起身穿好衣服也冲进晨雾,动作快得好似消防队员。
贾政哪里还能睡得着,他也穿好衣服出门,海上大雾浓到可见度只有不到二十米,船舷外白茫茫一片,战船好似穿行在云雾之中,迷幻又惊悚。
他定了定心神,先去隔壁船舱看楼观星,小姑娘还在沉睡,睡眠质量好到没话说,船翻了掉进海里都未必能吵醒她。
胡大内监也过来了,刚要向贾政请安,一阵当当的鸣锣声让两人惊了下,不明白海面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热闹成这样。
贾政示意他照看楼观星,出船舱询问是什么情况。
来到甲板上,他才听出鸣锣的并非只有所在战船,浓雾对面也在敲锣,声音有长有短,像是在利用独特的韵律交流。
来到主控室,里面所有人都在侧着耳朵听锣声,玻璃窗外正在收起风帆,看样子是准备落锚了。
贾政不敢打扰他们听暗号,干脆到桅杆下面看着司徒衡收帆。
两边锣声持续了近一盏茶工夫才停,这边帆刚收起来,夏将军就亲自来向司徒衡禀报,“王爷,对面的是福建海军,他们奉圣命前往鸡笼,抓捕周氏一族居住在内港附近的族人。”
司徒衡看了贾政一眼,皱眉道,“动作这么快?看来皇上气得不轻啊。”
贾政心头也沉了下,以皇上的反应,明显是不喜世族迁往海外,要是知道他们有占据倭国的想法,还不得气炸了。
夏将军的想法却跟他们不同,冷笑道,“周家自前朝就在江浙一带作威作福,如今还想带着多年盘剥的民脂民膏移居海外,皇上不生气才怪呢,他们人可以走,爱去哪去哪儿,但家产必须留下,我大虞的财产不能外流。”
贾政干笑两声,夏将军不愧是皇上能托付爱子的人,君臣俩默契十足,再历练几年,直隶军港就是他的了。
得知了对面的来历,船队就不用紧张了,夏将军命人落锚,厨房准备早膳,在大雾中无法航行,反正也不是很赶时间,休息到雾散也无妨的。
贾政拉着司徒衡回船舱换衣服,海上的水气比陆地上大多了,在浓雾中站一会儿衣服就被打湿了。
半途还抓住了蹲在船舷上的法老,这娃儿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对着大海喵喵直叫,那架势像是要跳海,把贾政吓得够呛。
司徒衡接过挣扎的法老,用抓缆绳带的麻布手套蒙住它的耳朵,法老才安静下来,乖乖让他抱回了船舱。
贾政奇怪道,“它是听到了什么吗?海里除了鱼,还能有什么?”
司徒衡用绳子拴住法老,将之绑在床角上,笑道,“听钱队说,海里有一种叫海猪的兽类,长得类似鱼,嘴是尖尖的,头顶还有个大气孔,喜欢成群结队在海中捕食嬉戏。
它们的叫声分很多种,有一种人听不到,对船上的动物却会造成很大影响,法老应该是听到它们的声音了,才会这么激动。”
贾政听懂了,整张脸都窘成了包子,鬼的海猪哦,人家明明叫海豚好不好,虽然是一个意思,但称海中精灵是猪,也太不雅观了吧。
司徒衡没发现贾政被雷得不轻,换了衣服就拉着他去食堂用早膳。
自从编入掌帆组,王爷就跟普通水手一个作息了,一日三餐也在大食堂里头吃。
刚开始大家还战战兢兢的,暗自埋怨老大不靠谱,忠敬郡王是一句话就能定他们生死的人,万一不留神得罪了他,他们可不想投胎啊。
接触几天,众人才发现司徒衡是个很温和的人,除了不爱说话,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这才渐渐放下戒心。
今天的早膳是菜饼子配炸鱼,再配一碗海鲜汤,在海军看来就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贾政和司徒衡也不是挑食的人,快速填饱肚子,又去找船上的司务长要鱼杆,难得有机会在海上停船,不垂钓太可惜了。
此刻海面上风平浪静,晕船的人全都恢复过来,听说两人要去钓鱼,沙闯和谢鲲也跟来过凑热闹。
贾政看到谢鲲就忍不住想笑,这家伙的晕船症状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晕到想吐,什么都吃不下,他是越晕越饿,总是想吃东西,从京都到广东就胖了一圈,回去这一路还不得胖成冯队长了。
谢鲲白了损友一眼,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周家在鸡笼的族人交给福建海军抓捕,你们说,在江浙的周家主枝又是让谁抓的?”
司徒衡摇头,“皇上未必会对那些人动手,但周家产业大概率是保不住了,只要皇上下令,官府和当地豪强是不会放过周家这块肥肉的。”
谢鲲嘶了声,“产业是周家的命脉,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变成穷光蛋后还指不定如何艰难呢。”
贾政可不觉得周家人会有生存问题,“未必吧,各房分头投奔外嫁的姑奶奶不就行了,女儿总不能不管父母吧。”
第389章 分别
谢鲲摇头, “哪有让外嫁女用嫁妆供养娘家的,即便本人愿意, 夫家也不会肯的。”
沙闯也赞同道,“嫁妆是姑奶奶的财产,是要留给自己孩儿的,别说娘家了,连夫家也不能占半分便宜,周家人再不堪,也不能让外嫁女养着吧。”
贾政眨眨眼,原来古代男子对嫁妆是这个态度, 嫁妆是妻子独有的产业,自己使用或留给孩子都行,夫家娘家都不能动用, 比现代那些惦记妻子嫁妆的无耻之徒强多了。
谢鲲叹了口气, “所以, 还是要清正自身, 约束家人啊,回头就让老爷把成了亲的庶弟都打发出去, 我也不生庶子了, 免得有不成器的东西拖累家族。”
司徒衡赞同道,“养子在精不在多, 孩子少了才有精力教导,比天天收拾烂摊子强多了。”
贾政对养孩子向来随心所欲,只要珠儿三观端正, 能否有出息全看缘分。
他又看到身边好大一只的沙闯,问道,“沙闯, 你也二十有五了,可有想过什么时候成亲吗?”
沙闯摇头,“没有,我家又没啥可传承的,有没有后代都一样。”
谢鲲反驳道,“你可是子爵府的幕僚,六七品官员都没你地位高,不缺钱财,又有一身好武艺,怎么就没东西可传承了。”
沙闯憨憨一笑,“反正我不急,我们村男子都是三十好几了才找媳妇,等哪天遇到可心的人再说吧。”
贾政赞同道,“是啊,找媳妇当然得找自己喜欢的,哪天你遇到喜欢的姑娘,就跟我说,我亲自给你提亲去。”
沙闯窘道,“还是算了吧,二爷去提亲谁敢反对啊,那跟抢亲有什么区别。”
贾政怒道,“你是不是傻,喜欢的姑娘当然要抢回来,你管她家是怎么答应的,娶到手就是自己的了。”
沙闯瞠目结舌,娶妻还能这样么?
谢鲲哈哈大笑,“不愧是小公爷,连抢亲都这么理直气壮。”
几人说说笑笑,直到雾快散了,才发现一条鱼都没钓上来,贾政刚想说不会空军了吧,手上的钓竿就猛的一沉,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拖进海里。
沙闯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贾政和司徒衡身上,见他身子踉跄了下,立即探手抓住他的钓竿,随即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带得向前倒去。
司徒衡和谢鲲也反应过来,一人抓钓竿,一人拉沙闯,合三人之力才稳住身型。
贾政也反应过来了,大声招呼人快来支援,他们这边上大货了。
王府侍卫都在附近透气呢,听到声音立即有二三十人跑过来,手上力气大的抓钓竿,其余人在他们身后拖着,嘿咻嘿咻的跟海里的大鱼拔河。
贾政和司徒衡被请到一旁,扒着船舷眼巴巴看着,暗自祈祷鱼竿千万不要断,钓了这么久只上来这一条,放跑太可惜了。
海军也在一旁看热闹,他们都是航行多年的老手,海鲜早就吃腻了,完全没有钓鱼的想法,看到这么多人跟鱼拔河,都笑得不行。
折腾了近两刻钟,福建海军都发来起航信号了,海里的大鱼才浮出水面。
贾政认不出鱼的种类,附近的海军却惊喜道,“是黑鲔鱼,这么大的鲔鱼八月份已经很少见了。”
旁边有人附和道,“这种鱼的肉又嫩又鲜甜,做成鱼脍最好吃了,用鱼骨做汤也好吃,肉做熟后反倒有些干柴,失了鲜甜的味道。”
贾政有点明白海里大鱼的品种了,这么大的块头,还只能生吃鱼肉,应该是某种金枪鱼吧。
想到曾经吃过的金枪鱼刺身,贾政就对海里的大家伙失去了兴趣,他实在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的,腥味重还滑腻腻的,尝试过一次他就打死不肯吃第二口了。
等到大鱼被拖上甲板,大雾也彻底散开了,太阳高高挂在天空,把甲板上拖鱼的人晒得挥汗如雨。
贾政请他们把大鱼抬去厨房,交给大厨师随他怎么料理,只别忘给法老留一块鱼肉,海里的东西它都喜欢吃,晒成干就是最奢侈的磨牙棒。
夏将军那边也招呼人要起航了,距离扬州至少还有七八天路程,没太多时间给他们玩乐。
中午,贾政品尝了大虞海军的金枪鱼四吃,有薄如蝉翼的鱼脍,有用鱼骨和鱼丸煮的汤,还有爆炒鱼片和鱼肉鸡蛋做的炒饭。
贾政对鱼脍敬谢不敏,其余三样都爱吃,尤其是炒饭,把鱼肉的香气全部发挥出来了,他连吃三大碗,撑得直打嗝。
司徒衡却很喜欢鱼脍,还遗憾船上没有辣椒和芥末,再加点香醋,味道肯定更好。
贾政对他的口味不予置评,还是提醒道,“用海里的鱼做鱼脍便罢了,千万不能生吃河里的东西,它们身上的微小虫子会过到人身上,弄不好会死人的。”
司徒衡大快朵颐的动作顿了下,惊悚道,“真的假的?”
贾政好笑道,“吃吧,海里的没关系,海是咸的,鱼身上没有虫子,但也要少吃生的,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
司徒衡这才笑道,“鱼脍从唐朝开始盛行,至今已经有一千多年了,怎么就茹毛饮血了。”
贾政也不争辩,反正他就是不喜欢吃生肉,至于司徒衡,他随便。
接下来几天,海面上风平浪静的,大海这次很给面子,直到船队抵达扬州港也没刮过大风,已经习惯海上生活的众人都神采奕奕的,除了贾政和司徒衡。
到达扬州他们就要分开了,下次见面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船上的俘虏和货物却容不得他们浪费时间,顶多在军港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要告别了。
贾政站码头,看着远去的战船,久久无言。
沙闯姜永和钱川站在他身后,频频用眼神打架,就是没人敢开口。
二爷脖子后面有个明显的齿痕,子爵常服的领口根本挡不住,自家人看到也就罢了,要是让御史府那些探子发现了,扬州城还指不定有多少流言呢。
直到看不见打头的直隶战船了,贾政才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回头就看到楼观星抱着法老,眼巴巴看着自己,他只能强扯出一抹笑,“走吧,我们御史府。”
楼观星这些天一直在接受胡大内监和钱川的教导,虽然依旧不失少女的天真跳脱,已经很会看人眼色了。
她盯着贾政,呐呐道,“二叔既然舍不得五叔,为何不跟他一起回京都?”
贾政无奈的笑了下,“因为二叔也有自己的事做啊,大人跟小孩子不一样,我们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是不可能任性而为的。”
楼观星撅起小嘴,“可二叔和五叔都很伤心啊,五叔伤心的都咬二叔了,二叔脖子后面还有牙印呢。”
贾政这才发现昨晚的事带上了幌子,心里大骂司徒衡是个混蛋,但面对小孩子还得绷住脸面。
他轻咳了声,“小星不能学你五叔,再生气也不能咬人,知不知道?”
楼观星点头,笑道,“二叔放心,小路哥哥都告诉我了,讨厌谁就悄悄往他身上丢痒痒粉,让他丢丑再躲起来偷笑,这样才好玩。”
贾政差点心梗,在心里使劲抽打宁小路那个教坏小朋友的东西,可面对楼观星天真又开心的笑容,他又不知道怎么教导才好。
刘清学却扑哧一声笑出来,继续教坏小孩子,“丢痒痒粉只是小道,作弄人的手段多着呢。”
贾政回头瞪了他一眼,吩咐道,“动作快着些吧,再等一会儿热气就该上来了。”
御史府昨晚就接到通知,关领带着衙役一早就赶了过来,行李已经抬到马车上,骑马就可以回御史府了。
贾政向军港的韦指挥使告辞,出了军港才询问关领这段时间御史府的情况。
关领笑道,“大人放心,盐引放完,御史府就闲下来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太多人来走人情,为了去瘦西湖酒庄看一次宫廷乐舞,整个扬州府都快抢疯了。”
贾政愣了下,他是想过酒庄的生意不会差,毕竟盐商还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他已经明示酒庄是自己的生意了,盐商肯定会常去捧场的。
但他却没想到扬州府其他人也会喜欢,好奇道,“那些人为何要疯抢,你知道原因吗?”
关领无奈的看了眼贾政,好笑道,“大人心中只有忠敬郡王,再美的美人也入不得大人的眼。可其他人不是啊,瘦西湖酒庄汇聚了扬州府大部分烟花场中的头牌,从其他地方献上来的美人也是少见的绝色,那些人能不眼馋么。”
他身边的衙役也笑道,“大人们也带我们和府兵去过几次,宫廷乐舞越演越出彩了,宫廷宴席还有很多扬州府没有的美食,看美人的色中恶鬼,欣赏歌舞的风流才子,品尝美食的老饕,每天都把酒庄塞得满满的,连冯指挥使偶尔去一趟都得跟人拼桌子。”
贾政得意的笑道,“眼馋好啊,让他们馋去吧,那些美人可是我们生财的好宝贝,你们要注意着扬州府的动向,但凡发现有谁想把手伸向酒庄的姑娘,即刻上报给我。”
第390章 回京
赶在正午之前, 贾政一行人回到了巡盐御史府,府内众人都等着呢, 衙役和府兵在外院列队整齐,向贾政问好,一个个身姿笔挺,比初次见面时像样多了。
狄彬等人也迎到大堂院门口,齐齐拱手问安。
贾政拱手向两边回了一礼,笑道,“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诸位了。”
众人再次还礼, 进了大堂,狄彬才笑道,“没什么辛苦的, 九个盐课提举司全部完成了粗盐销售, 临近几处已经把今年的收益和明年的成本核算送过来了, 除此之外再无可虑之处。”
真没有需要担心的地方么?
贾政对这种说法只能在心中苦笑, 炎家的火铳作坊附近满是盐田,当时情况特殊, 他只能当做没看见。
还有炎家在沿海各地置办的滩涂地, 只炎氏一家就不知卖了多少私盐,其余世家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但当着外人的面, 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再次谢过众人,便回后宅安置去了。
贾文贤和一众女眷都在后宅的垂花门等着, 贾政先恭喜了三对夫妻团圆,相互见过礼,又向大家介绍楼观星, 这孩子是他认下的外甥女,以后就是子爵府的表姑娘了。
楼观星看到这么多小朋友,开心得向他们挥手,还抱起法老给他们看。
姑娘中年纪最大的是狄砚奴,她见新来的小伙伴一点也不认生,立即就喜欢上了,给她介绍家里的伙伴,又问法老是哪里来的,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很快就结伴玩儿去了。
贾文贤也很喜欢楼观星,笑道,“让楼姑娘住在东跨院吧,小姑娘的绣楼还空着一个房间,也给她布置上,让她跟小姐妹们一块儿玩去。”
贾政点头,“还有丫头和嬷嬷,跟砚奴她们一样就行,姑娘们相处起来也自在。”
贾文贤一一应下,赶着贾政回去休息,才四十来天没见,二哥就瘦了一圈,她看着都心疼。
贾政和沙闯回到正院,进门就被夜星扑个正着,小猞猁吉利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年,看到许久未见的贾政回来了,也不再像平日那样高冷,相当给面子的走过来磨蹭他的腿。
贾政还以为吉利终于开窍了,一手抱着夜星,一手去摸它的头,哪知吉利却闪身跳开,一溜烟跑不见了。
贾政啧了声,“小没良心的,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养这么肥的,连摸一下都不肯。”
沙闯催促他快点回屋歇着去,这些天又是坐船又是赶路的,不累么。
贾政又想起一件事,“先前说好到了扬州,就给夏将军和萧指挥使送抓棍机和吹风机,我竟然忘记了。”
沙闯动动嘴,还是一句话没说就进了东厢,二爷和忠敬郡王弄得跟生死离别似的,谁还敢提抓棍机的事啊。
贾政洗去一身风尘,从浴间出来,铁蛋和卢福正在摆午膳,后福也从门外进来了,养胖之后他跟铁蛋娘长得极像,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贾政好久没吃过铁蛋娘的手艺了,见有他最爱的麻辣豆腐,还有解暑的酸梅汤,不由口舌生津。
他喝了一盏酸梅汤,对后福笑道,“捡到银子啦,这么开心。”
后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捡银子哪有凭本事赚来的多,我们家的技师铺自从开业就跟下银子雨似的,虽然赶不上瘦西湖酒庄和味精铺子赚得多,静音风扇和吹风机也供不应求呢。”
贾政并不意外这两样产品卖得好,他更好奇抓棍机的销量怎么样了。
后福笑意稍减,叹道,“成人的抓棍机卖得也不错,因为卖到了八十七两,售价太高了,没有童趣那边做给小孩子卖得好,张技师他们正在商量是否要调低价格呢。”
贾政笑道,“花八十多两银子买个玩具,售价确实高了些,但降价就不必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嘛,多摆一些抓棍机在铺子外面,五个钱可以玩两次,相信赚的不会比卖整机少,还能为铺子聚拢人气。”
后福眨眨眼,“还能这样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卢福开心道,“听二爷的话准没错,二爷,许久不见,奴着实想念,今天能不去上课了么,奴想陪着二爷。”
贾政呵呵笑道,“不想上学就明说,不用拿我当借口,反正我是不会同意的。”
卢福垮下小脸,可怜兮兮把小手伸到贾政面前,“二爷,巩先生教书时好凶的,还会用戒尺打人,呜,打的可疼可疼了。”
贾政看着白嫩的两只小胖手,问道,“打的哪只手,我怎么看不出来。”
铁蛋和后福哈哈大笑,“二爷放心,巩先生打人有分寸着呢,卢福就是没事瞎矫情。”
贾政没好气的戳了他一下,“但凡你把吃饭的热情放三分到读书上,巩师爷也不会打你。”
卢福苦下小脸,像小老头似的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沧桑了。
贾政被他逗得直笑,用过午膳把人都打发出去,他才歪在罗汉榻上,长长叹了口气,司徒衡再过六七天就要回到京都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司徒衡也在对着大海叹气,有件事他没忍心对政儿说,广西要是发生叛乱,皇上心中最中意的镇压叛乱人选绝对不是他,而是政儿,甚至有可能直接把他调过去执掌广西军政,届时他们想见面就更难了。
他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又认命的拿起笔,继续写奏折。
此次来江南,收获之大远超出预期,工部尚书的赃款去向政儿本就调查得差不多了,连外生子都抓到了两个。
他去之后,又抓到了走私噬心蛊和利用贸易虚股放高利贷的两伙番邦人和奸商,追回的赃款和货物有几百万两。
后来奉旨查抄炎家,又得到了上万奴隶,以及财宝现银和产业近三千万两。
不过一次性抓捕了这么多人,捅的娄子也不小,尤其是广西大都督的嫡长孙,先是差点把他炸死,而后又当成俘虏押上船,广西大都督会气死的吧。
司徒衡用时五天,赶在战船到达直隶港前把奏折写好,看着舷窗外隐约可见的直隶港,他正要命人整理船舱,夏将军就敲门走了进来。
“王爷,军港那边派来了护航船队,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能进港了。”
司徒衡点头,问道,“今天有死掉的俘虏吗?”
海上生存条件恶劣,习惯养尊处优的炎家人可没少遭罪,这一路每天都有上年纪的人过世。
夏将军缓缓点头,见司徒衡皱起眉,赶忙道,“我们的俘虏都没事,死的是威廉号上的一个女人,她被喂了噬心蛊后就疯疯癫癫的,昨晚吊死在了牢房里,看样子……”
听说死的不是大虞人,司徒衡刚舒展开眉头,又见夏将军吞吞吐吐的,奇怪道,“看样子怎么了?难道不是她自己挂上去的?”
夏将军点头,“尸体的脖子被咬过,手脚也有明显的捆绑痕迹,应该是跟她同一间牢房的另一个番邦女子干的。”
司徒衡震惊道,“什么意思?番邦人还会吃人喝血不成?”
夏将军一摊手,“下官也不知道那女人发什么癫,她同样被喂了噬心蛊,除了发作时痛苦些,平时看着还挺正常的。不过欧罗巴从几百年前就有吸血鬼的传说,看尸体脖子上的伤口,或许并不是传说。”
司徒衡也看过翻译成大虞话的番邦故事,对里面的吸血鬼印象深刻,听说抓到的番邦女子有可能是那东西,又惊悚又可惜,叹道,“要是早些发现就好了,政儿肯定会感兴趣的。”
夏将军抽了下嘴角,王爷这是对贾子爵喜欢成什么样了,才会看到什么东西都能想到他?
还有,那女子要真是吸血鬼,伤到皇上可怎么办?
司徒衡让他放松一点,羽林卫又不是摆设,况且书上说吸血鬼见光死,是真是假拖出来验证一下不就行了。
夏将军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忘了,番邦的书上还说吸血鬼怕大蒜,那就都试试。”
船队抵达直隶港,直隶海军指挥使登船拜见忠敬郡王,接到令旨后又快速下船,安排人去附近各县征调拖车和囚车。
船队不仅带回了海量财富,还有近万名罪犯,没有几千辆车马根本运不完。
花了两天时间,司徒衡才押着车队回到京都城,皇上也没想到他去江南的收获会这么大,有这些财富和人口,不仅能抹平朝廷在西北战场上的损失,味精作坊也不用担心产量不足了。
司徒衡回京的第二天,是八月二十九的大朝会,皇上命他当众陈述在江南和岭南取得的成果,上奏完毕后连声称赞他能干。
满朝文武也跟着符合,忠敬郡王抄了炎氏一族满门,五族以内一个人也没放过,这种狠角色谁敢得罪啊。
太子和七皇子站在宝座下面,脸都是绿的,看向司徒衡的眼神又畏又惧。
老五此番为朝廷立下大功,而他们却依旧在原地踏步,如今老牌士族慢慢淡出朝堂,他背负的枷锁要是构不成威胁了,皇上又会如何抉择呢?
皇上高坐在宝座之上,将太和殿内的众人尽收眼底,扫过面露惊惧的勋贵官员,又看了眼太子和老七,最后把目光落到司徒衡身上。
司徒衡表面上脸色如常,心中却厌烦极了,去外面走过一遭,他更讨厌京都和朝堂了,每一处都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哪有待在政儿身边自在。
他抬头看向宝座上的帝王,见他眼底有精光闪过,心中不由一惊,直觉老东西没憋好屁。
皇上把他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在心里啧了声,就不应该让小孩子太早见市面,老五这才离开身边多久啊,不仅心野了,还更猾头了,连他想派贾政接手广西都能猜出来,有点不好对付啊——
作者有话说:回来晚了,年前很忙,每天只能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