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提高嗓音:“你的确是对的,你救了我。”
韩泫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缓慢煽动眼皮,凝视着某个虚空的点。
“韩泫,你不是什么算无遗卦的神棍,你不能对所有人的死负责。战士从决定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战死沙场。他们的生死是从来由自己决定,由自己捍卫。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生死负责,哪怕有一天我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朱霰紧紧拽住韩泫的手,被韩泫把手抽走。
“知道了,你烦死了。”
韩泫仰起头,眼角红通通又干巴巴,眼底闪着冰魄般的碎光,扯出一个笑看着朱霰。随后,她整个身体夸张地往前一冲,上半身弓下,几乎挂在朱霰身上,用小臂捂住肚子,“我们快回去,我肚子饿了。”
韩泫拉朱霰跑起来,跑过前方亲卫,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不断往前跑。州学堂大门前,一盏灯笼在风中乱飞,橙黄光影忽高忽低。两人停在门前,韩泫弯下,用手掌捅进柔软的肚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韩泫在那里又颤又笑,笑声中带着无尽凄厉,令朱霰毛骨悚然。
灯笼被往旁边一挪,阿陵从阴影里走出来,探头张望韩泫的脸。
阿陵拧着两条细眉,担忧地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韩泫东躲西藏,就是不让阿陵看自己的脸,把她推开,“我没事。”
朱霰对阿陵摇摇头,“随她,回吧。”
阿陵挑起灯笼,在前方一边引路,一边道:“王妃这两日没胃口,兰姐姐亲自下厨给王妃添菜。我在旁边亲眼看兰姐姐用一根柴就烧烂了一整只猪头,浓油赤酱又软绵绵的,看着就下饭。王妃快回去尝尝。”
韩泫却在旁边尖酸刻薄道:“猪头肉啊,真奢侈!”
三人来到寝屋,32名亲卫分作两列持械立在院中。这些亲卫都是朱霰精心挑选出来的蒙古精锐,是自朱霰就藩北平就跟在身边的心腹。指挥使火真原本正用蒙语和手下说话,见朱霰回来立刻上前行礼。
朱霰简单交代了火真几句,很快被墙边的一团黑影吸引住目光。
朱霰问火真:“那是谁?”
火真用汉语道:“一个送酒的小孩,在这坐很久了。”
一道清澈的目光冷冰冰寒凉凉直射在火真脸上。
火真被这个汉人小孩看得后心发凉头皮发麻。
“呀,是阿白。”阿陵走上前,将阿白从地上拉起来。阿白怀里果然抱着一坛外表封着泥的酒。阿白打了个哈欠,眼角夹着泪花,用手揉了揉,看起来是等他们等得睡着了。阿陵将阿白拉到朱霰面前。
阿陵道:“回王爷,这就是兰姐姐认的那个小阿弟,叫阿白。”
朱霰问阿白:“这酒哪来的?”
韩泫道:“别费事了,阿白不会说话。酒肯定是兰姐姐从书院哪个地窖里挖出来的。有酒正好,我正想喝,喝饱了就能睡大觉了。”
韩泫贪婪地朝阿白笑,招手唤他进屋,“阿白,把酒放这里。”
韩泫坐到椅子上,桌上已摆了四菜一汤——一碗酱猪头肉、一尾葱烧鲤鱼、一碗油炸土豆、一碟菠菜豆腐和一碗尚余热气的番茄蛋汤。
对于缺粮缺肉的燕军来说这无疑是一桌子“山珍海味”。
阿白将酒坛子放在装米饭的瓦罐旁。
韩泫翻开瓦罐上倒扣的空碗,沿着酒坛子口敲上一圈,封泥碎落。韩泫用食指往碗里快速一抹,抹去碗里的泥渣,拿起酒坛向下倾倒,污浊的褐色液体很快装满陶碗。她刚送酒到嘴边,就被朱霰按住肩膀。
韩泫翻了翻眼皮,从下至上冷冷地挑看朱霰。
“吃点东西垫着再喝。我陪你喝。”
朱霰的掌心覆上韩泫手背,强行将她拿酒碗的手压回了桌上。
韩泫放下酒碗,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伸手拿盛饭的饭勺。
阿陵抢过饭勺,“我来吧。”
韩泫冷冰冰道:“盛四碗。”
阿陵盛完一碗饭就小心翼翼放到韩泫手边。
韩泫拿筷子挑起一块鱼,放到面前的盘子里,拆干净鱼骨,将鱼肉铺在饭上,又铺了两大块猪头肉和其他蔬菜在上面,叫住正要走出去的阿白,“阿白,这碗给你,吃完再走。”阿白转头,愣愣地盯着韩泫。
阿陵上手拧了呆呆愣愣的阿白一把,从韩泫手里接过饭碗交给他。
阿白嚅喏着唇,斜拿着碗,把头深深低下。
此时,韩泫已经铺完另一碗饭交给阿陵。她问阿白:“老师把自己吃的饭和菜夹出来了吗?”阿白木着脸没反应。又是阿陵推了他一把,“王妃问你话呐。”阿白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韩泫道:“去吧。”
阿陵带着阿白肩并肩坐到门槛上,对着院外的星空大快朵颐起来。
阿陵一个劲夸赞兰纯手艺。
“一个大家小姐做饭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韩泫这才慢下来,慢条斯理帮朱霰拆掉半条鱼,将鱼肉推到朱霰面前。她往自己饭碗里舀了几勺番茄蛋汤,就着汤把一碗米饭吃完了。
“你吃点肉。兰小姐特意做的。”
“我没胃口。你派人给张玉将军送去。”
朱霰沉默了一阵,无可奈何,“好。阿陵,把肉给张玉将军送去。”
“哎,好。”阿陵捧着碗回头,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含糊应道。
阿陵刚想放下碗,却听韩泫怒道:“急什么,等阿陵吃好饭!”
阿陵慢吞吞坐回去,对旁边一个劲张望的阿白笑一下,“没事,别怕,王妃只是心情不好,她只对王爷发脾气,不会对我们不好的。”
阿白似懂非懂地眨眼,回头,深深看了韩泫一眼,闷头继续吃饭。
阿陵很快吃完了饭,捧着那碗令人垂涎三尺的猪头肉给张玉送去。
阿白这个小孩眨眼工夫也不见了踪影。
整整一坛子酒,韩泫一杯接着一杯喝了有大半坛,她酒量本来就浅,喝到第六碗,抓着半碗酒放在膝盖上,直愣愣盯着地上发呆不动。
朱霰实在看不过去,抢过酒碗砸放到桌上。韩泫眼也不抬,手紧紧抓住膝盖上的裙子,直到裙子都抓破了,目光还是直直落在地面上。
“韩泫,这里没有别人,你哭出来好不好?”
韩泫咬着牙,皮肤充血发红,脖子上青筋立起,“我不要。软弱的人才哭。哭出来,我就认输了。我认输,姐夫会对我彻底失望的。”
“燕山北已经死了,他不会对你、对我、对任何人再失望了。”
韩泫睁开血眸颤抖着看朱霰,“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死了的人并不一定无知无觉,他或许就在我们身边,注视我们做接下来的事。”
朱霰立起双眉,“你准备接下来做什么,继续折磨自己?”
韩泫一张酡红的脸上气色散尽,变得惨白如纸,朱霰的话戳到了她最痛处。
“你离开宁州前,我让你保证绝不杀二哥。可二哥却杀了姐夫。为什么偏偏是二哥,换作其他任何人,我都会不顾一切去复仇。可那是二哥啊,是修文修武的爹,是大姐姐的同胞弟弟,我要怎么去动手!”
韩泫弯下腰,双手捂着脸,一遍遍呢喃,一遍遍鞭笞自己灵魂:“我什么也做不了。”
朱霰站起来,将韩泫的脑袋按进怀中,“你觉得什么都做不了或许正意味着你什么也不必做。交给我。战场上的恩怨交还战场解决。”
韩泫把脸蒙在朱霰肚子上,说话的声音发闷:“可有些人不活在你们的战场上。大姐姐要怎么办?央央和南燕要怎么办?”
韩泫字字凄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姐夫他回不了家了!”
作者有话说:
燕嵬只能算是失踪,毕竟没有找到尸体。其实朱霰是对的,战争不是个人恩怨,战场生,战场了,这也是朱霰无法答应韩泫饶过二哥的原因,一旦牵扯个人感情最后受伤的必定是韩泫。但也要理解韩泫,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家,她每个人都想留下。爱可以逼着人去守护,恨会逼着人去复仇,唯有愧疚,会击垮一个人。
第217章 叛将 王侯将相。
朱霰听到屋外有交谈声, 问:“什么事?”
火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兰先生。”
朱霰低头看韩泫,发现她眼角通红,目光发直发呆, 仍像个木头人, 似是对周遭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朱霰对外道:“若没有什么紧要的事, 让兰小姐明日禀告。”
门格子上投上一个纤弱的影子,“王爷可曾看到阿白?阿陵说,阿白是跟着清圆一起吃的晚饭。可晚饭后,阿白不见了, 哪都找不到。”
兰纯的声音轻下去,声线发抖发颤,透着浓浓的担忧,“他不会说话, 又看不懂别人眼色,只怕与别人起冲突,那便给王爷惹麻烦了。”
朱霰眼下怎会关心一个陌生孩子。他正要把兰纯打发走。韩泫仰头抢在朱霰开口:“找不到就算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丢了最好。”
韩泫的话透着森森冷意。
门外熄了声。兰纯的侧影却固执地留在了门格子上。
朱霰听到韩泫轻叹一声, 站起来, 去给兰纯开门。韩泫的脸白成透明,拧着两道细眉,又是悲悯又是无奈地盯着已经红了眼睛的兰纯。
兰纯轻声道:“他已经没了父母。没有亲人, 在这个世道难活。”
世道艰难,人人受苦。韩泫又岂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近来,越发觉得在乱世, 人心底一旦有了牵扯,那些与人的羁绊越多,越痛苦。
可人不能靠着冷冰冰的道理去活, 那便成了冷冰冰的机器。
韩泫的目光移向火真:“劳烦指挥使派手下全书院找一找。”
兰纯感激地看一眼韩泫,立刻要关门,“门外风大,快进去休息,小心着凉。”
兰纯走后,韩泫坐回椅子上,屋子陷入很长时间的静寂。
朱霰眼看夜越来越深,终于开口:“我让人传浴,洗漱完早些睡。”
韩泫只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作声。
成亲后,朱霰惊讶于韩泫每日都要沐浴,在古人认知里,热浴会使毛孔张开,吸收病气,十天半个月洗一次澡的人是绝大多数,他因每日习武出汗会用冷水淋一遍,可韩泫体弱,冬日洗浴容易感染风寒。
韩泫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洗澡不会让人生病,食生水才会。”
对这样的“歪论”,朱霰一直将信将疑。
可韩泫却坚持日日洗澡和洗发,朱霰观察了一整个冬天,发现她并没有因此染病,才终于认可与习惯她这个并不算大费周折的小习性。
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到人心里发慌,韩泫终于也熬不住了。
可谁知日日洗澡一天也没落下过的韩泫听完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动。”
朱霰记得韩泫说过,泡个热水澡,身体和精神会松弛,能睡得更好。朱霰于是坚持:“我帮你洗。”
韩泫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闪着碎光似两块冰魄,嘴角噙似有若无的笑,她似乎在用这个嘲讽的表情在讽刺他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做这个。
朱霰一脸坦然。
韩泫头一撇,愤愤道:“随你的便。”
朱霰完全无视韩泫的坏脾气,给她解裙子的时候,发现她衬裙里挂着一只颜色已经褪得很淡的编织佩饰。他很想问她为何贴身放着它。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福桂的那一只一直在他那。福桂的所有东西他都存着。当年他就对两人戴一样的佩饰心存膈应。他完全信任她,只是极不喜欢别的男人的东西和她有牵扯,即使那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哥。
也不行!
朱霰扯下双蝶戏珠佩,随手抛到桌上。
韩泫的目光追着佩饰定格在桌上,有什么浓烈情绪在眼底翻涌,又转瞬即逝。朱霰听到韩泫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强行扭开。
朱霰小心地摆弄韩泫,帮她洗干净身体,再用手臂托起她的头发,用烧红的炭盆一点点烘干。
韩泫坐在矮兀上,蜷缩起身体,双手托着下巴。
韩泫做福桂的时候,习惯洗完头坐在打开的窗边,一边做女红一边让自然风吹干头发。做徐策缨的时候,在国子监洗浴不方便,她总是趁着陆谦去澡堂的间隙快速洗完自己,常常头发没干透就要包起来。
如今做了王妃,却因为身体病弱不堪,每次洗完头发都要烤干。
她扭头坐在炭盆边的杌子上,横着玉脖,拥着一背如瀑布飞流般坠落的乌发,像极了一只外表精致美丽内里却早已残破不堪的洋娃娃。
洗漱完毕,朱霰将她抱到床内侧,拍着她的背哄睡。
韩泫辗转难眠。
更漏一滴滴在夜响彻,时间也像水洇入石缝,于无声无息中消逝。
二更的梆子响过,硬木床发出“吱呀”一声细微的响动,似乎是从床底下传来的。朱霰猛然睁开眼,看到韩泫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颤动,她眨着硕圆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朱霰撩开她脸上的乱发,“睡不着?”
韩泫干巴巴回了一句:“你不是也一样。”
朱霰坐起来,撩开床帘,转身下床。
韩泫瞪着大眼睛看着他,死死拉住他衣角,“你干什么?”
朱霰弯身,双手抄到韩泫腋下,将她一下子抱了起来。
韩泫始料未及,惊呼怵声,为了不掉下来,双腿不得不盘住他腰,像只树濑般挂在他身上。
朱霰将人往上一颠,手垫在她屁股下面,“朱狘小时候有一次生病,怎么也不肯睡觉,乳母没办法,叫来母妃,就这样抱着哄了他一夜。”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乳母悄悄去看过。”
朱霰哼唱起来。
“太阳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阿母要歇了,太阳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引用自《大明王朝1566》我看过电视剧和原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这首童谣,心里都很难过)
韩泫抱着他的脖子,把下巴枕在他肩膀,感觉鼻子酸酸,拼命挤兑眼皮,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明明那么伤心,却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原来一个人心里的脊柱塌了,身体里的脊柱也跟着被抽走了,这个时候有人支撑着她的感觉很感动……也很难过。
可为什么她就哭不出来呐!
朱霰哄了她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朱霰把睡熟的韩泫小心翼翼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朱霰看着韩泫沉睡的容颜,一动不动,洁白到近乎透明,那般乖巧安宁,他如同往日无数个夜半惊醒,伸手探她鼻息,只有感触到那柔风真真袭过指尖,他才能真正安下心,相信她没有化作一片羽离开。
朱霰倒退着站到床边,酸软的手抹下额头豆大汗珠。他脱掉衣服,准备用浴盆里放凉的水擦洗一把身。他才脱下中衣,窗外就响起细微的声音,北地风沙早已将尊贵的王爷锻炼成了军人,他察觉到了危机。
帐子边挂着韩泫的两把剑——问鬼神和问苍生。
这柄“问苍生”本就是高皇帝赐予他的宝剑。他在凤阳转赠福桂。虽然韩泫剥掉镌刻五爪金龙的剑柄换以木柄,但宝剑锋利在其胫骨,这么多年经风历雨不曾沾半点斑锈,他拔剑出鞘瞬间,有清冽的风起。
朱霰轻轻推门而出,看到本该效忠于他护他周全的指挥使火者带领着三十二名蒙古侍卫拔刀向他。他没有太过惊讶,眼底尽是冷冰冰的鄙夷。人在低谷之时,自然有人另谋出路。可他们未免太小看他了!
“她睡了,别吵她。”
朱霰轻轻掩上门,垂下寒剑,风钻进袖子鼓动如浪,剑身倒映着洁白月光,凌光闪烁着,如一柄柄直刺入火真眼睛的尖锥,杀气蔓延——
韩泫第二天醒来,推开门,看到院子中横着三十三具尸体。
她这一夜睡得不错,竟然对院中发生的事毫无所察。
韩泫诧异地回看朱霰,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院中的厮杀与他毫不相干。韩泫走到浴盆边,看到昨夜她洗过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她的一柄木剑插在水中。朱霰淡淡道:“背主求荣,不是新鲜事。”
朱霰尚未败,这些人就急着调码头,在旧主跌落深坑后埋土填坑,该死!韩泫走出去,往每具尸体上狠狠踹上一脚,以发泄自己的愤怒。
她垂头丧气走回屋子,抬头的一瞬,好看的眸子闪烁悲伤。
“对不起,其实这个时候,最难的是你。我还在任性发脾气。”
朱霰上前搂她入怀,“真的对不起,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哭一场。”
韩泫只觉鼻子发酸,她努力挤眼泪,可她哭不出来,她崩溃干噎。
“我不会哭。”
“我没有心了。”
朱霰用结实的手臂紧紧拥箍着她,他心中五味杂陈,长长叹一息。
咔嚓一声,朱霰听到床板轻微地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很确定没有听错。他冲到床边,跪倒,从床底下将一个大活人扭了出来。
那人满脸热汗,汗水混着脏污将他的脸画成了大花脸。
但即使这样,两人还是能认出是这。
竟然是昨夜兰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阿白!
他竟在两人的床下躲了一夜!想必是趁两人不察钻进去的。
阿白紧咬着唇,大眼睛里情绪翻涌,掀起愤怒的风暴,死死盯着朱霰。他的身体如树叶般抖着,不断鼓起泄下的胸腔仿佛有一肚子炸药要爆炸。他完全没有一个孩子被抓到做错事后恐惧和愧疚,唯有仇恨。
朱霰快步去取了剑,剑还未出鞘就被韩泫用手一抓,只听“乒”一声响动,剑重新回到鞘中。
韩泫拎住阿白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拖到门口,顶在他后背将他往屋外一推,恶狠狠道:“你的命是兰纯给的。下一次,绝不会轻饶你。”
“这孩子不对劲!”朱霰说着就要往床底探。
韩泫拉住朱霰,“他必定有所企图。可你找到凶器又如何?他熬了一晚上,没有趁你对付院中那些人的时候对我下手,说明他也在犹豫。他是恶人,该杀。可就算是亦正亦邪的孩童,杀了也只会让老师伤心。”
朱霰目光炯炯,毫不掩饰地认为韩泫这是妇人之仁,但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养虎为患纵然危险,但这世上有比自己姓名更重要的存在——
两日后,朱霰收到重要谍报,南军大将平安领二十万大军围住了北平城。而驸马都尉梅殷领着另十万大军堵住了朱霰北还的归路。
眼看北平被围,他却身在几百里之外,束手无策!
直到这一刻,朱霰才真正见识到魏国公与三圣奴用兵之诡谲。
他中了他们的圈套。
北平是朱霰的大本营,若北平失守,那他真就输了。北平是一座大城,守军要守五十里长的城墙,又有九座城门要守,可北平只余千名守军,坐镇北平的是秦却。秦却虽老辣,却着实老矣,难免力不从心。
北平被围的消息像一颗火药般被扔进燕军内部,轰然一炸后又归于虚无的寂静。
那些老将个个把眉头深皱,他们的沉默令朱霰觉得分外煎熬。
朱霰知道,人人都觉得北平肯定守不住,接下来便是他燕王的覆灭,他们这些心腹要面临的是兵败后来自帝王的一场剔骨剜心的血洗。
他们不是皇亲国戚,没办法得到帝王的慈悲。灭族,便是结果。
人心浮动,军心躁动!
人人都在为自己以及家人的未来担忧不已。
昔日如狼似虎的燕云铁骑转眼变成了丧家之犬、败军之将。
这是任凭黑袍宰相一张油嘴都无法挽回的败军之相。
沉默,再沉默,还是沉默。
这个时候,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打破这份死寂,“秦却不会退。北平城中还有中山王的子女在,她会继承父辈英灵,守住北平,守住希望。”
所有人都清楚燕王妃说的是燕嵬的夫人徐南至。
他们是男人,认为女人生而依附男性,怎么可能靠一个女子守城!
不少人露出不屑的笑容。有些人甚至绝望到笑了。
姚广孝却板起脸,想了想,高声道:“没错,燕夫人会守住北平。”
韩泫抬起清亮的眸,隔着几米远,与姚广孝眸光接上。
底下的将士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中山王是国朝的脊梁,无人能怀疑中山王的子女守不住故地!”姚广孝顿了顿,“但为助燕夫人守城,燕将军阵亡一事必须暂瞒夫人。”
韩泫的目光一闪,像豹瞳孔一般敛成精芒一线,质问:“这是为何?”
“行军打仗讲究鼓舞士气,守城自然也要靠撑一口气。燕将军不幸阵亡实乃憾事,可要是将军之死让夫人失了守城的斗志,岂不是憾上加憾的大憾事?再者,亲爱之人死于兄弟之手,尸骨无存,是何其的惨事,得通由亲人循循劝导之口徐徐转述才不至于惊吓了燕夫人。”
朱霰怒道:“姚广孝,不要在王妃面前胡言乱语!”
韩泫站起来,一时起猛了头晕,胸口发痒,她捂着胸口,直起脊梁,对着姚广孝冷笑一声,响亮地击掌三次,“军师说得对。”
紧接着,韩泫一字一顿道:“所以,回去,我就给南姐写信。”
姚广孝提高嗓音:“王妃三思!三军将士眼下可全指望徐家人!”
韩泫声音更高,“是啊,我们徐家人是大明肱骨,没一个孬种,我们守得了国门,更守得住家人。”
韩泫要走。姚广孝堵住韩泫去路。韩泫死死盯着他。
“请王妃不要再给王爷添烦心事了,保养身体才是分内事。”
“你捂着烂疮不发,就没想过敌人根本是烂心烂肚肠,难道他们不会充当挑脓的针,阵前攻心,从敌人口中得知……燕将军的死讯,对于她徐南至来说,那才是丧亲之后又遭亲人背叛的刺骨锥心之痛!”
韩泫心脏骤然一缩,仿佛已经替徐南至承受了那份肝肠寸断的绝望。
“王妃如此一意孤行,难道不怕燕夫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若是燕夫人有个差池,你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燕将军!请王妃三思!”
将士们一个个跪下,一叠高过一叠的“王妃三思”响彻。
这些人的话如浪花般拍在韩泫身上,将她身体打得东倒西歪。
他们竟然都在逼她背叛自己的家人。
韩泫晃了晃身体。朱霰立刻扶住她手臂。韩泫挣脱朱霰。
“唰”的一声,韩泫抽出朱霰腰间的宝剑,架在姚广孝脖子上。
“我称她为谁谁的女儿,谁谁的妻子,是因为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女人。我们良好的教养被你们认为是软弱无能,让你们得寸进尺!”
“我告诉你,她不叫燕夫人,不叫中山王的女儿,她叫徐南至。我认识的徐南至,是迎风雪绽放的梅,她不会怯,不会惧,不会自哀,不会自弃。你以为只有你们男人才有勇气和血性,我告诉你,若是女子能上战场和朝廷,那在史书上留下的便是——王侯将相宁有性乎!”
所有人都盯着她,几十双眼睛像是舞台上炙烤的镁光灯。
她觉得晕眩。
刚才的话已是她最后的抗争,她掷长剑在地上,跌跌撞撞倒退,茫然回顾四周的人,觉得他们长了一张张陌生、呆板又可憎的脸。
几乎在一瞬,她身上的血像是被吸干了般,她变为惨白,又由惨白迅速变为灰白,灰白之下,还在黯淡,在缩水,直至纤薄成一片羽。
她摇一摇,觉得天旋地转,喷出一口血。
“朱雪时!”她张开双臂,挣扎着寻找朱霰。
朱霰接住她,她倒在他怀里,无声眨着眼睛,死死抓着他衣领的手一点点松开。“朱雪时,我好难受。”韩泫晕死在朱霰怀中。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我存了三章,看着不多,但八十万字就完结了,足够用啦!
第218章 归人 归人何时归
韩泫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 上一次意识清醒,她记得自己被朱霰抱上了逃离深州的马车,南军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 为了尽量减轻马车的重量, 马车里除了一条保暖的狐皮以外, 只有一张轻便的矮杌子。
矮杌子是她执意要带的,她还在怀中藏了墨丸、笔、纸和一小瓶水。
为保存实力回还援持北平,朱霰决心避免与南军正面交战。他们正在经历一场狼狈、窝囊以及艰难的大逃亡。
韩泫对此后知后觉,或许他们已经经历过数次的生死逃脱,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日与夜,逃与杀,于她早已模糊。
只有一件事。
每一次醒来,她都能看到一个更为失意憔悴的朱霰。
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胸口的骨头疼得像要裂开,心脏都蹦出来。
这一次醒来,她发现朱霰枕着车壁睡着了。而她是从他怀里醒来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悄无声息地从他怀中离开。
韩泫抬起手臂, 撑开手掌放在眼前, 看着自己发白的手指,她感受不到这是自己的手,如此陌生, 她的血液还在她血管里流淌是吗?
她浮在朱霰面前,凝视着他沉睡的脸。
他很英俊,时光对他格外宽容, 刀削剑锉将他五官打磨得一日比一日英挺,他脸上那些细小的纹路是沙漠留下的风的痕迹,凝视这张脸, 就能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以及他把所爱所憎都藏在了那双紧闭的、漂亮的黑眸里。
他很爱很爱她,这些她都知道。
她也想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和清洁的心灵去陪他到很久以及很远的以后。
可他还能留她多久呐?
她心甘情愿做命运的宠儿,允许这波诡云谲的“玄”将她高高抛起重重落下,她可以去流浪,去漂泊,去受尽这世间惊心动魄又跌宕起伏的伤。可她不情愿重来一世只为浅尝这世间美好与丑恶的惊鸿一瞥。
她好像没有时间了。
她的寿数短浅多年前已有预见,是大夫说她寿不足二十五岁,是於皇寺的长命铃变为催命咒,是无法供在琉璃塔佛骨舍利下的生辰签。
两世为人,也才刚刚活过三十岁,人说三十而立,可她韩泫的命又要立在何国何地何年何月何时刻何人身边?
想到这些,韩泫真的再也不舍得入睡,她想用她仅剩的时间看着她的夫君。她要将所有她所爱的人的模样全都深深留在眼中、心上。
刻进骨子里。
韩泫感伤了一阵,却又笑出来,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是在犯蠢,大概久病之人就喜欢这般自艾自怜。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朱霰脸上挪开,挪动着趴到车窗边,撩开车帘,仰头看到一轮清月挂在天际。
粉尘、火油味、马粪、人身上的汗水味一股脑往她鼻子里灌。她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捂着嘴险些吐出来。
韩泫强忍住恶心回头,发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朱霰竟然可以睡得如此熟。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场金戈何时才止?
韩泫继续扒着车窗,仰头看没有一颗星星的玄天之上皓月明亮。
一个矫捷的身影掠过月轮,如一片细柳叶被风吹上天黏在月亮上。
韩泫心脏猛地一撞。
这个小小的身影令她想起姐夫的海东青——“皂”。
韩泫的心脏越来越不规律地撞动,韩泫守着一丁零星的奢望,弯曲手指放在口中,按照燕嵬教她的方法吹响呼唤皂的口哨。
韩泫已经尽力吹响口哨,可大军赶路环境太嘈杂,她的哨声被淹没在各种杂声中。她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在尸山中发出最后的求生呼喊。
韩泫彻底失去了信心,口哨还在规律地响着,除了这是她机械式的、无意识的举动,很难说她不是用口哨代替她的呐喊、她的哭泣。
突然,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自高空俯冲,朝着她飞来。
韩泫激动地站了起来,把半个身子都冲出车窗。她像是摘果子般往上抬手臂,向上奋力一抓,想要徒手抓住皂,车轮正好碾过一块大石头,一个颠簸,她身子倏地落空,往前一冲,眼看就要从窗户飞走。
朱霰将她抓了回去。
韩泫软软瘫在朱霰怀中,急得连连叫:“是皂!它找回姐夫了。”
朱霰的脸原来一半板着,一半松着,阴阳脸十分滑稽与阴沉,他想骂韩泫又狠不下心,听闻韩泫说发现了失踪的海东青皂,立刻扑到床边,扯开车帘,却见玄天之上皂离去的孤寂背影。
或许它听到熟悉的口哨声,以为它的主人回来了。
可奇迹只发生在孩儿的童谣中。
皂失望地离去。
朱霰和韩泫此刻都是心中一沉。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看到皂了。失了主人的猛禽回了它的天地,就如崖沙燕也回南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皂,是在徐南至的轿子里。彼时贞贞还在,燕嵬初见,此时贞贞已去,燕嵬已逝,人生中第一场悲欢离合的大梦。韩泫觉得身体好疼,疼得痉挛,蜷缩成一个虾子。
朱霰这才发现韩泫的耳朵被车帘钩子划破了,血珠飞了一地。
朱霰慌张地抽出手帕,包住她柔软的彷如棉花的耳垂,心疼地问:“疼不疼?”
韩泫握紧拳头,捶了捶胸口,“疼,这里好疼。”
韩泫又晕软在朱霰怀中。
但她还存一丝意识,仰头看着朱霰仿佛要石化了般的脸,“朱雪时,你不会学刘邦,为了逃命,趁我睡着了,把我丢下马车吧?”
朱霰红了眼,哽咽到泣不成声,“我怎么敢。”
韩泫意识开始涣散,“呵呵……我试你的别把我留在黑暗里……”
逃亡的路上,韩泫晕死过去十多次,少数加起来不到半日的清醒时间里,她总是强撑着身体,铺开纸,将墨在杌子上用手指直接揉开,笔蘸了深浅不匀的墨,一遍一遍写给徐南至的信——报丧信,道歉信。
可她写了几十遍,发现怎么也写不好这封区区百字的信。
燕嵬是很好很好的人。
南姐姐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文字能够配得上这两个最好的人。
那么好的两个人,因为她,有了圆缺,不得善终。
朱霰看着车轿地上那一地零落的纸团。这哪里是信,是韩泫滚烫的泪,是韩泫破碎的心,以及韩泫流也流不尽的心头血。
无数次,朱霰想要强调韩泫的笔,吼她,骂她,求她,这信由他写。韩泫却说他不配。她说,罪和孽是她犯下的,要赎罪自然是她赎。
他不配!
他这个三军统帅,因目中无人与骄躁激进害死了他的将与兄弟。
可她顽固地把所有人的错归咎于自身!
她哪来的胆!
可他偏偏无法与她争辩。
他爱她。
他近来总是想,是不是他要的太重太过,所以拖累了她。
他后悔了。
韩泫再一次撕碎了刚写好的纸,用两只手将它们团成球,丢到了地上。她突然低下头,她的手似乎捂着嘴,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遮住她的脸。朱霰扑过去,“韩泫!”韩泫固执地别过身低着头,不让他看。
朱霰强行将韩泫捂在嘴上的手扒开,原本白透的掌心被血染得红。
她还在吐血,一口口吐,一团团吐,怎么也止不住。
他不明白,她小小一个身体骨瘦如柴,怎么会藏着这么多血。
正当朱霰手忙脚乱用手帕试图帮她止吐之时,他听到张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王爷,驸马都尉梅殷带人追上来了,三路包抄!”
朱霰怒吼一声,抱着怀里轻如羽毛的心爱女人,有那么一瞬间,朱霰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真的后悔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韩泫能活。怀中的人抽动一下。朱霰轻轻唤了一声“乖乖”。
韩泫努力撑开眼睛,一边吐掉口中血沫,一边问:“敌将是谁?”
“驸马都尉,梅殷。”
韩泫的手臂抬起来,在地上上下寻找,找到几团纸球。她想将三颗球合揉成一大团,可她已经没了力气,喘息道:“朱雪时,帮我!”
朱霰不知道韩泫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自有道理。
朱霰颤抖着帮她把球揉成。
韩泫试图抬起手,可纸球太沉了,她根本抬不起来。朱霰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托举出来。韩泫缓缓地将纸球抛出窗去。
“派人把这个交给梅殷。问他,可还记得寿康公主府上的木球?”
“王爷?”
“按王妃说的做。”
韩泫抓住朱霰的手臂,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明明在这里,又仿佛不在,灵魂被抽出来,抛进了隐秘的旧时光。她像是哄被雷声惊醒的孩子般呢喃,“小妹妹别怕,姐姐不会杀你父母。去抱抱妈妈。”
她又说:“别怕,朱雪时,我会救你的。”
韩泫说完最后一句,手无力垂下,头一歪,身体也软了。
朱霰赶紧去探韩泫鼻息,只有几缕微薄的出气声。朱霰哭了,撕心裂肺地哭。他的泪眼望出去,看到杌子上一角被血染红的纸片散开。
上面是韩泫刚劲如竹骨的字。
“姐姐,怎么办?我把姐夫弄丢了。”
那封信是她呕心沥血写成,那上面的血,点点滴滴,犹如壮丽的梅花。
韩泫就是这样的人,固执、刁钻、古怪、聪明,用情至深。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好到她死了,他也愿意陪她去死。
朱霰茫然四顾,看到玄天上一轮孤孤单单的月,似在嘲笑他因为痴心妄想而失去挚爱。
北地狂风萧萧,车马行得如此之慢,车轱辘嘎吱嘎吱转啊转,何时才能把不是归人的人送回他爱的故乡,让至爱之人,搂他在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央央啊央央 两个央央。
南边有信鸽来了。燕央央从信鸽的腿上取下信筒, 迫不及待搓开封泥,手指捅出卷成长条的信,上面用浓墨写了三个字——徐南至。
燕央央把信举高过头顶, 朝正在临摹字帖的徐南燕嚷:“你看, 爹终于给娘来信了。”
徐南燕眼睛一亮, 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信上的字,小小的人儿皱眉。
“确定是爹爹的信?上面的字不是爹爹的。爹爹每次都写梅梅。也可能是南边的战报。”
燕央央冲过去,虚握拳头砸在自己这个蠢弟弟脑门上,“小孩子家懂什么, 我说是就是!这么久不来信,爹难道不怕娘生气不理他?”
燕央央兴冲冲去向娘亲报喜。
燕央央在徐南至的寝屋里没找到徐南至,抓住捧着烫好衣裙路过的初一姑姑问:“我娘去哪里了?”
初一道:“来了个客,神神秘秘的, 你娘去布政司衙门见他了。”
燕央央嘟起嘴。她从娘亲口中听说过燕王妃斩杀叛将夫人的故事,她特别崇拜自己的四姨,但一听到娘亲去见客,她又生怕娘亲也遇上同样的情况, 又被那些妇孺围住了。燕央央想赶去瞧瞧到底是谁。
燕央央火急火燎往外跑。
初一急忙喊住燕央央, “你想往哪去!北平城外正在打仗,城内也不安全。难道你忘了大小姐交代了不准你们姐弟出门!给我回来!”
燕央央还想溜,被初一一把揪住衣服, “有我在,你就乖乖在府待着!”初一瞥见燕央央手中的信。
“大丫手里拿的什么,是信不是?是给大小姐的?太好了, 大小姐整日担忧姑爷,这么长时间了,等这封平安信等得休息不好。”
燕央央眼睁睁看着从小到大都追着她喂饭的初一姑姑把信从自己手中抽走。初一熟练地打开一个锦盒, 将信放在最上头。
燕央央知道那是娘亲放爹捎来信的地方,她实在太想知道爹的信里写了什么,又想知道神秘的客人是谁,她必须走,她突然灵机一动。
燕央央道:“娘等这封信等了那么久,日日夜夜挂心,难道不应该立刻带去给她看?”
初一挑起一边眉毛,将锦盒抱在怀中,耸肩背过身去,“你少打鬼主意,说了不能出府就是不能出府。什么时辰了,饭吃了吗?要死,我都忙糊涂了。”初一走进内室,手上的盒子已经不见了,她拉住央央。
“带我找小少爷去,一读起书来就忘了吃饭。”
燕央央欲哭无泪,她想知道难道女人到了初一姑姑的年纪脑袋里是不是只有吃饭和睡觉这两件事!但她是初一姑姑喂大的,初一姑姑是她情感上的半个娘亲,她没办法忤逆她。
燕央央在初一姑姑慈祥的注视下,和一读书就恨不得住到书里去的弟弟扒完碗里的饭和菜。吃完饭,还吃了应季水果以及一杯杏仁茶。
下午,燕央央在后花园闲逛,从树上掰下一根树枝,当成剑甩来甩去。她迎面撞上了娘亲,娘亲身边果然跟着一个衣衫灰扑扑的女人。
“五姨!”燕央央冲上去一把抱住徐西临的肩膀,都把人压弯了。
她觉得五姨简直神了,如今北平被重重兵马围住,连一只耗子都难进出。而五姨一个女人竟然冲破南军的包围,真的进北平城了。
徐西临小心地护着身子,捧住燕央央的脸,嘬嘬嘬亲了三口,“才多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燕央央从徐西临身上跳开,一边用手抹脸,一边哭丧着脸抱怨:“五姨真是的,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亲我。”
徐西临和徐南至眼神一交,都笑了,她们柔软的目光仿佛在笑,在她们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五姨好。”徐南燕的声音响起。
燕央央吓得弹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南燕回答:“刚来一会儿。”
徐南燕走向徐西临,扬起一张粉扑扑的团子脸,眼珠子放光,十分期待地迎接徐西临一吻。
徐西临捏着徐南燕肉乎乎的腮,“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小时候你就胖,我叫你娘给你取个小名叫团子。你娘还心疼你,说你会哭的。”
徐南燕腼腆一笑,“我现在也可以叫团子,娘好吗?”
徐南至笑笑,“你爹觉得团子给一个男孩子太娇气了。”
说起燕嵬,徐南至先是下意识地笑,最后满脸落寞。
徐南燕脸朝向徐西临,“五姨,你好像胖了,越来越好看了。”
燕央央茫然地看徐西临,她没觉得四姨胖了。
弟弟的嘴就是灌了蜜,只会讨人欢喜。
徐西临脸一红,支吾着没回应。
徐南至的视线往下沉,意味深长地看了徐西临的肚子一眼。
燕央央激动得面红耳赤,“五姨,你带兵来了吗?”
徐西临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虽然现在没有带来,但援兵应该很快就会到。”
徐南至轻轻叹了口气。
燕央央突然想抽自己耳光,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徐南至让燕央央带着徐西临去休息,自己离开了。
直到一个时辰后,央央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娘亲爹来信了。该死!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
可向来心细好记性的徐南燕怎么也忘了?
央央决心好好奚落弟弟一番。
临近傍晚,燕央央又听到城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炮火声。徐西临找到燕央央,“带我去找大姐姐。”初一在旁欲言又止,表情尴尬,见徐西临执意带央央走,只得站出来道:“大小姐在城楼上,你们绝不能去!”
徐西临摇头,“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并非都是平静安详的村庄。何况央央已经是个大孩子,她是将门的女儿,这个年纪应该去见识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了。她没有见过,所以我更应该带她去看。”
初一还想说什么,徐西临却已经拉起燕央央离开了。
燕央央回头,冲着初一做鬼脸。
她们来到硝烟和鲜血弥漫的城墙上。
令她们吃惊的是,除了她们以及徐南至,城墙上还有少说几百名妇人。他们中极少数竟然还穿着铠甲,手中虽没有兵器,却都在干活。她们这些人中有普通的想要守城的百姓,也有出身军户的将领夫人。
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构建了一幅充满力量的守城画卷。
徐南至也穿了铠甲,身后跟着一个亲兵抱着昔日中山王的神枪。
徐南至正在对修补士兵盔甲的妇人们说话。
“分成两班,这一班再做一个时辰,下去休息!”
在不断被炮火轰得震颤,满是翻飞的沙尘中,一个正在补盔甲的女人突然哭了。
徐南至道:“她们对抗敌人是好样的,你们在这做针线也是好样的。只要尽自己一份心力,没有高低贵贱,都是守家。你们不要觉得缝补是小事,盔甲能帮战士们抵挡刀枪箭矢,是你们用一针一线把生机缝进我们的孩子、哥哥、父亲的盔甲里,让他们活下去。”
那个女人没有停止哭泣,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力量。
妇人们受到鼓舞,一个个飞针走线。
燕央央认出大将张玉的夫人也在其中,昔日那个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贵妇人如今不施粉黛,满身满头挂满粉尘像是灰扑扑的一个乞婆。
可燕央央却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们都是最美的女人。
徐南至回头,看到了燕央央与徐西临。
燕央央看着自己的娘亲。
几十斤的铠甲压在她身上一定很累,没日没夜连轴守城一定很累,担心在外征战的爹爹一定很累,照顾不懂事的一双儿女一定很累。这些累加在一起,使她竟在娘亲昔日美轮美奂的脸上看到了条条皱纹。
娘亲很疲倦,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布满爆裂的红血丝。
眼睛也是红肿的。
这一刻,燕央央好心疼自己的娘亲,好心疼城墙上的每一个女性。
燕央央被人推了一把,猛地醒来。
“看到了没有,想要守一国一疆,要雄才大略的帅,英勇无匹的将,舍生忘死的兵,以及未雨绸缪的谋士,是每个人的努力,才能成就一场大捷。”徐西临笑嘻嘻看着她,“怎么,你来这里只看不帮忙?”
燕央央立刻高声道:“谁说的!我也要上阵杀敌!”
南军攻了一夜,他们也就守了一夜。
这一夜,燕央央不断地奔波于各处,烧水滚油,搬石块,学着她的母亲、小姨还有城墙上无数女性的样子,将滚烫的水、油以及沉重的石头或泼或砸在蹬云梯的敌兵脑袋上。她还搬下了五十四名伤兵。
金鸡破晓,金乌从天际升起,第一缕光洒在北平这座城的城墙上。
南军精疲力竭,再一次退去。
北平又多守住了一日。
徐南至、徐西临和燕央央三人累瘫在城墙上。
没有人说话,三人都靠着城墙,闭上眼休息。
徐西临突然身体一抖,扭头,吐了一摊黄水。
徐南至愣愣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兰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徐西临手一抹嘴角,捂着肚子,“他自己说过,就喜欢我这个样子。我跑了,他就打嘴了。他现在一定急疯了,拼命往这里赶。”
徐南至板起脸,“央央,送五姨回去休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燕央央没听懂娘亲的话,但她一眼瞧见徐西临蜡黄的脸色,立刻就理解为是徐西临不舒服。其实脸色差的何止徐西临,她的娘亲也是脸色灰败得紧,就像已经经历过一场死亡般。
燕央央将徐西临带回将军府休息。
身体虽然疲累至极,脑袋却异常亢奋,燕央央睡不着,直接在□□练起了木剑。她也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听一声叹息,她猛地回头,看到自己的娘亲孤单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她,不,是她的剑。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南至没有回答,她的手中抓着一本翻烂了的书。央央笑。娘亲一看就是刚从徐南燕的屋子里出来,她这个弟弟有抓书睡觉的习惯,娘亲一定是从他手中抽出书忘了放下。燕央央将木剑交给徐南至。
“这是爹爹给我削的。说女孩子用枪总归太费劲。”
徐南至转身,带走了木剑,一言不发。
娘亲的背影如此落寞。
央央想,她一定是想爹爹了。
信!
燕央央又后知后觉自己又忘了说爹爹的信。
燕央央决定追过去,娘亲却早已没了踪影。屋里也找不到徐南至。她决心去找初一姑姑。她想从初一手中抢过盒子,再找到徐南至交给他。娘亲看了爹爹的信,一定就会好起来的。
可没想到,央央没找到初一,没找到徐南至,却找到了躲在草丛里抱膝蹲着的徐南燕。徐南燕竟然在哭,鼻涕眼泪挂满脸。
“又怎么了?”
“我梦到爹爹了,他说他要过很久很久才回来。”
“徐南燕,你胡说!你再胡说我打你了啊。”
徐南燕抓着燕央央的裤管,扬起了泪眼蒙眬的脸,央央这才看清这哭鼻子的小子怀里抱着去的不就是娘亲放信的锦盒。
徐南燕道:“我们去找娘。”
“你以为我不想找吗?不是找不到嘛!”
“我知道娘在哪里。”
徐南燕抓着姐姐的手疯跑起来。两人来到湖心亭,竟真的找到了徐南至。他们的娘亲在水上、风中、月下,独自舞剑。
一个时辰前,徐南至带着女儿的剑在湖心亭枯坐,不知为何竟然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她不断地跑啊跑,向着远处的影子跑。
直到影子变成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徐南至破涕而笑。
燕嵬穿一身银甲,梅花在他胸前绽放,他一边拨弄着红缨枪上的珠串,一边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梅梅你来啦,我一直在等你。”
徐南至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她一次次确定,燕嵬身上是否有伤。
还好,没有。
燕嵬道:“我来和你道别。我的央央来接我了。”
徐南至愣住,仿佛没听懂燕嵬的话,待明白过来,恐惧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她觉得五脏在身体内焚烧,身体却掉进冰窟般冰冷。
央央!
他们的央央明明在这里。又怎么会跑出一个央央要带走他!
我们的央央在这里。
你回来。
徐南至想嘶吼,想发疯,想叫燕嵬回来。
一个清凌凌的女童声响起,“哥,干什么呐,还带不带我去河边抓鱼了?”一个梳着两条翘辫子的女童一蹦一跳走出来,她牵起燕嵬的手,将他拉得越来越远。燕嵬就那样回头笑着,一声“梅梅”后,碎了。
“山北!”
徐南至惊醒,茫然回顾,一座枯亭,哪里有燕嵬。
徐南至瘫软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昏死过去。
当她的一双儿女赶到时,她在月下舞剑。
她还怨自己,生人的愿望她不愿去实现,成了逝者的遗憾。
徐南燕目光沉沉,“姐,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偷听到爹爹想要娘亲舞剑给他看。娘亲不答应。后来我听爹爹讲霸王折戟前一晚的故事,才觉得,娘亲不答应学虞姬舞剑,不是因为礼教,而是觉得不吉利。”
燕央央突然觉得好难过,可又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她眼眶一热,几乎要哭了。
燕央央呛道:“爹又不在!”
徐南燕双眼通红,高声道:“不,他在!有娘的地方就有爹爹。爹永远守着娘。”徐南燕将怀中的盒子打开,盒子竟然是空的,“初一姑姑说娘早上就拿了信,上城门前,她把信全放在了自己枕头下面。”
娘亲早就知道了。
徐南燕泪流满面。他不知道娘亲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支撑她度过这注定不会被忘怀的一天。她是他心里的英雄和神明。
燕央央怒了,“你干什么又哭!动不动就哭,晦不晦气!”
燕央央撒腿跑,“我去找娘问清楚。”
徐南燕突然抓住燕央央的手臂,央央回望,他泪眼深深地看着她。
“阿姐,我觉得我们该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即使对方是梅梅,燕嵬也从来没告诉过他曾经有一个妹妹。那是他隐藏最深的伤,央央来接他了,他还去过好日子了。
第220章 凌霜侯 母妃显灵。
北平被围三个月, 秦却与徐南至坚守不破,且数次派出铁骑夜袭南军大营。南军疲惫不堪,粮草将尽。北平之围最终以南军撤退结束。
驸马都尉梅殷在见到那只纸球后, 竟真的下令撤兵。
燕军一下子从四面楚歌到一往无前。
逃脱后的朱霰反其道而行, 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南下, 在接到平安已经放弃围攻北平的战报后,燕军上下大为振奋,继续一路高歌猛进向南,让身后的徐宗正自食恶果, 穷追不上,眼睁睁看他攻陷太平府。
朱霰下令燕军驻扎在太平府,暂作休整。
应天就在眼前,韩泫却到弥留之际, 已经喂不进水、米。
军医们束手无策。
朱霰一路行军,一路遍访当地名医,但几乎所有医士在看过韩泫的情况后,都是摇头叹气说, 药石无灵, 不过是挨日子。
也有医士说,这是心病,郁结在胸, 是病人自己在和自己过不去。
这是朱霰此生第二次踏入太平府。这座城注定主宰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生与死。他出生在这座城,母妃在这里给他喂过乳汁,哭泣着从阎王爷手里把他强留在人间, 而他此生唯一深爱的人也将葬身于此。
朱霰说不清,太平府是他此生的福,还是劫。
绝望之际, 朱霰想起一个地方。
他从小时候开始就渴望去看一眼那个地方。那地方仿佛有一种力量,能够冥冥之中守护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韩泫带韩泫来到府内的药王庙。朱霰命侍卫将庙中的所有道士和香客赶至斋房,并让侍卫守在山门外。朱霰自己则背着韩泫走进庙中。
药王孙思邈有大慈悲,无论病患是富贵还是低贱,无论风雨寒暑,只要病患需要他,他求之必应,一心赴救。
这座药王庙因降生了一位皇子而香火鼎盛。早在洪熙初年,官府就将它修葺一新。他记得母妃每年都会派太监带来贡品祭拜庙中药王。
在母妃心里,或许她此生只认这一个神明。
朱霰在□□找到了那棵柿子树。
两座楼高,绿荫如盖。
这棵被高皇帝封为“凌霜侯”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金色经幡,一根根木桩挂着铁锁将它围起来。
此时正值深秋,晴光在翠绿的树冠间闪烁,枝丫末端坠下一颗颗沉甸甸的金色果实,叶与果随风微微摇荡,将甜丝丝的味道送来。
朱霰跨过铁锁,抱着昏睡不醒的韩泫坐在树冠的阴影里。
那树冠似母亲结实的手臂,撑开来,抱住怀中哭泣的孩童。
朱霰甚至能想象母亲含着泪、踮起脚,用纤纤素手摘下那生命的果实。就在这棵树下,母妃吃了一颗又一颗的柿子,才活了弱小的他。
朱霰修佛,却从不信满天神佛真的慈悲世人,救难解厄,但他同时又和世俗人一样迷信,相信去世的母妃会在天上保佑他和他的妻子。
诸天神佛,终不及曾经宠爱自己的亲人。
朱霰抱着韩泫,沐在晴光、微风以及母妃的气息里。
他希望韩泫能吸收着四周的无形的力量,能够好起来。
韩泫竟真的在他怀中动了一下。
朱霰欣喜若狂,低头,看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下,眼皮一点点睁开。朱霰的声音都在颤抖:“韩泫!”
韩泫给了他一个暖暖的笑,打量四周,问:“这是哪里?”
“药王庙。”
韩泫湿润的、像是经年弥漫雾气的晶眸转着,突然射出一道亮光。
“这是那棵柿子树,是凌霜侯吗?原来我们已经打到太平县了,太好了,金陵近在眼前。”
“嗯。”
“朱雪时,你乖不乖,有没有拜拜凌霜侯?这是仙缘。祂乐意福照你,救过你母妃和你的命,也一定能保你战无不胜,成功登上皇位。”
“拜过了,在心里拜的,我求她,让你马上好起来。”
“是这样啊,但愿祂还像以前一样灵验。”
“一定灵验的。”
韩泫缓慢地眨眼间,眼皮煽得越来越慢,又想要睡过去一般。
朱霰慌了,“韩泫,你别睡。”
韩泫努力撑开眼,腮上两团病态的红越来越艳,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我比姐夫幸运太多。”
朱霰的心像是猛然被人攥住,生生拉掉一团疙瘩。
“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看你白发苍苍,可人都要死,躲不过的话,不如好好接受。两次,不止这一世,我都能死在最爱的人怀里。”
韩泫又笑了,“这样看来,我终是幸运的。”
朱霰用手指紧紧箍住韩泫的身体,感受她的体温、心跳和呼吸带来的身体震颤,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一点,确定她还在他身边。
“朱雪时,你答应我两件事。”
不,他不答应。
答应了,她就离开了。
他想听的是她说“朱雪时,你看你离了我,一定不行”,而不是什么遗言!
他不准她死。
朱霰就是憋着一口气不说话。
“你不答应,我死不安宁啊。”
朱霰固执地不松口。
韩泫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一件,待日后你攻下应天,登上皇位,有生之年要保魏国公府无恙。你要赐二夫人贾氏诰命,照顾南姐和央央、南燕,保代王夫妇一生荣华富贵,小竹要做什么就让他做,让修文和修武进国子监。”
韩泫的声音沙哑粘连起来,“还有二哥,让他活着,用余生去赎罪。”
韩泫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平常人最轻松的一呼一吸都能要了她的命。她撑开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期待他能答应他。
朱霰不忍心看她这样,终是点了点头。
“第二件,帮阿陵找个好人家。这丫头小时候太苦,滚钉板滚得浑身都是疤。她总说要陪我一辈子,可我能看出来她是想要自己的家,只是身上的伤疤让她觉得自卑,不敢嫁人。你选的人,家世不必太高,最好是小康之家考出来的进士郎,但人品和相貌一定要上佳。替我帮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不要让她再吃苦。”
朱霰抱紧韩泫,“那么我呐,你为什么不考虑我?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韩泫笑了,“我唯独不担心你,我死后,你就把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尽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一个在佛寺里枯坐那么多年的人,一个死过一次爱人的人,离开谁都能活下去。至少,我希望你能好好活。”
“你要是敢离开,我便用余生恨你。”
“你不会,你从来没恨过福桂,更舍不得恨我。我们于万万人中万幸相逢,我们针锋相对过,我们携手共进过,我们遥遥相望过,我们反目成仇过,我们相知相守过,日子短暂却美好,算是无憾了吧。”
“……”
“生未必乐,死未必苦。朱雪时,放我走吧。”
“我偏不要。”
韩泫没有再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缓,身体越来越冰凉。朱霰能够感受到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而他留不住她。
“娘啊,帮帮孩儿,帮孩儿留住她,哪怕是用孩儿的命来交换。”
“娘啊,孩儿只要她。”
“娘啊,再疼孩儿一次。”
朱霰在心中呐喊。
八尺男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死过去。
庭中突然掀起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一个个柿子落在柿子身边。
像是某种回应。
正是这个时候,兰纯御风从月门中奔出来。
兰纯手中高举着什么,“王爷,北平来信了,是南姐的信!”
兰纯跑过来,滑跪到朱霰面前,膝盖碾碎了几只柿子也不管不顾。
兰纯一看到韩泫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哭了。
“念!”
兰纯手忙脚乱撕开信,颤抖的手指抖开不过数行的信。
“清圆,战事紧急,请原谅姐姐现在才写这封信给你。在世俗意义里,人最好的结束是死在爱人怀里,将军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
“我一直认为,婚姻有两部分,同甘,共苦。我和他共同拥有的日子都是甜的好日子,现在到了婚姻的另一程,我也会走下去。”
“在我眼里,他没有死。他只是远行前没有和我道别。一场没有道别的诀别不是结束,而是我找他回来的开始。”
“清圆,如果你非要姐姐说出口,那姐姐说,姐姐原谅你。不管在这场战争中你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姐姐都支持你,都站在你这边。清圆,请一定活下去,不要被死去的人困住,要为活着的人活下去。”
“妹妹,活下去,姐姐还想抱抱你,亲亲你。你是我妹妹啊!”
兰纯垂下手,早已泣不成声。
那封仓促间写下的信上落满了干涸的泪渍。
韩泫用血和墨,写下一纸忏悔书。她寄去血,换回徐南至一纸泪。
两段柔肠搅在一起,将南与北牢牢牵在一起,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朱霰感觉到怀中抖动一下,随着一声破啼,韩泫哭了出来,那久积在心底的郁结随着倾泻而下的泪水被冲刷了出来。她哭得惊天动地,身体抖动,手臂挥动得犹如一只初生的牛犊。
药王庙、凌霜侯,母妃、徐南至、兰纯又救了他一次。
他的韩泫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南姐姐的细腻让她知道按韩泫的性格不会放过自己。不是母妃,是南姐姐救了韩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