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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镇国公主 古往今来,

荒唐了一夜,第二日一醒,刘琼就‘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下意识的看向软榻的另一端,谢天谢地,那里根本没人。

可还不等她松一口气,就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殿下既然醒了,不如晨起更衣吧。”

刘琼扭头看去,便见郭嘉正站在不远处的位置等着。

他的出现,显然昭示着昨晚那荒唐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刘琼顿时感觉脸上都快要烧起来了。

“那……那就起吧。”她又羞又恼,可偏偏说不出一句责怪,只得假装若无其事道。

虽然这会儿大脑还有点断片,但她还是依稀记得自己昨晚的任性和胡闹,以及他的纵容与陪伴。

这种纠结间又带着丝丝甜蜜的感觉让她甚至忘了呼唤宫女伺候自己。

只一味的由着他亲自为她端水洗漱,拿来衣服配饰。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刘琼这么安慰自己。

可当她正要配合着衣来伸手的时候,却突然一愣。

“怎么不是戎装?”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手上的玄红色深衣,华美异常,但的确是女装没错了。

“殿下为何要穿戎装?”郭嘉却不答反问。

“因为昨日凯旋,司马懿说,我若是穿戎装更能彰显战绩,还有就是更容易……”她还没说完,他就把话接了过去。

“还有就是,更容易获得前朝男性官员们的认可和接纳吗?”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刘琼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她的神情却表明他说中了。

“但微臣以为,要获得百姓的拥戴,根本不在于男女,而是殿下这个人,这份心,值得他们尊重。”

“说句大不敬的话,中下层平民根本不在乎上面坐着的是谁,穿什么衣裳。”

“他们想要的,只是家中的仓库里有更多的粮食,饭桌上有更多的鱼和肉。”

“若再有闲钱,能在过年的时候,给妻子孩子扯上几尺布做新衣服,一家人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犹如仙境一般的好日子了。”

“而这一切,都是仰仗着殿下的。”

“至于朝廷中那些官员,他们纵然属于上层,可是殿下却仍在他们之上。”

“自古以来,只听说臣子逢迎君主的,哪有君主迎合下属的?”

“况且朝中百官,许多都立场不明,陛下身边更是围满了颍川荀氏的子弟。”

“在他们眼中,无论殿下如何做,恐怕都会被曲解为拉拢人心,图谋不轨,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去讨这个嫌呢?”

郭嘉认真且中肯的跟她分析了不同阶层的心理状态和所求为何,并指出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与其为了一些根本喂不熟的狼崽子委屈了自己,倒不如就大大方方的认可她是以女儿身取得的这些功绩,还要以此为荣才好。

这样不仅她不会心情郁结,别人更是再不能用这个理由打击到她。

“是啊,有些人真的不值得我再为其费心费力。”刘琼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荀彧。

“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是而已。”她摇了摇头。

“这段时日我真是想左了,昨晚还那样失态,没吓到你吧。”她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稍微有点不自在。

“怎么会?殿下昨晚的样子很美。”这话郭嘉说的真心实意。

“而且听了殿下昨晚的倾诉,微臣就知道,这些时日殿下心里一直憋屈着。”

“能借着酒劲儿把话说出来,而不是一直内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十分体谅她昨晚的行为,甚至主动安慰她别往心里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谁还没有个伤心难过的时候了?

“奉孝,多亏还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她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慰贴,下意识的拉住他的手晃了晃。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郭嘉看她这撒娇却不自知的小模样,顿觉心中酸涩,但他识趣的没有说出来,而是仍然保持谦逊。

“时辰不早了,微臣为殿下更衣吧。”未免尴尬,他主动岔开了话题。

“也好。”刘琼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亲自为她穿衣服,又让她坐在妆台前,开始为她梳理青丝,盘好发髻,又簪上金玉饰品。

似乎隐约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儿,刘琼趁着他忙着的时候,赶紧另起了一个话头。

“这几个月我不在京城,府里没出什么事吧。”

“你写信说大乔已经生了,她和孩子还好吗?”她问起了其他。

“好着呢,有殿下庇护,他们自是母子平安。”

“殿下不知,这孙夫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到现在还没取大名,说是要请殿下赐个好名字呢。”

郭嘉手上不停,一边为她盘发,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取名字?这个好,这个我喜欢。”刘琼一听就来了兴趣。

“奉孝,他们江东孙氏给孩子取名字,有什么忌讳吗?”她还挺上心的。

“倒也没什么忌讳,只要是单字,且寓意美好也就是了。”郭嘉却不以为意。

“只要是单字且寓意美好就行?也不尽然吧。”刘琼却跟他掰扯起来。

“你瞧瞧孙坚给他儿子们取得名儿,孙策,孙权,孙翊。”

“这些虽说都是单字不假,可这寓意很明显跟美好搭不上边,倒是跟决策,权谋,匡扶等有关。”

“可见孙坚对自家孩子寄予厚望,指着他们能做出一番大事业,野心不小啊。”她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还啧啧称奇。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孙策英年早逝,孙权偏安一隅,孙翊看似桀骜不驯,却被殿下牢牢握于手中。”

“可见名字取得好,也不一定就命好。”

“不过,难得孙夫人一片诚心,殿下不如就给孩子选个好名字,一来可以顺她的意,二来也可安抚江东。”

“殿下以为如何?”

郭嘉先是赞同她说的有道理,接着又对此事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但最后还是识趣的把决策权放回了她手中。

“那你觉得,我为其取一‘绍’字怎么样?”刘琼想了一会儿后道。

“绍?”郭嘉一愣,“是袁绍的绍吗?”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哈哈哈哈!”刘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奉孝,袁绍才死,又是叛臣,这名字有多不详,你是知道的,既如此,我又怎么会给新生儿取这样的名字?”

“即便两个字的写法和读音是一样的,但寓意也绝对不一样,你明白吗?”话到此处,她一语双关道。

“奥,那这个绍字,就是‘继承家业’之意,寓为‘江东之主’,这般也算不辜负孙夫人的一片期望了。”

郭嘉秒懂她的意思,并极其自然的为其补充上了深刻的内涵和美好的祝愿。

“正是这个理。”刘琼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这个解释。

“还有一事,微臣要禀报殿下,也是有关江东的。”郭嘉如是说。

“哦?是什么?”刘琼问道。

“听闻孙夫人产子,殿下又凯旋而归,江东早些日子就派人来了京都拜见。”

“来人正是周瑜,殿下要见他吗?”话到此处,郭嘉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刘琼一愣,“他是江东重臣,一连逗留在京都几个月算怎么回事?难道孙权就不着急吗?”

“或许现在孙夫人和她儿子的事,就是孙权最为着急的。”

“至于周瑜,他逗留京都,除了公事之外,只怕还有些私心。”

“比如,探望好友孙策的遗孀和遗腹子,再比如……”话到此处,他顿了顿。

“你还听到什么消息了?”透过镜子,刘琼能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犹疑。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说周瑜住在馆驿时,常常弹奏乐曲。”

“加之如今荀祈,孙翊,司马懿等人都在京都。”

“微臣认为,若不谨慎处理,恐会横生枝节。”郭嘉斟酌着进言。

“我知道了。”听到这里,刘琼也有些无奈的抬手捏了捏眉心,“一个个的,都是我命里的冤家啊。”

“奉孝,这次还是要麻烦你,尽量别让他们待在一起。”

“至于周瑜,他既然千里迢迢来了,我也不好不见,你找个合适的时候,安排一下吧。”她也只能这么说。

“为殿下分忧,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郭嘉先点头答应,但随即话头一转。

“可是如此这般,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长此下去,怕是迟早要出事的。”他忧心忡忡。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才好?”刘琼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下意识的向他寻求帮助。

“殿下昨夜一直在喊大公子的名字,不知是否有唤醒他的意思?”郭嘉却不答反问。

“……”听到这儿,刘琼沉默了一会儿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曹昂啊。”

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饱含着无数的情绪,但她脸上的迟疑和犹豫,又是那么的明显。

“大公子对殿下的情意天地可鉴,他又是殿下名正言顺的夫君。”

“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够压服所有对殿下心怀绮念,乃至图谋不轨的男子。”郭嘉如是说。

“所以你认为,我应该让他醒来吗?”刘琼听出了他的意思,但又不确定,毕竟,他之前一直反对的。

“应该。”即便心里酸涩异常,但郭嘉还是点了点头。

“奉孝,你知道吗?我的确很想曹昂,可是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还是从前的他。”

“还有这些年,我和其他……”话到此处,刘琼有些难以启齿。

“我和其他男子的纠葛,我担心他醒来后会接受不了。”

“我怕,我怕他怨我,恨我,不原谅我。”

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都是纠结和痛苦。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那恰恰代表,他深爱着殿下。”

“从某种程度上说,嫉妒,怨恨,不谅解,又何尝不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恋情呢?”

也不知是在设想曹昂的想法,还是在描述自己的状态,总之郭嘉以模棱两可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实不过的心里话。

“可那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爱是甜蜜的,美好的,幸福的。”

“可是嫉妒,怨恨,不谅解,我只要想想曹昂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觉得自己心痛万分,难以自拔。”

“我不能面对他,至少现在不行。”刘琼只设想一下都接受不了,她转身抱住了郭嘉。

“奉孝,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是,我都理解。”他愣了一下,但随后就回抱住她。

这是他第一次决定顺从自己的私心,尽管他心里明白,这并非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但他还是做了。

就此事达成一致,相守一会儿后,两人都平静些,接着郭嘉打开妆粉盒,在她本就美貌的容颜上,细细描绘出柔和的妆容。

“殿下此番出征虽立下了不世之功,陛下自是欣慰非常,可同时也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常在陛下耳边响起。”

“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也为了确保这次的封赏落到实处。”

“微臣恳请殿下,这几日要多多向陛下提起姐弟之情,骨肉至亲,以免陛下信了某些小人功高盖主的谗言。”

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忘了各种嘱咐。

“我记着了,你放心就是。”刘琼也明白他是为自己好,当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只是她这一点头,郭嘉也就不免画歪了一道。

“殿下莫动。”他赶紧提醒。

“好好好,我不动,你画就是了。”刘琼赶紧坐好。

因为要画眉,所以郭嘉坐到了她身旁,刘琼天生一双含情美目,必要配上弯弯的眉毛才更好看。

也因此,他画的分外认真,期间甚至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意在更好的描眉。

这个动作已然有些轻佻暧昧,但刘琼不知是没察觉,还是察觉了但不在意,总之十分配合,还主动往前凑了凑,好方便他画。

一种别样的气氛蔓延在两人之间。

郭嘉颇有些乐在其中,但刘琼却心不在焉,仿佛有什么困扰着她,以至于她完全忽略了外部的变化。

他知道,她估计是在想曹昂和其他几个追求她的男子们的事该如何处理了,至于他,则完全没有被她归到情爱范畴之中。

以至于他们如今明明做着堪比恩爱夫妻才会做的画眉举动,却仍然有些挡不住的疏离与隔阂。

这不是说她不信任他,恰恰相反,她是太信任他,太毫无保留,这才会丝毫察觉不到他对她的隐匿情愫。

她甚至完全将他置于了一种特殊的,托付终身的地步。

这是郭嘉的荣幸,也是他的悲哀,且这种悲哀是可念不可说的,这也单方面造就了他们之间的所谓疏离。

这让他心里很难受,可偏偏不能申之于口,她又在某方面放任他对她的亲近,这也使得他处在煎熬万分却又甘之若饴的境地。

画眉用不了多少时间,可郭嘉却感觉度日如年,他既欢喜她的亲昵,又苦恼她的迟钝。

但不管他如何纠结,总也有结束的时候,刘琼很满意他画的妆容,搭配的衣服和首饰也很符合她的审美。

最重要的是,她换回了女装,再次回到前朝宴会上时,刘协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其他的文臣武将也更恭敬。

尽管偷偷窥看者还是很多,但比起之前那功高震主的忌讳倒是去了不少,反而带上了许多宽容。

刘琼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或许女儿身的确是她政治上的劣势,但如果利用的好,也能降低某些敌人的警惕,进而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处。

比如,在她穿着女装,以公主和姐姐的身份陪着刘协时,关于给她加封的事,就很容易的通过了。

不过她的新封号还是引起了荀彧的反对。

只因郭嘉给出的加封建议,并非是普通的有美好寓意的字,而是联合朝中其他倾向于她的臣子一起上书天子刘协,封她为‘镇国万年公主’。

所谓‘镇国’,可不是一般的称呼,这必须得是有大功于社稷,挽国家之危亡的重要人物才能得封。

根据刘琼的了解,古往今来有这个封号的公主,也唯有武则天的爱女,太平公主。

现在郭嘉请求刘协给她上这个封号,难度自然不是一般的大。

但刘琼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封号,也为了以后能在前朝更好的培植党羽,她也必须拥有这个封号。

因此,她默许了此事,由着郭嘉带着自己人和荀彧一派的臣子打擂台。

她又在后宫有意无意的示弱,并影响刘协。

前朝后宫齐心合力,到底还是让刘协松了口,同意加封她为‘镇国万年公主’。

荀彧等人眼看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也只能不甘的认下这个事实。

可惜他们再如何不情愿,也没人在乎了,只因对将士们的封赏一波又一波的颁发下去,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也就趁着大家都在庆祝的间隙,郭嘉安排刘琼见了周瑜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情不自禁 周瑜见她这

眼下朝廷刚刚平定北方,诛灭袁绍一族,正是气势高昂的时候,周瑜作为地方臣子前来恭贺,也属应当。

但他所在的江东孙氏,之前对中央政府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刘琼并没有正式召见他,而是由着郭嘉安排了一场私下会面。

初夏的夜晚并不寒冷,反而带着一丝舒爽的凉意,周瑜手上提着一盏宫灯,刘琼则与他结伴同行。

昏黄的灯光与朦胧的月光交相呼应,就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显出了别样的温柔。

“我听奉孝说,你来京城已经有几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刘琼跟他说着话,语气轻松而随意。

“殿下都不曾问我所为何来,如何就要问我何时离去?”周瑜却不答反问道。

“因为我想着,一个精通音律的人,理应也明白做事的分寸。”刘琼一语双关道。

“中郎将,你有些失礼了。”话到此处,她的语气有些加重,还带着责怪的意思,显然对他的自称有些不满。

“殿下有没有想过,或许这并非是失礼,而是对知音好友的一种亲近呢?”周瑜却丝毫不慌,甚至很巧妙的修饰了自己的行为。

“几年前的旧事了,难为你还记得。”听到这儿,刘琼的眼神都柔和起来。

“正如我当年所说,千两黄金容易得,知音一个也难求,既然如此,又岂能不珍之重之?”周瑜十分诚恳道。

“这般说来,你此行是来探亲访友的,倒是我想多了。”刘琼也顺势宽恕了他。

“你在许都住了许久,感觉如何?喜欢这儿吗?”但很快她就另起了一个话头。

“喜欢,许都遍地是英雄,特别是最近,到处都充斥着男儿的阳刚之气和军旅之风。”

“我们江东对这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是十分钦佩的。”

周瑜点了点头,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江东多水乡柔情,以前也曾出过许多温和缱绻的才子。”

“我本以为你也是这样的,毕竟,你就叫周瑜,字公瑾嘛。”

“所谓‘怀瑾握瑜,谦谦君子’,又生的一表人才,恐怕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儒雅’。”

“可现在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刘琼上下打量着他,不由得出言打趣道。

“我就当殿下是夸我了。”周瑜却大大方方的接下了这个描述。

“殿下,你刚才问我为何来许都,我撒谎了。”他主动抛出了破绽,引她主动来问。

“怎么?你不是来探亲访友的?”刘琼果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甚至连脚步都停了。

“我当然是,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缘由。”周瑜没把话说的太死。

“伯符的夫人和孩子我已经看过了,她们母子平安,这都是托殿下的福。”

“殿下虽是女儿身,但心性胸襟却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

“只听当年一曲‘十面埋伏’,我便知道殿下之心未必在帷帐之内,此后官渡一战而定乾坤,可见果然不假。”

“也因此,我此来都城,除了探亲和公务之外,更多的是想一睹殿下的风采。”

他的姿态放的极低,又对她的品行吹捧万分,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总归这话说的漂亮,听的刘琼心里舒服。

“如今我人就在这儿,你看也看过了,感觉如何啊?”

“是不是很失望?”

“我没有穿戎装,也不曾佩刀剑,周身丝毫没有杀戮气息。”

“这应该不符合你心目中那种仿若传奇般的女将军形象吧。”

她有心想逗逗他,一连数问,不停的给他挖文字陷阱。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现在的打扮也真让人看不出来她曾上过战场,玄衣红裳,头戴金钗,一双含情美目中盛着无尽的温柔。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不会将眼前的美貌公主和驰骋沙场的将军联系起来,可偏偏周瑜就会。

“恰恰相反,我以为看一个人刚强与否,并不在于某些外物,反而应该向内寻求。”

“殿下不仅有勇气面对战争与叛乱,甚至以女儿身亲临前线征讨不臣,这正是外柔内刚的极致体现。”

“汉室能有殿下这样的公主,实在是汉室的福气,也是万千子民的荣幸。”

他明明是在讨好她,可却把话说的诚恳又热烈,实在让人生不出一丝反感,反而觉得他真心实意,惹人喜欢。

“你真是过奖了,我觉得自己还差的远。”

“尽管协儿封了我镇国公主的名号,但我总感觉自己为国家,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了。”

“这样多的忧虑,甚至埋没了各种封赏带给我的欢喜。”话到此处,刘琼表情有些落寞。

“而这正是殿下身上最可贵的品质。”周瑜却对其加以肯定。

“但我并不快乐。”她摇了摇头。

“是的,我看出来了。”周瑜表示理解。

“但我相信,你会快乐起来的,你也理应得到快乐,真正忧国忧民的人,上天总会多几分偏爱的。”他出言宽慰。

“其实我并非只因国事而烦扰,更多的时候是觉得自己太孤独了。”刘琼眼眸微动,且十分动容,竟是忍不住向他倾吐了心声。

公主垂下眼帘,有些落寞的样子,实在太惹人怜爱了,特别当是清冷的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发髻上,又平添几分凄美的时候。

此情此景,看的周瑜浑然忘了自己今晚和她会面的真实目的,他甚至完全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他情不自禁的吟诵起楚辞来,而这也成功吸引了刘琼的注意力。

“中郎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然而她并没有感到安慰,反而皱起了眉头。

“殿下,这是屈原的‘九歌’,还是……”他下意识的回答,但话还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还是‘九歌’中,描写‘湘君等待湘夫人’的篇章。”刘琼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微臣失言。”周瑜瞬间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真是昏头了,竟然说出这种暧昧的话来,未免事态闹大,他赶紧低头请罪。

“你可真是……”刘琼责备的话还未说出口,身后就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殿下!”

回头看去,却见正是郭嘉提着一盏灯急匆匆而来。

“怎么了?”刘琼见他面带焦急之色,自然要先问他。

“殿下,曹府那边出事了,是……”郭嘉走到她跟前禀告,但碍于周瑜在场,还是迟疑了一下。

“中郎将,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看这……”,刘琼立刻看向周瑜,并恰到好处的停住,意在单方面结束这场谈话。

“殿下的事要紧,那微臣就先告退了。”周瑜也很有眼力见儿,当即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虽然这次会面未曾获得自己想要的回答,但至少避免了被问罪的可能,周瑜心下十分庆幸。

但想起刚才公主听了诗歌之后的反应,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

但现在刘琼可丝毫顾不上他在想什么,只因先前她和司马懿预设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事情就是这样,甄夫人身怀有孕,千里迢迢从邺城南下至许都,本就万分辛苦不适。”

“据说今日她又骤然听闻母家兄长病逝的消息,悲痛万分,这才没保住孩子的。”

“只是微臣有一事想不通,甄夫人是二公子的妾室,如何她失了孩子,却有消息回报到我们府上呢?”郭嘉有些疑惑。

“原是在邺城时,我曾慕名邀请甄宓一起赏花。”

“加之河北甄氏也是豪门士族,我意在拉拢,所以就让人多看顾了些。”

“本来此事是交给司马懿的,可最近朝廷封赏功臣,他兄长司马朗也与有荣焉,要他回家一起庆贺,不在府中。”

“想来底下的人也是没找到他,这才把消息报到你这儿的。”刘琼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如今甄宓失了孩子,母家亲人又过世,必定十分伤心,奉孝,过几日我想去看看她,你觉得怎么样?”她询问道。

“殿下,若是以往,微臣必然不会劝阻,只是眼下这个时机,怕是不太好。”郭嘉摇了摇头。

“哦?如何不好?”刘琼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据微臣所知,近来陛下大肆封赏三军,曹公已然是春风满面。”

“如今殿下又被加封为‘镇国’公主,曹公更是高兴,于是便想着喜上加喜,和任家说定了婚期。”

“听说,不日就要为二公子迎娶任家女儿为正妻。”

“殿下作为曹家的长子宗妇,只怕不宜在此时过分亲近一个妾室,否则作为正经的妯娌亲戚的任家那边,恐怕脸面上过不去。”

郭嘉有理有据的跟她说了原因,刘琼听着也觉得所言有理,可是甄宓那儿又不能置之不理。

“那这样吧,我就不去亲自探望了,你带……哦不,让司马懿赶紧回来。”她突然改口。

“让他带着补品去探望甄宓。”

“早几个月在邺城就是他替我给甄宓下帖子赏花,如今正好派他去。”她特地解释了缘由。

“微臣知道了。”她本来可以不必说这么细的,可她还是说了,郭嘉自是明白她这是怕自己不高兴。

这么一想,他自是心中欢喜,再没什么可跟司马懿计较的。

就这样,他们达成了一致,郭嘉很快派人去司马朗的府上寻司马懿回来办事。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游说甄宓 你就不怕我

甄宓未出嫁前是河北甄氏的嫡出贵女,上面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作为家里最小的妹妹和爹娘的幼女,自然是受尽宠爱。

待她及笄,又嫁给了当时北方第一大诸侯袁绍的次子袁熙,正式成为贵妇中的一员。

袁家当时甚至有实力争夺天下,倘若赢了的话,甄宓的身份必然会是王妃,努努力,太子妃,甚至皇后也不是没可能。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官渡之战,身附祥瑞的万年长公主亲自领兵,加之朝廷大军前赴后继,袁家一败涂地,自此被清算。

作为袁家的儿媳,她自然也沦为了罪臣女眷,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但她的家世和她的美貌再次为她赢得了一线生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曹操的次子曹丕看上了她,并纳她为妾室。

虽然只是次子的妾室,但甄宓知道,曹操的长子曹昂现在就如同活死人一般,长年昏迷不醒,而次子就相当于是曹操的继承人。

所以她并不抵触嫁给曹丕,唯一让她意外的是,这位二公子竟容貌有损,腿脚也不方便,听说是之前在战场上受伤所致。

两人见第一面时,甄宓心里就不想跟他了。

奈何形势比人强,她又是罪臣女眷,为了自己和家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好好伺候曹丕。

上天也够垂怜,她竟是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按辈分算,那就是曹家的长孙,她这个做母亲的,得到的地位和待遇更是直线上升。

只可惜先前舟车劳顿,又骤然听闻母家兄长逝世,悲痛万分之下她没保住这孩子。

本来境况已经十分不好,可曹丕不仅没有安慰她,还嫌她没用,竟然失了孩子。

此事更是让他遭到了父亲曹操的斥责,曹丕不满却不敢向曹操发泄,只得迁怒于她。

曹府的下人们也惯会拜高踩低,见她失子又失宠,便也不大把她和她院中伺候的婢女们放在眼里了。

好在甄家豪富,她又是家里最受宠的女儿,带的银钱不少,饭菜衣物什么的,多塞点钱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但更多的,就没了。

就在她暗自神伤之际,却听婢女前来禀报,说是二公子身边的吴质来了。

甄宓知道,吴质虽然只是寒门出身,现在也毫无官职在身,但曹丕却很信任他,一应事件基本都是他操办的。

也因此,尽管现在她的身体不舒服,甚至都不能下床,她还是允许吴质进来说话。

“在下见过夫人。”吴质进来后,对着半坐在床榻上的甄宓行了一礼,便立刻进入了正题。

“在下此来,是给夫人送帖子的,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说想来拜访。”

“司马家?”甄宓一愣。

“可是我甄家与司马家并无往来啊。”她自己当然是不认识什么司马家的二公子,那就只能往家族上想,可这一想就更疑惑了。

“夫人怎的忘了?”

“司马懿如今是长公主身边的属官,上次在邺城,就是他派人给夫人下帖子赏花。”吴质耐着性子提醒道。

“原来是他啊。”甄宓的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就暗淡下去。

“他此来探望,必是奉了长公主之命,我听说,陛下已经加封长公主为‘镇国公主’,正是风光无限。”

“她何苦还要遣人来看望我这样一个生病又失宠的妾室呢?”

“我不想见他,你且帮我回了吧。”她自怨自艾之下,竟是想要拒绝。

“可是夫人,他已经来了。”吴质却不容她任性。

“好叫夫人知道,司马懿不仅得了长公主看重,就连曹公麾下也有司马家的儿郎效力,夫人切记不可得罪。”

“况且夫人刚才也说,他很可能是替长公主来探望的。”

“如果贸然回绝,恐怕会恶了长公主,依在下看,夫人倒不如见一见吧。”

“只是还有一事,望夫人周知,长公主和我家二公子的关系并不融洽,还请夫人待会儿说话时,注意些分寸。”

吴质是绝不可能把曹丕轻薄过刘琼的事告诉甄宓的,但又怕她乱说话,只能委婉的提醒她千万别多嘴,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也罢,你请他进来吧。”甄宓听到这儿也就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点头答应。

“诺。”吴质行了一礼后,出去把司马懿领了过来。

按汉朝的规矩,内宅女眷是不能见外男的,除非有自己家中的男性成员陪同。

虽说如今曹丕未曾在家,但吴质在,也算说的过去,不然司马懿是万万不可能单独和甄宓会面的。

“司马大人怎么过来了?”甄宓不能起身,只得点头致意。

“快坐吧。”她给了吴质一个眼神,后者赶忙把一个方形矮凳搬到跟前。

“微臣原是在家和兄长团聚的,只是殿下听说夫人身子不适,又碍于府中事务繁多,一时抽不出空,所以特地派微臣前来看望。”

司马懿顺势坐下,并极其自然的回答了甄宓的问题。

“叫大人见笑了,病中本不该见客,不想长公主这般惦记着妾身,实在是失仪了。”甄宓报以歉意。

“夫人说哪里话?”

“自邺城赏花宴后,殿下就对夫人赞不绝口,常常提起夫人,只是想着夫人有孕辛苦,不好多加打扰。”

“不想才几个月的光景,夫人就……”话到此处,司马懿欲言又止。

“……”,甄宓听到这儿,想起自己失去了孩儿,心下也是一痛。

“微臣这次奉殿下之命前来拜访,特地带来一盒上党人参,补血益气最好不过,还望夫人能够收下。”

司马懿也挺有眼力见儿,见她面露悲切之色,赶忙另起话头。

“上党人参一向是进贡到宫中的珍品,长公主一番美意,妾身受之有愧啊。”

甄宓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姑娘,只听一听就知道礼物贵重与否,心下自是感激。

“殿下是夫人的长嫂,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说到这儿,司马懿就示意刚才跟着自己的侍从把那盒人参递给了一旁的吴质。

“既如此,妾身就却之不恭了,收下吧。”甄宓给了吴质一个眼神。

“诺。”这本来是伺候人的活儿,奈何房里的奴婢都被屏退了,吴质也只好自己来了。

“今日微臣前来,其实还有……”司马懿的话还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阵阵喧哗之声,似乎是孩童和婢女在争执。

“我要见姑母,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姑母?”

“我就要见姑母,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小公子,夫人在接待贵客,你不能进,真的不能进啊。”

……

“是像儿!”甄宓一听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儿,当下就急了。

“像儿?那是谁?”司马懿明知故问。

“是我娘家侄儿,孩子不懂事,扰了大人兴致,真是对不住。”甄宓先表达了歉意。

“你快去看看。”转而立刻吩咐吴质道。

“……诺。”吴质知道留他们单独相处不妥,但也不能任由外头那小孩一直吵闹,也只得把手中礼盒放到一旁,然后出去处理。

司马懿则用眼神示意自己的随从也一并跟去,后者心领神会,很快出去守在门口。

“大人刚才想说什么?”甄宓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不一般。

“夫人是聪明人,殿下也欣赏夫人的才智,所以微臣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微臣今日前来探望夫人,除了宽慰夫人的丧子之痛,也是给夫人排忧解难来了。”

“夫人还不知道吧,曹公正在为二公子操办婚事。”

“听说任家的女儿性子颇为刚烈,届时新妇过门,夫人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司马懿用词比较委婉了。

“做人妾室,日子从来都是不好过的,我打一开始就知道。”但甄宓又怎么会听不出里面的危险,不由苦笑一声。

“或许夫人可以忍受未来主母的磋磨。”

“那夫人娘家亲眷的安危,乃至外面这个小侄儿的命运,夫人就能袖手旁观吗?”司马懿一针见血指出了重点。

“像我这样的出身,哪里只可以考虑自己的意愿与否呢?家族的安危,亲眷的命运自是更要紧的。”甄宓摇了摇头。

他方才这话说的直白,可甄宓却不反感,本就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贵女,自不会只拘泥于情情爱爱。

她也深知比起那轻飘飘的几句宽慰之语,自然是利益捆绑更值得信任。

“大人直说吧,殿下派你过来,到底所为何事?”甄宓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道。

“夫人是个爽快人,只是此间说话不方便,故而特有书信一封奉上。”说着话,司马懿就从袖中取出来一张帛书递过去。

“大人就不怕我去二公子那儿出卖你和长公主吗?”甄宓把那帛书捏在手里看了几行,便赶紧合上,转而看向他问道。

“夫人不会的。”司马懿却淡定的摇了摇头。

“因为二公子能给夫人的,我们都能给,二公子不能给夫人的,我们也能给。”

“河北甄氏豪富非常,想必对做生意是赚还是亏,心中自有一杆秤。”

“我和殿下也相信夫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正色道。

“……容我考虑几日如何?”事关重大,甄宓到底没有立刻松口。

“夫人自便。”司马懿很大方的同意了。

他们暂时达成一致,吴质也终于把外头的熊孩子搞定了。

虽然他发现司马懿的侍从在守门,情况有点不对劲,但等他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两人早已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辞令。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宫廷交锋 朕下旨解除

周瑜奉命去探望甄宓,并在几日后,带回了刘琼想要的结果,一个男孩,甄像。

他是甄宓的亲侄儿,也是甄家现在继承顺位最靠前的男性成员。

那么刘琼想方设法把这个孩子弄到手是为了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是当司马懿回禀时,却见刘琼正在细细嘱咐慧儿好生照顾甄像,从起居坐卧到诗书礼乐,可谓是周到万分。

司马懿实在好奇,便等着慧儿离开后,问了出来。

“微臣记得在邺城谈论养孩子的时候,殿下可是并不喜欢的,特别是甄家如今还是罪臣的时候。”

“很简单,因为我们和甄宓有交易,诚实守信可是交易成功的秘诀。”

“还有就是我个人觉得,父辈犯下的罪孽不该牵连无辜的孩子。”

“更别提,这孩子我将来还留有大用,自是要好好培养的。”

“甄家豪富,而我手中则有雪盐锦缎以及其他各种赚钱的法子,若能借助他家而打开在河北的销路,那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刘琼也不忸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容微臣提醒一句,殿下,甄家虽是豪富,但家财多为家族名下土地出产所得,并非经商,至少明面上不可能有。”

“所谓‘士农工商’四个等级,可不是说说而已。”

“甄家作为一流士族,是绝不会行商贾之事的。”司马懿摇了摇头。

“谁说我要甄家帮我走商?我要的是他们的人脉关系。”

“只要先打通这个关窍,河北的盐业乃至其他紧俏商品的行业,就将握在我等手中。”

“不管世人如何非议贬低商贾之事,钱财这个东西,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打算等过几年,甄像长大些,设法为他谋个与国家财政有关系的职位,可以先从太仓令做起。”

“若甄家鼎力相助,那我这边也绝不会吝啬的,必会助这孩子步步高升,做到大司农也不是没可能啊。”刘琼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大司农掌管国家主要财政支出,田租,算赋,盐铁专卖等等。”

“这是不折不扣的肥差,又是九卿之一,位高权重,甄家断没有拒绝之理。”

“殿下思虑周全,微臣受教了。”司马懿恭敬的行了一礼。

“我不止要你受教,还要你拿这个去跟甄宓谈条件。”刘琼却继续吩咐。

“在我培养她侄儿的这些年,甄家也必须让我看到诚意,毕竟,合作是相互的。”她加重语气强调道。

“微臣明白了。”司马懿点了点头。

“那就去办吧。”她抬了抬下巴。

“诺。”司马懿行了一礼后退下了。

他才出了门,迎面就撞上了郭嘉,两人简单见礼后便擦肩而过。

不多时,刘琼就听到了敲门声。

“殿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话音未落时,郭嘉就走了进去,只是他在她面前站定后,却并没有立刻开始说事情。

“他来有什么事吗?”郭嘉歪了歪头,意在指向刚走的司马懿。

“的确有事,我让他把甄宓的侄儿带给我。”刘琼简单回了一句。

“殿下,这手段并不光彩。”几乎是一瞬间,郭嘉就想通了这背后弯弯绕,但他很不赞同。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他去做。”刘琼却不以为然。

“奉孝,你一直不信任他,我也一样。”

“但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干的下属,至于手段如何,相比可喜的结果,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也许是担心他想不开,刘琼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起来。

“殿下不信任他,那信任谁呢?”岂料郭嘉却揪住这点反问道。

“当然是你,除了你,我谁也信不过。”而刘琼也很给力,毫不犹豫就给出了最肯定不过的答案。

“你不继续问,我还让他干什么了吗?”她甚至都有点哄他的意味了。

“不必了。”郭嘉却笑着摇了摇头,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有什么事找我?”刘琼有点懵,但很快回神,问他的来意。

“是周瑜的事,江东那边催他回去,他便想着再见殿下一面,说是上次交谈未曾有什么实质进展。”郭嘉如实转述道。

“他想要什么实质进展?无非是为了弥合江东内部的裂痕罢了。”刘琼冷哼一声。

“我先不见他,你且安排他去见大乔吧,等他先碰几个软钉子再说。”她吩咐道。

“诺。”这点郭嘉也没意见。

两人又寒暄了些别的,正说着话呢,慧儿却突然过来禀报,说是宫里来人了,宣她进宫议事。

刘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进宫去见了弟弟刘协。

郭嘉则是去安排周瑜和大乔见面的事宜。

春夏之交,阳光很好,花红柳绿,大乔也难得清闲,在院中乘凉。

“夫人,这是在写信吗?”周瑜找到她的时候,就见她正伏在石桌上写东西。

“是信,也是诗,写给伯符的。”大乔见他过来,起身迎了一下。

“我记得,伯符不喜欢这些。”周瑜有些惊讶,小心翼翼道。

“是啊,在外面,他总是喜欢舞枪弄棒,杀敌打猎,但和我独处时,他说喜欢我给他读诗做赋,红袖添香。”

提起早逝的夫君孙策,大乔的眼眸中多是柔情,同时夹杂着痛惜。

“你能帮我把这些诗赋带回去给他吗?”她请求道,“还有我写给小乔和父亲的信。”

“当然了,我们是一家人啊。”周瑜点头答应着。

“一家人?哼,一家人。”大乔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别说两家话了。”

“公瑾,你逗留许都这么久,到底是真心为我和伯符的孩子着想,还是稳住孙权的位子才来的?”她死死的盯着他。

“夫人,不,阿姊,你是小乔的阿姊,也就是我的阿姊,我不想骗你,但有个事实你也必须认清楚。”

“伯符的孩子和孙权,都是江东孙氏的儿郎,他们不能骨肉相残,阿姊,你明白吗?”周瑜是苦口婆心的劝啊。

“到底是谁心怀不轨,骨肉相残,公瑾,你心里比我清楚。”大乔却丝毫不买账。

“我已经求了长公主给孩子赐名,取一‘绍’字,意为‘继承之意’。”

“所谓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公瑾,如果你认伯符这个兄弟,还当我是你阿姊,那你就应该支持我,而不是妨碍我,阻止我。”她皱紧了眉头强调。

“阿姊,你清醒点,权力的争夺带来的不是好处,而是至亲的鲜血。”

“这样即便将来你在汉室的支持下夺回了江东,恐怕最终也会后悔。”

“到底孙权上位也不是阴谋篡位,而是得了伯符允准的。”周瑜不死心,继续劝说。

“正因如此,我没打算杀他,只要他乖乖的把家业还回来,那我们就还是一家人,还是骨肉至亲。”

“不然那便是他辜负了伯符对他的信任,合该付出代价!”大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本是生在水乡的温婉女儿家,可如今做了母亲,为了孩子的未来,脾气秉性也变得强硬不少,‘为母则刚’这句话果然不假。

而周瑜看着这样的大乔,也是既熟悉,又陌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的谈话陷入了僵局,而另一头,被刘协突然宣召入宫的刘琼,情况也有点不太妙。

起初姐弟两个之间的气氛还好,甚至一起吃了消暑的冰碗,欢笑声不绝于耳,直到刘协提起了曹昂。

“阿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曹昂已经躺了四年多了吧。”

“怎么突然提这个?”刘琼一愣。

“我只是觉得太委屈阿姊了。”

“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是一场闹剧,你我都明白,但阿姊却还拼尽全力的维持着体面,我心疼你,真的。”

话到此处,刘协甚至握住了她的双手,眼里的神情也满是痛惜。

然而刘琼并未感觉到安慰,或许是刚摸过冰碗的缘故,他的手带给她的凉意反而比温暖多。

“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大汉,我责无旁贷。”

“既然身为你阿姊,大汉的公主,就该勇敢面对自己的命运。”

“协儿,你说是不是?”

但她并没有声张,反而立刻摆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回应他,还不忘了反问他。

“当然是,责任,命运,这都是我们逃不开的,生来就要背负的东西。”

刘协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

“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为你做点什么。”他抿了抿嘴唇。

“比如说?”刘琼也很想知道他的下文,于是示意他继续。

“比如,比如……”刘协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

但想起之前荀彧和自己的彻夜长谈,他又坚定下来。

“比如,朕下旨解除你和曹昂的婚姻,再为你另觅佳婿如何?”

有些话说不出口也就罢了,可一旦说出口了,心里的愧疚反而不算什么,刘协甚至很自然的切换了自称,由‘我’变成了‘朕’。

这也就意味着,他现在不是在用弟弟的身份跟她商量,而是在用皇帝的身份下命令。

“……”,刘琼没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淬火的刀刃一样,顷刻间就刺破了这温情脉脉的假象,而让那背后的阴暗算计无所遁形。

刘协到底还年轻,哪怕背后有荀彧出谋划策,面对姐姐这样的眼神,也还是心虚不已。

“你……你曾答应过的,要做朕的平阳公主。”

“朕觉得自己有义务,也有能力像武帝爱护平阳公主那样爱护你。”

“朕,朕……”

到后来,他甚至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并觉得又羞又恼。

而刘琼赶在他恼羞成怒前一秒,终于开口了。

“能容我考虑几日吗?”她轻声问道。

“好。”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不地道,气氛也尴尬,刘协连忙点了点头,并借口有公务要忙,急匆匆离开了这里。

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下了刘琼自己,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却并无多少悲伤。

而是扭头看向了宫殿里最高处的那个位置,此时她眼里属于骨肉至亲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无上权力的志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取舍之道 只有守住江

刘琼从宫中回来后就屏退了所有的下人,晚膳也没用,并且给慧儿下了命令,今晚谁也不见。

可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她又改变了主意,让慧儿去把郭嘉找来。

而他也足够敏锐,一进了内室就察觉到她心情不佳。

“殿下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郭嘉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

“皇权,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几乎都来自它。”

“它使我尊贵,又令我富有,看似慷慨无比。”

“可转眼间,却又残忍的拿走我最宝贵的感情,让我陷入失去至亲至爱的狼狈境地。”

“奉孝,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抿了抿嘴唇,有些沉重的问道。

“权力是金子打造的牢笼,是禁锢自由的枷锁,但只要驾驭住了它,那便会成为无往不利的刀剑,为你达成一切心愿。”

“殿下,我觉得,你应该继续追寻权力,直到彻底把它握在手里,为己所用。”

“届时你就会发现,权力不仅危险,而且还迷人,最重要的,拥有了它,就拥有了选择的自由。”

“至少会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况要强上许多。”郭嘉耐心的宽慰她。

“你猜到我被协儿为难了,是不是?”虽然是疑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陛下一年大过一年,有些自己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殿下更不会无的放矢,先前那句‘失去至亲至爱’,必然饱含深意。”他也不忸怩,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有想法,更不喜欢他安排我的人生,奉孝,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吗?”

“他说他心疼我,想解除我和曹昂的婚姻,为我另觅佳婿。”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他自己想的吗?”

“还是说,他只是被人挑唆的?”

话到此处,刘琼似乎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

“殿下,陛下只比你小几岁而已。”郭嘉只回了一句。

而也就是这一句,已然对她之前询问的所有都做出了回答。

那就是,此事就算不是刘协策划的,他也是共犯,不然他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是啊,他只比我小几岁而已,我想要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不想要呢?”刘琼喃喃自语道。

她其实心里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就是不愿意相信。

“可权力这东西,特别是皇权,普天之下只有一份啊,殿下,你打算怎么做?”郭嘉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之前你给我梳妆时的建议甚好,我需要曹昂,他很重要。”刘琼如是说。

“其他的几个,无论是荀祈,司马懿,乃至已经拥有了军功的孙翊。”

“他们或许可以给我一些帮助,也能愉悦我的心情,但他们都比不上曹昂。”她摇了摇头。

“唯有我和曹昂的婚姻继续存在,曹家的势力才会为我所用。”

“也只有把曹家的势力彻底握在手中,将来我才能和协儿一较高下。”

她看的很清楚,自己拥有的这些男人的优缺点。

荀祈代表颍川荀氏,但只有一半,司马懿是次子,哪怕智谋无双,发挥的空间也受到舞台大小的限制。

而孙翊又太年轻,根基也浅,或许后期爆发力强,潜力大,但现阶段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的野心。

至于郭嘉,她根本就没考虑他,这不是轻视,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忽略。

因为她从没把他作为自己的男人,或者夫君的备选,他们是伙伴,是盟友,唯独不是潜在的恋人和夫妻。

刨除所有的选项之后,刘琼就只剩下曹昂这一个选择了,而且他是当之无愧的最优解,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么,殿下打算何时唤醒大公子?”郭嘉听到这儿,也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必须要赶在协儿下圣旨之前,还要把场面弄得恢宏盛大,众人皆知。”

“也只有这样,才会让他即便动用了皇权,也越不过情理。”刘琼抬了抬下巴。

她的目标再明确不过,就是要造成既定事实,并在上层引发舆论,进而迫使刘协放弃解除她和曹昂婚姻的念头。

“殿下现在,就不担心大公子苏醒之后会怨你了吗?”郭嘉却突然问道。

“担心,但比起失去自由选择的权力,彻底沦为我弟弟联姻的工具,曹昂对我的那点怨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刘琼摇了摇头。

“人们常在茶余饭后讨论假设那些或是伟大,或是疯狂的君主,对他们来说,到底是江山重要,还是美人重要。”

“仿佛不在其中进行取舍,就显不出爱情的荡气回肠,亦或者君主的冷酷无情似的。”

“可在我看来,这是最愚蠢不过的问题。”

“既然已经身为君主,那当然是全都要,区别只在于先后顺序罢了。”刘琼直言不讳道。

“那在殿下心中,是江山重要,还是美人重要?”郭嘉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就是忍不住想问。

“只有守住江山,才能永远拥有美人。”

“凡是弄错了这个顺序的君主,不仅护不住挚爱,只怕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将付之一炬。”

“而我,永远不会犯这个错。”她摇了摇头,坚定万分道。

“我记着了,也替殿下记着。”郭嘉听到这儿,心下竟是欢喜起来。

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是权力,而不是曹昂吧。

“没错,我需要你替我记着,如果有一天我忘了,那你一定要提醒我。”岂料刘琼却突然道。

“殿下?”郭嘉一愣。

“曹昂对我来说不一样,很不一样,他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他怨我,恨我,不原谅我,我反而可以轻松放弃这段感情。”

“但是如果,他依旧爱我,包容我,甚至愿意接受我做出的一切选择,那么我……”

话到此处,她欲言又止,并皱紧了眉头,显然是困扰极了。

“我恐怕就会动摇。”虽然这很不容易,但她还是承认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正是因为曹昂才存在。

“……”,郭嘉没说话,且心里酸涩的很。

因为他听出来了,哪怕曹昂比不上江山的分量,那也是其他几个男人无法比肩的存在。

“殿下打算何时唤醒大公子,烦请告知,我也好提前做准备。”

但他到底是谋士,又是她的家令,关键时刻,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开始跟她讨论起事情的具体实施细节来。

“曹丕哪天成婚?”岂料刘琼却不答反问道。

“难道殿下是打算?”郭嘉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她。

“你不是说曹操要喜上加喜,这才定的这门婚事吗?既然如此,那天肯定很热闹吧。”

“我这个做长媳的,也该给曹家添上几分喜气了。”

“奉孝,待会儿你去寻慧儿,让她把我的嫁衣找出来吧,曹丕当年,轻薄无礼,如今也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刘琼打定主意要在曹丕成婚那天搞事……哦不,应该是让双喜临门。

至于那天曹丕看到曹昂醒过来,以及自己新郎官的风头被抢是什么感受。

刘琼表示自己并不关心,甚至乐见其成,或者说的更准确点,她幸灾乐祸。

“诺。”郭嘉见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主意已定,既如此,再说什么也是徒劳,随即应下。

然后两人又就计划细节方面进行了各种完善,并敲定了流程。

与此同时,曹府那边也在紧锣密鼓的操办曹丕的婚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步骤,一个不少。

前朝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收到了请帖,虽然比不上当年刘琼下嫁曹昂的场面,但排场也着实不小,丝竹之声,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曹丕也穿上了婚服,在吴质的陪同下,去接新娘。

虽然他一点也不想娶什么性格泼辣的任家女儿为妻,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曹府内的气氛,看似喜气洋洋,实则尴尬非常,特别是曹昂的养母丁夫人,那真是脸上挂着标准假笑的操办这场婚事。

若非她是当家主母,不出现会引人怀疑曹府后宅不稳,她才不想管这麻烦事。

至于曹操,他也清楚妻子为什么生气,可又没胆子说,只能憋着。

毕竟,曹昂之所以昏迷这么多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当初在宛城之战的骚操作,至于曹丕这个罪魁祸首就更不用提了。

也因此,丁夫人今日能忍着给曹丕办婚事,就算她心胸十分宽广,真的不能再苛求什么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曹丕娶妻,甄宓并未参加,一来她的身子还未养好,二来就是作为妾室,她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当然了,这一众人的心情和想法,刘琼这会儿都顾不上,她已经来到了曹昂的房门口。

许是近乡情怯,她一连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下定决心进门。

房间里的侍从被她全部屏退,她坐在了床榻边缘,看着沉睡的曹昂,心情极为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曹昂苏醒 曹孟德,你

曹昂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面充斥着火焰和喊杀。

他被困在了宛城之战的梦魇中不能自拔,转眼间又坠入无限深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心中有股暖流注入,他也渐渐发现前方出现了亮光。

耳边还传来了阵阵琴音,曹昂是世家公子,自然精通音律,他听出是‘凤求凰’的曲子。

随即灵台一阵清明,瞬间想起了支撑自己坚持到现在的信念,那就是回去找刘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