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总决赛·偷天(3) 小满城来了
就在千流终结青尸以后, 原本躁动着的尸潮瞬间如遭雷劈,它们轰然倒地,恢复了已死之人应该有的那份寂静。
这地方本来就像乱葬岗一样毫无秩序,千流没打算将每个死者都送回棺材中去, 她仔细观察着刚才杀死的魔物。青尸被刀尖割开的皮肤下逐渐渗出了油脂, 确实适合用作蒸汽机的燃料——是谁发现了这个事实?
只要将魔物上交官府就能领赏, 千流不想以真面目示众,索性用【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伪装成了另一个人。
她变成了跟江湖道士截然不同的模样。
小满城官府刚开门就看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景象:一个手持折扇的风流书生拖着具断头的魔物尸体,她像是没注意到脚下正渗血似的跟别人问着路,锲而不舍地问到了官府前的悬赏告示板。
“这是你杀的魔物?”
负责登记的官差看起来颇为诧异,小满城不会对读书人有偏见,只是面前的书生从头到脚看起来矜贵到了极点, 白皙指尖不曾溅到一滴血,让人无法想象她化身刽子手劈开魔物的勇武模样。
“——当然不是。”书生仍然维持着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 “我雇了打手捕猎魔物,没有人规定不能这样做吧?”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官差按照规矩办事, 首先登记了书生的姓名【闻听风】, 又在后面撰写贡献丁等魔物青尸一具,给了她二十两白银的悬赏。
这个狡猾的书生正是千流。
她注意到官差背后贴着的那张榜单上写满了参与悬赏令的名字,密密麻麻如登天梯, 官差为千流解释道:“越是排名靠前的勇士越容易被郎大人赏识,整个小满城挤破了头想要获得她的青睐。”
千流微笑着接过那袋赏银, 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忽然被旁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断案署在小满城的分部紧挨着官府, 她们每天需要将犯人押过来公堂对簿,让案情水落石出就是判官的职责所在。
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被轰出了断案署,宋衡跌坐在地, 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满是愤怒:“你们这群黑心肝的狗官!”
千流的视线落在了宋衡身上,按照宋氏掌柜当时所说,她们卖出血棘酿后就应该离开小满城,没想到竟然会在断案署见到宋衡……看来是出事了。
“其一,你们没有获得小满城的经营许可就擅自行商;其二,欺骗了你们母女的家伙下落不明,现在没有人能为你作证;其三,你满嘴污言秽语冒犯郎大人和断案署,违背的律法数不胜数。”
那道冷冽的声音就像裁定罪行的标尺。
断案署身型挺拔的判官走了出来,银色羽翼直视着脸色逐渐发白的少年,神情凉薄地勾起嘴角:“于情于理,你们都罪无可赦。”
旁观着这起闹剧的千流悄无声息往人群中退了两步,还好她提前用【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掩盖了玩家身份,要是让银色羽翼察觉到她在这里就麻烦了。
银色羽翼给人定罪时条理清晰,宋衡被她逼得百口莫辩,气得颤抖片刻才反驳道:“那个买家分明就说了要献给郎青天,将几百斤的血棘酿一分钱也没给就卷走了……这绝对是郎青天的阴谋!”
真是个愣头愣脑的家伙。
千流能想到银色羽翼会怎样整治宋衡,断案署门前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就在这时,那些官差面色骤变,就仿佛发生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事一样。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间散开,几匹银鞍金辔、看起来就尊贵无比的机械马载着某人座驾在官府前停了下来。
它们腿下喷出的高温蒸汽烫到了宋衡撑着地的那只胳膊,她的皮肤被燎出一片瘆人的水泡,宋衡痛得惊叫出声,里面那家伙才不紧不慢揭开帘子,施恩似的瞥着她:“孩子,把你的冤情说出来。”
原本趾高气昂的官差已经跪了满地。
再愚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座驾,宋衡没想到自己撞上了小满城的太岁,她觉得喉咙发紧,仿佛被剥夺了开口说话的能力,仅是对上那双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普通人就已经心如死灰:“我、我……”
郎青天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约有半柱香的工夫,官府前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当事人却只是僵硬得瘫倒在地。
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郎青天示意官差过来带走宋衡:“请这位姑娘进去慢慢想清楚前因后果,我们小满城待客向来公正不阿,苍天为证。”
事情就此一锤定音。
没有人能够违抗郎青天做出的决定,这位蒸汽司事虽然样貌普通,散发的威压却让两个参赛者不敢轻举妄动,就仿佛眼尾下每道皱纹都埋藏着无数尸体。随着郎青天打道回府,那几百斤血棘酿也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被遗忘于蒸汽中。
宋衡一案揭露了郎青天的黑暗本性,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千流和降魔司到处搜寻魔物踪迹,中途还碰到了另外几个参赛者。
除了背靠着朝廷的机构,【黑灯瞎火】被分配到了丐帮老汉的身份,【用户不存在】则是商行聘请的镖师,只有天歌跟狐狸书生始终不曾露面——千流怀疑那两人在远离小满城、侍奉着皇帝的监天院中。
她接连斩杀了不少魔物。
悬赏告示板前值守的官差已然眼熟了这个特立独行的书生,【闻听风】在排行榜上不断跃升,碾压了小满城的无数高手。
即使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魔物杀手,千流仍然没有搞懂它们的来源。她捕获了青尸、愚猪以及箱中之眼等普通魔物,也碰到过抬棺童子这样的精英,仅是一个蹦蹦跳跳的腐烂小童就能打得墙壁开裂,更不用说棺材中封印着的魔物,千流没有过多纠缠,将那家伙留给了紧随其后的降魔司处理。
事情就像假道士所说的那样,越是充满死气的地方越容易吸引魔物,整个小满城流血案件最频繁发生的地点正是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并不准确。
小满城因为魔物悬赏令接纳了大量外来人口,其中有斩妖除魔的能人志士,同样也有从旱地逃荒过来的难民。
城中没有愿意收留难民的场所,那些人赖以为生的也只是桥洞,又或者一座临时搭建起的棚草屋,无论什么年龄、性别的流浪汉都臭烘烘挤在狭小空间内部,需要缴纳的费用只是随手捡来的半个馒头。至于那些没能抢得先机的家伙,就只能沦落到义庄跟死人一起睡觉,等不到天亮就下了阴曹地府。
死亡就像随时都会落下的铡刀。
千流在小满城蹲点猎杀魔物,反倒给了那些难民活下去的机会。
死于她刀下的魔物越来越多,千流却无法改变贫民窟的命运,小满城的财政预算都用在了建造更多蒸汽机上,没有人考虑过那些难民能否捱得过这段充满痛苦的岁月。
就在掌权者享受着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樱桃时,又一个粒米未进的少年昏倒街边,口中还念叨着那位统治着小满城的郎大人。她的视野逐渐模糊,望着那座巍峨而又不可侵犯的黑山,烈日将她全身晒得隐隐发烫,少年却只感到背后有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没到正午尸体就彻底僵透了。
千流正在人声鼎沸的酒馆中说书。
她从降魔司那里顺了点道具,一到夜晚就靠着煞气罗盘追踪魔物,为民除害,白天则在熙熙攘攘的酒馆搜集情报。不同于随时烧着蒸汽灯的奢侈场所,来往于此的多是屠户、裁缝以及挑着货物游街串巷的小贩……那些真正撑起了小满城的普通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酒馆来了个能说会道的闻先生,她谈论着小满城以外的风情轶事,从耕作、蒸汽机聊到关于宁帝的隐秘传闻,但最吸引人的还是斩杀魔物的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抬棺童子手中的棺材轰然砸地,它们朝着两位降魔师发动了袭击,降魔师被逼到角落里,咬着牙使出了一张爆破符,霎时间轰开魔物,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火花与肉屑——”
闻先生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瞥到了门外那具瘦骨嶙峋的尸体,原本狡黠灵动的视线骤然沉了下来。
围着她的听客还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万众瞩目的书生却懒洋洋一拍醒木,说精彩剧情下回再接,见她已经低头喝起了酒,众人只得满面悻色地离开那张桌子,重新聊起了小满城的其它话题。
“看到外面那具尸体了吗?其实郎大人不应该放这么多难民进来饥肠辘辘而死,不过听说贫民窟中有人研究出了黄粱粥,为那些难民提供了食物……”
“什么是黄粱粥?”
“顾名思义,服用黄粱粥就能做一个美满至极的梦,但那毕竟是虚假的感受,据说是将从死者身上剜掉的肉掺进粥里熬得鲜甜软烂,做法残忍得令人发指——愿意喝粥的都是舍弃所有的人,她们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就算啖肉饮血也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总决赛·偷天(4) 而你又是哪
千流还是第一次听说黄粱粥。
系统不会设置对推进剧情毫无作用的副本对话, 就连原身这个见识渊博的道士都不清楚黄粱粥到底是什么,恐怕能顺着它调查出更多隐藏在水面下的线索。
酒馆内充满了衣物摩擦、筷子碰碟以及店员走上楼梯等熙熙攘攘的声音,交谈者聊天时口无遮拦。
千流仔细辨别,很快就判断出了布施黄粱粥的位置。她打定主意要过去调查清楚, 然而刚出门就被烈阳刺得睁不开眼——日光似乎太过毒辣了, 虽然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却被晒得眼前发黑,小满城内尚且汗流浃背,犹如酷暑,更不用说外面那些早就干涸皲裂的土地。
太阳就像悬挂在小满城头顶上的命运。
从酒馆到布施黄粱粥的位置不过走一段路的距离,千流远远看到熬粥的地方围满了人,无数阴恻恻、空洞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睛注视着那只盛粥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黄粱粥散发出的味道格外浓烈,粥中带着一股肉被煮得熟烂、化开后的肥腻油香, 顺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到整条街道,就连置身事外的千流也闻到了那股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难民们翘首以盼, 甚至有人推搡着旁边的同伴想要冲上前抢粥喝, 最后落得个受到唾骂的下场。
“大伙不用着急!”布施黄粱粥的是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她们头发乱糟糟的,脸庞却有种泛着油光的富态, 嘴唇上沾着喝粥的痕迹,为首那个胖乞丐慈眉善目地说, “还有十几桶粥等着熬呢,保管让排了队的朋友都能喝上黄粱粥。”
她的话安抚了原本快要暴动的难民。
从胖乞丐手中接过黄粱粥的难民无不感激涕零, 低声念叨着苍天不公,她们就是行走人间的泥菩萨。
泥菩萨对此表现得谦虚至极:“哎呦,当不得!我曾经快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愿意割肉救人的和尚, 深受感动,才想办法熬制黄粱粥救济更多的人……那个和尚的尸体没有浪费,他的骨、他的血都融进了这碗粥里,最后被大家吃下去撕咬殆尽。”
胖乞丐证实了外人对于黄粱粥的猜测,要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或许会被吓得头皮震颤,但难民们饿得面黄肌瘦,满脸麻木,她们毫不犹豫地捧着碗喝了个精光,那种得到满足的感觉溢于言表。
千流听到了胖乞丐的话语,但黄粱粥只施给饥肠辘辘的苦命人,以她现在这副书生装扮领粥只会被愤怒的难民赶走。
她盯上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在体型上虽然不占优势,却靠着机灵劲儿从缝隙中挤过去,不多时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溜了出来,没等她将黄粱粥喝下去,就看到了那个笑眯眯望着她的家伙。
——啪!千流倏然一展折扇,露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筹码,懒洋洋说道:“我对你手中这碗黄粱粥很感兴趣,十两银子卖给我怎么样?”
孩子没想到竟然有人重金求购黄粱粥,她犹豫片刻,看了看粥又望着那锭银子,一边是能够饱腹的黄粱粥,另一边是能够改变生活的钱财,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知道应该选后者,但她没吃到任何食物撑了三天,早就被饥饿感折磨得生不如死,肋骨戳着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她猛然抱起碗喝了几口黄粱粥,才同意跟对方交易。
她带着到手的银子一溜烟跑远了。
千流观察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黄粱粥,它看起来非常寡淡,混浊的油汤上飘浮着几颗泡肿了的米,要不是散发着能够勾动欲望的香气,就算将它倒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惋惜。
黄粱粥背后到底掩藏着什么秘密?千流隐隐嗅到了微妙而又难以言喻的气味,无论胖乞丐用什么材料熬出了黄粱粥,麦麸、膏油还是已经腐烂发臭的死人肉,她都不会服用这种无法保障的食物。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凡是在小满城待过的家伙都清楚那是官差来了,随着全副武装的执法队伍踏过地面,沙尘飞扬,不少人刚还捧着的碗摔碎在地,惊叫声掩盖住了骤然加快的心跳。
胖乞丐刚瞥到官差就催促着其余乞丐收拾东西,那张挤满脂肪的脸陡然白了下去。然而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众人刚作鸟兽散,就被一道道呼啸着的铁箭射穿胸膛,血液、脑浆跟着黄粱粥倾洒遍地,在那浓郁的肉香中,能够看到无数乞丐死不瞑目的惨烈景象,整条街道变成了停尸场。
而这就是断案署的铁血手段。
仅是短暂的几天,银色羽翼就已经适应了掌握着权力的判官身份,她率领着执法队伍驱赶、抓捕以及射杀这群满身泥泞的家伙,罪名是非法聚集大量群众。
银色羽翼在需要尔虞我诈、以权压人的赛场上远胜同期选手,她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惩恶扬善,而是要从乞丐中揪出那只跟她有竞争关系的老鼠——看到黑灯瞎火的那一瞬间,原本冷酷无情的判官微微翘起唇角。
“带回去,择日统一问斩。”
随着话音落下,被捕快逮住的黑灯瞎火面色骤变,系统虽然提醒过参赛者使用道具务必慎重,但他现在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没有什么比保全性命更重要。
他的想法被银色羽翼揣摩得分毫不差,分发黄粱粥的罪名并不足以引起官府重视,但要是一个跟魔物有关的嫌疑人就截然不同了。
就在此刻,银色羽翼布置的火铳手正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队伍后方,每一把枪内都填满了她从降魔司调遣来的特制弹药,只要黑灯瞎火露出破绽,轰然落下的弹雨就能将他真正置于死地。
还真是熟悉的比赛风格。
千流避开洒了遍地的黄粱粥,望着断案署跟平民之间剑拔弩张的场面。正如银色羽翼预想的那样,黑灯瞎火被逼急了打算使用道具脱身,没想到小满城的机械大钟在这时骤然敲响:“铛!铛——”
充满威严的钟声震慑住了巡捕队伍,同样让黑灯瞎火动作一顿,替郎青天传话的侍官及时赶到现场,拦住了还没来得及爆发的冲突。
“断案署可以打道回去了。”侍官满面平静,就像没有察觉到银色羽翼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一样,“郎大人说要体恤民生多艰、流年不利,断粮如断人性命,这群百姓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银色羽翼就算暂时掌控着断案署也得罪不起小满城的阎王爷,她沉默片刻,才示意捕快和火铳手撤离,放过了快要到手的猎物。
“郎大人还请闻先生走一趟。”
听到侍官传唤的名字,两个参赛者不禁感到了意外,谁都不清楚【闻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满场寂静,鲜血还顺着街道不断横流,只有一个秉着折扇的家伙从隐蔽角落中走了出来。
【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仍在生效,她维持着道貌岸然的书生模样,看起来跟杀星下凡般的黑骑士判若两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千流身上。
银色羽翼满面狐疑地打量着她,这个书生从一开始就隐藏在流民背后,旁观着黄粱粥引发的血案,银色羽翼并不觉得她刚好从此地路过。
没有参赛者不知道【棱镜】的威名,嫌疑人却态度坦然地坐上了迎接她的座驾。那柄扇子盖住了她的半张脸,以外人视角只能看到高挺鼻梁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逐渐远去的座驾,银色羽翼暂时打消疑虑,推测对方或许是重要的剧情人物。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千流很清楚郎青天会注意到排行榜上的名字,却没想到对方会挑这个时间传唤闻听风,将她营造的假身份置于万众瞩目的境地,就像要测验她的成色一样。
跟外人的想象截然不同,郎青天的住所非常低调。没有奢靡的家具装饰,也没有堆满庭院的财物赃款,传闻中能够只手遮天的权宦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竹叶萧萧——对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酷暑下昏死的小满城而言,凉意就是最昂贵的东西。
“请坐。”郎青天淡淡说道。
她虽然将缴纳了无数魔物的闻先生请到府上,却没有抬起头来看对方一眼,无论是谁受到这种怠慢都会感到羞臊不快,千流却直接坐了下来。
“自从接下魔物悬赏令的那一刻我就盼望着现在,说起来施粥也是郎大人的手笔吧,要是没有获得您的首肯,那些懦弱的家伙断然不敢挑衅官府权威……只可惜下面没能领会到您这份慷慨无私的善意。”
她恭维郎青天时表现得顺畅无比,就仿佛她面前坐着的不是满手鲜血的佞臣,而是真正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圣贤。在场的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是假话,其中一个猜到了对方的阴谋,另一个静静听着跟事实截然相反的违心话,忽然笑了起来。
“闻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郎青天慢条斯理地沏着茶,终于抬起头接触到了千流的视线:“聪明能够飞黄腾达,同样会让人死得更快,也可以趁机坐到郎某现在的位置,而你又是哪一种呢?”
茶水映鉴出了那双凛冽如刀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总决赛·偷天(5) 简直像是泥
前期所做的铺垫没有枉费, 郎青天终于愿意咬钩了,千流秉着的折扇遮盖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小满城已经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如今蒸汽机遍地跑,郎大人却对它带来的暴利无动于衷, 显然志不在此, 我屠戮魔物也只是为了跟着您到更高的地方。”
窗外传来了竹叶婆娑的声音。
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 赛场上每一个选手都使尽浑身解数要置人于死地,有心肠黑得彻底的判官,亦有隐藏于市的乞丐,千流却选择了攀上小满城头顶的天。
开场时的背景介绍提供了破解世界观的线索,而郎青天就对应着其中的佞臣,跟主线剧情脱离不了干系。
郎青天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 年逾三十的蒸汽司事脸上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皱纹,茶盏中的水面却模糊照出了一个阴狠、谨慎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两人同时望着千流:“既然闻先生有意,那就替我去办件事。”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已触发】
千流看到系统提醒的瞬间就维持住了冷静, 隐藏任务虽然跟逐渐没落的石神山有关, 郎青天却没有提到它。
郎青天说降魔司最近有个不容小觑的重要任务,【闻先生】需要跟着她们一起到现场制服魔物,随后配合官府将那个庞然大物的尸体送到指定地点。
【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的伪装效果相当完美, 千流并不担心降魔司中那两个参赛者会辨认出她。
郎青天那副不容置疑的态度却引起了她的好奇,降魔司毕竟是直属朝廷中央的机构, 只听令于皇帝一人,跟小满城官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郎青天为何能够断定降魔司有重要任务?
“到现场你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郎青天垂首尝着刚沏好的茶,“欲成大事者,必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就看你能否承担得起这份沉重的代价了。”
千流很快就被请出了府邸, 作为代表着当地官府的特遣使,她被郎青天安插到了降魔司内部。
普通官差那种恭敬、谄媚的态度就像是见到了郎青天本人,降魔师却对她嗤之以鼻,毕竟这个书生看起来太过文弱,遇到魔物恐怕还需要她们保护,没有人想要带着一个满嘴之乎者也的累赘上战场。
“她是小满城派来监视降魔司的吧?”
金满堂盯着不远处那个谈笑风生的家伙,降魔师被分编为不同小队,特遣使却刚好调到了两个参赛者所在的这支队伍。
尽管直播展现的比赛风格就像游戏ID一样充满豪气,【金满堂】用高价购买的商城道具将自己从头武装到脚,她本人却是个心思细腻的玩家,察觉到事情的端倪后就对所谓特遣使提起了防备。
“只要不妨碍我们清剿魔物就由她去吧,尽快拿到降魔司提供的强力武器,顺便杀掉路上碰到的玩家。”
感冒灵不灵毫不在意那位特遣使。
系统为每个参赛者安排的身份都有独特优势,两人很清楚降魔司封存着件镇司之宝,金满堂的鉴定仪显示,那是具有毁灭性力量的S级武器【震天杵】——就算要用它将小满城夷为平地也不过是弹指一挥,更不用说替她们解决竞争对手。
经过前期的观察,小满城中的参赛者已经认定【天歌】【狐狸书生】以及最让人忌惮的【黑骑士12137】不在这里。
金满堂跟感冒灵不灵商量好在小满城行动期间联手解决剩下的参赛者,至于S级武器最后归谁所有,就要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即使两人穿着如出一辙的降魔司制服,也不会对竞争者手下留情。
“警报!警报——”两人随身携带着的通讯器中骤然传出了肃杀声音,“城南柳叶巷出现重大案情,初步推测目标为乙等魔物,所有小队立刻前往现场支援!”
目标是乙等魔物?
参赛者刚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她们在小满城遇到的都是最常见的魔物,唯一碰到抬棺童子的那次死伤惨重。
在场的十多位降魔师壮烈牺牲,才勉强镇压住了那具棺材中的邪祟,没想到城中竟然会出现谁都没见过的乙等魔物……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没有人能为她们解答疑惑,接到任务的降魔师小队即刻动身,就连那位吊儿郎当的特遣使都骑着马跟了上来。
此刻,天色黝黑,一盏盏蒸汽灯就像指明方向的航标,寂静中只有铁蹄奔腾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就在她们靠近案发地点的瞬间,煞气罗盘倏然暴动,指针像是疯了一样转个不停,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当头袭来的血腥气。
她们见识到了乙等魔物的威力。
有降魔师赶在这支队伍前抵达现场,却沦为了对方的猎杀目标,遍地都是散落的尸体碎块,摔下来的煞气罗盘溅满了血,指针停留在降魔师遇害的那一刻。
嘎吱、嘎吱……黑暗中传来了让人精神紧绷的咀嚼声,为首那个降魔师没到柳叶巷就及时勒住了机械马,唯恐引起对方的注意。
就像是感受到活人气息,正在进食的魔物主动靠近了她们。借着照向魔物的灯光,降魔师看到那肥厚如山的躯壳不断震颤着,每蠕动一次都有腐烂肉块从它表面掉下来,溅起满地泥水。更瘆人的是魔物背后伸出了无数只血肉模糊的手,它们不断挥动着、摇摆着,仿佛冤死者在向苍天求救,尸山的脸庞浮现出一副似喜似悲的表情,看起来泫然欲泣。
简直像是泥做的菩萨。
【泥菩萨:未曾登记在册的魔物,仅出现于小满城,比起天残地缺,更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
千流的视线静静停留在了魔物身上,联想到布施黄粱粥时所见的景象,以及郎青天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她已经猜到了乙等魔物的来源……恐怕郎青天费尽心机,才打造出了这个怨气深重的怪物。
郎青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下人都以为她是要为民除害,才颁布了魔物悬赏令,现在看来郎青天恐怕是为了将魔物垄断在自己手中。
那尊让人望而却步的泥菩萨爬了出来,要是仔细观察蠕动着的血肉,就能发现隐藏在褶皱中的脑袋,一张又一张极其痛苦的脸庞早就断了气,每个都是曾经喝下黄粱粥的难民,黄粱粥并没有带来美梦,反倒让死者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千流想到了那个被她十两银子买走半碗粥的孩子,对方没有彻底服用黄粱粥,不知道是否逃脱了泥菩萨的魔爪。
“放箭!”随着领头的降魔师骤然暴喝出声,所有人同时松开蓄满的弓弦,无数魔物专用箭矢射向了泥菩萨的胸膛,密密麻麻如天罗地网,摩擦出的火花照亮了那些或是惊恐、或是憎恶、又或是充满绝望的脸庞,溅起的血沫就像落下的泥点。
泥菩萨瞬间被射得满身窟窿。
然而那毕竟是乙等魔物,无数枉死者累起的肉山虽然流淌着融化、散开,泥菩萨却没有就此停下脚步,它的移动速度骤然加快,抓住了距离最近的那匹机械马。
惊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反应过来,降魔师从马背摔下来的一瞬间就被吞噬进了魔物体内,惨叫、呼救以及最后的提醒都湮灭在了泥菩萨腹中,那个饥肠辘辘的家伙仍未得到满足,又盯上了其余被吓得心惊胆颤的降魔师。
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金满堂瞄准正在大肆伤人的魔物,将赛前准备的弹药【BLU-82】混进降魔司下发的箭筒内部一起射了出去。
——轰!弹药撞上魔物的瞬间猛然炸开,虽然不至于像现实中的云爆弹那样引起城市规模的毁灭性打击,却能够从内部将泥菩萨彻底分解。
早在察觉到金满堂要动手的时候,那位只知道摆弄扇子的特遣使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BLU-82】爆炸过程中消耗大量氧气,让柳叶巷暂时成了真空环境。现在漫天断肢就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离得最近的降魔师险些窒息而死,她们在金满堂的提醒下及时撤离现场,转头就看到了那个安然无恙的家伙:“干得漂亮,诸位。”
幸存下来的降魔师纷纷怒视着特遣使。
千流没有遗忘郎青天布置的任务,要是泥菩萨真被挫骨扬灰就糟糕了,好在【BLU-82】只是剥去了魔物表面那些缠结的浮尸,还保留着构成躯干的怪异物质。
她懒洋洋抬起手臂,随着耀眼的信号弹飞上高空,小满城官府的吏员就像影子一样从各个角落涌现出来,将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魔物尸体围了个水泄不通——比起朝廷鹰犬,她们更像是郎青天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流露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降魔司小队只觉得如坠冰窟。
再愚钝的人也能意识到她们落进了郎青天的圈套,对方早就埋好陷阱,只等着降魔司将任人宰割的猎物送上门来。
“接下来的事就不劳降魔司操心了。”被任命为特遣使的书生走到了她们刚才殊死搏斗的地方,戴着手套仔细搜查魔物尸体,她只需微微颔首,满身横肉的官差就制止了金满堂的下一步行动,“……看来泥菩萨终究还是渡不了任何人。”
服用了黄粱粥的家伙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总决赛·偷天(6) 那个被镇压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正在进行中。
哪怕降魔司付出惨重代价才解决了祸害小满城的泥菩萨, 她们也无法越过郎青天的拦截将魔物尸体带走,降魔司一方很快就被官府强制要求离场。
浪费掉珍贵道具却毫无收获,金满堂不仅记恨上了特遣使,更记恨上了她背后那位权势滔天的郎大人。
两个参赛者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能跟整个官府抗衡, 【BLU-82】爆炸惊起的硝烟逐渐散去。即使现场都是经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 那股浓重、腥膻而又混杂着黄粱粥的味道盈满每一个人鼻腔的时候, 她们仍然下意识皱紧了眉。
千流的鞋尖抵着魔物尸体,望着已经满身溃烂的泥菩萨,她终于琢磨出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还没有进入小满城的时候,她在车厢里闻到过属于血棘酿的独特香气。据宋衡所说,用于酿酒的植物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成瘾性,小酌几口的症状还不明显, 一旦喝多了就会醉生梦死——看来那几百斤血棘酿都被郎青天加进了黄粱粥中,以至于服用者失去理智, 变成了浑浑噩噩的魔物。
发生在小满城的事一环紧扣着一环。
无论是遭到蒙骗的宋氏母女、饿得两眼昏黑的难民,还是有着满身本领的降魔师都是这张棋盘上的走卒……郎青天居于幕后控制着她们的行动。
直到落下的每颗棋子各归其位, 小满城酝酿着的阴谋才揭开序幕, 而千流现在就是那只替她执棋的手。
小满城官府的办事效率极高,不需要千流开口催促任何人,她们就将泥菩萨死后的遗留物搬上了车。持着火铳的官吏在旁边看守, 她们紧盯着泥菩萨,一旦察觉到任何死而复生的迹象就能将魔物当场射杀。
那位尊贵的特遣使则被安排在了车队靠前的位置, 小隔间内配备了座椅、制造凉意的蒸汽风扇以及刚洗好的樱桃。
郎青天开出的待遇相当优厚。
千流触碰到樱桃的瞬间被冰得发颤,那颗樱桃饱满而又甜美, 红得像是刚从死者体内剖出的心脏,她瞥了一眼就吩咐官吏撤下去,谢绝了这份血淋淋的好意。
即使郎青天没有告诉她要将魔物送到什么地方, 千流也从隐藏任务【石神山下】猜到了目的地。
按照小满城的宵禁,街道上本应该空无一人,官府却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遵守规定,值守的巡捕人员一看到郎青天的车队就自觉退到旁边——呜呜!路过贫民窟的时候,蒸汽缭绕的黑夜里隐隐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啜泣,愿意服用黄粱粥的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人,不知道有多少年幼的、孱弱的又或者步履蹒跚的难民成了魔物,连同满身黄泥被轰得荡然无存。
郎青天的意图已经达成了。
越多饥肠辘辘的难民涌入小满城,就会有越多魔物出现,她们的血、肉以及贫瘠的灵魂最后都归郎青天所有。
郎青天搜集魔物到底是为了什么?千流没办法从寥寥无几的线索中得出结论,运送着泥菩萨的车队掠过酒楼,掠过肉铺,掠过银色羽翼所在的断案署,悄无声息从一道黑黢黢的侧门离开了小满城。
小满城外仍然是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视线所及之处遍是荒僻、干旱的土地,就像已经断绝了生机。
装满货物的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上,等到天亮的那一刻就会轰鸣着奔腾不息,它们如同阴毒的蛀虫,从石神山遍体鳞伤的腹部呼啸而过,侵蚀着对方的身体,而那座巍峨的大山只是默然同意。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进度已更新】
自从车队开进山的那一刻,千流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然降低,瘆人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了车厢内。
不仅如此,众人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黝黑枯树笼罩着山体,落叶下掩盖着刀尖般锋利的乱石。江湖道士的身份让千流察觉到它们的排布暗藏玄机,联通周围事物构成了生杀之阵,贸然进去只会摔得血肉模糊,又或者一脚跌下万丈深渊——石神山潜藏的危险正是人们不敢躲进去避难的原因。
郎青天当然不会让替她办事的人去死。
驾车的老吏走了无数遍进山的路,熟悉得就像打道回府一样,天色熹微时,整支车队已经攀登到了石神山腰侧的高度,距离此行目的地越来越近。
出乎意料的是,附近竟然有座废弃已久的荒村,随着车队穿行过那片建筑物遗迹,千流看到了断裂的栅栏、满地杂草以及血迹斑斑的猪圈,荒村的各种迹象都透露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悚然感。
车队原本要载着泥菩萨继续前行,没想到至今仍然有魔物游荡于此,栅栏后霍然冒出几个猪头人身的怪物,它们满身横肉,朝着车队冲了过来。
【愚猪:无法再入轮回的畜牲,充满了愚钝、狠戾等人性中的黑暗性情,毁坏心脏就会立刻毙命】
知道魔物的弱点后就容易解决多了,没等官府护卫做出应对,漆黑枪管就挑开了特遣使所在的垂帘——砰!霎时间,飞驰的弹壳刺透所有魔物的胸膛,那个白面书生跟众人想象中截然不同,枪法精准得一击毙命,溅出的血浸透了荒村贫瘠的土地。
那几头愚猪轰然倒了下去。
千流收起还在冒烟的火铳,示意官吏将魔物尸体搬到泥菩萨旁边,看似不经意地询问道:“这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仿佛感受到了轻佻笑意下流露出的杀气,被她问到的官吏神色一凛,交待出了荒村的所有情况。根据流传最广的说法,这里曾经住着镇守石神山的村民,没有一个人想到蒸汽机竟然会带来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满城逐渐发达以后,当年那批村民就迁移到了石神山下,因此荒村才看不到活人。
这里同样是郎青天的故居。
要不是官吏的神情太过笃定,千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郎青天贵为蒸汽司事,又执掌着小满城中每个人、每座价值连城的机器,无论她想要什么都有无数追随者为之奔走效劳……那个佞臣曾经竟然生活在这种地方,恐怕一路忍辱负重,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千流循着提示望向了郎青天少时的住所,那里只剩下一间竹藤铺就的茅屋,破旧不堪的大门前立着两个土堆,用木牌刻着【家母郞侍道,家父陈永】。
她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敢当着官府的面窥探郎青天的过往。事实证明千流的预感非常准确,就在她回到隔间以后,原本嘀嗒、嘀嗒走着的机械钟忽然停下了转动,那块玻璃板就像从背后注视着她的眼睛。
只有一个人会通过这种手段监视她。
郎青天虽然没有开口,却也能让人感受到铡刀悬吊在头顶迟迟没有落下的感觉,要是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完成任务,【闻先生】立刻就会从小满城消失。
从荒村出来两小时就到了目的地,随着车队逐渐停下,千流望见了那座高耸而又庄严的塔寺,它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胁感,周围寸草不生,就连遍及石神山的灌木丛也避开了这个充满阴气的地方——“每个人只能进去一次,再次踏足就会永远消失在寺中,务必把握住这个机会。”
替郎青天传话的官吏望着千流,示意她将魔物尸体拖进去:“您进去以后会看到镇寺的狮虎兽,顺着第三只圣兽脚下的禁制往里走,宝塔中央封印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将魔物扔下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官吏说得轻而易举,却要千流一个人拖着运输车进入寺庙,所有人都用同样阴沉、黝黑而又毫无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她,仿佛被谁夺走了灵魂。
千流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按照官吏所说谨慎地走进去,赫然看到了怒目圆睁的狮虎兽,它们或是站立,或是前扑,心中有鬼的罪人一见到圣兽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家伙却只是默数着狮虎兽的编号,察觉到了它们脚下密密麻麻的阵法。
这地方的禁制强得能够掀开石神山。
千流看得出阵法只对特定目标生效,并不会伤及无辜,否则所有擅闯进来的家伙都得跟着禁制下的存在一起变成孤魂野鬼。
她穿过寺中落满灰尘的道路,泥菩萨跟几只愚猪的尸体被拖得微微摇晃,魔物流下的黑血逐渐渗透了底板,就在千流感到背后发凉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口系满铃铛的井……以常人的视力无法数清上面到底系着多少铃铛,它们原本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随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大,所有铃铛同时震颤起来,就仿佛下面有个不可名状的家伙正在喷吐鼻息。
千流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口井前。
从高塔存在的年岁来看,禁制下封印着的绝不会是郎青天制造出来的魔物,恐怕她离开荒村后才机缘巧合接触到了这个秘密。每个人只能进来一次,郎青天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因此才需要特遣使替她喂养魔物。
要是不能接受石神山下黑暗、残酷而又深刻的真相,特遣使走出去的那一刻就会被外面的官吏射杀。
想到这里,千流紧绷着手臂将所有魔物推进了井中。
就在尸体坠下去的一瞬间,骤然袭来的连接感让千流天旋地转,神游天外——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静定得如同雕像,看待世界的视角却变成了那个被镇压在石神山下的魔物。
千流感受到了烈火焚身般的疼痛,那简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愤怒、憎恨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着它,让它的理智消磨殆尽,只剩下想要嘶吼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她看到了荒村中发生的所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总决赛·偷天(7) 魔物从此变
从魔物有意识的那一刻起, 它就被镇压在这座浩瀚无垠的石神山下,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清楚此前犯下过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那些狮虎兽满面傲然,从干净、锃亮再到落满灰尘, 魔物能够感应到的只是一阵微风吹动铃铛的声音……叮当!叮当!
后来出现了一座村落。
那时候宁帝刚率领着天下苍生脱离黑暗、蒙昧的环境不久, 百姓对太阳还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她们本不应该选择躲进深山老林之中生活。
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隐情,最初驻扎于此的人们劈柴砍树,建起村舍,将捕获到的猎物熬成肉汤分给邻居。
仅是十多年过去,她们就繁衍到了满山欢声笑语的程度,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远非常人可以承受。随着烈阳当空, 那种让人绝望的荒凉逐渐蔓延到了石神山上,不仅庄稼枯萎, 就连林间奔腾的野鹿都寥寥无几——断绝粮食的感觉如同密密麻麻沉在胃里的蚂蝗,将她们侵蚀得一无所有, 只剩下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村民盯上了那些走进石神山的人类。
通往山中的道路险峻到了极点, 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于此,落难者见到愿意帮一把的村民时感激涕零,下意识觉得她们都是心肠善良的好人。
这份善意被村民包装得温驯无害, 看起来如此完美,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顺理成章。
落难者被村民邀请到家中暂时停歇, 她们居住的房屋虽然有些简陋,用来款待客人的都是茶水、野菜羹以及热气腾腾的馒头, 无论是谁都抵挡不住食物的蛊惑。
饥肠辘辘的落难者忍不住大快朵颐,没想到里面下着能药死老鼠的麻醉剂,被觊觎的猎物很快就不省人事, 被绑着扔到了后院的猪圈中。他们醒来的时候惊恐得无以复加,竭力挣扎着,叫嚷着,想要逃出满是泥水的囚笼,然而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命运从踏进魔窟时就已经注定。
他们成为了别人的盘中之餐。
像这样被骗进来的储备粮不止一个,牲口般的待遇让人痛不欲生。落难者每天都要战战兢兢等着被村民挑选、带走,那些食客有时候做得满屋飘香,有时候则嫌弃肉太没有嚼劲,挑剔的口吻仿佛谈论着另一个物种。
杀人魔也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除了被切碎了做成食物以外,落难者还被迫承担起了生育的功能。
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着挑选猎物的权力,屠户郞侍道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有着充满书卷气的名字,却是个劈得开整扇猪肉、扛得起无数木桩的强壮女子,从所有落难者中领了一个性情温顺的年轻人回家。
郞侍道很清楚年轻人内心充满憎恨,但她毫不在乎,将怀胎十月落下来的孩子教育得阴鸷、成熟,刚满六岁就搬起石头砸死了流窜进家中的蛇——灾荒年间没有谁会爱上别人,哪怕对方是跟自己有着深厚血缘关系的孩子。
郞侍道审视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嗜血且狠戾的狼:“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杀气。”
这是她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说话。
毫无疑问,郎青天继承了母亲杀伐果断的性情,只不过她跟这座村庄里每个人都截然不同,她没打算守着背后毫无边际的大山,一辈子靠着坑蒙拐骗为生。
为了从根本上断绝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郞侍道打她,骂她,将她跟那些满心惶恐的猎物关在一起。
郎青天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落难者看到屠夫的孩子只会唾骂。他们嚷嚷着郎青天就是罪孽的血脉,却又在她离开的时候低声乞求郎青天带着自己逃出猪圈……那副嘴脸让她深知人性险恶,无论郞侍道还是受害者都散发着如出一辙的臭味。
陈永,那个眉眼跟她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已经在荒村安定下来,他对郎青天有种生理性抵触,却又在被郞侍道关进柴房后隔着窗户为她描述外面的世界。
宁帝,太阳,庇佑天下的降魔司。
从他嘴中吐出的每个词都模糊又遥远,对深山中宰割猎物长大的少年而言,她无法想象那些事物具体是什么模样。
郎青天能够肯定的是石神山下有着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听着后院的惨叫心惊胆颤,也不用再忍受郞侍道的非人教育。她打定主意要在成年时离开荒村,没想到一直懦弱的陈永告发了她,对方或许觉得留下孩子能够让郞侍道改观,郎青天不能走,不能抛下这个扭曲的家……换来的却是郞侍道的暴怒。
“是你教坏了她吧?”
刚浮现出来的笑意瞬间僵在了陈永脸上,他恐惧着即将落下的惩罚,没等郞侍道动手的那一刻,陈永就猛然转身往外面跑去。
他忘记了脚腕上束缚着猎物的枷锁,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陈永摔倒在地——咣!他的脑门磕到了郞侍道平时劈柴用的木墩,血液顺着劈开的裂缝流了下来,造成的损伤让那具尸体僵硬得像是石头。
郎青天早就逃远了。
即使她的身份是为虎作伥的同谋,郞侍道也不会容忍她的背叛。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郞侍道根本没有管脚下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丈夫,提着斧头就追了过来。强烈的压迫感让郎青天肾上腺素激增,她很清楚被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不止殴打、辱骂,郞侍道宁愿她死在家中也不会放任她远走高飞。
她跑过关满受害者的栅栏,跑过那些熟悉的房屋,曾经相处了十多年的街坊邻里现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态度审视着她……就仿佛受到某个秘密、某种意志的驱使,所有人不约而同要拦下郎青天。
被围剿的对象变成了她自己。
逃离村庄远比郎青天想象中更加艰难,她听得到受害者凄厉的惨叫,也听得到那些守山人意味深长的劝阻。
郎青天瞥到通往石神山下的道路围满了手持钉耙、铁锛等武器的守山人,索性顺着荒草丛生的蹊径逃进了山里,她像所有擅闯进来的人一样摔得血肉模糊,全身每块骨头都被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却又靠着极其顽强的意志爬了起来。
石神山下的魔物看到了她。
满身是血的少年踉跄着出现在视野中,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一步一个血手印地撑着墙闯了进来。
郎青天听说过这座寺,里面关押着所谓不可触犯的甲等魔物,村中所有人提起它的时候满面肃色,声称那是能够毁灭世界的邪魔外道,但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就算被当成食物嚼得稀碎也认了。
预想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石神山下的地魔物被无数道禁制封印了力量,就连触动铃铛都变得格外困难。
从井边望下去的瞬间,郎青天瞥到了遥远的将来,蒸汽缭绕、饿殍遍地的惨象下是一个繁荣鼎盛的王朝。从无名小辈到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权宦,她被那种掌握着权力的滋味蛊惑了,郎青天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摆脱束缚……你不是魔物,而是拯救天下苍生的灵种。”
魔物从此变成了灵种。
哪怕只有一次窥探命运的机会,郎青天也不舍得就此放弃。
她靠着灵种预测到的未来跑下石神山,费尽周折将外面的蒸汽技术带回了小满城。逃离那个食人村庄的十三年来,郎青天尝试着用无数手段喂养灵种,起初是畜牲尸体,后来是被官府处死的重刑犯——她逐渐发现魔物的血肉最能滋补灵种,索性昭告天下,颁布了魔物悬赏令。
郎青天始终觉得自己跟石神山下的存在有着感应,而她所做之事不过是顺承天意。为了替她查看“灵种”的情况,一批又一批特遣使来到石神山上,有些人刚出寺就被射杀得血肉模糊,有些人沉默着返回小满城,从此成了与黑暗同行的影子。
宁帝将满即位五十年,她要将这份世所罕见的贺礼献上去,从此脱离小满城,朝着那位极人臣的高处更近一步。
千流的意识骤然回到了身体中。
毫无疑问,她触碰到了关乎世界观的重要剧情,比起石神山下的魔物,千流更想弄清楚为什么郎青天能够从井中看到将来,而她看到了过去?
要知道以前来到寺中的特遣使绝大多数都资质愚钝,像两人这样窥见天意的寥寥无几。千流注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刚推下去的泥菩萨已经彻底消失,井中的气息倏然变了,从略显烦躁到吃饱后的舒适、惬意……那家伙似乎对郎青天的贡品非常满意。
它知道自己被郎青天视作礼物了吗?
千流微妙地收起视线,她原本打算转身离开,没想到一个低沉、嘶哑而又近乎癫狂的声音骤然从井底幽幽响起,就像从某个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你……我……霍无夜?”
魔物能够口吐人言并不恐怖,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提到的那个名字,正是被所有人称颂着的宁帝——霍无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总决赛·偷天(8) 小满城就要
没有人不知道霍无夜的名字。
霍无夜从宸王到一代贤帝的事迹为天下人所知, 她既是降魔司、断案署以及监天院的创立者,同样也是掌控着偌大王朝的领袖,百姓将她当作德高望重的圣人——就连荒山野岭的道观中都摆着宁帝雕像,仿佛霍无夜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在宁帝霍无夜面前, 郎青天做出的功绩显得太过平常, 她虽然是小满城头上的太岁, 却无法触及中央政权的核心所在。
没想到石神山下的魔物竟然提到了宁帝,千流难免有些意外,替郎青天办事的特遣使数不胜数,有人谈论过霍无夜的名讳倒也无可厚非……要是圣人跟魔物有着什么渊源,那才是能够引得天下轰动的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