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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总决赛·偷天(13) “魂飞魄散

郎青天再阴狠狡诈、步步为营也只是一个凡人, 她没有降魔师的满身本领,更没有灵种的庞大身躯,最后踉跄着倒在了血泊中。

这就是她的结局。

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了宴席上的酒肉香气,从欢声笑语到满院寂静只需要一场毒杀, 郎青天的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恍惚中她看到那些被圈养在栅栏中的人, 看到死不瞑目的陈永和郞侍道,重新回到荒村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那只被血浸透的手颤抖了一下。

即使是参赛者也得为她的顽强生命力而惊叹,狐狸书生在郎青天面前取出圣旨,紧接着松开手,让那道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卷轴轻飘飘砸进了满地血水之中。

郎青天的愿望终于满足了。

宁帝下令将她从小满城拔擢到内阁,那意味着通天的仕途, 只不过受封者没能亲手接过圣旨,郎青天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向它, 带着那滔天的权势下了地狱。

“丁酉年四月十五,京郊别苑某处宅邸意外失火, 遇难者名单如下……”

就在随行官写下文字的同时, 狐狸书生将点燃的火折子扔到了充满油水的庭院中。遍地都是打碎的碗筷碟子,它们一遇到火星立刻烧得穷凶极恶——呼!通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已经断绝气息的尸体却没办法爬起来逃跑, 它们面目全非,满身黝黑, 弥散的肉香就像刚从沸腾的大鼎中捞出来一样。

纷飞的大火逐渐吞噬了整座宅邸,除去死在这次事变中的遇害者, 剩下的参赛者早就趁着监天院射杀郎青天的空隙溜了出去,没给狐狸书生围剿敌人的机会。

银色羽翼紧握着手下的武器。

她好不容易才揪住了黑骑士的尾巴,当然不可能就此放过心腹大患。【随身电话亭】为两人提供了一个隔绝外界的密闭空间, 它虽然只有电话亭大小,用来审讯情报却也够了。

“说说看?伶牙俐齿的闻先生。”银色羽翼打量着面前书生扮相的女人,黑骑士能够在郎青天身边如同蟒蛇一样静静蛰伏那么久,必然掌握着剧情相关的重要情报,“……这场比赛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声音被掩盖在了电话亭中。

千流垂下视线,结合灵种那时说过的话跟郎青天的遭遇,她确实对世界观有所猜测,只不过那会推翻所有人对霍无夜的认知。

“陛下,醮台已经到了。”随侍胆颤心惊地弯着腰,却又不敢将惶恐显露出来,只得满面恭谨地为那位圣人引路,“从这边下去就能看到郎青天为您准备的礼物,那家伙有着一身不可小觑的铁石皮肉——降魔司无数高手,还有普济法师在旁边保驾护航,断不会让您的龙体有恙。”

“京郊别苑的情况如何了?”

霍无夜只是随口一问,旁边密密麻麻的随侍却不敢懈怠,她们低下头交流着情报,立刻就将最新信息禀报到了圣人面前。

“监天院于一刻钟前传信,说任务已经顺利完成,包含郎青天在内的所有死者都被那场意外失火清理得毫无痕迹,即使言官要弹劾也挑不出任何理由。”

数十条人命的重量也没能在宁帝内心激起任何涟漪,她顺着醮台往下走去,越是靠近下面镇压着的庞然大物,霍无夜面上显露出的情绪就越丰富,贪恨嗔痴一应俱全,从那尊被供奉着的佛像变回了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霍无夜遣散了所有随从。

“陛下,万万不可啊!”御前近臣表现得焦急万分,不知道宁帝为什么走火入魔了,但没有一个人能够拗得过那位九五至尊,她们最终还是退到了醮台中央,注视着霍无夜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中。

叮当、叮当……风铃晃动的声音逐渐响起,那意味着灵种正在呼吸震颤。

郎青天递交的奏折上已经写明了它是能够预测天意的甲等魔物,收服后必有大用,霍无夜却没有因为面前是一个害死过无数百姓的魔物就此止步,她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只狰狞而又瘆人的瞳孔。

“好久不见了,宸王殿下。”

霍无夜的口吻仿佛在跟熟人聊天,她的称呼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假如这个魔物才是传闻中有着惊世之才的宸王,那她又是谁?

灵种的气息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而又充满愤怒,毫无疑问,它想要撕开醮台和面前人道貌岸然的伪装,普济法师跟降魔司施加的无数道禁制却将它压得无法动弹,只剩乱石簌簌而下的声音。

“魂飞魄散的感觉如何?”宁帝微笑着问道,就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它的痛苦与煎熬,残酷得如同执刑的刽子手,“人人都说宸王殿下是慈悲为怀的真君子,现在看来脾性还有待磨练。天意将你重新送回我身边,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这就是真圣人的下场。”

事实已经昭然若揭。

世人眼中贤明的帝王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家伙,她顶替了霍无夜的身份,执政的数十年来从未露出任何破绽。

“郎青天的野心不可小觑,倒是送来了让人满意的礼物。正好监天院探查到太阳的供能有所匮乏,对于那轮熊熊燃烧的烈日而言,再多魔物都抵不过宸王殿下一人,毕竟它以你的血肉为食,仅是靠着那具残躯就撑到了现在,成为整个天下得以维持光明的源泉……魔蛊秘术诚不欺我。”

《魔蛊秘术》的邪性小满城深有体会,郎青天靠着残卷就制造出了无数魔物,谁都无法想到它竟然被掌握在宁帝手中。

更重要的是普度众生的太阳。

五十年前,宁帝竭尽全力找到了太阳,结束了混乱动荡的黑暗时代,让百姓得以在烈日下行走耕作。即使被大旱折磨得痛不欲生,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希望太阳消失,要是知道它是被宸王的血、肉以及尸体灌溉出的产物,她们恐怕会被吓得肝胆俱裂。

被称为宁帝的家伙偷天换日,就像奇迹一般欺瞒过了天下所有人,只有真正的霍无夜知道她究竟是谁。

“罗亦道。”千流将从灵种口中听到的名字转述给了银色羽翼,揭开世界观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她是霍无夜在宸王时期的侍读,曾经出身卑贱,籍籍无名,也正是这个毫不起眼的侍读以下犯上,将发誓要为众生鞠躬尽瘁的宸王炼制成了太阳。”

“从那一刻起,霍无夜的尸体永远处在烈火之中,魂魄则碎裂得无法被拼凑完整,飘扬到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

【世界观“偷天”破解进度:50%,从现在起,参赛选手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将会影响结局走向,你们可以堕入黑暗,亦可以追随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天意,请谨慎抉择】

【冠军赌注池已开启累计】

收到系统提醒的那一刻,参赛者才注意到游戏ID后出现的累计金额,直播间观众投入赌注池中的所有积分都将转化为参赛选手的气运值——气运值越高,她们被所谓“天意”眷顾的概率就越大。

当然,要是投注的选手最终夺得冠军,观众前期砸进去的本金将以数倍回馈到账户中,因此赌注池刚开启一刹那,累计金额就飙升到了百万、甚至千万积分。

资本的饕餮正在尽情狂欢。

不过片刻,【天歌】跟【黑骑士12137】的赌注金额就跃居到了并列第一的位置,她们的实时排名不断追逐着彼此,以碾压性的优势超过了同场比赛中的选手,紧随其后的则是【狐狸书生】和【银色羽翼】。

作为背靠着直播间观众的气运之人,两个参赛者同时获得了上天指示。

随着【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的效果逐渐褪去,千流重新变成了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野道士,直到此刻,被她搁置的铜钱才真正派上了用场。

【道枢:天衍门第十八代掌门传人信物,铜钱虽小,却能通晓天意,持有此物者问道参天无往不利】

剧情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隐藏身份,道士既然对小满城、郎青天以及各种魔物的重要情报了如指掌,就注定不会是普通的江湖骗子,没想到竟然真让千流开出了鬼牌。

熟读历史的人都很清楚天衍门乃是前朝国教,无数人费尽毕生爬上至尊的位置,在它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皇帝更换得频繁,国教历经数代仍然巍峨不倒。直到宁帝创建监天院、降魔司等新朝机构后,天衍门才逐渐销声匿迹。

此刻,在醮台下镇压着魔物的普济法师就是脱离天衍门的弟子之一,她如今已是德高望重的大能。

千流掌心中的铜钱正隐隐作热。

她察觉到【随身电话亭】的效果快要结束了,虽然两人刚进行过情报交换,但她们毕竟是要厮杀到底的敌人,银色羽翼不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就在铜钱被抛出去的一瞬间,银色羽翼的视线陡然变得犀利至极,没等她锁定那个狡猾的家伙,铜钱落地的声音就传了开来。

——叮!以道枢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所有道具效果荡然无存,无论【随身电话亭】还是银色羽翼准备的后手都被勘破,道士已经裹着铜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头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总决赛·偷天(14) 跟得道成仙

今夜的京城熙熙攘攘, 热闹至极。

跟受到郎青天管控的小满城不同,京城没有施行宵禁,居住在这座繁华都市中的百姓能够整夜歌舞升平。为了庆祝那场天降甘霖的奇迹,街坊上甚至开起了夜市。

书籍、瓷器、蒸汽家具、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龙须酥……

夜市上除了卖货的摊贩, 还有在幕后表演皮影戏的艺人, 放飞天灯的少年——据说只要将愿望写在那层薄薄的纸上面就能实现, 无数人凝望着夜空中越飘越高的灯笼,就仿佛魂也跟着飞了出去,整个京城上方都是漫天流萤般的景象。

“踏踏!”

烧着蒸汽的马车从街坊中穿行而过,垂下的帘幕掩盖住了里面的情况,让人无法推断是哪位达官显贵跑出来游街散心了。

“糖葫芦五文钱嘞,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扶着稻草靶子的年轻人一边高声吆喝, 一边往果肉上淋满糖浆,整条街都听到了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 “刚摘下来运到京城的人参果,绝对饱满鲜甜!吃一口魂牵梦绕, 两口长生不老——”

年轻人的叫卖声戛然而止。

见那辆蒸汽马车在摊位前停下来, 年轻人立刻推销起了货物,从价钱到那让人赞不绝口的味道,将糖葫芦吹嘘得像是能够将死者带回人间的秘方一样神奇。

遗憾的是马车内的家伙仿佛有着铁石心肠, 任凭年轻人夸得唾沫横飞都无动于衷。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帘子里探出了一只手, 仅看对方戴着的扳指就知道那必然是个雍容华贵的人物……要是能够攀上关系,她从此就能摆脱卖糖葫芦的命运。

年轻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没等那只手触碰到糖葫芦, 蒸汽马车后方倏然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惨叫声,事情陡然迎来了转折。

慷慨激昂的乐曲在高潮的那一刻变了音,从充满热情到凄厉、瘆人乃至于声声泣血, 夜市上引起的骚动正在不断蔓延,百姓提着衣摆飞快逃窜,盈盈亮着的蒸汽灯溅上了血,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股杀气——就仿佛黑暗中有某个魔物、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正贪婪地吞噬着百姓的性命。

蒸汽马车内坐着的人终于有了情绪波动,她开口询问怎么了,紧随着座驾的侍卫低声回禀道:“是监天院的人在清理罪臣。”

只有代表着皇帝的监天院能够在京城中随意拘捕、处决犯人,她们既是普通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朝廷命官,同样也是能够碾死蝼蚁的狰狞厉鬼。

在监天院带来的强烈压迫感下,百姓无不恐惧到了极点,整座夜市已经乱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只有这辆马车岿然不动。

里面坐着的究竟是谁?

刚处决完罪臣的副院判骑着马赶了过来,揭开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狐狸书生的铁蹄后拖着一个个被绳子绑起来的脑袋,它们看起来或是惊恐、愤懑,又或是悔恨万分,神情生动得就像刚从死者的脖颈砍下来一样,潺潺滑落的血水铺成了红毯。

即便如此,那身白衣仍然纤尘不染,这副谪仙般的外貌让人无法想到狐狸书生亲手犯下的恶行。

狐狸书生骤然勒紧了缰绳,她从马背翻身而下,朝着那辆座驾俯身行了一礼:“陛下,曾经跟江州巡抚有过利益往来的涉事者均已伏诛,绝无漏网之鱼。”

监天院效忠的只有宁帝一人。

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就被这副阵仗吓得两腿直颤,裹着糖浆的果子跌得遍地都是,从罗亦道手下一直滚到了狐狸书生脚边。副院判垂下视线,发现人参果那张憨态可掬的脸似乎正朝她微笑。

曾经引人垂涎的果子现在沾满泥灰,已然失去了原来的价值。

罗亦道从垂帘外收回了手,作为掌控着整个王朝的贤明君主,她当然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迁怒于无辜者。

她吩咐监天院清理好现场,将已经惨死的罪臣尸体送到断案署进行解剖,并给予事发区域相应的补偿,这才转头望向旁边坐着的普济法师:

“您是说消失已久的天衍门现世了?”

“贫道曾经在天衍门下修行数年,不会有错。”普济法师满面皱纹都在颤动,她以严肃的态度说道,“京城内出现了道枢的气息,只有历代掌门继承人才能激发铜钱的玄机,而且对方没有掩盖道枢的存在感——顺着它追踪下去,就能见到那位等着我们的高人了。”

高人?罗亦道不禁嗤笑出声。

她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命运,即使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罗亦道也一路忍辱负重登临天下至尊,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死。

在她看来,宗教神学只是用来维护统治的手段,普济法师要不是投靠了朝廷,现在也该落得个乱臣贼子的下场,而非民心所向的大师。

但天衍门确实是不可轻视的威胁,罗亦道垂下视线,掩盖住了眼底骤然划过的杀意:“既然如此,那就去见这位高人吧。”

会面地点被高人选在了京郊的道观。

这座道观拜的是来历不明的野神,黝黑的面孔、背后凭空多出来的四条臂膀……它被前来参拜的信徒塑造成各自心中最威严的模样,也就无从辨别最初是什么尊容。后来宁帝赦免天下,百姓有了感激涕零的圣人,道观的香火逐渐没落,如今门前结满蛛网,仅剩一点微弱的烛光照着里面懒洋洋的道士。

跟罗亦道想象中截然不同,高人有着年轻不羁的面孔,随意裹着的道袍沾上灰也毫不在乎,锋利的眉眼在烛光下扬了起来。

“陛下还真是如传闻中那样悲天悯人,再残酷的岁月也没在您身上打磨出多少痕迹。”

千流抱着胳膊腾出了地方,让那些伺候皇帝的扈从乌泱泱潮水一样涌进来收拾着道观,她们扫地焚香,在狭窄的空地铺上座席,迅速得简直令人叹服。

她说的话并不是恭维,跟旁边的普济法师相比,宁帝确实没有老态龙钟的迹象,她看起来和坊间流传的宸王画像如出一辙,英气、俊美而又眉宇深邃,只有脖颈下裸露的皮肤跟那双手隐隐渗出了斑点。

这个隐瞒天下的家伙煞费苦心。

罗亦道年少时就被提到过跟宸王殿下有几分相像,那份殊荣并没有让她得到脱离困境的机会,反倒激起了旁人的憎恶,一个通奸所生的孽种凭什么玷污宸王?

她遭到过下人的辱骂排挤,也被推进过充满馊味的泔水桶。

霍无夜会在她顶着一身湿漉漉外衣的时候责备犯事者,但那没办法解决问题,宸王离开后这地方就会变成她的地狱。罗亦道如履薄冰地过了几年,不得已拿起刀毁容,望着那道近乎贯穿整张脸的恐怖疤痕,曾经欺辱她的人才算是消停了。

最后,她从霍无夜尸身剥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皮,用高温烫开骨头融在自己头上,顶替了身份尊贵的宸王。

罗亦道无疑是个狠人。

要是不对这天下狠到极致,她就无法开创如此鼎盛的王朝,所有知道真实情况的家伙都已经死在了黑暗时代,连骨灰都没能剩下,曾经属于霍无夜的一切都成了她的所有物。

千流注视着面前从容不迫的帝王,为罗亦道的演技深感叹服。某个瞬间,她险些以为那双眼睛勘破了这层外皮下的所有秘密:“灵种虽然已是您的囊中之物,但那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陛下既然掌握着通往光明的秘方,就应该知道书卷有缺。”

罗亦道面色骤变,扈从连同普济法师早已退到了门外,她们即使在场也不清楚千流说的是《魔蛊秘术》,只有接触过秘术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不容于世的邪物。

——秘术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罗亦道重新审视起了面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道士,要是她没有故弄玄虚,当真掌握着搜集《魔蛊秘术》的线索,那就得想办法从她口中撬出情报了。

世界上有一万种让人离奇消失的方法,但天衍门不在其中,罗亦道要是敢对千流动手,恐怕还真得掂量这样做的下场。

“天衍门底蕴深厚,曾经培养出无数像普济法师一样胸怀天下的能人志士,朕当然信得过阁下所说。”罗亦道仍维持着那副圣人般慈悲的神态,不曾露出任何破绽,只有烛火摇曳下不断拖长的影子诡异地微微晃动着。

罗亦道非常熟悉用人之术,权势钱财能够让郎青天这样的佞臣费尽心机往上爬,却无法打动满口大义的正道君子。

天衍门的掌事人选择在这时候现身,就必然有所图谋,而那正是她得到《魔蛊秘术》的机会:“只要阁下补全秘术,朕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倘若要重立天衍门为国教,阁下就是本朝第一位国师,千秋万代后仍然有无数追随者在你膝前供奉香火,如此一来,跟得道成仙又有何分别?”

道观内的烛火骤然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总决赛·偷天(15) 她们飞到了

罗亦道确实是个称职的说客。

她制衡得了有着蛇蝎心肠的朝堂百官, 同样能够打动视钱财如粪土的世外高人,无论降魔司、监天院还是被敬仰着的普济法师,没有一个人拒绝得了名垂青史的机会,天衍门的掌事者也不例外。

正在交谈的两人骤然沉默了下来, 就连背后注视着她们的野神像都被掩盖在黑暗之中, 喜怒难辨。

——啪嚓!直到扈从进来点亮烛火, 罗亦道才看清楚对方沉着、审视而又有些玩味的神情,微弱的火光让那张脸沾上邪气,但它就像魔物制造出的错觉一样转瞬即逝,没能留下任何罪证。

“天衍门没有把持朝政的狼子野心。”摩挲着铜钱的道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慢悠悠开口说道。

“若非魔物出世以及天降红雨的异象惊动了天衍门,我本不会贸然出现。事端发生得如此频繁, 正是因为您命中注定要经历大劫。”这个冠冕堂皇的骗子抛起铜钱,它就像神秘莫测的命运一般轻飘飘落在了罗亦道眼前, “我是为陛下解决问题而来的。”

黑骑士发动了她的天赋技能。

能够取得皇帝信任的人寥寥无几,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像郎青天那样惨死的下场, 要不是灵种告诉了她宸王时期的秘辛, 千流也不会知道《魔蛊秘术》的重要性。

它使得顶替霍无夜身份的罗亦道走上帝王之路,同样也让千流从一个毫不起眼的道士变成了当朝国师。

没有人知道那位国师的名字、相貌以及来历,关于她的情报都被蒸汽机散发的烟雾掩盖于其下。满朝文武为此绷紧了弦, 唯恐新官上任的国师像恶鬼一样拿众人开刀,国师却什么都没有做, 将所有想要登门拜访的家伙拒之于外,只有宁帝清楚她的真面目。

千流将《魔蛊秘术·四》的内容誊抄了几页, 让罗亦道确信她掌握着获得秘术的线索,以此换到了烈日之下的真相。

她被带到了镇压着灵种的醮台。

民间尚且饱受饥肠辘辘的折磨,醮台前却摆满了祭祀用的肉畜, 那些鲜血淋漓的脑袋绝望地瞪着上方,仿佛这样做就能取悦掌控着世界运作的意志。

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灵种消失了,郎青天费尽心思才将那个庞然大物运输到了京城,按道理说本不应该有谁搬得动它。

事情显然跟那位陛下脱离不了干系,罗亦道皮笑肉不笑地扬起眉毛——轰!随着石板缓缓向两侧挪动,奢侈的祭品滚落遍地,千流才发现醮台下竟然别有洞天,那简直是一道通往黑暗世界的大门。

“国师不是算无遗策吗?”

罗亦道奚落人的时候仍然温声细语,她毫不犹豫地顺着洞窟走了下去,充满血丝的眼睛却观察着千流的反应。

魔物有什么用途?从皮毛、脂肪再到那身恐怖瘆人的血肉有着不同价值,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为蒸汽机提供能量。京城外的重工业区架设着密密麻麻无法数清的高炉,旁边紧挨着燃料加工厂,烟囱中喷出的黑色颗粒熏进了每一个人的肺里,让她们不断咳嗽着……要是那轮酷烈的太阳也靠蒸汽技术维持的话,它的能量又是从何而来?

答案就在罗亦道的脚下。

越是深入黑暗世界,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就仿佛里面曾经发生过某种极为恐怖的事一样。

望着甬道尽头微微晃动的红光,罗亦道停下了脚步。她比谁都清楚醮台内部是炼化魔物的燃料加工厂,作为决定着太阳能否照常升起的关键所在,这地方从没有一刻停歇——她不仅要将附着了霍无夜残魂的灵种送进去煅烧,还在这里饲养了无数魔物。

这副景象属实震撼到了极点。

被任职为国师以后,千流就换上了更加高贵得体的服饰,她收敛起轻佻随意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视线触及眼前景象时却微微颤动了片刻。

从她们所在的高度望过去,能够看到下方被圈养起来的魔物,挂满人头的老槐树、僵而不死的巨虫,以及从潭水中幽幽抬起脖颈的恐怖脸庞……谁都无法想到京城旁边竟然藏匿着数量如此之多的魔物,它们完全被宁帝掌控,一旦脱离控制就能毁灭五十年来看似天下太平的假象。

小满城的泥菩萨在里面根本排不上号。

要是将这地方泄露出去,罗亦道顷刻间就会从宁帝变成一个癫狂到走火入魔的疯子,舆论的力量能够轻易造神,同样也能将端坐莲台的神祇拉下万丈深渊。

遗憾的是朝廷百官对此毫不知情,罗亦道隐瞒了烈日背后的黑暗真相,只有身为宁帝鹰犬的监天院扛起了重任。

可以说监天院中每一个人都是罗亦道精挑细选出的影子,她们没有家庭,在这残酷无情的世界上毫无依靠,从年少时就尝遍了万般痛苦的滋味,即使亲手犯下恶行也不会有任何颤抖,无条件执行着皇帝的命令,从来没有背叛那位陛下的想法。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处理了。”

正如监天院禀报的那样,郎青天献上的礼物被拖了进来,震颤着的铡刀将它从头到脚切割成了数块,就像一头被开膛破肚的肉畜,从肌肉纹理到内脏的颜色清晰可见,流下的血近乎凝成了河。

即使落到这种让人绝望的境地,霍无夜的意识仍然没有泯灭,被监天院砍下来的脑袋跟罪魁祸首的视线交错了一瞬,随即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千流陡然失去了跟灵种的精神连接。

罗亦道没有浪费这份大礼,监天院使用的输送装置相当高效,不过片刻就将剁下来的魔物肉块送进了熔炉之中。

霎时间,炉中烧着的烈焰暴涨到了原先的数倍,那道耀眼的光芒让所有人感到惊悸,仿佛下一刻那个家伙就会从无边火海中爬出来似的,但它毕竟只是残魂,撑不了多久就彻底融化在炉中,散发出的热量让周边的地面都出现了裂缝。

那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宸王殿下。

对小满城的百姓而言,它却是害得无数人葬身于腹中的魔物,一切罪孽都将得到偿还,现在霍无夜也成了任人宰割烧熟的肉,灌溉着为众生带来希望的存在。

——嘶嘶!骤然响起的声音吸引了千流的注意,她瞥向炉壁上接通的铜管,烈火蒸腾出的高温气体就像拥有意识一样顺着那些管道汇聚向高处,即使是从炉中泄露出来的气体也打造出了云雾缭绕的效果,乍然望去,倒像是只有天人才能踏足的极致之境。

这就是使得烈日高悬的秘术。

只是燃烧魔物还不足以撑起整个王朝的未来,罗亦道带着千流穿过熊熊燃烧的熔炉、蒸汽机以及魔物所在的区域,来到了醮台最中央的位置。

尽管那些蒸汽管道缠绕得错综复杂,它们最终却汇聚到了同一方位,那就是所有人头顶上方的天。

醮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高不可攀的长梯,它的轮廓隐没在了云雾之中,观望者仰起脖颈也无法触及尽头。与此同时,无数铁齿铜牙的恶龙攀附于其上,它们何其傲慢、轻蔑,让不断向着高处伸展的阶梯看起来如同通天之路,管道中奔腾的蒸汽滚滚江水一般流向了它的顶端。

“朕按照《魔蛊秘术》所言建成了这座升天梯,它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造物,仅靠血肉就改变了满目黑暗的事实。”

罗亦道平静的口吻下渗出了阴狠意味。

毫无疑问,修建升天梯需要耗费大量材料以及底层劳动力,每级阶梯都曾经被无数人粗糙、泥泞而又沾满血迹的指腹反复打磨擦拭,但那些代价在它巍峨不可侵犯的景象前变得不值一提。

《魔蛊秘术》究竟是谁写的?

物品说明中没有给出答案,罗亦道创建的机械文明脱离不了秘术,从一座升天梯到遍及万家的蒸汽机,它掀起的浪潮足以载入史册,郎青天却靠残卷制造出了魔物遍地、生灵涂炭的景象……千流并不打算将如此邪恶的物品交到罗亦道手中。

罗亦道正欣赏着这件作品,没有察觉到国师面具下转瞬即逝的寒光,甚至还吩咐千流跟她一起攀登升天梯。

面前铺着的阶梯多到无法数清,她们当然不可能靠着两条腿硬爬上去,用不了多久就得力竭而死,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升天梯背后是宁帝御用的起吊装置,两人缓步走了进去,罗亦道转动扳指,只见装置四方的龙首骤然眼露红光,紧接着就开始上升,让她们体验到了凭虚御风的感觉。

为了满足罗亦道的需求,起吊装置的视野相当开阔,她们一开始看到的是下方沸腾的熔炉,那些被圈养着的魔物渺小得如同百姓随手撒落的稻壳,离开醮台后则看到了京城——从执掌着天下的皇宫,再到街坊间挑着货担的小贩、香炉前低声祷告的信徒,机械兽嘴里吐出的蒸汽烟雾流淌到了每一个角落。

她们飞到了云端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总决赛·偷天(16) 那是它在通

按照历史记载, 宸王亲手结束了一直以来的黑暗时代,让天下苍生得到解脱,但事实是她们从未离开过那片充满绝望的土地,所谓光明也是罗亦道撒下的谎言。

她们看到了升天梯的尽头。

前面见到的所有事物都被云雾掩盖, 仿佛已经脱离了俗世, 起吊装置攀升的速度越来越慢, 在触及警戒线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起吊装置能够继续上升,只不过外面的高温已经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那轮酷烈的太阳就在眼前。更确切地说,所有蒸汽汇入到升天梯撑起的巨大炉鼎中,就像炼化仙丹的三昧真火一样在里面不断翻滚着、奔腾着,从缝隙中逸散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

霍无夜的尸体就在其中。

“国师应该清楚秘术的神奇之处。”罗亦道望着那尊滚烫的大鼎, 面上毫无愧疚,“只有心性至纯至善之人能够被炼制成炉中火, 上一个被投进去的家伙撑到了现在,遗憾的是她后继无人。”

正如罗亦道所说的那样, 能够在残酷世道下活着的只有蛮横凶残的恶徒, 从朝堂到乡野无不如此,保持着慈悲心性的人早就成了被野狗分食殆尽的枯骨。

她们终将为造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世界上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燃料,这个繁盛王朝迟早会迎来覆灭, 即使是《魔蛊秘术》也无法逆转事实。

千流没有将可能触怒罗亦道的事说出来,她履职尽责地扮演着国师, 没想到向来岿然不动的炉鼎忽然起了变故——嗡!猛烈的气浪霎时间掀开鼎盖,就连升天梯上缠绕着的卧龙都震颤起来。就在她望向鼎中烈火的一瞬间, 罗亦道、盘旋而上的阶梯,以及她们所在的地面都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千流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环境,这里显然不是副本世界表层, 她就像飘浮在虚无之中,既感受不到自身存在,同样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从实体被抽象成了一种概念。

让她落到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很快就出现了,附近分明不存在任何物质,空间中却骤然荡起一层层涟漪。

引起波动的源头逐渐靠近了千流,她能感应到那家伙正在发生变化,从扁平陡然变得纤长,继而扭曲成让人无法理解的状态,谁都无法看清楚它的面孔,它散播着恐惧、不安以及极端混乱的情绪。在千流的精神状态跌到阈值前,“那个东西”终于停止了移动,下一刻,它的想法竟然直接传达到了千流脑海中:

“你是被打散的魂魄之一吧?”

前面跟她进行精神沟通还是已经被烧成蒸汽的灵种,千流骤然提起警惕,她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你是霍无夜……难道你没有彻底死亡?”

仅就霍无夜流离于世的魂魄来看,没有谁逃得出罗亦道的掌控,千流原本以为对方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滥好人。

没想到霍无夜本尊展现出了极其强烈的压迫感,比起她经历的副本世界中的通关BOSS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它的数据强度来看,恐怕随手就能抹杀参赛者——【灵犀】为什么不加以管制?

对方并不认可她的想法,千流从精神波动中读懂了它的不悦,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那个愚蠢得令人发指的家伙早就死了,她被罗亦道亲手所杀,不仅肉身承受着永恒的烈火折磨,就连三魂七魄也散落到了世上各个角落……有些转世投胎,再世为人,有些成了罪大恶极的魔物,那么脱离了这副躯壳的我又是什么人?”

它说出了震撼至极的话。

在真实身份尚不明确的情况下,佚名者继续说道:“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鬼,是霍无夜的怨念,又或是她以身殉道后飞升的灵体。”

“在漫长到无法数清的时间中,我观察到了有意思的现象。”

随着佚名者态度的转变,整个空间都被缩小到了让人惊叹的程度,原本充满虚无的视野边界出现了新景象。千流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触感,下面这道屏障既像是一张纵横交错的棋盘,又像是森林,无数根透明的线拔地而起,要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们微微泛着光,似乎有什么在其中流动。

佚名者望向了那些毫无边际的线。

“你们就是从这些通道来到了霍无夜的世界,我想办法抓住其中一个家伙,从他口中得知这里是所谓的【副本】,【玩家】需要完成任务才能通关副本。”

千流的心情骤然沉了下去,她接触过不少异常数据,即使是瑞秋·莫里森那样的灭世魔龙也不曾察觉到副本世界的真相。

佚名者能够抓住一个玩家,就能做出更极端的行为影响游戏,总决赛的每位选手背后都被倾注了天价赌金——要是出现直播事故,等着蒙哥马利公司的将是整个网络沸腾的怒火。

【清除异常数据!立刻执行!】

系统终于发出了警告,仅是找到黑骑士骤然消失的数据源就已经耗费了大量算力,它来不及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向千流输送了强制指令。

当然,以她现在的数据强度根本无法跟佚名者抗衡,黑骑士的个人面板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强化。

【玩家等级已提升至Lv.50】

【武器槽上限扩充至100,玩家曾经在副本世界中接触过的所有道具均已开放使用权限,每件道具生效期持续一分钟,肆意发挥出它们的杀伤力吧!】

考虑到副本世界能够承受的阈值上限,系统无法直接将黑骑士改造成满级号,即便如此,千流被赐予的那份力量也足以让她碾压所有玩家,不断飞涨的数据强度凝炼得就像要化为实体一样。

佚名者察觉到了那股强烈的数据波动,但它毫无阻拦的想法,任由系统将千流改造成了终极武器。

“要是真正的霍无夜,或许会觉得你们是从天外侵入世界的魔物,但【通道】的数量远超想象。”正如佚名者所说的那样,那些直冲天际的通道密密麻麻遍及整个世界,每一个角落都被它们占据,简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事实上除去玩家以外,剩下那些人、草木以及飞禽走兽的意识也是被通道输送到了这个世界。”

“我死了吗?我曾经是玩家吗?我实在想知道自己的身份……”佚名者的想法越来越像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的公民,那副不可名状的外貌逐渐浮现出了人类的轮廓,“遗憾的是只有玩家能从双向通道回到外面的世界,属于我的通道已经永远关闭了,但至少我还能摧毁这些该死的线。”

黑骑士彻底完成了改造。

千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根能够降妖除魔的S级武器【震天杵】就出现在了她掌中,无数闪着金光的铭文骤然升起,散发出了让人胆颤的威势。

系统刚下完命令就消失了,背后显然脱离不了佚名者的力量。千流意识到所有异常数据都是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她们并非【灵犀】编写的程序,只是在虚拟世界中丢失了属于人类的前尘往事与认知,紧接着就被塞到了系统分配的躯壳中。

这简直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

《终焉》用户脑死亡的案例不在少数,玩家在进入游戏前就跟蒙哥马利公司签订好了条约,自愿承担游玩过程造成的身体损伤,但从来没有一条规则提到过她们的意识会被困在虚拟世界中,那违背了联邦公民的自由权。

每分每秒都有无数副本世界在【灵犀】的管控下运作,里面的NPC多到无法数清,除去不慎迷失在副本中的玩家,剩下那些人的意识又是从何而来?

千流倏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现在接触到的事足以让她惹上杀身之祸,比起理清背后隐藏着的秘密,更重要的是逃脱佚名者的追杀。

“等等!我没打算替系统清理异常。”千流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黑骑士脱离赛场以后【正在直播】的状态就消失了,那意味着只有她跟佚名者知道这片空间中发生了什么事。

“就算把所有参赛者都杀了,你也没办法出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我可以替你完成这件事……你还记得什么关键信息吗?”

空气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千流精准戳中了对方的痛点,佚名者确实想要恢复记忆,却不是容易被蒙骗的家伙。它从虚空中伸出能够扭曲数据的手,将千流召唤出的震天杵撕裂成了遍地烟尘。

不仅如此,她像是被扼紧喉咙般感到了一阵窒息,佚名者剥夺了她的行动自由,在无法调动黑骑士力量的情况下,千流只能将想法传达到对方脑海中:“我有一件能够瞒天过海的道具,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

【深渊剧院】正是她掌握的杀手锏。

既然佚名者是副本生物,就应该能像卡尔霍恩女士那样被【深渊剧院】收容,那是它在通道森林外唯一的出路,没有人拒绝得了近在眼前的机会。

——即使是异常数据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总决赛·偷天(17) 天命起,浩

值得庆幸的是, 【深渊剧院】在通道森林中仍然能够正常使用,它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阴恻恻的高楼。售票处亮起无数彩灯,黑暗中骤然传出一阵欢快而又诡异的旋律,邀请着游客进入其中……佚名者观望片刻, 暂时打消了对千流的疑虑。

作为物品持有者, 千流能够随意进出深渊剧院, 但佚名者就不一样了。

即使觉醒了自我意识,它也是《偷天》世界观下的副本生物,只有玩家才能打破副本的不兼容性。佚名者还没有触碰到剧院大门,骤然激荡起的漩涡就将它拦在了外面。

【当前对象未被授予准入权限】

事情变得非常麻烦,没有一件道具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千流只得寄希望于那枚通断阴阳的铜钱。

两者来自同一副本世界, 佚名者又是霍无夜死后诞生的怨灵,按道理说它应该能附着在铜钱上——自天衍门成立以来, 还没有道枢收服不了的鬼。

她的想法竟然成功了!

承载着佚名者的铜钱多了一行【靠近后触发煞气】的注释,它被千流通过背包偷渡到了剧院内部。

怨灵被释放出来的瞬间, 整座剧院充满了阴森的鬼气, 原有的副本生物跟那股能量波动产生反应,温度骤然降到冰点,雕像下湿滑、黝黑的触手就像树根一样蔓延到了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 简直让人望而却步。

千流很清楚帮助佚名者需要承担多少危险,系统能以清理异常数据的名义下放权力, 就能让她落得跟佚名者同样惨烈的下场。

最严重的后果莫过于被消除所有记忆,从万众瞩目的黑骑士变成副本世界中的无名小卒, 她会像霍无夜的魂魄一样颠沛流离,丢掉尊严,丢掉紧握的武器, 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抚育出的子民。

但她没办法掩盖真相。

被总决赛吸引着注册《终焉》的用户数不胜数,BW-7001型潜脑装置通过物流发往世界各地,联邦公民为此掀起了娱乐浪潮。

无论蒙哥马利公司酝酿着什么密谋,到这一步也该有所行动了,所有参赛者皆是这场骗局中的牺牲品,要想在狂风暴雨中撑到最后一刻,千流就必须以身涉险。

两人就此达成了交易。

千流承诺带佚名者离开副本世界,替对方在现实中调查情报,佚名者则需要协助她赢得总决赛冠军,让这个充满魔物的世界迎来它应得的结局。

佚名者怎样将千流的意识拽入这片空间,就以同样的方式将她送了回去。

然而通道森林与副本世界的时间流逝并不相关,在罗亦道看来,国师只是望着那尊炉鼎怔了一瞬就回过神,没人能想到她刚才接触到了多么恐怖的真相。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千流直视着罗亦道的眼睛,铜钱从她袖口下骤然飞了出来,它悬浮在两人面前微微颤动着,就像是某种如期而至的天意。

“道枢定位到了《魔蛊秘术》的下落,但它被强烈的怨气阻碍。”她掌握着具有说服力的骗术,比起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不遑多让,“陛下需要选定一个黄道吉日进行祭祀,让鼎中燃烧的尸体彻底安息,否则……那份怨恨终究会带来灾难。”

这是她为罗亦道编织的圈套。

《魔蛊秘术》的残卷确实在她手中,霍无夜的怨恨也对太阳造成了影响,罗亦道天性谨慎,却不会怀疑自己亲眼见到的事实。

她最后将黄道吉日定在了改朝换代的前一天,五十年前,罗亦道摆脱饱受耻辱的黑暗历史,替霍无夜坐到了天下至尊的位置上,那人不可能对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毫无感触——她要趁怨气最重的时候将对方挫骨扬灰,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看来宁帝对你恨意深重啊。”

千流将罗亦道的做法转达给了佚名者,它以前虽然是联邦公民,却在副本世界中体验完了霍无夜的一生,从加冕为王到身死道消,当然清楚罗亦道的恨意从何而来。

对少年时期的罗亦道而言,宸王是改变了她命运的贵人。

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视作灾星,不仅害死双亲,还背上了高额债务与罪名。罗亦道初次碰到宸王时正被小厮殴打得遍体鳞伤,褴褛的旧衣上沾满了泥,她跟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家伙有着天壤之别。即使如此,对方的视线仍然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潮,停留在了她身上……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

霍无夜要是没有将她选入宸王府,罗亦道撑不到成年就得穷困潦倒而死,但那有着慈悲心肠的圣人同样让她陷入了痛苦万分的境地。

她就像是被领回来的家畜。

没有人会善待身份卑贱的仆从,被扔在宸王府的第一年,罗亦道每天都在祈祷霍无夜的出现,她盼望着对方能够为自己主持公道。遗憾的是直到满院海棠开了又谢,落下的花瓣在黑暗中腐烂成泥,她都没有见到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的身影。

被扔在宸王府的第二年、第三年,罗亦道逐渐对她的遭遇感到麻木,她不再信任所谓的正人君子,暗中搜集起了逆天改命之术。

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能够支撑多久?

被扔在宸王府的第十年,她对霍无夜的恨意充满了整个胸膛,罗亦道发誓要让那人体验到最痛苦的死法。

得知她想刺杀宸王的侍卫怒不可遏,将血肉模糊的罗亦道扔进了乱葬岗,或许是苍天有眼,又或许她的骨头硬得连阎王都啃不动,罗亦道不仅没有死在那里,还从腐臭的尸坑中得到了《魔蛊秘术》。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爬出乱葬岗的青年满脸狠厉,以她对霍无夜的了解,那人绝不会对遇到的落难者坐视不管,更何况是一个身体虚弱、毁容严重的濒死之人。

罗亦道的计划成功了。

霍无夜再次伸出援手,等着她的却是比死亡更惨烈的下场,贯穿颅骨的断魂钉让她无法安息,罗亦道亲手剥除那张面皮,将宸王的残骸推进了炉鼎之中——她顶替霍无夜的身份,偷走了操控着一切的天命。

“天命起,浩劫至……烈日炎炎,终归于尘!”扯着嗓子的打更人骤然敲响锣鼓,满面诡异笑容,下一刻却惊恐地捂住了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着魔般说出这种话。

要知道圣上正准备隆重祭天。

没有人敢忤逆宁帝的想法,凡是提出意见的家伙都被监天院秘密处理掉了。对真相一无所知的百姓真以为这世道迎来了转机,她们满心欢喜,在家中供奉的圣人像前续上香火,让蒸汽灯从天黑烧到了黎明,直到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宫出发。

在这个宜出行祭祀、诸事皆顺的好日子,京城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艳阳天。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顺着蒸汽管道倾泻到了皇城根下,从宫门前昂首挺立的石狮子到小巷中铺着的青石砖、御前侍卫腰侧锋利到能够杀人的刀刃……所有事物都被镀上了淡淡的金色光辉。

它们恭迎着皇帝的仪仗队。

围观群众还没有瞥见罗亦道的座驾,就被队伍前方焚香诵经、钟鼓齐鸣的道士遮挡住了视野。

道士们挥洒着提前备好的符水,随队前行的幡旗上写满了圣尊名号,仿佛要将诸天神佛请到凡间一样轰轰烈烈,普通人见了这副架势都感到心底发怵,担忧起自己曾经是否犯下过罪行,更不用说那些邪祟与魔物。

罗亦道端坐在轿辇之中。

即使这张脸皮掩盖住了真实的神情,罗亦道仍然发自内心地感到痛快。等到祭典结束,她就能从国师手中拿到《魔蛊秘术》的最后一卷,彻底摆脱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按道理说,事成以后罗亦道应该满足国师的愿望,让那人享誉天下,但她却不打算让掌握着自己秘密的家伙活在世上。

监天院既是保护皇帝陛下的近卫,也是罗亦道准备的杀招,就在她闭目养神的同时,两位满身杀气的副院判一左一右随行在罗亦道的座驾旁边,提防着可能存在的隐患。

“国师大人求见陛下。”

天歌刚听到侍从通报的声音,下一刻垂帘拉起,她就瞥到了让人熟悉的脸庞。那位神秘莫测的国师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过真容,有人猜测她是仙家弟子,也有人觉得她是一个欺君罔上的魔物——只有参赛者知道那人极有可能是同类。

视线触碰到【黑骑士12137】这个游戏ID的时候,天歌骤然握紧了刀柄,她已经做好战斗厮杀的准备,却又将那股杀意强行压了下来。

谁都不能在皇帝面前犯事。

那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国师的视线轻飘飘顺着两位副院判掠了过去,一刻也没有停留。

“陛下……”她望着霍然睁开眼睛的罗亦道,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想要解决自己似的,以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既是提醒,同样也带来了不可违抗的命运,“是时候宣告天下,谁才是民心所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总决赛·偷天(18) 照耀着所有

这是罗亦道十年来第一次公然露面。

百姓虽然对宁帝的事迹耳熟能详, 平日却接触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现在听说皇帝要外出祭天,整个京城都熙熙攘攘挤满了翘首以盼的脑袋。

——铛!随着仪仗队骤然退到道路两边,监天院的护卫拉起垂帘, 群众终于见到了掌管着天下的主人。

她就跟所有人想象中一样充满威严, 仿佛众生朝拜的神像活了过来。最让人感到胆颤心惊的是五十年过去, 宁帝仍然跟民间流传的画作没有任何差别,垂首俯瞰着脚下这片苍茫土地,既有明君风范,又多了一丝诡异、不可名状的邪魔意味。

众人却狂热得对此视而不见。

那位陛下就像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觐见到其容颜的百姓无不跪伏在地,向她致以最高规格的礼仪。

离仪仗队稍微远些的地方能够听到百姓窃窃私语, 绝大多数人赞美着宁帝的慷慨无私,然而其中难免出现不同寻常的反应, 有呼喊着陛下万岁的声音,也有满面麻木的流民保持着平静, 达官显贵、贩夫走卒齐聚于此……命运在她们之间拉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银色羽翼正隐藏在群众中。

自从那场京郊纵火案后, 从小满城来的判官就成了一个死人,她不能再靠断案署的特权办事,索性混迹在了最常见、也最不起眼的普通百姓中。

据银色羽翼所知, 京城远没有看起来那样风平浪静。

那场从天而降的红雨灌溉出了无数果实,同样驱散了蒸汽机上方笼罩着的烟雾, 骤然直射的烈日将数人晒得昏死过去。不仅如此,那些用人参果代替食物的家伙腹部高高隆起, 四肢却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能疲弱地瘫靠在地,任谁见到这副恐怖景象都会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