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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辽王 杀!

韩泫死死闭着眼睛, 听到宁王妃在她耳边说:“你也真够傻的,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这么拼命做什么?”

韩泫微睁开眼睛, 盯住王妃, 咽唾沫润了润嗓子, 道:“你说错了,守护一个家不分男女。”

宁王妃哼一声,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后, 走了。

韩泫闭上眼睛,听着宁王妃的脚步渐渐远去,听着阿陵的哭声越来越大。她一把抓住阿陵的手,头歪过来, 睁开一只眼睛,“别哭了!”

韩泫冲着阿陵一个劲笑。

阿陵吓得打了个嗝,鼻翼翕张,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韩泫。

“王妃——”

韩泫看到阿陵哭得鼻子尖红红的, 可怜巴巴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疼。

韩泫坐起来, 用手抹去阿陵眼角的泪水,“是我不好,害你白掉这么多眼泪。我其实没事, 骗他们的。”阿陵抽噎摇头:“你都吐血了。”

韩泫把被子一掀。

“啊,那个?辽东天气太干燥,我从早上开始就在流鼻血,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装病真就要被他们带走了,想到手帕就拿来一用。”

韩泫从床头拿起一张干净帕子, 擤了把鼻涕,摊开来果然有血。

阿陵瞪大眼睛,张大嘴巴,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韩泫狡黠一笑。

“所有人都说朱汉纯善,重情重义,我就干脆赌一次,没想到他见我‘病重’真就心软把钦差赶走了,”韩泫把帕子捏成一个团往地上一抛,“这样看来,宁王除了年纪轻轻有点迂腐,心地果然是善的!”

韩泫环顾四周,问:“燕将军呐?”

阿陵道:“燕将军说他要联络城外的副将,要把我们护送出城。”

韩泫双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弹跳,垂眸思考。

“燕将军说,宁王明知皇上不信任他,要把他全家囚禁在应天,可宁王还是要把你交出去,并打算自己入京,这说明宁王站在皇帝那边。大宁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危险的地方,我们应该尽快离开。”

阿陵见韩泫还是不作声,心里像是有十五个水桶吊着——七上八下,她又确定了一次:“王妃,我们应该马上逃走对不对?”

韩泫把脚抬到床上,下巴搁在膝上,抱着双腿,依然不理睬阿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能带回辽东军,我不做逃兵。我没有输,朝廷这个时候召回二王对我们有利,宁王的态度在可行和不可行之间,只需一个小小的助力就可以把他推到我们这边。我必须想出办法让宁王避无可避。”

阿陵嘟着嘴,“王妃说的那个助力在哪里?若是一柄刀能解决难题,我就替王妃持刀架在宁王脖子上,逼他站在我们这边。可那是人的一个念头,虚无缥缈的东西抓不住也吓不退,你要怎么左右人的念头?我看他就是一心想保他母子平安,安安生生过他自己的好日子。”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朱雪时来之前说要用情,根本行不通。他和宁王兄弟情深,但宁王更有‘全骨肉’之心,比兄弟情更崇高一层。”随后,她又絮絮叨叨,“下下之策是来硬的,发动兵变逼他就范。”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带来的金银财宝买不来足以发动兵变的忠心,那些被金银喂得半饱的将领只能做到锦上添花而不能雪中送炭。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能对宁王动兵。

韩泫叹了一口气,脑袋又胀又晕,太阳穴弹跳不止,她把脑袋靠在阿陵背上,拖长尾音有气无力道:“阿陵,我好累。”

阿陵把背挺得直一些,想尽量让韩泫靠得舒服一点,“那就什么都别想了,先睡一会儿。”

“嗯。”韩泫闭着眼睛打了会儿瞌睡,迷迷糊糊间听到兵器“乒乒乓乓”的响声,她猛地惊醒,感觉到阿陵的脊骨如蛇般一节节立起来。

又出什么事了!

紧绷的神经在脑袋里“邦”一声断了,韩泫弹跳起来,一枚导弹般离开床榻,路过桌子,袖子一甩,将桌上的剑卷到手中,一脚踹开房门,甩剑出鞘,剑鞘戳向人的脸颊弹开,剑身反射着寒光架在那人脖子上。

韩泫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冬日阳光下闪烁发光。

“你是谁。”

“文殊奴。”那人拉下面罩,露出白到透明的一张脸,“是我。”

是三九!

韩泫的剑顺着三九的肩膀滑下去。

三九利落地回身,手中剑左击一下,右拍一下,把两个守门的侍卫打晕。

韩泫快速环顾了一圈四周,“进来说话。”

韩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鞋,寒气从脚底心一条线往上钻,她只能交替跳踩在地上回到屋内,一掀被子跳上床捂着。

“阿陵,到外面守着,不要放任何人——包括燕将军进来。”

阿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韩泫撇头,“我眼下算是被人盯上了,我们长话短说。应天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来大宁、来找我做什么,这三件事你马上告诉我。”

三九将徐怀凌受审,李皋顶罪被革职抄家的事用十句话说了一遍。

韩泫反复念着“李兰月”这个名字,反复捏着被褥,轻轻一叹,“多事之秋,无人可幸免于难,他这个时候退步抽身未必是坏事。只是小竹……有了心魔,只会越陷越深。我不敢再帮他,只会害了他。”

三九目光炯炯,看似无心提了一句:“徐怀凌不知道药方的事。”

韩泫脑中的火花噼啪响了几下,立刻想明白前因后果,“你不必多心,我没有骗你。药方我交给了司礼监大太监,本意是让他转交徐怀凌,可能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转交,那人很可靠,自会替我运筹。”

三九紧紧盯住韩泫,不放过她脸上任何表情,“那个太监是谁?”

韩泫默了一会儿,思及三九接下来肯定有大用处,终是松口:“孟春。”

三九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第一次体会到同伴的信任竟然可以令他如此安心。

“你既然已经跟了周王,一切听从周王安排,徐怀凌那边就不要管了。”

“好。”

“沈梦蝶派我来辽东是为了杀宁王和辽王。”

韩泫揉搓手指,揉到手指发白,道:“看来沈梦蝶不赞同朱聿炆把宁王和辽王召唤回京,她是怕圣旨变催命符,惹怒二王投靠朱雪时。”

三九真想燕王马上就赢,他马上就解毒,他迫不及待地问:“会吗?”

一想到年纪轻轻的宁王宁作阶下囚也不肯借兵给朱霰。

“恐怕很——”韩泫笑中的苦意才倾泻了一半,“难”这个字尚如颗橄榄般含在口中,她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被一道光击中了般愣住了。

一个想法攥住了她的魂儿。

她这一生有无数这样的时刻,纯黑的灵魂被一道灵光点亮成彩色。

天光乍现,绝地反击。

如果用情不能撼动宁王,那么比情更浓烈的恨呐?

韩泫呆呆地凝视着三九。她始终认为三九大有用处,可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三九正在说第三件事:“我到大宁,得知你也在这里。我想向你讨个主意。如果我杀了宁王和辽王,燕云成了无主之地,蒙古人趁机打进来,你们两边受敌,顶得住吗?杀还是不杀,要我怎么做?你说吧。”

韩泫的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杀。”

“什么?”

“杀辽王,留宁王。”

“只杀一个?是为了……好让我交差?”

“我知道朝廷钦差已经启程前往广宁。你悄悄跟在钦差之后,待钦差宣了旨意,无论辽王作何决定,你都要杀了辽王,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旁边挂一条幅‘奉天罚贼’,再回大宁,刺杀宁王,但必须失手,你告诉宁王,你是奉了朱聿炆身边谋士沈梦蝶之命来杀他。”

三九呆愣在原地,他一时间领会不了韩泫的用意。

“你不是来借兵的吗?杀辽王不就丢了一半兵力?”

“贪心想要所有,可到头来往往什么也抓不住。如果不能说服两方,就只能舍其一,择其一。真正强悍的是宁王节制的兀良哈三卫。倘若宁王知道朝廷忌惮辽王到杀了辽王,宁王必定又忧又恨又忌,为不伤及家里那尊娇滴滴的玉瓶,他也只能骑虎上背,跟朱雪时反了。”

三九直愣愣盯着韩泫,他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文殊奴的强大。几句话的时间,她就想到了逼宁王就范的计谋。假如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怕是连天地都能被她颠倒过来。

可韩泫的脸上却没有想出计策的轻松和得意,她的眼皮是沉甸甸地低垂下来,目光深不见底,如同一汪搅动阴谋诡计漩涡的玄色深渊。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在玩火,不,应该说是在豪赌,拿整个广宁为赌注,去博北平能赢。失了藩主后的广宁必然成为一盘散沙,只能依靠一衣带水的大宁作为最后堡垒,这个决定将永远改变北疆防线。

可天下这个巨大转盘是一场事关生死的豪赌。上了赌桌,只有输赢,没有情分,不论良心。有人说“无几时无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清白的英雄做不了天下共主,唯有枭雄。

她自嘲一笑,她从来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又充哪门子温良恭俭让的大善人。

韩泫吩咐三九:“杀辽王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要告诉第三人。沈梦蝶那边你一定要想好说辞,别被她察觉到什么。周王那边更是提也不要提。他们不会理解我们这么做。”

“燕王那边也不提?”

“这是我的事。”

三九点头,似笑非笑道:“即使离开了宫苑,还要背负这么多秘密,累不累?”

“快了,只要赢下这场大战,总能过上平淡不需要算计的生活。”

“真的吗?”

“作为一柄刀,你话太多了。快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恶犬 追杀。

阿陵将两个侍卫扶坐在廊柱上, 接了一杯凉水,手指沾了水,泼洒在侍卫脸上, 想把人弄醒。正在这个时候, 燕嵬携一名副将回来了。

燕嵬蹲下, 快速探了一下侍卫的鼻息,又快速扫视一圈四周。

“到四周探察一下。”

“是。”

燕嵬问阿陵:“怎么回事?”

“哦,刚才有个——”阿陵还没说完,只听屋内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从里边打开了。

韩泫冲出来,两只手抓住门框,整个人挂在门上,接着阿陵的话道:“是有个刺客。被阿陵两三下打跑了。”

阿陵赶紧闭上嘴, 两腮鼓囊,奇怪地瞟一眼韩泫,转身继续泼水。

副将去而复返,朝燕嵬摇头, “一切正常。”

韩泫从门上下来, 往旁边跨一步,闪开一条路,“燕将军、林指挥, 进来说话。”

林指挥很识趣地抱拳行礼,边说边往后退:“标下在屋外守着。”

韩泫看向燕嵬。

燕嵬也是不动,转头对阿陵道:“他们两个气息还稳, 马上就会自己醒。阿陵,你也进来。”

“哎。”阿陵应了一声,提着水壶跨进屋, 等燕嵬进去后,她正想关门,燕嵬一直盯着她,立刻又道:“把门敞着。你盯着点人。有人靠近知会一声。”阿陵再应一声,干脆抱着水壶靠在门框上看屋外风景。

韩泫哭笑不得,“燕将军,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这么拘礼。”

燕嵬一本正经道:“女人的名节最重要。”

听到这句话后阿陵扑哧笑出声。韩泫嗔怪地压阿陵一眼。此刻,只怕阿陵脑子里的想法和韩泫是一样,燕嵬真正担心的是怕梅梅生气。

小姐妹两人都对着燕嵬笑。

燕嵬神色微微一尬,清嗓道:“安排好了,子时从方华门出城。”

韩泫收了笑容,叉腰道:“我不走。”

“今夜必须出城,回了营地,是走还是留,都听你的,但必须与兵马会合,这样不论是要对付宁王还是钦差,我都能保你全身而退。”

“我偷偷走,朱汉会以为是我们怯了,没人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胆小鬼身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再等等,马上会有转机了。”

“去城外等也是一样。”

“不,有本质区别!不管发生什么,就是做给朱汉看的!”

“我相信你的判断。可钦差随时可能回来,王爷和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必须保你万无一失。我留在这里。你去城外军营,林指挥会带你过方华门。有消息了我马上通知你,”

“燕将军,我是一军之帅,我说了,我要留在大宁城!”

燕嵬盯住韩泫的眼睛,在这双晶亮亮的眼睛里,倔强和无畏被浸润得水盈盈倾泻而出。在看到韩泫又要开口,燕嵬低头抱拳,“末将遵命。”再抬头,他已从燕将军变为燕姐夫,“别嫌我烦,我守在你屋外。”

“燕将军,不用——”

燕嵬转身,没给韩泫反驳的机会,红色披风扬起来,披风落下之时,门内早已没了他身影。

阿陵关上门,走进来,“王妃,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

韩泫回答:“我的一个帮手。”

阿陵脸上更迷茫了,眨眨大眼睛,“那为什么要对姐夫说是刺客。”

“因为我不想告诉他实情,也不想告诉你。他知道了就要替我隐瞒,你知道了就要去欺骗。欺瞒亲近的人不好受。我一个人受着就好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

“什么?”

阿陵盯了韩泫好一会儿,“我永远也学不会你这样想事情。下次你不想告诉我就直接让我别管。我不会觉得委屈。你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不要再为这种小事劳神。你咳嗽,晚上睡不着觉,我才不高兴。”

阿陵加重语气,“不管什么事,我们都相信你是为了大家好。”

韩泫点头,嗓音沙沙糯糯道:“好,都听我们阿陵的。”

夜半,韩泫又被一阵拍门声吵醒。她睡觉极浅,猛地惊坐起来,只听燕嵬的声音跟在敲门声后:“清圆,快起来。锦衣卫杀上门了。”

锦衣卫?

宋钦差去而复返了?

来抓她的?

韩泫试图推醒身边的阿陵,因为韩泫前夜咳嗽,阿陵一夜未睡,年小的人本来就贪睡,今夜便睡得格外沉。

韩泫拉着阿陵手臂将人提起来,阿陵啊呜了一声:“干什么!”然后,又往另一边栽倒。韩泫干脆放开阿陵,任凭阿陵的脑袋“嗙”一声磕在床板上,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干什么?干什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惊恐。

“杀上门了!”

韩泫扯下架子上的袄披在身上,从桌上拿起剑,回头,看到阿陵正在系绫袄上的边纽,把另一把剑抛给她。“小心点。”韩泫听到屋外燕嵬与锦衣卫已经打了几个来回,看火光和听兵器声只怕来了不少人。

她的头皮都发麻。

韩泫打开屋门,刺骨的寒风猛地往屋内扎,将韩泫身上的袄吹飞,她被数十道火把的光刺了眼睛,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提剑跨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未习惯光,就听有人说了一句:“请燕王妃随臣回京!”

果然……

韩泫听出来是自己昔日的同僚——宋钦差在说话。

看来姓宋的不满足于替皇帝宣旨这类小功劳,还想立下擒燕逆王妃入京的大功,才会无视宁王命令,敢在大宁城动用锦衣卫强攻上门。

韩泫虚点了人数,宋钦差这次动用了大约一百个锦衣卫。韩泫再一看,未见宁王派来的侍卫。林指挥也不见了。她的视线再往外延伸,驿站里该在的大宁官吏一个都不见。是害怕锦衣卫全都躲起来了?

那他们只有小猫三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十多个锦衣卫,全是被燕嵬打倒。韩泫看到燕嵬一把扯下身后的红披风,银白色的鱼鳞铠甲反射着火把的耀光,一枪犹如游龙般刺出,红缨被劲风吹开成万条丝缕,发出珠玉相击的沙沙声。

红缨间有什么极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与此同时,银色枪头没入一个锦衣卫的腹部,血瞬间浸润红缨,长枪拔出,泼血如珠,沙沙声再起,拨云见日,借着天上一轮清月,众人终于看清红缨间追着一串宝珠。

宋钦差被燕嵬吓得往后跌了半步,十多个锦衣卫立刻提刀冲出来,瞬间将他淹没。他们一字排开,嘴中叱咤一声,齐齐挥刀向燕嵬砍来。

燕嵬回身一转,长枪横扫,“啪啪”响了十多声,将人全部扫倒。

燕嵬落地,长枪在他手中如拥有生命的银蛇,收、刺、扫、挑,无不行云流水。他平举长枪,甩动枪柄,枪如钻头般转起来直刺钦差。

枪头快接近宋钦差肩膀的时候,又有几十个锦衣卫围上来,打断了他这一招。燕嵬再次舞枪,招式密如雨点,让锦衣卫近不得身。

韩泫深知长枪是长间距的武器,可大规模压制敌人,却最忌讳有自己人的干扰,她生怕自己上前反而会让燕嵬因她混在敌人中而无法尽情挥枪,因此不敢上前,连带着把正欲冲上去的阿陵也拉了回来。

燕嵬是韩泫所见过人中用枪用得最好的一个,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只有二哥徐宗正,但二人从未交过手,到底谁更胜一筹无人知晓。

中山王徐通惯用长枪,也曾试图教韩泫用枪,但枪实在太沉,她挥超不过十下,双臂就酸得再提不起来,因此,徐通留给徐策缨那柄枪最终被徐策缨交给了徐南至。

如今看燕嵬枪舞到如此惊天地泣鬼神,招式中除其外祖长枪军中枪法,还依稀可见徐家枪法,可见大姐姐这些年未曾荒废武艺,一直在教姐夫徐家枪法。

燕嵬战了许久,始终不落下风,但渐渐地,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趁机除去身上的铠甲,一看便知是想减轻自身的重量以保持体力。

韩泫看到燕嵬提枪的那条手臂衣袖下肌肉如小山块般垒起来,汗水浸透了衣袖,浅灰色的衣料变成深灰色。韩泫知道燕嵬快到极限了。

韩泫的脑子飞速运作。

她本以为宁王的人会很快发现动静,派人来支援。显然燕嵬也是这么想。林指挥很可能就是被他派出去通知宁王。可宁王的人却迟迟未出现。也不知是不知道驿馆出了事,还是知道了故意拖着不派人来。

韩泫决定不再寄希望于宁王的人。宁王选择掩耳盗铃视而不见,她偏要把事实活生生剖开来,让他亲眼看看他做的孽!他们去找他!

韩泫抓住阿陵的肩膀,说:“我们冲出去。”

韩泫和阿陵双剑挥舞,“乒呤啪啦”一阵响,冲出一条路。

韩泫回头:“燕嵬,往宁王宫跑!”

韩泫和阿陵头也不回地跑,跑出一段,发现燕嵬没有追上来,锦衣卫也没有追上来,显然是燕嵬挡住了锦衣卫。韩泫心急如焚。

韩泫刹住脚步,站在街上一家医馆门口的灯笼下,风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开,整个人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玻璃。她拉住要回去找人的阿陵,憋着一口气,焦急地等燕嵬。

阿陵看韩泫一身中衣立在风中,露出来的手脚冻得青紫。阿陵立刻解身上的绫袄,突然被韩泫一把抓住手臂。韩泫惊喜大叫:“姐夫来了!”

韩泫看到阿陵在解衣服,才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身体一抖,却推了阿陵一把,“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她说完话,燕嵬已经赶上。

韩泫问:“哪边是宁王宫方向?”

“那边!”燕嵬说完一把抄起韩泫,抱着她狂奔起来。

韩泫挣扎,“我会自己跑!”

燕嵬怒道:“小丫头,别捣乱!”

韩泫一下子闭了声。这个连和女人同待在一个屋子里都不可以的男人竟然抱着衣着轻薄的她在跑!她靠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男女之间的那种情动,有的只是一个女儿家躺在自己兄长怀里的那种安心。

稳稳的托举感。

姐夫真是太好太好了。

永远会站出来,保护家人。

锦衣卫在后面紧追不舍。

韩泫的手摸到什么温烫烫的东西,低头一看,她的手掌上都是血。

“姐夫你受伤了!”

“无碍。”

韩泫的手摸到创口,她的手瞬间被血涌出来的血裹住,她摸到一个深有几寸的窟窿,在腹上。这个深度,是贯穿伤,内脏一定破了。

韩泫眼泪都要掉下来。留下,是她做的决定。要是姐夫出事,她有什么脸去见大姐姐!

“对不起,我不该任性,我应该跟你出城。”

韩泫扭动身体,试图从燕嵬身上下来。

“央央,别动,让我省点力气。”

韩泫立刻僵着不动,她知道燕嵬一定伤得很重,连脑袋都不清醒了。他竟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燕嵬抱着韩泫跑啊跑。

突然,前方出现了大队人马。林指挥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韩泫一眼看到立在众人之前的宁王朱汉。

韩泫怒火中烧,大骂:“朱汉,你这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燕嵬问:“到了吗?我看不见。”

“到了。”

燕嵬往前一扑,两人同时摔到地上。燕嵬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着不动。宁王的人马涌上来,瞬间包围他们。林指挥不断呼喊燕嵬的名字。燕嵬一动不动。

韩泫爬过去,叫了几声“姐夫”,燕嵬还是没反应。韩泫推开上来搀扶的阿陵,冲到宁王面前,双眼赤红,嘶吼道:“你看到了吗?他们恨不得我死!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确信的——朱聿炆不会杀我们!”

宁王僵住。

他眼前是只着一件中衣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他的王妃大不了几岁。而她身后不远处,是一大群手持寒刀的锦衣卫。穷凶极恶,果如父皇所说,是一群恶犬。

从他人嘴里听说的苦难终是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她就站在这里,当着他的面,剖开皮肉让他见到森森白骨,令他再避无可避。

一瞬间,愧疚爬上了宁王的眼,他不得不把目光从韩泫脸上错开,才能把话说出口:“四嫂,这件事是本王错了。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韩泫心这才沉下一半,回身去看燕嵬的情况。

宁王走向锦衣卫,挡住这群扑食的恶犬,“本王要保燕王妃安然无恙。谁敢在辽东对她不敬,就是与本王为敌。钦差可以试试,本王手下的兀良哈三卫可不是吃素的!”

韩泫抱着燕嵬的头,回头,看到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那个姓宋的钦差幽怨又不甘地望了她一眼,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几句,撇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铁鼎石 济南真难啊

半个月后, 一个消息震动整个辽东。

钦差到达广宁后,向辽王朱淔传达了皇帝召他回京的旨意,辽王一怒之下亲手杀掉了钦差。

锦衣卫在擒拿辽王过程中误杀辽王及辽王妃。辽王夫妇的头颅被挂在广宁城墙上, 旁边挂着的一张木牌上写着“奉天罚贼”。

韩泫听闻这个消息, 惊叹于三九真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快刀。她的一个想法竟可以被他完成得如此自然又天衣无缝!

韩泫带着燕嵬在宁王宫养伤的这段日子, 亲眼见证了朱汉的愤怒以及宁王妃的恐惧。又过了半个月,宁王妃因整日担惊受怕而小产。

朱汉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据宫人传说,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形的男婴。一个死婴,一个失去孩儿的年轻母亲, 终于让朱汉做不成那个置身事外的闲人。

朱汉召集兀良哈三卫于大宁城,并当着将领面将兵符交给韩泫。

辽东铁骑终于到手了!

韩泫本想让燕嵬继续在大宁城养伤,但燕嵬坚持要随军回关内。他们获知朱霰正领兵攻打济南城,便领着三卫浩浩荡荡向济南城进发——

自朱霰打败曹国公李景, 燕兵围住济南城已经超过一个月。

济南坐落于济水之南,是山东一带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中心,因其是无可替代的战略要地,高皇帝曾命人以砖石重建济南城墙。

济南的新城墙全长超十二里, 高三丈, 宽六丈,护城河更是宽超五丈。因此,济南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 坐镇济南的是山东参政铁铉。

铁铉是色目人,年少入选国子监,后任都督府断事。高皇帝极赏识他, 赐其“鼎石”二字,因此人称铁鼎石,新帝继位后封其山东参政。

铁鼎石能力超绝。曹国公北伐燕藩所用的粮草物资都是由铁鼎石负责, 从未有过短缺。德州陷落后,南军包括大将军李景都向南逃窜,铁鼎石却从临沂赶回济南,放出话来要与百姓死守济南城。

朱霰欣赏铁鼎石的能力,派出使臣对其招抚,却只换回铁鼎石弯弓射出一箭,将城中儒士所写《周公辅成王论》穿在箭上,用此一篇讽刺朱霰假借周公之名实则行王莽之为。

朱霰大怒,下令以武力攻占济南城。

一月间,双方交战十多次,铁鼎石靠着结实的城墙与猛烈的火器守住了济南城。

黑袍军师姚广孝想出一计——筑堤蓄水,引济水灌城。

燕军没日没夜修建堤坝。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燕军炸开堤坝后,济水旋即朝着济南城奔流而去,水势虽不足以冲垮城墙,却使得城中火药受潮,守军方的所有火器在一夜之间哑了火。

第二日晨曦,朱霰再次下令攻城。

失去火器后,守军战力明显不足,燕军的役夫得以靠近护城河,迅速以沙石填充河道,铺出一条通向城门的宽路。

朱霰亲自上阵,带领燕军突破护城河,占领牛马墙。守军在女墙上配置了弓矢和投石。滚木礌石和热油金汁从天而降,燕军被压制住。

关键时刻,朱霰弯弓如满月,一箭射下城墙上正在指挥的敌将。敌将从城头坠落,身子落在燕军将士眼前,脑瓜子崩裂。

一箭之后,是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密雨般射出,城墙上的守军如火药炸死的鱼群般一个接一个落下。

朱霰领着兵士们攻入瓮城,擒拿了守军参将。

燕军的弓队与火器营开始同时发力,向着内城墙发出猛力攻击。

漫天箭矢和炮火中,济南城的四门几乎要被燕军突破,正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突然挂下一块巨大的木牌,上书“太祖高皇帝之神位”。

朱霰见之眼皮一跳,心叫不好。

他以“太祖遗训”起兵,自然不能伤及父皇神位。否则,等于告诉天下人,自己“奉天靖难”根本是骗人的,日后还有谁会归顺他!好个狡猾奸诈的铁鼎石!朱霰立刻传令不得随意放箭放炮,以防落人话柄。

眼见着攻势转瞬即逝,朱霰只得带兵回营。

顷刻可破的济南城在铁铉的诡计下又一次守住了!

朱霰气郁不已,对铁鼎石爱恨交织。

此战之后,燕军再没能突破护城河,济南之战进入僵持阶段,长达三个月之久。自靖难之役爆发后,一路披荆斩棘的朱霰第一次吃了瘪,他没想到,济南如此一座小城却消耗掉了燕军大量的兵力和粮草。

眼见将士们开始显露疲态,军心渐散,姚广孝想要故技重施,再一次修筑水堤,蓄积济水于堤坝之内,但这一次蓄水量要大大增加。

这一次的目的不是削弱敌军攻击力,而是引水灌城,让整个济南持续淹没在河水中。

朱霰听过姚广孝的计谋,沉默不语。

五日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济水畔响起,几丈高的堤坝被炸开,奔腾的济水涌入济南城,瞬间淹没街衢和矮房。偌大的济南城却装不下全城百姓的哭喊声,声音越过高耸的城墙,传入几里外朱霰的耳中。

济南官民崩溃的呼喊灌满他的耳朵,燕军将士们那一双双精光毕现的眼睛也填满了他的眼睛,他们如同野兽听到猎物哀号后那般兴奋。

他不是佛,可以跳脱六界,要众生喜乐。

他有立场、有私欲,他要这天下臣服于他。

他要赢!

朱霰下令,昼夜猛攻济南城。

即将攻破济南之际,城门突然洞开,千人涌出,大声呼喊投降。

为首的将领一人一骑奔到燕军王旗前,在朱霰的战马前跪下。

那将领声亮如雷,钻入云霄。

“山东参政铁铉携济南大小官员归降燕王,请王爷入城受降。”

朱霰盯着地下跪着的那个铁铉派来的将领不动。他心里不确定铁鼎石是否又在搞鬼主意,因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带着愁容。

而身前身后的燕军将士已经开始为终于攻克济南而举器欢呼。

朱霰调转马头,没进济南城,而是径直回了大营。

得知铁铉投降消息的姚广孝立刻来帐中见朱霰。姚广孝得意于自己水攻的计谋大成,话里话外都在彰显自己智谋,催促朱霰进城受降。

朱霰决定写完一封信后就进济南城。

今日发兵前,他接到谍报,辽王被钦差所杀。自他带兵围济南,就再也没收到韩泫的消息。关外苦寒,他担心韩泫会生病,担心辽王和宁王会对她不利,在得知朱聿炆派了钦差到辽东后,他派出人去关外想找回韩泫,可人和韩泫都没有回来。现在辽王死了,他更担心韩泫。

辽东和济南有几百里之遥,行军在外,消息淤塞,关于韩泫,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生怕韩泫那边已经出了事,他这边却要几个月后才知道。

济南既然降了,他就可以暂时放心下来,先处理自己妻子的事。

他给宁王朱汉写了一封信,信中恳求朱汉念在兄弟之情,无论借兵与否,都要保韩泫在辽东安然无恙。写完一封,看了一遍并不满意,撕碎,再写一封。

朱霰让铁铉派来的人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朱霰脱下铠甲,换上亲王服制,骑马来到济南城下。护城河上的栈桥缓缓落下。

朱霰仰头,看到几千个城垛后都站着一个兵士,他们穿戴着一色的铠甲,手握长矛或者长朔,笔挺地站着,铁盔下的脸森然没有表情。

铁铉派出的千人分作两列,跪在瓮城前迎接他。他的战马行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山呼“千岁”,一声声千岁此起彼伏形成音浪淹没他。

朱霰上下左右环顾了一圈,却未见到守军之将——山东参政铁鼎石。

看着眼前目光坚定不慌不忙的守军,朱霰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不对劲!

他心灵一动,猛然喊了一声:“铁鼎石,你搞什么把戏!”

这一声呼喊如同从天而降的惊雷,“轰隆”一声,城墙上掉下一块千斤重的铁板,铁板直接砸中朱霰的战马。马被压在铁板下,血水从板下淌出,露在板外的马爆着眼睛,抽搐着断了气。

战马被压的一瞬间,朱霰从马上跳开。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爱马被压成肉泥。很明显,拿这块铁板的兵士是被朱霰的话吓到了才失手提前将铁板掉落。再晚那么一会儿,被压在铁板之下的就会是他朱霰!

原来是守军诈降,久等不来他,以为事情败露,一喝之下露了怯!

身旁的朱能看到燕王遇险,立刻飞身下马,将自己的马让给燕王。他高声呼喊随行的兵士护驾。燕王的随行亲兵红了眼,扑身向前交手。

朱霰生怕守军会摧毁护栈桥,命令:“朱能,不可恋战!先回营!”

朱能抢了一匹马,领着朱霰冲出包围。前方的护城河上,守军果然正在摧毁护城河上的栈桥。朱能挺马上前,一阵挥刀,如砍瓜切菜般将守桥兵士杀尽。眼见燕王跑过栈桥,城墙上的铁铉派出千人追击。

朱霰入城受降,按惯例,只带朱能一将以及十二名亲兵,城下一战,已经损失了两个亲兵,如今十二人被一千名守军追击,危在旦夕。

亲兵一个接一个坠马。朱霰的马不断被箭矢射中,连换三匹马,一次次死里逃生,双方的间距还是越来越近,追兵就像甩不掉的尾巴,眼看就要被追上,朱能吹响召唤燕军的号角,一声声一沓沓如同哀鸣。

突然间,天尽头涌来一片“乌云”,雷声滚滚,是万马踏着马蹄擂动大地的鼓声。草原骑兵如一匹匹正在捕猎的荒原狼,快如闪电地从朱霰眼前掠过,它们铺开巨大恐怖的狩猎之网,咧开血盆大口开始撕咬敌人。

朱霰放眼望去,在那片灿烂如织锦的夕阳下,一道倩影坐于马上。

韩泫就身处她所带来的天兵天将中,张开双臂向他挥动着。

她的脸上是一个朱霰余生都难以忘却的笑容。

仿佛在说——

“我带着辽东铁骑回来了。没有我,你果然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阿白 好漂亮的孩

韩泫看着朱霰的马与自己的马错身。朱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她很自然地把脸送到他滚烫的掌心, 感受他的抚触,不管多少次,她每一次都惊异于如此有力的手掌竟能如此温暖柔软。

朱霰笑了一下, “先回大营, 去看看兰小姐。”

“兰纯?”

朱霰朝她点了点头, 调转马头,带领草原骑兵再次攻拔济南城。

四周突然暗下来,韩泫抬头,发现是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头顶的太阳。这片乌云是如此阴魂不散, 往这世界和她心里投下了一大片阴霾。

韩泫策马奔回大营,刚入营门,就有侍从上前牵马。她跳下马,把缰绳丢给侍从, 问清楚兰纯的营帐所在,就往那个方向一路狂奔。

比韩泫先回营的阿陵截住了她,涨红脸道:“兰姐姐受伤了。”

“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韩泫脚步不停。阿陵紧紧跟在她身后,将从他人那里听来的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原来韩泫前往辽东后, 朱霰向大同方向扩张势力, 一路收编沿途城池要塞。西征路上,恰巧碰上鞑靼掠袭蔚州。朱霰率军打败了鞑靼。

战后,燕军士兵从大营里搜出一个形迹可疑的小孩, 未及审问,小孩就撞开抓住他的士兵逃跑了。士兵对小孩动了武,要将小孩当成奸细处死, 偏巧被兰纯撞见。兰纯在救小孩的过程中被长朔刺伤腹部。

长朔直接贯穿兰纯腹部!

“事后审问,小孩是蔚州人,父母被鞑靼所杀, 乱军中,不知怎么跑进营地,因为害怕才逃跑。兰姐姐见他父母双亡,便收留了他。”

听完阿陵阐述的经过,韩泫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兰至臻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受这么重的伤还要随军,在左右无女子可倾诉可依靠的情况下,这么长时间,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泫到达营帐,沉下一口气,挂起一个灿烂的笑,撩开帐帘子。

“老师——”

没有人应。

营帐里很暗,只有一豆幽光在帐帘掀起之时被风吹得闪烁了那么几下。帐中有一股浓烈的、苦苦的药香。韩泫和阿陵一前一后走进去,只听“丁玲”一声,她们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晃了那么一下后不见了。

阿陵也叫了一声:“兰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韩泫最终在矮桌旁找到了兰纯。兰纯身披一件外袍,右手擎着一支小笔,朱砂自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左手压着一本粮草的账册。

兰纯趴在桌上,垫着一把算盘睡着了。

兰纯的左手边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瓷汤勺几乎完全淹没在深褐色的汤药中,显然刚在有什么人正在搅动汤药,听到有人进来就躲了起来,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人匆忙间丢掉汤勺发出的声音。

韩泫把脸扭向阿陵,又把手指压在唇上。阿陵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蹑手蹑脚倒退出去。韩泫看到兰纯笔头的朱砂染污了她的手指,想着帮兰纯把笔抽出来。她刚靠近兰纯背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如闪电般蹿了出来,堵在她面前。帐中很暗,看不清这个小不点的表情,只有深潭一般的大眼睛和他手中对准韩泫的刀尖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风吹动帐顶的帐帘,帘子将天光割碎如珠玉般照在小孩脸上。他的头发很短,只有寸许,紧贴在头皮。他的眼睛极为漂亮,像有浩瀚星辰在其中,糅杂着仇恨与警觉,如面对猎手的小兽般炯炯盯着韩泫。

韩泫感慨,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子。

蓦然看到有人用刀子对准韩泫,阿陵张开手臂,如母鸡护卫小鸡仔般插到韩泫面前,用身体顶着她的身体往后靠,咤一声:“你是谁!”

小孩子瞳孔一缩,双手抓紧刀柄,将刀抬高到头顶,往前一顶。

韩泫按住阿陵的肩膀,“军营中的孩子,还能是谁。你刚才还在说他。没事的,小孩,我们是老师的朋友。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阿白!”兰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到兰纯动作僵硬地从席子上站起来,身上的袍子顺着她的背滑落到地上而浑然不觉,她慢慢朝小孩抬起手臂,走过来。

“阿白,不要没有礼貌,把刀给我!”

阿白闻言垂下脑袋,拖着脚步站到兰纯身后。兰纯夺过阿白手中的刀,抛到桌上。借着桌上烛光,韩泫终于看清那只是一柄裁纸刀。

韩泫急忙说:“你别起来,快坐回去。阿白是个好孩子。他怕我们是坏人要伤害你。他在保护你。是不是阿白?”

阿白没有回答,反而抓住兰纯衣摆,把脸藏到了兰纯身后。

兰纯在阿白搀扶下又坐了回去,她伸手将阿白歪斜的衣领拉正,抓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她们是阿姐最信任的朋友。去见过王妃。”

阿白朝韩泫走过来,快速点了个头,然后像条鱼般溜出了帐子。

兰纯解释:“别介意,阿白不会说话,年纪又小,任凭是谁,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争,看到父母死在眼前,早吓成了惊弓之鸟。”

韩泫问:“他认字?”

兰纯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他姓什么叫什么都表达不出来。我在白沟河畔见到他,阿白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他和我一样,没了所有亲人。我认他做弟弟。就让阿白跟在我身边,可以吗?”

兰纯的眼睛水光盈盈,忐忑不安地挑看韩泫。

“当然可以。老师有人保护是好事!”

韩泫抱膝坐到兰纯身边,拿起药碗,用指甲挑出汤勺,一边给汤药吹气,一边搅动汤勺。阿陵上来帮忙,韩泫立刻避开,“我自己来。”

阿陵拿起掉在地上的外袍,掸掉灰尘,重新披在兰纯身上。她给兰纯打了一盆水。兰纯用帕子沾了水,在脸上细细压一遍,洗脸后又洗净手上朱砂。兰纯用裁纸刀拨亮蜡烛火,重新拿起笔,又开始做账。

韩泫指尖不断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她在灯下凝视兰纯。

兰纯原本一张粉色、饱满、毛茸茸的蜜桃脸变得有棱有角,尤其是下巴削尖成一个锐利的三角形,在岁月这双粗粝的铁手无情的磋磨下,她变得苍白、消瘦与黯淡,不断失去的痛苦甚而漂白了她的鬓边。

橙色的灯光下,当年她亲自割下的伤口如一条扭曲的虫爬在脸上。

曾经,不管有没有人在眼前,兰纯总是要蒙一块纱在脸上,挡住她视为丑陋和屈辱的伤疤。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取下了脸上的纱,更揭走了心里的蒙羞布,她不再惧怕于他人盯着她的伤疤看。

在听闻她受伤见到她以前,韩泫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在病床上偷偷掉眼泪的娇气包。可她最后在桌边看到是一个做账到睡着的女账房。

她终是小看了兰纯。兰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启明星般闪耀的存在,也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义无反顾保护一个孩童。娇气爱哭只是兰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骨子里,她的确是出身将门世家的英杰。

兰姐姐太棒了!

“老师b,药已经温了。”

“嗯。等我算好这个再喝。你这次从辽东带来多少兵和马?”

“骑兵两万六千人,近三万匹军马。”

兰纯“嗯”了一声,指尖的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用朱笔勾兑掉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手掌按在算盘上,搁下毛笔,叹了口长气,“两万多个兵,三万匹军马,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粮饷?”

韩泫发现兰纯一直含着胸,料定是她腹部的伤还在作痛。

“等会儿说,先喝药。”韩泫一勺一勺喂兰纯喝完药。

阿陵拧了一把湿巾,让兰纯又擦了一遍脸。

待兰纯咽下一块糖姜,韩泫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饷不够?”

兰纯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重重折了一页,推到韩泫面前,“你看看。拆东墙补西墙,堪堪只够喂饱我们自己的兵士一个春天。你带来那些人,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到秋天,新一茬的麦子和谷米倒是能挨过这个冬天,可春天到秋天之间的夏天要怎么过,我心里没底。”

“我是门外汉,我可看不懂。”韩泫将账本推回,笑着,“这天地下谁都可以心里没底,女诸生不会。我们是姐妹,有话可以直说。”

“我想在北平城郊种燕麦代替谷米,燕麦一年收夏秋两季,可解决部分的缺粮问题。另外缺的我会再做打算,没准哪里省出一抿子也就够了。只是燕麦一向被用来喂马,我怕将士们心里抵触,乱了军心。”

“照你的说法,吃燕麦是权宜之计,只吃一季还不至于兵变。”

“还有——”

兰纯说到这却停下,腼腆一笑,似有所顾虑。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钗,头左右一摆,乌发顺势散落在肩。阿陵乖巧地来到兰纯身后,手指伸入她的头皮,为她按摩。

兰纯用钗细细梳理秀发:“王爷一心想拿下济南城,断黄河以及海上南来北往交通,画疆域而治,以图金陵。山东是海运粮船中转地,能攻下济南对我军自然大有益处。可攻拔已有三个月,战机已逝。”

“你是说即使有了兀良哈三卫,十几万的燕军也攻不下济南城,这怎么说?”

韩泫眼珠子一转,竖起手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抢着自问自答:“骑兵善于野战,不善于攻拔城池。w我记得济南的城墙是近十年新建的,坚固异常。是这两个原因吗?”

兰纯点头又摇头,“这是从你的角度理解的优劣势。我还是从粮草方面考虑。济南是座小城,守军不多,百姓不多,消耗的粮食自然不会多,这才是济南军民一心守城的原因。他们有足够的粮食久战。”

韩泫叹一声:“换言之,他们耗得起。”

兰纯点头道:“打济南耗费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朝廷又不知募得几十万兵马、几百万石粮食,朝廷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我们耗不起。”

兰纯接着道:“你可知两日前,王爷接到谍报,魏国公统兵二十万奔赴北地。他没有来解济南之围,而是率部众绕过德州,北上至河间单家桥,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切断北平水运粮草到燕军主力的水路。”

韩泫一惊,惊的是朱聿炆竟然派二哥领军对抗他们,更惊的是朱霰明知二哥前来却还要捡芝麻丢西瓜强攻济南,“朱雪时难道看不出二哥用意,不回顾去救粮道?”

兰纯低垂着头,默默梳着头发,不接话。

“于情于理,朱雪时都不该死磕济南,而应回河间保粮道。可他在济南折损了无数精兵强将,耗费了许多粮草,这是自靖难开始,他遇到的第一场失败,他不甘心就此认输,因此,无人敢劝他放弃济南。”

兰纯仰起头,葡萄般又大又圆的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韩泫。

这一刻,韩泫什么都明白了,兰纯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她出面劝朱霰收兵,她轻笑一声,“放心,剑鞘回来了。我去收了王爷的杀气。”

韩泫转身离开,她快速梳洗了一番,洗完澡得知朱霰已经回来了。和兰纯预计的一样,朱霰又是无功而返。朱霰召集诸将回帅帐议事。

韩泫站在帅帐外,听完了朱霰重新安置麾下兵马。

朱霰比照高皇帝朱兴宗的“五军都督府”制度,设“前、后、左、右、中”五支军队,每支军队设都指挥一名,由麾下心腹爱将如张玉、燕嵬、朱能等担任,另选左右副将各一名,此三人为一军最高指挥官。

紧接着,朱霰命诸将再议攻克济南城的计谋。

正在这个时候,韩泫掀帘走进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朱霰面前,仰起头,将自己完全曝光在朱霰诧异的目光下,“朱雪时,三个月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收兵北还,等有了更好的时机再南下。”

“王妃此话是何意!攻下济南是迟早的事——”

韩泫扭头,眼皮敛成一线,老猫盯着老鼠般盯着军师姚广孝。

“本王妃不在,军师辛苦了。接下来的事,王爷就交给本王妃了。”

韩泫伸出手,拽起朱霰的手就将他往帐外拉。

“韩泫——”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不管你承不承认,失败也是一种结果。既然事情有了结果,你就要接受。不要逼着十几万人陪你去赌这口气。”

朱霰站着不动,韩泫怎么拽也拽不动。她回头,恶狠狠瞪着朱霰。

“你到底要争一时的胜负,还是要争这一世的输赢?”

“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朱霰长长舒出一口气,走上前,拦腰抱起韩泫,“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我错这么久?”

韩泫眯起眼,拍拍朱霰的脸,“我回来正是时候,知道错了就还有得救。”

“你又瘦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烦得很!”

“别憋在心里,说出来。”

韩泫靠在朱霰肩膀上,昏昏欲睡,这是她在天寒地冻的辽东朝思暮想的滚烫胸怀,“真希望朱聿炆派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可二哥来了,他可是爹爹的孩子,我们要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好了,二哥来了,女主方的苦头来了!

第215章 英烈 将军阵亡。

燕军从济南府撤兵后, 一路向北,驻军在北平西南方河间府安州。

朱霰遣官祭祀在济南阵亡的将士,提拔各级将领以安抚军心。

不久, 朱霰收到谍报, 受济南之围的鼓舞, 朱聿炆已着手部署对他的第四次大规模讨伐。南军依然分兵三路北进,平安驻兵真定以北定州,距北平仅约三百里,魏国公徐宗正坐镇德州, 徐凯进据沧州。

南军几十万呈掎角之势,进可“包饺子”围困北平,退可据城自守。如此部署得当,如一块截断南北的“铁三角”插入燕军布下的重重防线, 燕军可谓四面楚歌,足可见平北大将军徐宗正之能。

朱霰分析了三路人马,发现这块“铁三角”也并非一点破绽也没有。

德州的徐宗正是主力,城壁坚固, 最不易攻克;定州离南军主力最远, 即使援持南方战场少说也要五日时间;只有沧州是土城,在徐凯进据前,沧州军备废弛已久, 城墙破损不堪,急需一段时间的修补。

朱霰依旧打算以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 打算在“三股势力”合围前先击破兵力最式微的一股——即攻打徐凯所在的沧州守军。

计策已定,只差整军出发。

朱霰来到韩泫住处。

韩泫从辽东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白日里四肢无力、没胃口,夜里常常咳得不能成寐。每次咳起来, 身体像个风箱,乌拉拉响个不停。

韩泫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苍白,天气好的时候沐在阳光下,如同快融化了般的一尊晶莹雪人,每过一日,她就要融化一点,缩水一层。

见她病成这样,朱霰便不想拿打仗的事去烦她,奈何她操惯了心,尤其是在知道对手是徐宗正后,她事事要过间,件件要经手,不断在如临大敌和暗自感的双重心情中切换,这两种心情大大损伤了她身体。

三路南军,先攻打沧州,是朱霰在给她喂药时一点一点议定的。

听到朱霰马上要走,韩泫推掉药勺,“沧州一定要打下来。打不下来,二哥必定趁北平军备空虚,合围北平。丢了北平,我们就真完了。”

韩泫被要哭得龇牙咧嘴,朝朱霰张嘴。

朱霰放下药碗,喂了一颗糖渍金桔到韩泫嘴里。

韩泫嚼着金桔,道:“沧州不但要打,还要出其不意,快!兵者,诡道也。我们不要这么快露底牌,相反,要迷惑敌人,来个声东击西。”

朱霰听不下去,道:“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身体就好。”

韩泫坐起来,抓住朱霰的手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头一低,把金桔核吐在他手心。

她侧躺着抽出枕头下的一条手帕,慢慢给自己擦嘴。她对朱霰的话仿若未闻,依旧拧着眉毛,作一番沉思状,“未免走漏消息,不仅要迷惑敌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自己人也瞒着,就说领兵出关好了。”

朱霰吐出一口浊气,“韩泫,你有没有听到本王说话?”

韩泫薄薄的眼帘一抬,碎光在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着,瞪着眼,抿着唇,那神情仿佛在说“哟,还给我摆王爷的谱呐”。

朱霰又叹一口气,将她按到床上,替她提高被子。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知道怎么做。我走以后,吃饭和睡觉,你只准做这两件事。我已经下令,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你,阿陵会监督你。”

“二哥打上门了,你也准备让我睡觉等着他?”

见朱霰倏尔板起脸,韩泫立刻收起不正经的笑,“知道了。”

她蹬腿,往被子里拱了拱,小声嘀咕,“闲人哪里那么好做,真闲下来,哪还能将功抵过?”

朱霰捕捉到了她的嘀咕,“你打算用自己的功抵什么人的过?”

韩泫气焰渐消,讷讷道:“明知故间。”

朱霰不接她这茬话题,再一次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深深看着韩泫,“你闭上眼睛。你睡着了以后,我再走。”

韩泫听话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钻了出来。

朱霰看了一眼。她的手从来那么纤细。可自从她从北镇抚司出来,短短两年工夫,这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已经细得如同新生的竹枝。

他甚至怀疑这双手是否还能握住笔。倘若有一天,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握不住笔,那他真是罪该万死。

朱霰伸手,像是抓住自己所有身家性命般握住这只纤细的手。

韩泫却拧拧鼻子,嘴巴嘟囔了一句,硬是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韩泫下决心把话说清楚,她做了个六的手势,她想逼他拉勾起誓。

“你答应我,不管何时何地,遇上我二哥,都要留他一命。别这么看着我,我是个病人!没错,我就是在无理取闹,用我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逼你做一件天底下最蠢的蠢事。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无亲无友。

理智让朱霰犹豫了那么一下,他看到韩泫的眼角瞬间红了,他立刻脑袋一热,抓住韩泫的小拇指,脱口而出:“我答应你。你别哭。”

韩泫快速抹了一下眼角,面对朱霰如此干脆利落的敷衍,肚子里倒是烧起一股子火气,“别这么快答应。想也不想给出的承诺都是在敷衍,事后都会后悔,绝不会践诺。我要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将功抵过——用你的功抵徐宗正的过。”朱霰也冷静下来,沉默了一阵,“只要他别执迷不悟,我可以答应你。”

韩泫暗骂一声,“刚刚这么爽快答应,果然是骗我,应付我!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非要加个条件,他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那就是非杀不可了。看来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尔尔,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随便答应你才是对你不负责任,在骗你!不要说刀剑无眼,我念旧情,他可念旧情?我间你,若我战败,他可会放我一马?”

韩泫把脸一翻,“我要是有办法像逼你一般,逼他承诺放过我们,我还会躺在这里做一个最没用处的废物吗?你就是存心要把我弄哭!”

韩泫说完,鼻子一酸,果然号啕大哭。

朱霰怒极,冷漠地转身,搅一条温热的帕子,恶狠狠按在韩泫脸上,吸掉她眼角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韩泫扭动身体,躲避他的手。

朱霰动作粗鲁地强行给韩泫拭泪,“徐宗正是个十足的死心眼,但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文韬武略的死心眼!不是说杀就杀的饭桶!”

韩泫抽噎道:“你就是北边来的魔鬼!谁落到你手里就是个死!”

朱霰不耐烦地将帕子掷到地上,湿帕子“啪”一声黏在地上。

“你只念他是你二哥,可曾想过我手下的将士又是何人的兄长?你二哥不可以死,那些人的兄弟就可以死?我不可能为了你一人的二哥就瞻前顾后陷我帐下将士于不顾!我首先要保证他们活!而不是徐宗正!你不念及他们,不念及燕嵬,连我的性命也不念及,是不是!”

韩泫觉得委屈至极,蹭地从床上起来,声嘶力竭。

“谁说我不念及你的性命!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我立马抹脖子给你殉情!”一颗豆大的泪珠自韩泫眼角砸落,她的身子也随着这颗眼泪滑落蓦地怔住,跌落,她一屁股坐在小腿上,别过头,“我说到做到。”

朱霰一愣,随后恶狠狠盯着韩泫,一字一顿道:“谁稀罕你殉情,你要给本王长命百岁!”

朱霰说完,愤愤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朱霰离去的背影,想到明明双方都想好好作别,最后却不欢而散,真是不祥。想到这,韩泫只觉得眼睛发灼,眼泪却再生不出来,原来这就是欲哭无泪——

朱霰领军离开了安州,离开安州越远,他就越后悔,久病的人情绪最脆弱,他却非要和生病的人争个面红耳赤,落个不欢而散的结果。

待彻底冷静下来,朱霰认真考虑了韩泫的话,他决心若非必要绝不杀徐宗正。对一个主帅来说,对敌方主帅夹私带情算得上失职。但他没有办法,他很清楚韩泫对徐家的感情,也清楚自己欠魏国公府的。

朱霰一路向北行军,对外宣称要攻打山海关外的辽东地区,稳定北平大后方。朱霰瞒着张玉、朱能等大将,秘密派燕嵬到直沽修建浮桥。燕嵬用了一昼夜搭建浮桥,留下百余名士兵看守,星夜赶回安州。

燕军上下无人察觉朱霰攻打沧州的意图,南军更相信朱霰北伐去了辽东。南军指挥使徐凯将主力派去榆林伐木,着手修建沧州城墙。

当燕军到达夏店,朱霰突然命令三军折返通州,过直沽浮桥,以一昼夜三百里的速度迅速南下,前后仅用了两日就到达沧州。南军被围了个措手不及,仅半日便城破投降。因燕军缺粮,三千降兵被坑杀。

沧州被破的消息与再次南下的燕军一齐到达南军主力所在德州。

朱霰亲自骑马在德州城下劝降魏国公徐宗正。

回答朱霰的是一支由徐宗正亲自射出的三棱巨箭。箭堪堪没入朱霰坐下战马前蹄前一寸。这一支箭让魏国公与燕王之间立场彻底分明。

城墙上,徐宗正正收弓箭,驸马都尉梅殷站在徐宗正身边,用不阴不阳的口气间他:“大将军为何不再射一箭,直取燕逆性命?”

徐宗正扫了一眼梅殷,未予理睬。

梅殷再道:“莫不是大将军顾念连襟之情?”

徐宗正道:“出征前,皇帝法场训诫诸将。皇帝言‘毋使朕有杀叔父名’。梅驸马明明也在场。你若要抗旨,自可取箭射之。上了战场,我徐宗正眼里就没了亲疏远近,只有军法,驸马抗旨,本帅依法处置。”

梅殷嘴角抽动,眼皮一翻,默然不语。

魏国公徐宗正严守德州,坚壁不出。

燕军主力掠德州而过,南下至馆陶,劫了大名境内南军所有粮船,接着燕军又渡河至冠县、莘县、东阿、东平,所过之地粮食尽数收入囊中,最终驻兵济宁,彻底截断南军粮道,让德州成不了第二个济南。

朱霰用兵向来讲“速战速决”,他切断粮道,就是要逼徐宗正弃守德州引兵出战。

徐宗正深知燕云铁骑速度极快,惯会出其不意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为免兵临城下来不及排兵布阵,徐宗正干脆铺开阵势大方迎战。

南军与燕军在东昌开战。

朱霰已从孟春那边得知朱聿炆亲口所颁的“叔父护身符”。他将燕军分为两大部。其中一部为兀良哈骑兵,由他亲自统率绕至南军后侧,见缝插针,专攻打疲弱处。另一部由张玉朱能统领正面对阵徐宗正。

旌旗猎猎,惊天动地的鼓声中,朱霰骑着纯黑色的头马,带领两万燕云铁骑挺枪驱马,像是架着一片呼啸而过的乌云,直扑南军左翼。

徐宗正立刻察觉了朱霰的意图,他向掌旗官下达军令,旗官挥动五色军旗,调动南军后卫径直抵达左翼战场,加强兵力抵抗燕云铁骑。

燕云铁骑呼啸着冲锋,如一柄锋利无比的尖刀斜插入敌人阵营。战马的铁蹄撼动大地,扬起一阵阵红的黄的黑的尘土旋风,杀声喧天。

南军第一阵营早已高举盾牌,形成一片银白色的盾林,如铁板一块迎接骑兵。盾牌与盾牌之间伸出闪着寒光的无数长矛。南军齐声呼喊,长矛顿时齐刷刷往后一缩,然后投掷而出,迎面撞上燕云铁骑。

许多骑兵躲避不及,马腹被长矛贯穿,肠子被拉出来,人仰马翻。

又是一声呼唤,原本伸出长矛的间隙迅速被盾牌填补。

盾林向着骑兵撞来。

又有一大群骑兵被铁盾撞飞在地。

第一轮冲锋落败,朱霰迅速收兵后退,拉开一段距离后,又一次下令猛冲南军左翼。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是长矛,而是射程两百步的箭弩,燕军骑兵还未靠近南军就损失了近三成。燕军王旗被射成筛子。

朱霰迅速在马上开弓,连发十五箭,箭无虚发,射杀敌人将领。

燕军得以靠近到距离南军一百步的距离,谁知鸟铳如流星般在眼前掠过,又如火树银花般在耳畔爆炸。火器燃烫了空气,到处都是硝石的刺鼻气味。轰鸣声响彻天际,掩盖了战场上一切声音,山崩地裂。

一窝蜂火箭、大将军桶、神眼毒矢齐发。其中“一窝蜂火箭”,一次可以发射三十二支火箭,火箭上绑有炸药,可炸穿铠甲。

骑兵□□的四脚畜生不知火药是何物,齐齐受惊,将骑兵颠下马。

相比之下,准备充分的南军稳如泰山,阵型丝毫不乱。

五色军旗挥动,南军一拥而上,将燕云铁骑冲散。

朱霰被裹挟在乱军中,只听“轰轰轰”响不完的火铳枪鸣,他身边的亲兵相继坠马阵亡。朱霰立刻转身撤退,徐宗正却不知何时已出了德州城,亲自带兵支援左翼战场,合上了朱霰妄图逃脱的那个缺口。

张玉与朱能亦是陷入混战而自顾不暇。

朱霰猛抽马鞭,战马却因惧怕火铳的吼叫声而战战兢兢踟蹰不前。

一声炮响,朱霰的战马应声倒地,血肉肚肠飞溅得到处都是。

朱霰从马上滚下来,所幸铠甲坚固,没有受伤。他站起来,看着自己被重重兵马围住,自觉今日怕是要葬身于这漫天火炮中。

他仰头看向西北方,那是安州方向——韩泫所在的地方。

他恨自己没有好好道别,徒留遗憾,徒留遗憾

“朱雪时!”

东北方突然响起一声马啸,一人一马如破开密不透风风暴的一把尖锥。一柄红缨长枪被持枪人舞得虎虎生威,所过之处无不所向披靡。

那人浑身浴血,闯到朱霰面前,抓住他手臂,将他推上自己的马。

朱霰喊了一声:“燕山北!”他不明白,应该在安州的燕嵬为何出现在德州!难道——他茫然转头,四顾张望,渴望在这样一个荒唐的时刻看到韩泫。他找不到她,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附近,她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在任何他需要她的时候如天兵天将般来到他身边。

“你快走!”燕嵬用长枪重重拍了一下马的臀部,马蹄飞奔起来。

又是一阵火铳攻击,硝烟弥漫起来,瞬间淹没了燕嵬的身影。

朱霰冲出包围,燕嵬所领一千二百名卫士立刻拥住他,护着他且战且退,终于攻破南军防线,逃回了中军大营。

韩泫拥着一件熊皮大氅在等他,一见到,就飞奔着扑进他怀里。

“我还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朱霰捧起韩泫的脸,“你怎么会在德州?”

韩泫挂起一个得意的笑,“我觉得你需要我,所以带姐夫来救你。”

“燕将军阵亡!”

韩泫觉得像是寒风彻骨的冬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冷得打战。她茫然回头,眨眨眼睛,仿佛不能理解刚才钻入耳朵的话。

朱能一身血污推开两个亲卫,冲到朱霰面前,脸部扭曲至极。

“燕将军阵亡!”

这一次,韩泫听清楚了。

“燕将军阵亡。”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骷髅 他正在一点

朱霰甚至没能找回燕嵬的尸身。燕嵬, 这个自他凤阳破局后就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兄弟,被东昌的战火所吞噬,永远消失在漫天炮火中。

朱霰兵败东昌后, 燕军迅速北撤, 却被南军一路追击至真定。燕军在东昌以及之后的真定大战中折损了四万人, 这是朱霰近五成兵力。

朱霰撤出真定后,徐宗正派出五千名精锐骑兵追杀燕军。

朱霰引百余骑兵殿后,凡有敌人探头追来,他便在马背上引弓射之, 敌人与马旋即应声而倒,每每如此,箭无虚发,南军遂不敢追击。

当剩余燕军退至威县, 南军大将平安突然带着数万步骑出现在前方,彻底断了朱霰北撤的想法,平安将士气萎靡的燕军逼回南边战场。

为避免剩余主力折损在徐宗正与平安两股兵力围剿下,朱霰让张玉带着粮草辎重先行往西南撤退, 而他仅带着十二骑到南军阵前挑衅。

燕军主力得脱。朱霰再一次在两万南军的追杀中死里逃生。

当朱霰赶至深州与主力汇合, 他发现深州以西、以北、以东三个方向都布满了南军。徐总正用兵如神,早在东昌大战前就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一心要把朱霰引入网心陷阱, 集三方兵力让朱霰兵败深州。

朱霰收到谍报,这次南军出征,朱聿炆命沈庄随军参谋, 东昌、真定以及深州之围都是出自这位东宫旧臣以及宫苑谋士手笔。

朱霰被困深州,唯一没有被南军驻守的是正南方,南下意味着深入朝廷腹地, 这是比困守深州更艰难的抉择。被困深州也意味着北平与燕军主力彻底断了联系,北平成为一座只有几千名守兵驻守的孤城。

获得如同虎狼的辽东骑兵后,东昌之战却以燕军大败告终。

建文三年二月十六日,获知东昌大捷的朱聿炆大受鼓舞,亲自到太庙告捷,对魏国公徐总正、驸马都尉梅殷、大将平安以及谋士沈庄大加赏封,连之前被贬斥的齐泰与黄子澄二人也一并加官晋爵。

洪熙二十七年二月十六日,朱霰在深州祭祀在东昌阵亡的将士。

悼词由黑袍宰相姚广孝亲自写就,念词悼故人,燕王数度哽咽。

当高台上的燕王念到“今尔等奋力战斗,为我而死,吾恨不与偕”之时,他再一次停住了,一点点握紧拳头,双目通红,欲滴出血来。

朱霰曾对韩泫说:“胜败乃常事,不足虑。失燕山北,可悲可恨!”

那个时候,韩泫回以他的是沉默,以及之后无穷无尽的沉默。

朱霰往后望了一眼,看到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韩泫站在那里,红裙在风中一飘一扬,金色的夕阳描绘着她的发丝和裙边,像尊玉人。

韩泫察觉朱霰在看他,抬起头,木头人般嫣然一笑。

很美,却也很假,很虚。

朱霰有种深切的感觉——眼前之人明明在眼前却又不在,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她,且这种失去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无法停止,无法挽回。

朱霰哽咽难以成声,只能脱下御赐兖炮当场焚烧。熊熊火焰在升腾在升腾,在朱霰漆黑的眼眸之中汇聚成一个耀眼的光团,燃烧如星。

“千言万语只一句,我朱霰与众燕军将士,同生共死!”

直到人都走尽,朱霰走向浑然不知祭祀早已结束的韩泫。朱霰抓起她的手,将五指插入她指缝,握紧。她的手又冷又硬,像是一块吹了几昼夜的寒风冻得坚不可摧的冰。她被烫醒般左右茫然一望,“都完了?”

“嗯。”

朱霰带着她,在亲卫引路下,步行回他们暂居的深州州学学堂。

四周很安静,只能听到脚步声。韩泫很安静,几乎是一言不发。

朱霰仰头,看到有几颗璀璨的星在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空闪烁。他觉得那三两颗星非常夺目,特别想让韩泫看一下,说些什么也好。

“抬头,你看星子在给我们领路。”

韩泫面无表情地抬头。一霎,她的瞳孔收缩,错愕和痛苦爬满脸。

朱霰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那是勾陈一,也就是北斗七星中天璇和天枢以及北极星。有人说‘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可现在日月同临玄天,北斗偏与日月争辉,丝毫不逊色。可见北斗皓亮,黯然无光的只有南辰罢了。”

韩泫咂摸着,“现在的北地,南辰蒙尘,北斗独耀。真晦气。”

韩泫说完,迅速低头,被风吹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颊。

朱霰担忧地盯着韩泫。

从得知燕嵬战死,韩泫一直很冷静,冷静到让人怀疑她的心也随着燕嵬离世被剜走了。朱霰宁愿她打他、骂他,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这个将帅的无能短视,大哭一场,也好似现在活死人一般,没了魂魄。

朱霰犹豫过后终是说出口:“韩泫,燕嵬之死,责不在你。”

韩泫轻笑几声,笑得朱霰通体寒凉,手臂上的汗毛一片片立起来。

“姐夫说,王爷命他在宁州保护我。可我却对他说,我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你家王爷也听我的,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定是对的。”

“他不想来的,是我逼他来的。”

说到最后,韩泫的声音变得空灵,风轻轻一扯就碎了她沙糯的声音,那些碎片潜入夜,又在午夜梦回,一个个尖酸的字眼在梦中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