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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二妹

皇上站在城头, 含笑挥别回部来使,转过脸又恢复了无怒无喜的平板表情, 扫了眼陪在身侧的两个儿子,背手往城下走去。

几个大队长分列在皇帝前后,每人身边还有分队长随时策应,贾政这些小队长带着队员守护在外围,像游戏中城堡外面的小怪。

勇士想打败恶龙,首先要扫清小怪,再从贾政这个一级小队长推到三级大队长,然后恶龙就只能投降了。

贾政差点被自己的脑洞逗笑, 皇上却边走边抱怨,“老三又病了,太子待在宫里不能出来, 身边只剩下你们两个小东西, 还都是一棍子打不出屁的德性, 费劲巴咧的出次宫, 外头也无聊得紧。”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周围的人全都默默无言装包子。

羽林卫除非皇上主动询问, 是没资格在御前讲话的。

随行官员也不好在皇上报怨儿子时说什么, 一个不好就会被认定投靠了老五或老七阵营,冤不冤啊。

司徒衡和七皇子紧紧抿着唇, 这时候说话不就变成放屁了,还是棍子没举起来就主动放的,掉价。

最后还是苏诚接了一句, 才没让皇上的话掉到地上,“明儿就是重阳节了,城里各处都热闹得很, 皇上不如换了衣服到城里走走呢。”

皇上白了他一眼,“城里有什么好走的,茶楼酒肆都去够了,朕总不能去书寓南风馆吧。”

苏诚面上一窘,也沉默下来,他算是看出来了,今日皇上心情不佳,看谁都不顺眼,还是别上杆子讨骂了。

说到南风馆,皇上又想起一件事,“老五,你开府时,顺亲王是不是送你个南风馆的小官?”

司徒衡脑中叮一声,直觉抓到了点什么,回话却未迟疑半分,“不止顺亲王,下面送进来的有几十个人呢,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皇上直接无语住了,“那些人到庄子上能干嘛?”

司徒衡理所当然道,“种地。”

不然呢?唱曲儿给牛听吗?

皇上怒道,“暴殄天物,送你的都是从各馆里挑出来的尖子,你不想要不会转送给别人么。苏诚,回头通知内务府把人都接回去,他们不是正在筹办清书雅院么,班底儿这不就来了。”

贾政心情十分复杂,也不知是该高兴司徒衡没跟那些人纠缠不清,还是替他们可惜。

好不容易能过正常生活了,被皇上一句话又拽回了火坑里,难怪要用‘万恶’两个字来形容封建帝王,哪怕是当今这样的贤明之主,同样不把百姓当人看。

司徒衡嗯了声,懒得开口说话,皇上瞪了倒霉儿子一眼,转头又盯上了贾政。

“贾政啊,五城兵马司上报说你家天天烟雾缭绕的,干什么呢?”

贾政紧走几步来到皇上身边,回道,“回皇上,太太请了老道高僧,在家里开坛作法,祈福祛晦。”

皇上想起贾家遇到的倒霉事就想笑,“嗯,是得祛一祛,朕听说前几天贾赦的车还差点撞到了人。”

贾政想起这个就气,“我大哥的车走得好好的,从巷子里突然就窜出个人,直接往骡子脚下扑,要不是我家骡子及时停住,差点从那人身上踩过去。我大哥猝不及防之下还扭到了手,把太太吓得在家里到处泼符水,我回家也被泼了一脸,还让一群老道围着我烧香念经,那罪遭的。”

皇上哈哈大笑,“你太太小时候就古灵精怪,给公主郡主当伴读那会儿,满学里数她最闹腾,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贾政轻笑,他也听太太说过小时候的事,先帝打天下时战亡了不少好兄弟,他也没辜负人家,儿子封爵,女儿收作义女,最低也能封个县君。

贾母自小就被选为公主伴读,也算是在宫里混大的,要不是仗着这份脸面,她也不能在原著中护住两大家子人。

回到大明宫,皇上把两个儿子打发走,他则来到御花园,传膳传教坊司,又点了妃嫔前来作陪,提前庆祝重阳节。

贾政特意挑了个远离皇上的地方站着,回想司徒衡临走前含笑的眼神,欣喜之余又有点被看穿的羞恼,他没收用小官又能如何,后院还有一群小老婆呢,有什么好得意的。

纠结到换班时间,贾政还是决定维持现状,远远看着司徒衡就挺好的。

他早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眼看储位之争近在眼前了,带全家保命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搞那些情情爱爱的。

下差回到家,刚拐进宁荣大街松绿就啊了声,掀帘子对贾政道,“爷,我们家的东角门被车马堵住了,还有个穿七品官服的人。”

贾政探头去看,一眼就认出那是通政司的刘经历,笑道,“是二姑娘回来了,把车赶过去吧。”

松青把车赶到东角门前面,贾政下车向刘经历道辛苦,感谢他送自家妹妹回府,又请他去家里坐。

刘经历的家世和薛家差不多,太爷在建国时得了个散爵,三代人都在通政司任职,刘经历比薛老爷更出息些,是二十多岁考取了举人才入的通政司。

他拱手向贾政回礼,笑道,“贾二姑娘已经入府,下官还要去通政司复命,就不打扰了。”

贾政不好阻拦,便笑道,“哪天兄弟请客,请刘兄一定赏脸。”

刘经历笑着答应下来,两人又客气几句便告辞了。

贾政走进荣禧堂,二姑娘正在向太太讲述路上经过,她的姨娘早已过世,没有能与之相拥而泣的人,即便遭逢大变,和离回了娘家,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贾政观察二姑娘,除了梳上了妇人发髻,与未出阁时并没有多少变化。

贾家几个孩子中数她长得最像老爷,说是贾代善女装版也不为过,剑眉虎目,英姿飒爽,谈吐也爽利干脆,很有几分现代职场女性的风采。

二姑娘也看到贾政了,侧身向他福身问好,“二哥安好。”

贾政也回了一礼,“二妹妹路上辛苦了,这一年多过得可好么。”

二姑娘勾起嘴角,也不知是讽刺别人还是自嘲,“没什么不好的,在哪里都一样。”

她自幼丧母,未出阁前就是家里多余的人,到了婆家也是被当成外人看待,她早就习惯了。

贾政只能尴尬的回了一笑,贾母也不想再说什么,摆手道,“院子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在三丫头隔壁,先在家里住着,等老爷回府再商量以后的事。”

二姑娘福身告退,石氏也站起身,亲自领她往后院去了。

等跟着她们的人都走出去,贾政才问道,“大哥和小妹怎么不见?”

贾母扑哧一声笑起来,“九月十一那天她们小姑娘又要举办诗会,如海那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今早突然送了个大木箱子来,里面扇子荷包腰包挎包,各种配饰看得人眼花,还带话说让你妹妹多挑几样,这次不能再输给外人了,她这会子正头疼呢。”

贾政都忘记诗会的事了,第一次遇到司徒衡就是跟柳节他们去西街找扇子,有车冲过来时被他拉了一把。

当时贾政以为司徒衡不认识自己,对他帮助陌生人的行为十分有好感,加上长相正中自己审美,便从那时上了心。

如今再想,司徒衡真的不认识他么,在外人面前那人总是一副冰冷淡漠的样子,与面对他时的温柔体贴完全就是两个人。

所以,司徒衡是故意接近自己的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政儿,你在发什么愣?”贾母见儿子没反应,好奇他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小妹的帷帽做得怎么样了,如海说的对,这次我们家不能再输给牛大姑娘了。”

贾母叹道,“是输是赢有什么要紧的,姑娘也就没出阁时有几天清闲日子过吧,敏儿明年初就要出阁了,据说牛家也要送大姑娘参加大选,那诗会大概也办不了多久了。”

贾政惊道,“宫里岂是好待的地方,牛大人怎么想的啊,他还指望送姑娘进宫,靠爬裙带子升官么。”

贾母嗔道,“瞎说什么呢,勋贵人家送姑娘进宫的还少了,当娘娘多尊贵啊,要不是你老爷执意不肯,我都打算送敏儿进宫了。牛家也一样,牛大姑娘只比敏儿小一岁,留她到这么大,就是为了大选入宫的。”

贾政无法理解古人的想法,只能庆幸老爷在儿女婚事上终于做对一次,小妹不用进宫真是太好了。

走进贾敏院子,她正对着满桌子东西发怔,旁边架子上还挂着好几件帷帽,都是用花草染色过的,其中竹叶飞舞和落英缤纷这两件最为精美雅致。

见贾政进来了,贾敏叹了口气,“当初二哥送纱料,让我下次压服牛大姑娘,我还庆幸林大哥不像你这么幼稚,不用嫁人以后哄孩子。你再看这些东西,他何止是幼稚,都快走火入魔了。”

贾政哈哈大笑,“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男人至死是少年,嫁给谁都得哄丈夫,没差啦。”

贾敏气结,摆手道,“我去看二姐,二哥去看珠儿吧,那小子下午翻滚得太快,撞到竹床护栏上了,额头红了一大块,多加了半碗肉松粥才把他哄好,他要是积食了,晚上就让奶娘少喂点吧。”

贾政苦笑,“少喂?别开玩笑了,那小子什么都能糊弄,唯独在吃上头绝不将就,少吃一口都能闹翻天。”——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87章 重阳

贾政回到翠香堂, 贾珠已经吃过晚饭了,被奶娘洗得香喷喷, 正坐在床上玩贾政命人新做的积木。

他已经能坐得很稳了,两只小手动作飞快的把积木堆到一起,又拿布老虎去撞,撞倒了再堆,乐此不疲,像是古代简易板的保龄球。

见儿子独自玩儿的很开心,贾政便没去打扰,简单吃了晚膳又叫水洗澡。

等他洗好了出来, 贾珠已经开始犯困了,抱着本《西游释厄传》躺在床上,等爹爹来给他讲书。

这是贾政最近给他培养起来的习惯, 每晚睡前都要讲一段有趣的话本, 让他习惯从书中获取快乐, 等他不再满足让别人读, 就能主动要求学习识字,顺利过渡到起蒙阶段了。

目前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贾珠知道书是好东西, 从不撕扯破坏,每晚乖乖等爹爹给他讲书, 贾政在宫里当职时就由贾敏顶上,听兴奋了还咿咿呀呀的,可爱到飞起。

哄睡了小宝贝, 贾政抱着儿子躺在床上,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司徒衡身上。

关注他的时间长了,才会发现他不是个热心的人, 就算想救助陌生人也不会亲自动手,那时肯定已经认出他是谁了,才会在茶楼出手相助。

先前是他有意美化司徒衡,才忽略了第一次相遇时不合理的地方,就像高中那会儿暗恋校花,满眼只能看到她的好,把她当成上学读书的动力,看一眼都会开心上一整天。

所以,他是因为来到陌生的红楼世界,太过寂寞惶恐,才会把第一个帮助自己的司徒衡当成精神寄托了吗?

贾政怔愣半晌,又幽幽叹了声,管他呢,反正司徒衡也像校花一样,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抱贾珠睡了一晚,次日还是午二班,请安用早膳的也是荣国府原班人马,贾母昨晚特意嘱咐下人不要打扰两个姑奶奶休息。

二姑娘遭逢巨变,又连日赶路辛苦,得让她多歇几天才能缓过来。

三姑娘落红堪堪止住,连床都不敢下,每日都是李平家的代贾政前去问候。

虞朝有中秋重阳赏菊食蟹的传统,荣禧堂内外摆着各色菊花,早膳还有蟹肉粥和蟹黄包,贾母见他爱吃,便命厨房晚膳再准备。

贾政也对张嬷嬷道,“晚膳多蒸些海蟹,再烫些黄酒烧酒,明天我和大哥同时休沐,今晚可以吃个尽兴了。”

贾母笑道,“明天不是跟同僚约好去城外看灯展么,珠儿的行李和随行的人我都准备好了,仔细吃多了拉肚子,去不成了珠儿闹你。”

贾政好笑道,“珠儿还小呢,念两页西游就能哄住,他哪里知道那些。”

贾敏哼了声,“凭什么我们姑娘家不能去看灯会,好灯都便宜你们这些臭男人了。”

贾母嗔道,“你眼看就要成亲的人了,不好生在家里绣嫁妆,去那人多的地方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得了。”

贾敏也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撅着嘴哼了声,满脸不开心。

贾母好笑道,“你还不满意了,我和你大嫂这两天要赶五家宴会,我们又能找谁抱怨去。”

兄妹俩对宴会都很头疼,生怕太太把他们也拉了去,全都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贾母瞪了两个小混蛋一眼,对给她布菜的石氏道,“你也坐下吃吧,蟹肉粥放凉就不能吃了,政儿你在外面也不要碰凉掉的蟹虾这些东西,仔细肚子不舒服无法收场。”

贾政应了声,吃到七分饱便停下,收拾了往宫里来。

宫里也在到处摆菊花,之前因为皇上发火,中秋节被混了过去,除了皇上没人有心情赏月,因此重阳节筹办得格外隆重,连西苑都装扮得花团锦簇。

这些工作都要由内务府和内监司完成,贾赦已经三四天没回家了,昨天忙到后半夜才完成准备工作。

今天还要早早带人四处巡视,发现不符合规定的地方立即调整。

走到西苑时贾赦就想能不能看到弟弟,抬头就见贾政走了过来,赶忙笑着迎了上去。

贾政也看到大哥了,走到近前就拱手恭贺他重阳安康。

贾赦呵呵笑道,“弟弟也安康,我忙完就能回去了,家里太太和环儿他们都好么?”

贾政点头,“昨晚二姑娘也回府了,和未出阁时没多大变化,想见在婆家过得还不错。”

贾赦叹道,“二三两个妹夫家都是老爷在江南的故交部下,有国公府的面子,他们哪敢苛待媳妇,三妹妹在伤身子之前过得也不会差的。”

贾政笑道,“没什么可叹气的,回来就养着呗。”

贾赦也是这么想的,“养在家里比送去婆家省心多了,要不是大姐夫妻和睦,我都想把她也接回来了,在家里金尊玉贵的养着多好,何苦跑到婆家受罪。”

贾政没料到大哥会跟贾宝玉想到一处去,晨训时还在琢磨两人的相似之处。

都是被祖母宠爱着长大的,贪花好色的德性也差不多,宝玉会诌几句诗,格调高雅些,贾赦却比他更有担当,引入正途他自己就能进步得飞快。

晨训结束,众人一窝蜂的冲进食堂补充营养,羽林卫食堂不能有生冷吃食,早膳只有猪骨汤面配两个蟹钳,都不够塞牙缝的。

包武边吃面边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鱼翅,了解他的人一看就明白又有新鲜事了。

丁全思催促道,“快说啊,你又打听到什么了?”

包武夹起蟹钳往东一指,“队长上个月在太液池边按住个六品文官,你们还记得吗?”

左一小队都点头表示记得,其他小队忙问是怎么回事,贾政又把那天去户部送斗篷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大为震惊,竟有人敢在宫里逃跑,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包武一摆手,“那家伙是内务府的,他也不是逃跑,而是前往内监司搬救兵去了。”

接着他就把了解到的前因后果分享出来,内务府在年中接到明年要采办宫女,选拔女官的消息,那小子就是负责宫女采办这一块的,他便动了坏心思,联合两个野道去乡下行骗。

野道看到乡绅地主就说对方子女宫上紫气蒸腾,明年家中必出贵女。

傻子都知道紫色是皇帝专属的,与皇帝相关的贵女,难道家里要出个娘娘不成?

就在土财主们疑惑时,没过几天便接到了朝廷要采办宫女的消息,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即找门路往内务府负责宫女采办的官员身上砸银子。

那官员不是个安分的,腰包鼓起来以后就置了个外室,整日在外头鬼混不回家。

他媳妇哪能受这份气,穿着丧服跑到宫门前要丈夫,这件事才被暴露出来。

贾政啊了声,“原来长安右门前头,扯着监门卫不放的丧服女子是他媳妇啊。”

有人咋舌,“丈夫还没死呢,她就穿着丧服跑来找人,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旁边人反驳道,“养了外室的丈夫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要是内务府衙门在宫墙外头,说不定人家还会抬着棺材去呢。”

又有人道,“你们别打岔,快说那人要去内监司找谁,他家还有当内监的亲戚不成?”

包武不屑道,“他认了个西六宫的管事内监当干爹,现在爷俩都被抓起来了,正革职查办呢。”

贾政眼角一跳,直觉不是好事,甄贵妃掌管西六宫多年,有资格被内务府官员认成干爹的内监,有八成可能是她的人,这件事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吧?

还有三皇子,下冰雹那天他在城外冻得不轻,自那之后就时不时小病一场,以他高傲的性格,听说母妃受到手下内监牵连,还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第88章 黑锅

一起吃瓜的小伙伴们也反应过来, 西六宫有资格收官员当干儿子的内监也就那几个,指向不要太明显啊。

包武嘿嘿笑道, “给兄弟们提个醒,千万不要掺和到那里头去。”

众人都点头,拱手向他道谢,唯有贾政苦笑,以自家和三皇子和甄贵妃的关系,真能独善其身么。

侯孝康不明白他在愁什么,“怕啥呀,后宫的事又不与我们相干, 皇上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成。”

贾政摇头,皇上还指着老爷干活呢,确实不会对宁荣两府出手, 他是担心有人借此下套, 两家人不拘套住谁, 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口黑锅, 还能在皇上面前告贵妃和皇子的状不成。

他几口干掉汤面,起身道, “你们回营房歇着吧, 我去找大哥,上差前再回来。”

侯孝康这才想起贾赦也在宫里呢, 那家伙傻乎乎的,偏还很讲义气,这样的最好骗了。

包武几人也见过贾赦, 连声催促他快点去找人,这两天朝廷放假,只剩内务府官员还在朝上, 最容易被人钻空子了。

贾政快步往内朝走,太液池两岸摆满了造型精美的菊花盆栽,却不见内务府的人,看样子已经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了。

穿过西华门和归极门就是内务府,贾政进门就跟贾赦的上司刘大人走个对脸。

刘大人年近五旬,年轻时曾受过老荣国公的恩惠,因此对荣国府十分上心,是真把贾赦当徒弟培养的。

看到贾政走得满头大汗,他惊道,“可是遇到难事了?”

贾政便低声把发生的事以及他的担心说了出来,刘大人听后脸色一变,问道,“你来时可是打武英殿前头过来的?贾赦在那里么?”

贾政摇头,“没有,我只见到监门卫从后殿巡逻过来,那边不像有人的样子。”

刘大人怒道,“我就说那俩猴崽子为何偏找上贾赦,这是开始要把他往沟里带了。”

他二话不说就拉着贾政往内朝去,边走边道,“刚才两个小内监来报说武英殿有一处花圃被人动了,让贾赦去看看,我见贾赦认识他俩,也没多想,哎,这两天忙晕头了,连内务府有人牵涉到西六宫都不知道。”

贾政心中着忙,想把贾赦套在里面,都不需要太高明的技巧,只要把他引到西六宫门前,再派个管事内监出来跟他随意说几句话,就能把他框进前朝后宫联手借采办宫女行骗的局里。

贾赦要是再熊点,不敢把被人骗的事跟家里人说,对方就会想尽各种办法拖他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听从对方摆布。

两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弘文馆后头找到人了,贾赦正跟两个内监拉拉扯扯,可见他也是有脑子的,知道再往前就是后宫,不肯再走了。

贾政怒从心头起,捡起装饰花圃的鹅卵石就掷了过去,正中拉扯贾赦袖子的内监手腕,他惨叫一声回过头,就见贾政和刘大人都恶狠狠盯着自己,吓得扭身就跑,比狗撵的还快。

贾赦看着绝尘而去的两人,再傻也回过味来了,呆呆问道,“他们是要害我吗?”

贾政气结,“都快被带进后宫了,你还没发现他们在坑你?”

贾赦还是有点懵,“不是,武英殿后面的花圃确实被人动过了,不知谁路过时踢碎了最外面的花盆,我把那盆换到里面去,又沿路检查还有没有损坏的,我看前头就是慈宁宫,就不敢往前走了,他俩说那宫里只几个老太妃,没什么可怕的,正犹豫呢,你们就来了。”

贾政和刘大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能说贾赦做错了么,对工作尽职尽责,也知道内宫不能擅入,他何错之有。

做错的明明是指使内监害他的人,可自家又能做什么呢,只能提醒贾赦多几个心眼,不要相信从后宫出来的人。

贾政拉着他慢慢往回走,把今天发生的事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刘大人也分析了他要是掉进坑里,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危机。

他语重心长的劝道,“赦儿啊,你要记住,外人再如何说亲道热那也是外人,家人师父才是与你共担生死荣辱的人,无论在外头遇到什么事,都要跟家里人说,否则等到泥足深陷,再想拔腿就晚了。”

贾赦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表示他明白了,不会做出让长辈兄弟担心的事。

再看两人脸上走出来的汗,他愧疚道,“都是我没用,害老师和弟弟急成这样。”

贾政笑道,“我大哥工作认真,人见人夸,哪里没用了,那些满肚子肮脏念头的东西早晚会遭报应的,我们只管看着好了,不用理会他们。”

刘大人也冷笑道,“内务府的奴婢罢了,还当自己多高贵似的,你们放心,这宫里就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皇上的,经此一事,荣国府就有借口跟那母子撕落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贾赦叹道,“好好的亲戚,怎么就弄成这样了,他们需要帮忙不会明说么,哪有把刀子往至亲之人身上捅的。”

他咳声叹气的傻样让贾政和刘大人都笑起来,贾赦别的不说,对亲朋的真心再不会错的,若非如此,刘大人也不会对他如此上心。

贾政见时间不早了,便向两人告辞又往侍卫营赶,他心里盘算着如何解决这件事,不禁又想起原著里的贾赦。

有一回贾宝玉和王熙凤被马道婆诅咒,连亲爹贾政都放弃了,贾赦却还在想各种办法施救,那算是他在整本书中唯一的闪光点了。

现在的贾赦比原著中的老色痞强多了,他给自己凹的耿直又纯善的人设应该安在贾赦身上才对,兄弟俩只要站在一起,那群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耿直,谁是装出来的。

贾政在心里呵呵,以前怎么没发现跟大哥撞人设了,哪天要是被嘴欠的人当众拆穿,简直不敢想象。

回到侍卫营,这边已经快整好队了,贾政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对兄弟们点头表示没事了,大家也替他松口气,从后宫甩出来的黑锅最难背了,外臣总不能说皇上儿子和小老婆的不是吧。

今天换班就不用再去前朝了,皇上早说过重阳节当天要带全家登万寿山,北苑也早就准备好了,他们直接过去就行。

万岁山就是后世的景山也叫煤山,是前朝末代皇帝吊死的地方,用挖太液池和护城河的土方堆砌而成,其实就是个不到五十米高的小土包。

山上亭台层叠,竹林苍翠,枫叶灿烂如霞,风景好到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但徒步走上去就没那么美好了,尤其是娇弱的后宫女眷,多走几步路都能要了她们的命。

五支大队来到万岁山脚下已接近午时了,还有妃嫔在不到十米高的亭子里歇着。

众人不敢抬头,专注盯着脚下的台阶往山上走,上去了才知道皇上也还在半山腰呢,乌龟半个时辰都能爬上去的小山包,不知他们是怎么走的。

皇上在半山腰的观景阁里吃茶,皇后和位份最高的几位妃嫔在身边陪着,另一桌上是太子带着三个弟弟,不知谁说了什么,笑声传出去老远。

羽林卫不敢离得太近,分散开守在观景阁左近,巡职的两个大队都快站到山顶上了。

巡职守职是每次值头班前抽签决定的,十六大队今天抽到了守职,贾政背对着观景阁,跟一群内监大眼瞪小眼。

不多时山下传来拍手声,御膳房送膳的队伍来到山脚下,江离几个分队长带着手下小队长守在山路旁,扫视送膳上山的队伍。

虽然巡职大队已经检查过了,他们依旧不敢放松,发现眼生的都要拦在阁外,不能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皇上。

御膳房领头的人打着牌子,正是与宁国府商议亲事的司徒管事,看到贾政他就笑成了一朵喇叭花,可见有多开心能把闺女嫁出去。

贾政也轻轻颔首回礼,他也很开心能给混世魔王找个厉害老婆,只要她能管住贾珍不出去闯祸,就是贾氏一族的大恩人。

皇上看到司徒管事,便让他留下来一起用膳,还让苏诚把贾政也叫上来,老五死死盯着人家,脖子都快抻出二里地了,啧,个没用的东西。

贾政背对着观景阁就是不想面对司徒衡,可皇上宣召又不能拒绝,只好强装镇定的走进阁内,躬身祝帝后太子和三位皇子重阳安康。

皇后笑道,“我们都安康,你额头上怎么冒这么多汗?”

贾政笑道,“我担心山上冷,就多加了件衣服,一路跑过来反倒有点热了。”

甄贵妃嗔道,“你这孩子,身上有汗还敢在风口里站着,去你三哥身边坐着吧。”

贾政看向皇上,皇上笑道,“去坐啊,看我做什么。”

贾政这才躬身谢恩,走到旁边圆桌前,又向太子和三位皇子问安。

太子颔首,命内监在司徒衡和七皇子之间加张椅子,就不让他坐在三皇子身边,哼。

三皇子昨天有点发热,今天也没大好,翻了个白眼就算了,懒得跟太子计较。

太子也回了个白眼,又对贾政笑道,“自从有了味精,御膳的味道提了好几个档次,连最简单的炒时蔬都变好吃了。内务府决定二钱味精卖三文,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晚上见

第89章 机锋

贾政观察太子很长时间了, 知道他不是个能用简单回答糊弄过去的人,就像对AI提问, 有人只需要看结果,而他则是分析过程和结果都会仔细阅读的那类人。

贾政想了下,回道,“二两盐的价格是二到三文左右,与二钱味精的价格差不多,重量却差了十六倍,但味精的用量却要比盐少得多,这样算下来二者的价格相差并不大, 百姓应该能接受吧。”

太子点头,“内务府的水大人也是这么说的,若是推广开, 一年少说也能带来上百万两的收入, 你和小五搭个便车, 几年之后不愁不是财主了。”

贾政看向司徒衡, 拼命使眼色请他救救自己,太子太过难缠, 他快招架不住了。

司徒衡勾起嘴角, 最近贾政不是给他后脑勺就是翻白眼,有多久没看到他正常的样子了。

他看向太子, 淡淡道,“太子要是想当财主,也可以派门下商贾参与进来么。”

太子冷笑, “味精是贾政为还债贡献出来的,你就这样代他做决定不好吧。”

贾政笑道,“只凭内务府和我们一家才能制出多少味精, 全国百姓有近三万万,随着逐步推广,需要的作坊只会越来越多,大可以都参与进来么。”

七皇子也道,“还有海外客商,番邦的膳食难以下咽,肯定比我们更需要味精。”

太子听得心中火热,激动道,“对啊,还有海外贸易,如此算下来,一年差不多能营利上千万两了,这可能吗?”

三皇子嗤了声,“有什么不可能的,但前提是得保证制作工艺不会泄漏出去才行,太子那些门人最近可活跃得很呐。”

太子也哼道,“说的好像你不眼馋似的。”

贾政眼角一跳,难怪最近总有人动作频频,原来是眼馋味精的制作工艺么。

还有甄贵妃引贾赦入坑,除了想甩锅,大概也有要拿捏住他,让甄家也能掺上一脚的想法,所谓老亲情谊也不过如此了。

不等三皇子反击,贾政就举起酒杯笑道,“越多人看好味精生意,越说明其前景远大,我们合该举杯相庆才是。”

司徒衡和七皇子举杯响应贾政的提议,太子和三皇子也很给面子的举起杯,五人举杯互敬,各抿一口酒后默契的不再争执,转而又说起如何推广的事。

贾政和七皇子商量出的推广方案被内务府采纳,今天下午就要在各大庙会上出摊了。

七皇子提起这件事就有点小兴奋,“出售的膳食都是最常见最简单的,盐菜粥,拌豆腐,打卤的豆腐脑,配点葱花芫荽和芥末,调料只有盐酱醋和香油麻油,味精磨碎了掺在盐罐子和豆酱油里,保管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太子笑道,“难得七弟也有多话的时候,看来是真的喜欢。”

贾政在心里呵呵,啥意思?是在嘲讽七皇子是小孩儿心性,还是暗指他醉心商贾之事难担大任?

七皇子像是根本没听出太子话中有话,点头道,“喜欢啊,这可是我和贾政想出来的办法,我很想知道能吸引来多少人。皇上,我明天能去庙会上看看么。”

皇上和皇后他们都在边用膳边听几个孩子说话,听到七皇子的请求,他应允得十分爽快,“去吧,让你五哥和贾政带你去,多带些人,不要乱吃外头的东西。”

七皇子嗯嗯答应着,这便命人去老师家通知林如海,明天一起去庙会玩儿。

贾政再次无语住了,明天他休沐啊,还想带珠儿去城外驻春园看灯会呢,皇上一句话他就得加一天班,这可怎么弄?

司徒衡像是知道他在纠结什么,笑着应道,“皇上放心,只是去庙会上看看,下午我就送七弟回宫。”

皇上嗯了声,抬手命随行乐师在阁下演奏乐器,阁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随皇上一起用膳听曲儿,山上静得只有乐曲和蝉鸣声。

用过午膳,皇上终于开始登山了,贾政退回到队友身边,继续执行守卫工作。

其实也没啥好守的,皇上身边不是内监就是皇后这些弱女子,山上还站满了羽林卫,蜘蛛侠来了也得被按在山脚下,更不用说行刺皇上了。

磨蹭到接近申时,皇上终于登到了山顶,四下望了望,可能是觉得没意思,扭头就往山下走。

这次他倒是走得飞快,只用两刻钟就下山了,留下皇后和满山妃嫔,他老人家只带着太子和三个儿子打道回宫了。

羽林卫当然要随着皇上走,贾政跟在龙辇后面,今天第N次无语。

老登连过节都要给人添堵,登个山不是乌龟爬就是兔子跑,留下一堆大老婆小老婆他自己先溜了,上辈子得做过多少缺德事啊,才能摊上这种男人。

回宫后皇上打发走四个儿子,他跑到琦年殿命人传教坊司前来侍候,又宣了很多没资格参与重阳登山的低位份宫妃,一水的年轻小姑娘,叽叽喳喳娇声软语,陪老登宴饮享乐。

贾政不止一次目睹这种场面了,除了腹诽帝王太过奢侈,还有点同情皇上。

宴乐歌舞宣召宫妃,除了这些就没啥好玩儿了,娱乐方式还没他上辈子丰富,宫廷教坊司才一千人出头,能跳会唱的顶多两百人,看了二十多年,他就不觉得腻吗?

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无法理解古人的乐趣,酉时交过班,小队长以上来到侍卫处,写当职总结时又无语住了。

书面总结要把当职时去过的地点和见过的人都写出来,今天山上全是宫妃,他们避嫌还来不及,连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这要怎么写啊?

几个大队长凑在一起商量,决定只把地点和最重要的人写出来,其余只用众宫妃代替,蒋大人要是怪罪下来,就让他自己进东西六宫点人去。

贾政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荣禧堂用花灯装饰一新,酒菜小戏皆已齐备,二姑娘三姑娘和贾敬两口子都在这里,全家齐聚就等贾政回来了。

贾政向母亲和兄嫂问安,又受了三个妹妹的礼,等他换了衣服便正式开席,大家先向贾母敬酒,再对饮一杯,这才坐下看戏享用美食。

民间戏班不同于宫廷歌舞,都是一出出折子戏,还有大闹天宫这类武戏,锣鼓齐响分外热闹。

贾母把最大的青蟹放到贾政盘子里,笑道,“在宫里惦记一天了吧,喜欢吃螃蟹也不早说,非要等到过节的时候,今晚就吃个够吧。”

贾政已经记不清今天第几次吃饭了,现在肚子还饱着呢,他摇头道,“只吃这一个就够了,明天上午还要跟如海陪忠敬郡王和七皇子逛庙会,吃坏肚子就糟了。”

贾敏哎了声,“你明天不是要带珠儿出城看灯会么?”

贾政笑道,“下午他们就回宫了,我再回来接珠儿,七皇子还让我把顺风也带去呢,幸好节前给它洗过澡了。”

贾母吓了一跳,“把顺风牵到庙会上,它还不得把一条街都撞翻呐。”

贾政笑道,“太太放心,那家伙精得很,到外头可不敢像在家里这么放肆,给它配上笼头和嚼子,敬大哥再借我个力气大的护院专门看着它,就不会有事了。”

贾敬点头,“只能这样了,把顺风交给护院,政儿你专心保护两位皇子,也要提防外人对你下手,别忘了王子腾还流窜在外呢。”

王子腾三个字快成全家人的魔咒了,二姑娘和离,三姑娘受的罪都是由他而来,还要担心他狗急跳墙威胁到其他人,贾母想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贾敏担忧道,“还没把他抓起来么?二哥你带珠儿出城不会有危险吧?”

贾政好笑道,“一群大内高手要是还制伏不了一个王子腾,我们也不用混了,况且他正在被通政司追捕,哪还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二姑娘一直盯着贾政,感觉这人跟她印象中的二哥差太多了,神情语气,甚至连长相都变了,说是两个人也不为过。

她扫了眼太太,见她目光片刻不离宝贝儿子,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笑道,“二哥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讨厌跟老爷习武了。”

贾政点头,“我现在也讨厌,他打人下手太重了。要说到变化,我觉得大哥的改变才是最大的,比从前有担当多了。”

石氏看贾赦的目光柔情似水,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从前她对丈夫的感情有大半是装出来的,自从贾赦进了内务府当差,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样子了,她才真正喜欢上他。

贾赦立时羞红了脸,“哪有,二弟能给自己挣到爵位才了不起,我还差得远呢。”

贾母得意的呵呵直笑,“赦儿和政儿都是好孩子,我养出来的还能差了。”

众人全都笑起来,戳两兄弟给太太敬酒,全家人说说笑笑,直闹到快亥时了方散。

贾政泡在浴桶里,回想席上二姑娘和三姑娘格格不入的样子,在心里把贾代善锤打了上千遍。

自家又不缺儿子,要不是他贪花好色,本可以没有庶女的,太太看她们心烦,嫡出子女与庶出相处起来也别扭,她们在家里生存更是艰难,连亲事都要低人一等,这一切都是老爷的错。

第90章 刺杀

远在扬州的贾代善突然打个大喷嚏, 他揉着鼻子看了眼窗外,明月高悬蝉鸣阵阵, 很寻常的江南夜景,连一丝风都没有,怎么打起喷嚏来了?

他想了下,还是命小厮拿件薄坎肩穿在身上,扬州事务正在最要紧的关头,可没有给他害病的时间。

小厮贾六给老爷穿上坎肩,复又拿出一只打了络子流苏的淡蓝色琉璃小瓶,里面装着雪白的味精, 像浅海中的细沙,纯净又漂亮。

贾六把小瓶挂在坎肩的盘扣上,笑道, “二爷在行李里装了十几瓶味精, 让我们不要一次都打开, 免得受潮, 这么漂亮的瓶子放在盒子里太浪费了,我就请嬷嬷打了络子, 老爷看看, 好看吧。”

贾代善笑骂道,“胡闹, 哪有用调味料当压襟的,以后味精普及开了,我还不得被人笑死。”

他正要伸手去摘, 外头就报说朱批奏折送回来了,不等他说话,一个虬须鹰目的老者就冲了进来, 叫道,“奏折在哪呢,快给我看看。”

贾代善把味精瓶收进衣襟,叹道,“正让人送过来呢,阮兄不要心急。”

阮老爷急得抓耳挠腮,“我怎么能不急,再不想办法,我家那小子眼看就要被砍了,他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贾代善怒道,“就这一个儿子你还不好生教导,那可是倭寇,我们打了那些孽畜半辈子,轮到小一辈上阵了,他反倒跟敌人做起生意来了,你家是缺田缺地,还是没米下锅啊,赚那等黑心钱,活该你遭报应。”

阮老爷被骂得老泪纵横,瘫到地上叫道,“我不知道啊,我都辞官归隐了,哪知道那小子做了什么,皇上难道就一点旧情也不顾么,罢官流放我都认了,何苦要灭我阮家根苗。”

贾代善怒道,“你阮家根苗就比别人家的高贵么,从你那逆子手中走私出去的武器害死了多少海军将士,活剐了他都不冤,你还敢报怨。”

阮老爷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地上抹眼泪,贾代善接过贾六呈上的朱批奏折,在桌面上放好,净过手后才缓缓展开。

前面是他替老战友求情的奏请,展到最后一页,其上只有一个‘斩’字,落笔之人似是将愤怒和杀意全部揉进了笔画中,杀伐之气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翻转奏折,把斩字展示给阮老爷看,不是他不想替兄弟们求情,而是走私一案已然触及到皇上逆鳞,只斩一人不牵涉到全家就该知足了。

他刚要劝老部下认命,一道寒芒就穿透奏折直刺而来,贾代善双眼被奏折挡住,在伤心欲绝的老友面前也没有防备意识,奏折被刀锋刺破时再想躲闪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刺向心口,停顿瞬息后又向左滑去。

刀锋虽只停顿了瞬间,也足以让身经百战的贾代善作出反应了,他侧身闪过刀锋,踢飞桌案把阮老爷撞倒在地。

贾六也反应过来了,大叫抓刺客,举起香炉就往阮老爷头上砸去,哐哐哐,手都不带停的。

老杜和千机营的近卫冲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贾代善捂着胸口发呆,一把倭刀穿过奏折躺在地上,贾六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关小人,不停往阮老爷头上砸香炉。

近卫队长发出尖锐爆鸣,“钦差大人你没事吧?”

老杜跟随贾代善多年,一眼就看出他连皮都没破,走上前把贾六拉开,阮老爷的脑袋都变成血葫芦了,再砸下去就要扁了。

一阵兵慌马乱过后,贾代善与阮老爷相对而坐,他像看陌生人一样打量昔日的老部下,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浆糊。

“你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刺杀钦差是什么罪名吗?十恶不赦,大不敬罪之一,最轻也是满门抄斩,弄不好就要夷三族,你的兄弟侄子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么,你想害阮家宗亲断绝吗?”

阮老爷五花大绑在椅子上,不摆出可怜相时眼中满是杀意,他根本不理会贾代善的疑问,反而冷笑道,“贾代善,原来你也有怕死的一天,面对老部下还穿着软甲,当上国公爷果然不一样了。”

贾代善叹气,拿出怀里的琉璃小瓶,“是这东西挡了下,政儿弄出的味精,你不是也尝过么。”

阮老爷盯着小瓶,突然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狰狞的好似从地狱来的恶鬼。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凭什么我要处处低你一头,我的武艺韬略哪一点比你差了,就因为我是千户出身,你是国公府的少爷,我就要卑躬屈膝的任你差遣,像条哈巴狗一样,凭什么啊。”

贾代善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两人共事十几年,从前怎么没看出他心里存着这么多怨气?

他颇为无语道,“你从哪里看出自己的武艺韬略不比我差的,跟倭寇的对抗战中败得最多的就是你,要不是我一力提拔,你连从四品都当不上。”

阮老爷被嘲讽得两眼通红,尖声叫道,“那是你派给我的兵不行,你就是嫉妒我,每次都把最差的兵派给我。你当上荣国公,高升回京去了,那我呢,我浴血奋战十几年才升到从四品,爵位封赏一样都没有,凭什么你出尽风头,而我只能致仕回乡当个普通乡绅。”

贾代善哭笑不得,“谁派差兵给你了,每次出征前士卒不都是你们自己挑的么。凭你的功绩,从四品都是我仗着脸面帮你争取来的,以你的本事还想要爵位,想什么美事呢。”

阮老爷彻底癫狂了,“我的本事怎么了,要不是你们打压,我的本事大得很。大虞不给我的东西,我就去外面找,倭国的南方大名早就承诺我了,只要我能给他武装出一支舰队,他就会封我一块领土,让我也成为大名,待到我手下兵强马壮,就开战船杀回扬州,总有一天整个大虞都是我的,哈哈。”

贾代善无奈的撑着额头,找这种疯子当部下,看来他的眼光是真的很有问题。

黄幕僚上前一步,嘲笑道,“可惜啊,你的儿子明天就要砍头了,你谋划的一切都要便宜给外人了。”

阮老爷仰天大笑,“我的一切怎么可能便宜给外人,他们都得死,都得给我儿子陪葬,一个也跑不掉。”

贾代善轻叹口气,他以为砍了参与私售军粮军械的罪臣就能回家了,没想到竟牵扯出了案中案,老部下通敌叛国,这下连他都不能独善其身了,冬月前要是无法回京,政儿的加冠礼可怎么办哦。

他思来想去,干脆再送一道八百里加急,请皇上派东平郡王驾临,扬州牵扯出来的事凭他是处置不了了,还是派执掌东南沿海军事的王爷来处理吧,最好能让他即刻回京述职,儿子还要过生日呢。

贾政不知道老爷这一夜过得有多惊险刺激,他一觉睡到天亮,洗漱过后穿戴上青衫方巾,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带上松烟松绿,骑上大走骡,贾敬派来的两个护院牵着顺风,共同前往大明门与司徒衡几人汇合。

林如海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和随从配置,已经在这里等着了,两边相互见过,他又对顺风笑道,“驴兄今日好生威武啊。”。

顺风嘴上带着嚼子,无法张嘴叫唤,只能吭唧两声别过头去,懒得搭理嘲笑自己的家伙。

贾政以全新眼光打量顺风,戴上笼头后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白嘴唇被嚼子遮住,虽然白眼圈还是很搞笑,但确实比平日有驴样多了。

松烟紧张的挡在顺风身前,苦巴巴道,“二爷和林爷别乱来啊,嚼子是马棚管事带了四个人按着它才带上的,千万不能摘下来,否则这一路就别想清静了。”

林如海哈哈大笑,“我就说顺风怎么这么乖,原来是搏斗后累坏了。”

这时司徒衡和七皇子的车驾也从长安左门里出来了,他们也骑着一水的大走骡,只有七皇子坐着一辆轻便的双轮车。

跟在司徒衡身边的是右长史徐立户,大内监胡正,以及王府指挥使陆勇。

七皇子也带着自己的大内监乌满仓,还跟着两位内务府官员和六个羽林卫,其中就有跟贾政一同当过百名近卫的罗浩和管义友。

大家都是熟人,在宫外也无需客气,相对拱手见过礼,就往永定门外的庙会而去。

七皇子命护院把顺风牵到自己车旁,看着它呵呵的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白眼圈的驴,怎么长的啊。”

林如海笑道,“嘴也是白的,合在一起更可乐,我每次去荣国府它都会迎出来,可通人性了。”

贾政好笑的摇头,小孩子和小动物就没有林如海不喜欢的,动物只要不咬人吃人,在他眼里都是通人性。

司徒衡催骡子走到贾政身侧,轻声笑道,“气都消了,还是不肯跟我说话啊?”

贾政好悬没红透老脸,扭过头哼道,“谁生气了,你别瞎说。”

司徒衡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好,是我瞎说。既然不气了,那就请静修将军告诉本王,我们一家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