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圣人 孔子是读书
在秦王薨逝短短五日后, 圣旨到达西安,景昇帝追谥秦王朱漺为“愍”,谥册中写:“哀痛者, 父子之情;追谥者, 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 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藩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 竟殒厥身,其谥曰‘愍’。”(摘自《明史卷116》)
愍,有忧伤与哀怜之意。
朱霰品着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圣意,嘴角渐渐勾起一个轻笑。
一个声音恰在这个时候响起:“奴婢参见殿下。”
朱霰抬起头, 意味深长地盯着来人,良久,才道:“起来吧。”
福三保站起来,低下头挪动脚步, 侧立在朱霰身旁。
朱霰写完几封信, 搁下笔。三保和平日一样拿起那些信纸小心翼翼吹干。朱霰问:“这几日秦王宫中有何消息?”
福三保回:“秦王妃已让两位贵人去伺候先秦王。明日棺椁入寝。”
朱霰又问:“可有大臣前去祭奠秦王?”
“西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去了,五品以下的官员也都派人送去了丧礼。孟夫子和徐公子头三天日日去灵堂,直到夫子病倒才没去。”
“派去保护清圆的人可有回报?”
“殿下放心, 徐公子一切安好。”
朱霰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揉捏太阳穴,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讯问,“那些追杀清圆的杀手是谁派来的?”
福三宝没有立刻回答, 观察了一阵朱霰神色才开口。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追杀徐公子,在来西安的路上也有过一次伏击。徐公子两次命悬一线,可见对方是死咬徐公子不放。不过,只要那些人再有行动,派去保护徐公子的人就一定能将其捉拿,到那时,定能揪出幕后真凶。”
朱霰又一问:“他们杀清圆,可与秦王的死有关?”
三保的手一抖,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他立刻蹲下来,借捡起信纸的间隙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肯定不能说“秦王是病死的”,在自己的安排下,徐策缨频频与秦王妃见面,然后,秦王就死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徐策缨与秦王妃联手除掉了秦王。
徐策缨是何许人也?他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让燕王一次次违背本性的人。如果徐策缨不告诉燕王秦王是怎么死的,他一个做奴掺和进去就是找死。他对燕王足够忠心,却无法承担说出事实的后果。
主子们谁都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凭什么让底下人做枪前鬼?
福三保咽了口唾沫,“秦王薨逝之时,奴婢正出王宫来见王爷。”
“小滑头。”朱霰指尖敲着书案,“对本王来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太多。本王根本不关心人是怎么死的。本王只是想不明白,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
“她砍那些头……到底是要做什么?”
砍一次是疾恶如仇,第二次就是别有用心了。
福三保不吱声,见朱霰朱霰陷入旁人无法插入一句话的状态,心下顿时一松,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蒙混过关了。他开始认真吹干那些信纸,随后给每封信按上燕王的私印。
过了很久,朱霰神思回笼,“三保,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主子吩咐。”
朱霰道:“周王托本王做一件事,这件事恰恰也是本王在意的。周王曾先后派三拨人在西安境内寻找一种叫苦苣苔的花。前两拨的人都失踪了,第三拨中只有一人回来,受了重伤,留下一句话后咽了气。”
福三保瞪大眼睛,等着朱霰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他说——那些反贼杀人不眨眼。”
福三保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本王会在西安停留一段时日。在此期间,你去追查这伙儿反贼的下落。如果追查到线索,本王替周王收拾了这群大逆不道的反贼。”
福三保跪下,“是,殿下。”
朱霰抬手,示意三保起身,正想再嘱咐几句,一个火者快步走了进来,踉跄跪下,道:“禀王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要来宣旨。”
朱霰皱眉,景昇帝在短短几日内连下两道圣旨,前一道是追谥先秦王,这一道旨意尚在预料之中,可这第二道圣旨又是为了什么?
朱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才走出几步,宣旨的公公就到了。
公公客气地没有让朱霰跪下停止,掐着嗓子宣读旨意。
这是一道密陵。
景昇帝要朱霰代年幼的秦王统领秦地军卫与大同的晋王在神木县会合,并任命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剿捕流窜于陕北的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圣旨命朱霰接旨后即可启程,不得泄露军机。
朱霰接旨后立刻写下王命文书,派出十八匹快马召集各方军马。
在秦王府三卫完成集结前,朱霰去城外的庄子与徐策缨作别。
待朱霰说完自己即将离开西安,却不能告诉她去哪里,徐策缨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恋恋不舍,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她的心思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深不见底,裹挟太多杂质,说不清,也道不明。
朱霰命跟在身边的人全都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不发一言的徐策缨。
“你没有话对我说?”
“好像没有。”
朱霰小心翼翼问:“在我离开之前,能抱一下你吗?”
“你疯了……”还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就上来搂住,他做得那样用力、那样突然,令她完全没有招架能力,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然后,他就那样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说:“照顾好自己。”朱霰转身,快步离开。
徐策缨在原地呆了好久,直到朱霰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她还陷在他留给她的真金中。待她回过神,转身,看到一个如竹般笔挺的身影正站在远处看她。即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她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她的老师,闷夫子,孟昶,发出一声暴吼:“你给我滚过来!”
举朝皆知,状元郎和燕王有首尾。
徐策缨听了无数个“有辱斯文、禽兽不如、成何体统”,最后被孟昶逼着跪在一本《论语》面前,要她跪满三天三夜,才准她吃饭。
罚跪,徐策缨倒是不在意。她正想清静一段时间,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以往联系宫苑的事她都交给羯鼓,如今羯鼓重伤,她只能自己联络。她要亲手把秦王的头交出去,可畀畀一直没有现身。
徐策缨想,要么是朱霰派来保护她的人太厉害,连畀畀都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与她见面,要么是畀畀此刻根本不在西安。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将头颅交给中间人,有些条件,她必须亲自去和畀畀谈。
一直等到秦王死后的第九天,也就是徐策缨罚跪的最后一个晚上,畀畀才从微开的窗户间飞身进来。
畀畀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妙乐奴。
徐策缨知道怎么激怒妙乐奴,完全忽视她,使她成为那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徐策缨向畀畀开门见山:“我杀了秦王。我来要我的奖赏。”
妙乐奴插嘴:“所有人都知道,秦王是病死的。”
畀畀向来视自己为尊,最讨厌他人胡乱插嘴,可今夜她却没有训斥妙乐奴,反而接着妙乐奴的话往下说:“怎么证明是儿杀了朱漺?”
徐策缨道:“还是老规矩,我拿了秦王的头颅,随时可以交给你。”
畀畀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怪笑,如同欣赏一件杰作般看着徐策缨。
妙乐奴不依不饶:“上一次,你为了救朱霰,就搞出一颗假头颅算计我们。你特意等了九天,等脸上的肉烂了,就可以随便拿一颗蒙混。”
徐策缨道:“我不蠢,我知道用石灰保存死人脑袋。”
妙乐奴还想说什么,被畀畀打断:“一颗解药已经满足不了你?儿竟敢和吾来谈条件?”
徐策缨原本在跪《论语》,此刻站起来,凑前直视畀畀如同蛇瞳一般的眼睛,“这次我不要解药。我要她——”徐策缨手指戳向妙乐奴。
“文殊奴!”妙乐奴恼怒低吼。
徐策缨一字一顿说:“我要她,还有三圣奴,要多远滚多远,胆敢再来动我一次,我绝对十倍奉还!”
妙乐奴切齿道:“那你算计我们又算什么?难道你没害过我们?”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皮笑肉不笑盯着妙乐奴。
“我们?你现在和三圣奴一起称‘我们’?你们狼狈为奸串通一气到底瞒着宫苑在谋划什么?”
“你胡说八道!”
“你说我害你,那你可能误会了,你还不够格让我对付你。是三圣奴的话,我姑且就认她是一个对手了。
论口齿,论心计,一百个妙乐奴都不是徐策缨的对手。
徐策缨的目光似锥,眼看就要扎破妙乐奴那迷惑人心的聪明皮囊,将她的心肝脾胃肾戳出来穿成一串放在火上烤。
畀畀如毒蛇般看着两人。
徐策缨乘胜追击:“至少我没有动用宫苑的杀手来杀过你们。技不如人和下黑手排除异己是有区别的。我一个相公玩得没有那么低级。”
“你——”
“够了!吾不管谁对谁错,谁妨碍了吾的事谁就该死!杀了朱漺,是文殊奴的功劳。吾答应你。日后谁再为个人私怨追杀同门,不管那人曾经为宫苑争下何等功劳,在吾眼里就是叛徒,吾会让她死!”
徐策缨笑眯眯看着妙乐奴,如一个获胜的将军看着手下败将。
妙乐奴的眼睛通红,似要滴出鲜血。
空气凝滞了那么几分钟。
畀畀道:“老皇帝年长的几个猪崽子只剩下晋王与燕王。晋王是个草包,留他在太原搅事对我们有益无害。可燕王在北平,几次三番出关北征,杀了我们不少将士,是眼下最大的祸患。朱霰,不能再留了。”
畀畀吼了一声,“文殊奴,我要你马上杀了朱霰。”
徐策缨一愣,用指甲死命掐手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妙乐奴见缝插针:“你怎么不说话了?让你杀朱霰,舍不得了?”
徐策缨抬起头,嗓音发紧,“朱霰离开西安了。我需要……时间。”
“一个月。”畀畀冷冷地道,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拉开窗户的一条缝,观察屋外的情形,“一个月后的子时,还是在这间屋子,我来取朱霰和朱漺的脑袋。如果你没有把朱霰的头给我,我就要取你的脑袋。”
“是。”徐策缨声音发颤。
“呵呵,有好戏看了。”妙乐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向徐策缨抛来一个挑衅的目光,她靠近徐策缨,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要是真杀了朱霰,我把命给你也成啊。”
待两个人离开,徐策缨重新在《论语》面前跪好。
在读书人的眼里,孔子是一扫天地黑暗的圣人,是眼里没有神佛之人的神佛。普罗大众在走投无路之时祈求神灵保佑,而读书人则从圣贤书里寻找答案。当一个读书人向孔子祈祷神通,就说明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徐策缨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唱。
“至高至上的圣人啊,当年你删改《诗经》,未将那些描绘爱情的诗抹去,你说心性自然,那到底是心性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降将 蒙古第一勇
朱霰于四日后到达神木县, 又过了三日,等来统领一万二千名中军兵士的徐宗正,再过了一日, 燕王府左卫指挥使燕嵬领二千名燕兵与中军人马汇合, 直到接到圣旨的第十三日, 朱港才领晋军姗姗来迟。
徐宗正身为中山王徐通的长子,不但身有功名,而且十七岁便在军中扬名,近十年间, 曾担任过七场大仗的裨将,斩下无数鞑子头颅,可谓战功赫赫。中山王之后,他可谓是大明朝最耀眼的一颗文智武星。
但徐宗正毕竟年轻, 加之是第一次挂帅出征,头上又有两位亲王级别的监军,更别提面对的是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心中不免顾虑良多, 行军布阵都奉行谨慎多于刚猛的原则, 只求步步踏稳不出错。
主帅如此谨慎,难免延误先机,这引发了两位王爷的不满。朱霰倒是静观其变。但朱港比朱霰表现得更为张狂, 甚而在中军大帐当着众将士的面训斥徐宗正才不配位,没有能力统领两万大军。
朱霰虽也不认同徐宗正的过分谨慎,却思虑得更深, 他不想在决战之前让一军之帅威严扫地动摇军心,他选择站出来为徐宗正说话。
“打仗讲究上下齐心,守望相助。守仁兄既然拜了大将军印, 就代表上位相信守仁之才。将在外,军令大于君命。本王相信大将军。”
不少将领立刻点头认同。但与其说他们相信徐宗正,不如说他们相信血脉相承。所谓不是一类人不投一家门,战神之后,不可能是败军之将。况且行军打仗也不一定就要一味追求高歌猛进,论刚猛无匹,以一敌千,徐通比不过常遇春,但国朝擎天之柱是徐通不是别人。
徐宗正恰有乃父之风,深谋远虑,秉公持正,正是守成之将。
徐宗正听了燕王力挺他那些话,眉间拧起的褶皱却没有松开半分,只不过,他看向朱霰的目光中带上了感激之情。朱霰对他回以微笑。
朱霰乘机点破徐宗正心中真正所想,也趁机推动自己隐藏的目的。
“阿鲁帖木儿曾追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是乃儿不花的左膀右臂,北元有了他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乃儿不花已降大明,若是此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说服阿鲁随旧主降明,大明的军威将为震撼四海。”
朱港鼻子出气嗤了一声,进而不屑地挖苦:“已经打了两场大仗,也连赢了两场,你现在要派使者去劝降,是不是太给蒙古鞑子脸了?”
朱霰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大明不怕打仗。仗要打,但要打得漂亮,赢得更漂亮。可我大明不是不惜代价,无谓地牺牲我大明的将士去为了打赢而赢,能兵不血刃得一猛将当然是上位所喜闻乐见。大明真正要的——是抚字如一,统御天下。”
徐宗正点头道:“上位惜才,能招抚阿鲁帖木儿是最好的结果。”
朱港的声调扬起来:“阿鲁帖木儿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被称为蒙古第一勇士,骨头硬了几十年,怕是连昔日的‘常十万’都打不烂,挫不折。他那样的人,是你们区区几句话就能劝降的?”
朱港话音落地,在场的将士纷纷皱起眉。
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大战前的大忌。
朱霰眼底笑意更浓,看他这个三哥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旷古烁今的傻子,他一字一顿道:“事在人为,竭吾所能,不折鞑子誓不还乡。”
朱港瞪向朱霰,一门心思逞这口舌之快:“既然四弟执意招抚,大将军也百般围护,就说明军中大事其实都是由四弟说了算。四弟这样雄才大略,倒不如由四弟深入敌营,亲自招抚阿鲁帖木儿如何?”
朱霰嘴角上扬,面上已经根本不掩饰对朱港的鄙夷与不屑。他燕王不是什么草包塞王,冒险入敌营招抚敌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乐得再得一大功,将阿鲁帖木儿这员虎将收入帐下。
朱霰爽快道:“说得好,本王去。”
徐宗正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大帐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徐宗正。
徐宗正解释道:“所谓三战而竭。不如再发动一次奇袭,烧粮草,断补给,彻底挫灭敌人的锐气。这样,阿鲁帖木儿才会退无可退,心生降意,蒙古的兵士们才会吓破肝胆,同时尽可能确保殿下的安全。”
朱霰与徐宗正的目光交汇,这一眼窥见了彼此心中的笃定与决心。
朱港感觉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了这场游戏之外,气急败坏:“你们要去丢大明的脸面,要去送死,本王也不拦着,本王就在这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不管结果是孬是好,本王对上位要上表什么,心里已有数。”
朱霰似笑非笑,“那就请三哥在此喝一杯清茶,等着我们回来开酒庆功。”
朱港哼了一声,领着自己的属下大步离开大帐。
燕嵬上前抱拳,“殿下,劝降阿鲁帖木儿让属下去吧。”
朱霰以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燕嵬,问:“你也觉得本王做不到?”
燕嵬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两年前,属下与阿鲁帖木儿交过一次手,属下只是觉得……王爷此行定会凶险异常。”
朱霰抬起手,握拳,重重击在燕嵬的左肩。燕嵬岿然不动。朱霰笑道:“好你个燕山北,也学会说废话了。有多大胆子吃多大食。放心吧,本王不是有勇无谋的草包,绝对不孬!”
燕嵬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垂下头。
计策已定。
接下来的一仗,由大将军徐宗正与佐二将燕嵬双面夹攻敌方后勤部队。此战大捷,将敌人的粮草刍豆烧了大半不止,还俘虏了一百人。
重重挫败敌人士气后,朱霰仅带十名侍卫大摇大摆走入敌人大帐。
劝降出奇得顺利。朱霰只费了不到一刻钟的口舌就说服阿鲁帖木儿归降明廷。朱霰甚至许下让阿鲁帖木儿在燕山三卫中任职的诺言。
不管朱霰说什么,对方首领只是豪爽答应。
号称蒙古第一铁骨头、第一勇士的阿鲁帖木儿就这样归顺了燕王。
当夜,朱霰在帐中写下向应天报捷的文书,心却始终沉不到肚子里,他为如此轻易俘获阿鲁帖木儿而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就像是一道天雷突然击中虎将阿鲁帖木儿,让他彻底改变秉性投敌。
但反过来一想,明元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大明取得了绝对性、压倒性的胜利,几十年间的东躲西藏早令马上的蒙古汉子冷心折骨,再做困兽之斗,也不过是换来数年苟且。降,亦是情理之中。
这种不安或许只是因为胜利的果实太唾手可得而产生的愧疚吧。
十多日的奔波与征战让朱霰精疲力竭,他决定在今夜睡一个好觉。
朱霰睡到半夜,突然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惊醒。燕嵬如同山一般堵在他的卧榻前,把向来人鬼不忌的燕王殿下也吓了一跳。
朱霰很快压住心中不快。他了解燕嵬,知道此来定为十分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
“抓到一个逃跑的蒙古降兵。我的人没惊动其他军卫,悄悄审问了他,审出那个兵是为了自己病重的妻子想要逃回草原。他说,阿鲁帖木儿是假意降明,其真实目的是找机会刺杀两位王爷和徐大将军。”
朱霰思考了一会儿,“依你看,这个降兵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嵬回答:“属下以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们一时无法确定谁在撒谎。但无论如何,必须有所防备。”
朱霰披上披风,站起来,盯着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月光,思考良久后,他道:“晋王那边不必管。只加强本王这边和徐将军身边的守卫。若是被徐将军察觉,可如实相告。最重要的是——要暗中监视。阿鲁帖木儿实在是一柄快刀,如果可以,本王一定要保。”
燕嵬回了一个“领命”,转身,一头钻入黑夜中。
接下来的几日,朱霰装作毫无所察地与阿鲁帖木儿醉生梦死,展现大明气度。
可惜的是,晋王朱港见这次大战自己捞不到半分功劳,没有嘱咐任何人,在阿鲁帖木儿动手前带着自己的兵士们滚回太原老巢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几个手持尖刀的杀手摸进了朱霰的大帐。早在帐内埋伏的燕山侍卫将杀手斩杀。燕嵬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了一场对阿鲁帖木儿的无声围杀。阿鲁帖木儿的一条腿被燕嵬折断。草原上的雄鹰折了翅膀。在同一时间,徐宗正制服了前来刺杀他的杀手。
朱霰依然没有杀阿鲁帖木儿的大三,执意要将他槛送应天审问。
徐宗正看向木笼子里如同野兽般疯狂的阿鲁帖木儿,摇头说,“他不会再降了。”
朱霰明白徐宗正的意思。徐宗正看破了阿鲁帖木儿身体里铁一般的意志。他是想将阿鲁帖木儿斩杀,为在这场暗杀中惨死的军士偿命。
但徐宗正既有军人的刚性,更具臣子的儒性,在战争中,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违反他的军令,但在战争之外,他会选择忠于君臣之礼。
当听到朱霰第二次说“打胜仗就是需要猛将”之后,徐宗正没有再反驳朱霰。他只是对着朱霰离开的背影,问身边人:“山北,燕王殿下一直在说仗会打下去,可他心里的敌人是谁?”
站在一旁的燕嵬沉默不语,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养马放鹰的山贼。这么多年身处权力漩涡,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测君心。他虽学不会别人玩心思、耍手段,但他活着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守护自己的家人。他的家在北平,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北平!
徐宗正不安地盯着自己的姐夫。
燕嵬平平静静道:“我的敌人只有一个。燕王殿下剑之所向,就是我燕嵬枪之所向。”说完,燕嵬也跟随朱霰的脚步离开了。
在这陕北地界,冷冽的风中只留下徐宗正一人,落寞地看着这天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真正的大战还未来临,且即将来临,而他的家庭正在分崩离析。魏国公府,还能成为大明朝的擎天之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女刺客 福桂是谁?
为防止蒙古军队再起叛乱, 朱霰将俘获的三万余名蒙古骑兵分成五股,编入各地军卫,并命五名将领严加看管带回军卫驻地。
朱霰亲自槛送阿鲁帖木儿进京面圣。他没有由陕北直接前往应天, 而是选择绕回西安, 这么做一是要去处理秦地军政, 二是想护送徐策缨回京。
两千名燕山卫行了三日,在一个山冲再次遭遇敌情。
前去探察情况的斥候吹响号角,朱霰一马跃出,看到那名斥候正拼命抽打马臀向他们奔来, 斥候身后是被马蹄卷起的滚滚沙尘,黄色的帷幕之后,一队人马若隐若现,正浩浩荡荡朝他们飞驰而来。
将领们下令大军列出迎战阵形。数十名军中百户同时挥动红色旗帜, 向后方的兵士们传递最前方的敌情。在嘹亮的军号声中,兵士们仰首挺胸,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化为一片白色的波浪。
天空响起一声鹰啸,两只海东青一前一后从沙尘中飞出, 一只落于朱霰的肩, 另一只停在燕嵬左臂。
燕嵬放飞海东青皂,一手拽动马的缰绳,一手紧抓红缨枪, 随着他昂步向前,枪尖在黄土地上擦出一条深深的痕迹,他站到了最前面。
敌人踩着震耳欲聋的雷鼓声迅速接近, 他们从沙尘中显露出身形。他们大概有两百多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头上包着黑色头巾, 并且蒙着脸。他们身上没有铠甲和头盔,装扮不像军士更像杀手。
难道是截囚的?
燕嵬高举起长枪下令出击。一匹匹烈马越过朱霰向杀手们发起冲锋。
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十队,散布开来,从不同方向冲来,动作之敏捷,身形之鬼魅,是见多识广的燕王也未曾见过的。
“轰隆”一声,朱霰的身后爆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顿觉不妙。一股热浪铺天盖地袭来。□□的马受到爆炸声的惊吓,四蹄弹跳起来,将马上的人颠成波浪。
朱霰差点从马上坠了下来。他很快稳住马,拽拉缰绳让马转了半圈,面向后方。果然,刚才那一炸是火药,炸的是关押阿鲁帖木儿的木笼子。
爆炸的粉尘落地,已炸塌一半木笼显现出来,一道身影闪如一条蛇般钻出来弋游到木笼边上。那道身影纤细修长,一看便知是个女人。
女刺客跳上木笼,抓住阿鲁帖木儿的衣服,想将他拽下来。阿鲁帖木儿已被燕嵬弄折一条腿,加之体格壮硕,女刺客扒拉半天,却丝毫拖不动那具身体。女刺客踹了一脚阿鲁帖木儿的脑袋,迫使他清醒过来。
阿鲁帖木儿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女刺客的肩膀跳下木笼。
女刺客将阿鲁帖木儿推上马,狠狠用武器抽打马臀。马儿驮着阿鲁帖木儿飞驰而去。女刺客则停留在原地。未等她转身,“嗖”一声响,一支箭裹风携霜擦耳而过,如一道光般射出去,直中飞驰出去的马臀。
马痛苦地长嘶一声,侧翻倒地,巨大的身体压在阿鲁帖木儿腰部。
女刺客回头,看到朱霰在马上尚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燕王的百步穿杨果然名不虚传。
女刺客回身的一瞬,朱霰的身体如有电流通过,颤抖不止。他脑海里某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这个女刺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定见过这个女人!在他还没有想起她是谁之前,他的本能、他的身体、他的灵性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与他身体里某种强烈情绪共鸣。
朱霰沉着脸,下令:“抓住她!要活口!”
身边的侍卫策马而出。这些侍卫都是挑选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出类拔萃、武艺高强。他们围住女刺客,一起拔出武器,围困住了她。
朱霰又看了一眼摔下马的阿鲁帖木儿,确保他逃不掉后,也向那个女刺客策马奔去。在即将靠近女刺客瞬间,原本将她围成一个圈的侍卫豁开一个口子,朱霰与马如同一柄尖锥刺了进去,跃马,出剑。
“叮铃”一声,朱霰的剑与女刺客的短刀相交,迸发出火花。
女刺客显然不善于正面交锋。她虽身法灵巧,招式精妙,刀刀砍向要害,但力量明显不足,逐渐在与朱霰的交手中落入下风。
女刺客节节败退,侍卫堵住了她的退路,她已退无可退。女刺客甩手做出一个向下砸物的动作,“嘭”一声,白烟自她脚尖升起,瞬间吞没了她的身体。
她这是想逃!
朱霰冷静异常,屏气凝神,辨位听声,下一剑破风刺出,已抵住刺客脖子,再向前刺一寸就可结果她的性命。十名侍卫收紧了围网。
女刺客已不可能逃脱。朱霰的剑向旁边一划,剑身发出呜呜争鸣,斩断刺客的一缕头发的同时挑去她脸上的蒙面布。一张艳丽如桃李的面容映入眼帘。刺客挑着眼冷冷盯着朱霰,垂下手中的刀丢到地上。
朱霰的呼吸瞬间一滞,身子一晃,连带剑身也晃了晃,这一动在女子皮肤上割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朱霰喃喃:“果然是你。”
妙乐奴扬起下巴,如同一只面对死亡依旧高傲的孔雀,挑衅地看着。在朱霰的身后,燕嵬已经解决了余下的杀手,带侍卫围了上来。
“王爷——”
朱霰垂下剑,“把人关起来。在附近安营扎寨。你亲自审问,撬出她背后的主谋和组织。不准手软,不准把人弄死,更不能让人跑了。”
燕嵬不解地看向朱霰,燕王明明一心回西安,日夜赶路行军,怎么如今却又为了一个女子要在这荒原之地盘桓数日?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和燕王又是什么关系?
四个时辰后,燕嵬撩帘入帐,雪白的鱼鳞铠甲上沾着一大片血迹。
朱霰抬眸,问:“都交代了?”
燕嵬摇头,“男人尚不及此女。无论用何种刑罚,她一字不说。”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抓了她,用尽手段,却拷问不出任何信息。
朱霰思绪飘了出去。
十年前,此女对着马三保假扮的福桂喊了一声文殊奴,因她的逃跑,终是没弄白福桂与文殊奴的关系。他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去回忆福桂,重演他们之间的点滴。想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想明白,当年正是福桂救了这个女人。即使福桂已经死了十年,他依然渴望一个答案。
想到此女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同样的错误朱霰不想犯第二次。朱霰道:“继续审,直到她开口。另外,把她的手脚筋都挑断。”
燕嵬不吱声。
朱霰略显不屑地看着燕嵬,“燕嵬,你还是心软。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即使对方是一个老者,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也不行!”
燕嵬抱拳领命。
燕嵬连审了一日一夜,直到这个女刺客身上已没一块好肉,骨头碎在肉里,肉和在黑血中,受尽了十八层地狱中恶鬼才会受到的折磨。
可她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燕嵬不禁心生佩服。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被何人以何种手段训练成这般鬼样吗?
燕嵬是军人,战场上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审人,却永无止境,犯人受十分煎熬,他就陪着她受五分。最终,他向朱霰辞了这个差事。
除了燕嵬,在这军中朱霰再不信第二人。他只能自己去审。朱霰人未进帐,一股血腥气就伴随着腐肉和屎尿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霰扶手站在被绑缚在木桩子上女刺客面前。
她已经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口气。
“本王给你一个承诺。在本王手里,你绝对死不了。”
妙乐奴抬起摇摇晃晃的脑袋,眨着肿胀的眼皮,呵呵笑了起来。
“只要一个名字。把你背后的组织说出来。”
妙乐奴把目光移开。
“本王已知道,你与西安的一伙儿反贼有关系。”
妙乐奴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瞬异色。
朱霰心中一沉,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接下来,无论朱霰向她询问这个组织的任何情况,她都紧咬牙关不回答。甚至连身体的一个细微颤动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盯着旁边的火把发了一会儿呆。帐子里很静,只闻得女人缓慢而又沉重的呼吸,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口。
朱霰突然抛出问题:“文殊奴是谁?”
就是这个名字竟让这个死尸一般的女人再次有了生气。
这个女人对文殊奴有一种特殊的、浓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可能是负面性的,令她能够违背任何人在她身上根治下的那些禁令与禁忌。
一个名字,竟然让她开了口。
妙乐奴语气里充满嘲笑,“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和她果然如出一辙的愚蠢。她的多情害死了她。你的多情也会让你死。”
朱霰声音发紧发颤:“福桂是文殊奴吗?”
妙乐奴嘴角抽搐一下,肿胀的脸令这个笑恐怖至极。
她问:“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妙乐奴道:“我没有结束你痛苦的这份好心。我无可奉告。”
“本王知道人身上最痛的几个点。不说,本王会让你比现在痛苦十倍。”
“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人会需要一个废人。你用我的身体、性命威胁我,是白费力气。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
妙乐奴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吐到朱霰脸上,她仰起脸,冷冷看着,“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狗屁组织了。我要报仇!或许,你愿意帮我?”
朱霰不作回音,并不想轻易给出承诺。
妙乐奴继续道:“我知道这次又是她在算计我。我完了,也要她陪葬。四月初八,子时,西安某座庄园的书房,你去了就会见到——”
“——一个大反贼。她会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们的首领。到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谁让你去就是谁在算计你,要你死。朱霰,亲手杀了她。”
“答应吗。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鬼 这么可以是
洪熙二十四年, 四月初四,陕北大捷的消息传回西安府。
听说朱霰俘获了蒙古第一勇士阿鲁帖木儿,徐策缨这才知道他突然离开西安是去做什么。
这个消息是她扶着羯鼓在院子里散步听阿陵说出来的。
上次被伏击, 羯鼓的腹部和后背各被捅了一刀, 请来的大夫乍一看伤口, 就摇摇头,说内脏都破了,人不可能活下来。
可羯鼓就是熬了过来。
宫苑培养出来的死士都是怪物。他们经历的那些训练练就了他们的一身钢筋铁骨。普通人肚子上挨一刀肯定已经站不起来,可羯鼓却在受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保护徐策缨杀出一条血路。
羯鼓挺过这一遭, 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右手的神经。她的右手现在连一只茶杯都拿不起来。而羯鼓恰恰是管用右手,特别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便是由右手使出。右手被废,就等于废了她一身武艺。
而宫苑不可能留下一个失去武艺的死士。
宫苑的走狗都是一样, 一旦失去价值,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死亡。宫苑会追杀他们,直至他们变成一具不会泄露秘密的死尸。
相较于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疼痛更加致命。没有人想要去死。羯鼓也一样。虽然在成为死士的那一刻,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可她那样努力地去杀人,想要的无非是将这个“死期”无限推迟下去。
羯鼓八日后就能下床走动。
她不顾大夫的阻挠,每日扶着阿陵或者徐策缨在花园里练习走路。在知道自己的右手废了以后, 她变得沉默寡言,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哀伤,她在右臂上挂上一个沙袋, 无论掉落多少次,都会重新拿起来。
一个寒冷的午后,羯鼓看着沙袋再一次掉落, 忽然对徐策缨说:“我就当自己变回了一个小孩,一切从头开始学。我要学习左手剑,要练得比右手还要厉害。”她微微一笑,那个开朗乐观的羯鼓又回来了。
眼见羯鼓一日比一日有精神,徐策缨这才把心吞进肚子里。
四月四日,在徐策缨陪着羯鼓走了一大圈后,她对她道:“羯鼓你已经好了大半。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你马上启程回京,想办法把兰纯带出应天,你们一起去北平,在那里等其其格的师父回来。草原巫医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等你彻底好了,就带兰纯去大同,去找陆存真。”
羯鼓古怪地盯着徐策缨,她不明白公子口中的“好了大半”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她是一部杀人机器,她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
徐策缨没有理会羯鼓诧异的目光,继续道:“对了,你把阿陵也带上,让她在路上照顾你。到了北平,你让她自己决定是留在北平还是去大同。待我手上的事情了结,我会想办法与你们会合。”
羯鼓从来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可就算是她,也察觉了徐策缨的不对劲,她愣愣地看着徐策缨,道:“公子,我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徐策缨笑眯眯,问:“怎么个奇怪法?”
“你刚才的话像是故意支开我和阿陵,更像是——”羯鼓顿一顿,咽了口唾沫,犹豫地说出来,“是在交代后事。”
徐策缨哼了一声,“你家公子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羯鼓沉默了一会儿,盯住徐策缨的眼睛,“公子,我们一起从那座陵墓出来,也要一起回去。你要是真遇上什么难事,可以相信我,即使我受了伤,也不会拖累你。”
“没有!”
徐策缨声调扬起来,“要你去北平是为了对付燕王。你在那里先安顿下来,给我们找一个藏身之处。等我杀了燕王,我们就去那里躲着。”
羯鼓半信半疑,缓缓点了点头。
原本蹲在一畦植物边采摘野花的阿陵站起来,捏着一小撮黄色与白色的野花跑回她们身边。她把野花塞进羯鼓的手里,道:“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羯鼓将野花别在自己鬓边,点了点头。
徐策缨和阿陵搀着羯鼓往屋子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回头。福三保出现在她们眼前,眉开眼笑:“徐公子,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一愣,一阵恶寒席卷全身,“他已经来了?这么快!”
福三保摇摇头,“王爷此刻抽不开身,没来这里。王爷特意让奴婢来告诉徐公子,魏国公与燕将军也到了西安,此刻正在秦王宫中。”
徐策缨转头对羯鼓苦笑一下,“我去一趟秦宫。”
徐策缨放开羯鼓,催着福三保带她去见朱霰。
一路上,徐策缨问福三保:“二哥怎么会来西安?”
徐宗正是因为在回京的路上听闻有人截囚才追着朱霰来到西安。福三保向徐策缨简单说明了阿鲁帖木儿诈降一事,但只字不提女刺客的事。朱霰事先嘱咐过他,女刺客在他们手里的事对谁都不能提及。福三保知晓此事,是因为朱霰将女刺客交给他看管。
徐策缨安静地听着福三保说完来龙去脉,并不做评论。
徐策缨入秦宫。先秦王早已下葬,但秦宫还是一片素白,阒然无声,形同一座鬼城。在一处偏殿,徐策缨见到了徐宗正与燕嵬。
徐策缨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饱含撒娇意味地喊:“二哥。姐夫。”
燕嵬朝徐策缨点点头。
徐宗正抓住徐策缨的臂膀,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徐宗正随即板起脸,皱起眉,责怪道:“太医院的那些药你没记得吃?怎么脸色比上次见面还差。”
徐策缨脆生生回答:“吃了啊。脸色差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好。二哥放心,除了睡不好,其它一切都好。”
徐宗正这才缓和神色,露出笑容,拍一拍徐策缨的肩膀,“小竹一直担心你,有空,给他去一封信,省得他在应天也是吃不下睡不着。”
徐策缨点点头,“知道了。”
简单的问候结束,徐策缨这才迎上那道炙热的目光。
“王爷,恭喜你凯旋。”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徐策缨又道:“王爷,臣有话要单独和王爷说。陪臣去逛逛秦宫的花园?”朱霰回答:“好。”
徐宗正皱眉。燕嵬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跟着朱霰从偏殿走出来,两人走出好长一段路,徐策缨都没有挑开话头。朱霰觉得自己一面对徐策缨就紧张,焦灼地等她开口。
徐策缨突然定住脚步,扯了扯朱霰的衣袖。朱霰回头看她。她抬手将手掌一摊,“拿来。”
朱霰不明所以问:“什么东西拿来?”
“画!”徐策缨提高声音,“秦王画的那幅美人图。我托三保去找过,他说画不见了。看他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道那画到了王爷手里。王爷,臣仍是翰林院的修撰,那样的东西不能存在世上,请王爷还给我。”
朱霰微微一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徐策缨不悦,“王爷,做人不可以这样。就是你拿了。除了王爷,谁会这么无聊?”
朱霰“哦”了一声,似恍然想起来一般,“是有那么件东西。本王收在别的地方了,等本王找一找,再物归原主。”
徐策缨面露怒气,那样子分明是长了胆子,非要与朱霰追究到底,“王爷可知道,你走了以后,孟夫子让我做什么?夫子让我跪在一本《论语》面前三天三夜,不给饭吃。都是因为夫子看见我们在一起,如果被夫子知道王爷手里还有那么香艳的一幅美人图,我就死定了。”
朱霰笑意愈浓,“本王不信。你又在捣鬼。”
“真的!”徐策缨尖声道,“那本《论语》现在还搁在书房桌上。王爷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
朱霰瞳孔一缩,无比震惊与无措地看着徐策缨。
“书房”二字……引发了他心灵的一场剧颤。他无数次猜测带他去书房的那个人会是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她。
这就如同一个天大的却又不可笑的笑话!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徐策缨眨眨眼睛,“真的!是秦王别庄的一间书房。我没有捣鬼。”
徐策缨双掌一击,“哦,大白天王爷不方便去那间书房,要是被夫子撞见,就不是跪上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样吧,王爷将那幅画找出来,找一个晚上,带着画来别庄找我。你就给我画,我带你参观‘刑房’。”
朱霰已经变成了一块木头,完全没有反应。
他还是不信。
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
他耳畔轰鸣,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反反复复回荡:“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以是她!”
徐策缨终于察觉了朱霰的异样,他像是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一颗死鱼眼珠子,目光完全没有情绪在里边,仿佛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徐策缨心虚道:“王爷不想去就算了。”
朱霰想说话,却发现话到喉头根本发不出声,他尚存一丝希望,那是他的奢望,竭力发出颤抖的声音,“不,本王想去。现在就去。”
徐策缨摇了摇头,“今天不行。今日夫子要给我讲课。三日后吧,四月初八,子时,王爷悄悄进来。我等着王爷。”
朱霰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潭没有波澜、深不见底的死水。
“王爷?”徐策缨轻轻喊一声。
朱霰哑了嗓子,轻轻、缓缓、苦苦道:“本王知道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本王……”
朱霰的话还未说完,他就转过身,他站定在那里,没有迈出去,仿佛无法在面对徐策缨目光的情况下说出那四个字,“一定会去。”
朱霰转身的一瞬,徐策缨再难自抑,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滴落。一切仿佛在这一刻迎来的结局,事情本该这样,她只是在半路走了岔路,绕了一大圈又回归到正轨上。她是反贼,和姓朱的是死敌。
一切本该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重要的人 作别。
四月初七, 临近子时,一个侍女挑着一盏灯笼靠在庄子的大门上。她低着头,用灯照着脚, 同时不停踏着, 试图让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
这个时节着实讨厌!
明明已经到了春末, 天气却还是这样寒。这就是老人说的倒春寒。吧。今夜的空气特别潮湿,鼻子能嗅到水汽,看来夜里会下一场大雪。
侍女心里抱怨着:“做主子的就是不把奴才当人。自个儿躲在屋子里烤火,让别人站在风里等人。怎么还没来!真真要冻死人了。”
终于, 寂静的街衢响起马蹄声,侍女心中一喜,将脖子伸出去,巴巴张望声音的来源。她看到一人一马从夜色中走出来。她立刻跑下台阶, 跪在地上等候那人。
侍女听到马蹄声停在近处,越发压低身体,将自己的谦卑千倍万倍表现出来,“奴婢参见王爷。公子在屋里烹茶等候王爷, 让奴婢在这里接引王爷进去。”
侍女听到衣服的摩擦声, 坚硬的靴底在寂静的夜晚砸出声响。她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燕王让她起身。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睨着燕王。
朱霰正盯着大门出神,那目光直愣愣的, 仿佛能穿透大门看到更深处的地方。侍女的余光里,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整齐地排列在远处。
侍女再次壮足胆子道:“我们公子在房里等着王爷。”
朱霰淡淡一句:“走吧。”
侍女站起身,抬起灯笼, 弓着背、侧着身子照亮燕王脚下的路。
她暗中观察着身后那队人马,猜他们会不会跟上来,发现他们并不动。
侍女开了一扇边门, 引着燕王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他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侍女为燕王推开院门,自己闪到一边。通往内院的道路两边的灯笼已被点亮,烛火晃动,照亮蜿蜿蜒蜒的一条小径。
院子里极静,虽亮着灯,却仿佛一间空屋。
侍女跪在地上,“王爷赎罪。公子不准备我们进院子。”
朱霰独自一人走进院子。屋中的烛光从窗户朦朦胧胧透出来。右边窗户留有一条缝,待他来到门前,便听到“嘭”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很显然,屋子里的人一直躲在后面偷看。
朱霰推门而入。屋子里的烛火并不够亮,他只能影影绰绰将屋内的情况看个大概。这间屋子的陈设无论怎样看都不像一间书房。
他心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似烛火般微弱,却真真切切亮了。
朱霰没有找到徐策缨。他往屋子更深处走去。在他的左手方,隔断内外两间套间的红色帘子晃动一下,一道身影在后面一闪而过。
一个声音瞬时响起:“停!你回去,先把门关上。”
即使已经在心中预演无数次,当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心脏还是瞬间一缩。他的呼吸一滞,意识到憋闷后才喘上第二口气。
徐策缨的声音又传来:“你不关门,我可不出来。”
朱霰回身将门关上。
徐策缨再加一句:“把门闸上!”
朱霰“咔嗒”一声插上门销。
徐策缨的声音带上明显的轻松,“现在可以了。你进来吧。”
朱霰撩起帘子,走入内室。却仍然不见徐策缨。朱霰看到一架纱制屏风,屏风上挂着一袭黑色披风,屏风后有一条人影在晃来晃去。
徐策缨道:“先说好,待会儿我出来,你可不能大惊小怪。”
朱霰站在离屏风几丈远的地方,她可以驱使他做刚才的一切,却没法强迫他开口。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此刻他腔内的一颗心如此狂跳,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一只纤细的手先搭出屏风边缘,随后,徐策缨缓缓走了出来。
烛光像一面薄如蝉翼的纱,轻柔地罩在徐策缨身上。
她梳着女儿的高髻,发丝柔顺洁净又富有光泽,乌发间插着华丽的金簪,簪上的流苏在她鬓边微微摇晃,像金阳下振翅的豆娘。她的皮肤比雪还要洁白,描远山眉,点着樱桃口,盈盈笑着,就像一幅画。
这一瞬,便可抵过岁月悠长,世间万物,不及她一分一毫。
她穿着一件银白夹丝光的绫袄,上面绣着娇艳的朵朵梅花,一尺石榴红的褶裙像半张的扇面般铺展开来,堪堪遮住小小尖尖的鞋面。
华衣美饰在她身上只是衬托,见了她,眼底便没有这些俗物。
徐策缨见朱霰直愣愣盯着她,双颊微微泛红,但她的小女儿作态仅限于此,目光并没有回避,反而大大方方迎上去任由朱霰看清楚她。
徐策缨向前走两步,从半昏半暗的朦胧中走到灯下,“上次见面太太狼狈,其实我做女子的时候没有那么糟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做女子打扮。我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这比画更真实深刻。”
徐策缨再走前两步,几乎把脸凑到朱霰的鼻子尖底下,她把右手向上一摊,“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把画还给我。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朱霰从怀中抽出卷成条的绢画放到她手心。
徐策缨看也没看画,转过身,走到灯下,两根手指夹起绢画放到烛火上点燃。在火苗即将咬上她手指之际,她垂下手,将画丢到地上。
这世上唯一留有她倩影的东西转瞬化为灰烬,成为踩在脚下的尘。
徐策缨走到桌边,桌上支了一个茶炉,炉火噼啪噼啪响着。她用夹茶叶的铜夹子敲敲炉子,挑起目光看着朱霰,“多谢王爷一路辛苦来送画。我没什么犒劳王爷,给王爷煎一壶女儿茶解乏,王爷赏脸吗?”
朱霰走到桌边坐下。
徐策缨一边煎茶,一边与朱霰闲聊:“王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朱霰回答:“差三天就是整十年。”
“一转眼都十年了。时间真是比指尖的沙子还漏得快。十年前,我在西安遇到王爷,想不到十年后,还是在西安。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徐策缨青葱般的手指在茶具间游弋。她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煮茶也是一样。煮茶的时间总是掌握堪堪好,火候也必然恰到好处,她最是懂得如何用最轻松娴熟的动作,将一杯茶以最合适的时机推出去。
“王爷你说,一个人用十年去认识一个人究竟够不够?就比如说你我。我拜的第一个夫子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茶。书呆子都爱茶嘛,一年里我煮了无数碗茶,练就了一手绝佳茶艺。可我与王爷相识十载,我们一起做过许多事,就是没有机会让王爷知道我懂茶经。”
“当然了,煮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可这样的事或许还有很多,甚至是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对方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最好的例子就是王爷花了整整十年,若非一个意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女子。”
“十年听起来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其实仔细一想,对一个人来说,一个十年仅仅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旅程。用十年的时间认识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要是他们注定没有下一个十年,对一个始终看不透的人,或许遗忘才是最后的仁慈。你说是这样吗,王爷?”
朱霰道:“时间根本不重要。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刻意隐瞒,她要另一个人看到的仅仅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假象,无论是十年、二十年、百年都不可能让他看清她。遗忘赤忱是遗憾,遗忘虚伪却是愚蠢。”
徐策缨眸光一闪,手指停住,很快又活动起来。她轻轻道:“是,要是一个人骗了我十年,我也不会原谅他。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愿,是不能。”
话已经说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徐策缨用削尖的指甲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顶到朱霰手边。
“十年了,从没有给王爷煮过一次茶,是我的不对。现在将功补过,请王爷品一品本朝最年轻状元烹出的茶是不是也是天下第一味。”
朱霰拿起杯子,正要放到嘴边,徐策缨却用铜夹子压住杯沿。
徐策缨望进朱霰的眼睛,“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十年?”
朱霰问:“你骗了我什么?”
徐策缨自嘲一笑,“自然是我是女子这件事。”
朱霰道:“那是你的苦衷,不是你的罪孽。曾经,我也觉得是男是女很重要,后来,我选择不再自欺欺人。”
徐策缨的目光柔情似水。
“你知道吗,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君。可这辈子你是王爷,我是一个入了朝堂身不由己的伥鬼。我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不那么不堪,在我能力所及,守住良心。可我们终会走到背道而驰的时刻。”
徐策缨嗓音沙哑粘连,像是从屋檐上掉下来的滴滴答答的雨珠,“而我觉得,这一刻快到了。”
徐策缨挪开铜夹,将杯子还给朱霰,“或许这种结局对我们最好。”
朱霰仰头,一丝犹豫都没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将这带着苦味的茶咽下去。
徐策缨紧紧盯着朱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来,绕到朱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双臂朝朱霰张开,目光盈盈,“子时快到了,在今天结束前,还能抱抱你吗?”
朱霰站起来。徐策缨未等他上前,就扑进他怀里。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拧着他的衣服,一颗颗泪滑落脸颊,洇湿了朱霰的衣襟。
从无声到有声,从忍耐到释放。徐策缨呜呜哭着。
朱霰想叫她不要哭,可他的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比他眸中光芒更加迅速黯淡下去的是他心里的光。
朱霰滑下去。徐策缨用手臂钩住他,将他扶到桌上。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抽下披风穿到身上,拿起一短一长两柄剑别在腰间,拿起朱漺的人头。她走到帘子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朱霰。
然后,她为自己戴上兜帽,让黑暗吞掉她的面容,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朱霰模糊的视线里。
她关死屋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如果今夜她不能杀了畀畀,那今日便是她活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绝对没有遗憾。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道了别,虽然很不舍,可这糟糕的人生该告一段落了。
其实她早就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她庆幸自己拒绝了其他的可能,陪一些人、重要的人走完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旅程。十年的时间在她看来其实很短暂,但沿途至少有过美好的风景,毕生难忘,念念不忘。
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需要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论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对那个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做决定的那个人——是她,这样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没有错。
徐策缨回到了那间书房,点上一根蜡烛,于灯下等候。
子时到了,一道人影落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捏紧了双剑,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韩泫 真相大白。
孤月高悬在夜空, 柔白的月光倾泻在青石板上,每一片砖石都反射出清凌凌的光泽。徐策缨踏着这条月华铺就的路,走到畀畀面前。
西番师婆用一块黑皮子将自己从头至脚罩住, 遮遮掩掩像是一只见光即死的大老鼠,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缓缓朝徐策缨伸出手。
徐策缨抬起手,当畀畀的手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她的手掌向外一翻,包裹落到地上, 绳结松开,腐烂的头颅滚了几周后仰面停住,月光将鼓胀爆裂的眼珠照得越发可怖,死人直直望着天, 诡异异常。
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枯瘦如鹰爪的手从黑色皮子里探出,直锁向徐策缨的喉咙。徐策缨的短剑瞬间出鞘,反手一个利落的剑花, 剑身发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噗嗤”一声,剑刃削下畀畀的三根手指。
血珠像子弹般射进眼睛。
徐策缨向后一跃,将短剑往空中一掷, 以左脚为轴,翻了一个鹞子翻身,左手的长剑同时出鞘, 找准角度,用剑身重重击打掉下来的短剑,“乒”一声脆响, 短剑化为飞驰的利箭,瞬间钉入畀畀的左肩。
徐策缨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左右手交接,剑身反贴在右手臂上,剑与人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地飞出去,剑丝滑地没入畀畀胸口。
徐策缨向后跳开,想借势拔剑出畀畀的身体,剑却被胸骨卡住,她的身体被反着往前一拽,一个始料未及的错误,就被畀畀抓住反击的机会。畀畀抓住徐策缨的手,重重往下一拽,十根手指瞬间脱臼。
徐策缨忍着剧痛,用手腕卡住剑格,身子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终于将剑拔出来,往旁边一甩。剑旋转着飞出去,深深钉入木头廊柱。
徐策缨的脚一扫,想踢走落在脚边的短剑,却被畀畀抢了先。畀畀用脚尖勾起短剑,往空中一抓,抓住剑柄,直刺向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明白生死在此一招,她瞬间塌陷下肩膀,以血肉之躯正刚利剑,短剑穿透肩胛骨而过。她的肩膀转出一个调转的角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样卡住短剑,迫使剑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徐策缨的手臂紧锁成一个圈,举起来狠狠往下砸,套住畀畀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拽。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畀畀的身体压住徐策缨的身体。徐策缨的脚往畀畀的膝窝一勾,两人瞬时翻了个面。
徐策缨的双臂死死压住畀畀的喉咙,手臂与脖子间的空隙被越收越紧。畀畀如条鱼般扑腾挣扎。徐策缨死不放手,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畀畀的腿抽搐几下,渐渐卸了力气,在徐策缨怀中噗嗤噗嗤喘气,随后断了气。
徐策缨生怕畀畀没有死透,心里默数到五十才松开畀畀。徐策缨晃晃悠悠站起来,抓住没入肩膀的短剑剑柄,咬牙拔出来,丢在一旁。
徐策缨的胸口剧烈起伏,要用上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
她按住肩上的窟窿,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脚腘一软,跌坐在地上。疼痛和疲累如大山般压来,她终于感觉到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般的疼。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刺杀,全凭身体的本能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
徐策缨歇了很短的时间就站起来,拉起死人的腿,缓慢地将人拖到门廊。她将头颅投入水井,将能够证明身份的秦王剑丢在死人身上。
她走回屋中,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泡过酒的绸布盖住死人身体。
蜡烛倾斜过来自她手中坠落,火舌瞬间蹿起来。她往后退,看着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高,这场绚烂的火即将将畀畀与徐策缨彻底带离人世。
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可她真的胜了,从此以后,她便自由了,她想去一个人流浪,换一种活法去看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