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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农女 秦王的阴暗

徐策缨随秦王启程前往西安。

旅途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刚经过椒县驿站,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新马,那马就在路上瘸了腿, 前蹄猛然滑跪, 若非徐策缨紧紧抓住马笼头, 这一跪非得把她从马颠下来,然后,再被紧跟在身后的马群从脸上碾过。

经过这一次意外,到下一个驿站前, 徐策缨都无马可骑。她只能和孟昶挤同一辆马车。行程再苦,她都能忍受,只是孟昶整日板着一张脸,常常一两个时辰都不说话, 赶路颠簸又枯燥,实在把她闷坏了。

儒师孟昶是徐策缨行过正式拜师礼的老师。他其实不过三十来岁,因为性格过于刚毅、正直,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 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老”气。他的学生都在背后叫他“闷夫子”。

徐策缨熬油一般熬过了接下来的五日,终于在含山县换到了另一匹看起来很健壮的马。但即使这样,孔子说礼不可废, 她依然要向夫子一日三省。孟昶中途还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过于劳累病倒了,她每日的日程又加上了侍汤侍药。日日在马上屁股被颠成三瓣,还得哄长辈。

所以不到半个月, 徐策缨自己就熬油般熬了人干,每日病恹恹伏在马背上,一个劲盘算着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自己能不能不骑马改坐轿子。

阿陵和羯鼓见她整日没精神,都很担心。长途的轿子不好雇,田间的牛车倒是常见到。她们花钱买了一辆双轮板车,将大青牛换成三匹马,在板车上用三把大油纸伞搭成一个简易车棚,三人肩挨着肩坐在上面。如此一来,徐策缨终于舒适了一些,至少双腿内侧不会擦痛了。

过了长丰县,一人一马“踢踏踢踏”从后面追上来。

竟然是朱霰身边的福三保。

徐策缨坐在板车上,双手抱着折起的膝盖,瞪着一双大眼睛惊奇地盯着他。福三保说:“此去西安路途遥远,王爷要我在路上照顾好徐四公子。”徐策缨一下子没了抱怨的理由,因为自己辛苦,但三保更辛苦,他是从去北平的路上折返追上他们,一来一回,少说一千里。

徐策缨知道福三保早就升了太监。在明廷中,刚刚受阉的内侍被称为火者,只有升入十二监的内侍才能被称为太监,也就是在内廷排得上号的内臣。虽说王府官署独立于中央官署,但福三保绝对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太监,被朱霰派来侍奉一个外臣,不得不说是大材小用了。

若是放在平时,徐策缨或多或少会觉得受宠若惊,但此时她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且还有一大段路要赶,更别说她在西安要做的事见不得光,不适合有目击者,她正是心绪最不佳的时候,言语难免尖锐。

“你家王爷交代了你什么?监视我?”

“奴婢要做的是尽到奴婢的本分,照顾好徐四公子。”

徐策缨被福三保谦卑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她也知道自己是因为旅途劳累随便找个人发泄,叹了一口气,“监视也好,照看也好,我都领受了。”她拍拍身边的空位,“你别骑马了,屁股疼,上这边来坐。”

“奴婢不敢。”

“上来陪我说话。”

“是。”

福三保比阿陵和羯鼓都要健谈,加上他随朱霰见过大世面,富有冒险精神,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小半日下来,就把徐策缨哄得捧腹大笑。徐策缨对朱霰这样的安排来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感激涕零。

她哄闷夫子,三保哄她,有趣的人一路相伴,令旅途轻松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由于向导预估路程错误,秦王一行扎营在了一个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荒岭。离营地二里多远,能看到从一户农庄烟囱里冉冉升起的碧青炊烟。向导受了秦王训斥,被派去那处农庄问路。

徐策缨照例在孟昶眼前侍奉。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膳夫已经架起炉灶,用一只铜勺在大锅里搅着菜汤。营地里飘着阵阵香气。有些不抗饿的侍从已经拿出干粮大嚼特嚼。徐策缨在给老师煮热水泡茶。

在营地四周,有大片明显开垦过却早已荒芜的田地,田地里碎着一堆又一堆粗陶片。稍左一点,有个不太高的土丘,斜坡面对着营地,从土丘后露出一个早已蒸干水分的木头框架。框架下坠个“木秤砣”。

“嘎吱嘎吱——”那秤砣摇晃着,只有它飞到最高处才能看清那原来是用粗绳绑着的一张木凳子,凳子上坐了个破衣破衫的小女孩。

因为离得远,徐策缨看不清那小女孩的脸,但从她银铃般的笑声中可以推断出这女孩不过豆蔻年华,正像初升的太阳般发着光、发着热。

营地中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全都被这女孩的笑容所吸引、所感染。

在萧瑟的荒野,这女孩的笑声就像奏在人们心头的美妙乐章。

徐策缨的热水煮沸了,她舀了一勺到木质杯盏中,双手端着杯盏,朝老师孟昶走去。老师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土丘后女孩的全貌。

徐策缨忍不住多迈了几步腿,将女孩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那木架子是一口井的车轱辘,那井水应该已经干涸封上了,被附近的孩童改造成木头秋千。

那女孩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特别亮、特别大,像秋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用手推女孩的背。

要不是老师孟昶一双细眼牢牢盯着她,她都想去过去荡一荡。

徐策缨听到孟昶清了清嗓子,立刻回过神,端着茶水,快步走到孟昶面前。她紧紧盯着孟昶从宽袖下戳出来的手,孟昶作为诸王之师,若遇上王爷背不出书或者在课堂上分心,也要受他包了浆的戒尺敲打。

徐策缨刚考上贡士那会儿,拜在孟昶门下,可没少挨戒尺。

徐策缨将杯盏捧到孟昶手中。孟昶倒是没用戒尺在她头上敲三敲,却用钢针一般锋利的目光捅着她。

孟昶拖着长长尾音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徐策缨唯唯诺诺点头,“学生明白了。”

服侍过孟昶用过茶与点心,徐策缨垂着腰走回马拉的板车。福三保早就到大锅灶那边舀了三碗菜汤。阿陵和羯鼓正捧着汤碗呼噜噜喝着。

阿陵旁边坐着被临时借来驾车的侍从,因为话极少,大家都搞不清他姓什么叫什么,因此叫他小哥。小哥正大口嚼着饼,一个空碗放在脚边,已经把菜汤喝了个底朝天。

福三保一见徐策缨从孟昶那里站完规矩,立刻将放在小哥身前满满扑扑的菜汤端起来,塞进徐策缨手中。其实,旅队中人员等级森严,役夫、车把式、侍从、亲卫、有官阶的以及王爷都是分开用餐。

这一大锅汤是给稍低一阶的随行人员准备的。只是因为临近年关,天气渐冷,旅途中人人都想喝一杯热热的汤水,才几乎人人去讨要一碗。

徐策缨坐下来,鼻子嗅一嗅碗里的菜汤,里边加了肉丝,那肉可能因为储存的时间过长,有一股刺鼻的肉臊味,她只喝了两口,就将碗放到脚边。在嚼面饼的小哥动作停滞了一下,淡淡地瞟了一眼徐策缨的碗。这本是人下意识的一瞥,但徐策缨就是看到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入了夜,徐策缨和阿陵爬进运行李的车厢睡觉。到了半夜,徐策缨被肚子的一阵绞痛闹醒,一睁眼,听到车外亲王侍卫驯养的猎犬狂吠着。徐策缨用手揉着肚子,看向身旁地阿陵,见她睡得正香甜。

徐策缨蹑手蹑脚爬下车厢,想找个天为盖地为席的地方解决一下肚中的胀痛。她的脚不小心碰到阿陵的手臂,阿陵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阿陵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揉肚子,“肚子疼。好像吃坏了。”

徐策缨隐隐感觉不对劲,扯一扯阿陵的裤脚。

“我们去找随行医士诊一诊。”

徐策缨和阿陵爬下车厢,借着营地错落分布的篝火,找寻医士帐子所在。只听阿陵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她扯住徐策缨的手臂,“不行了,公子,我要先去解决一下。”徐策缨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陵拉着徐策缨来到土丘后面。两人才绕过缓坡,一个影子就猛扎出来,像堵墙般压到徐策缨身上。阿陵惊呼出声。徐策缨立刻嘘了一声,“别叫。先看清楚是什么。”徐策缨下意识察觉到那是一件死物。

阿陵与徐策缨合力将那重物翻过来。

一个面部扭曲的死尸直挺挺躺在地上。徐策缨将手搭在尸体的手腕上,尸体还有温度,显然就在刚才——祂还活着。

月亮从云头浮出来,星子在夜空寒冷地闪着,那一轮月色像是薄雾般爬上冷冰冰的身躯。远处,农舍燃起一捧滚滚浓烟。

从衣饰看,竟是傍晚秋千上的少女。

“她死了。”

“死了!”

徐策缨目光下移,看清楚了女孩的口口,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阿陵道:“我们把她埋起来。”

徐策缨拉住阿陵的手腕,道:“别做多余的事。”

徐策缨强行拉着阿陵离开了土丘,两人在沉默中解决了腹胀,重新回到车厢。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徐策缨去向孟昶请安,因为频频失神,又被孟昶训斥行为无状。徐策缨转头,遥遥望着早已远去的山丘,意味深长道:“老师,我觉得秦王殿下的顽疾多不胜数,我们此行怕是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秦王 生气!

接下来的旅途又是一波三折。

徐策缨和阿陵两人很快被诊断出得了疟疾。徐策缨对疟疾的印象停留在当年前往荆州, 湘王朱泊在半路得了疟疾,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直接导致未曾谋面的湘王妃误以为他没有男人气概。

轮到徐策缨得疟疾, 何止没了男人气, 连人气都快没了。阿陵吃了医士开的几帖药剂后很快恢复。她却拉到脱水,连发了六日高热。

孟昶见“爱徒”病得如此严重,让出了自己的马车,让她一路躺到陕西。徐策缨在快到西安境内的时候, 终于好了一些,觉得身上松快,似乎已经能走能跳,就想下车走走, 才一撩车帘,一支箭狂风卷叶般朝她射来,擦着的脸颊而过,射穿他的福巾, 将她整个人钉在车壁上。

谁能想到, 陕西的响马竟然敢打劫官军!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在马车里剧烈咳嗽。马车剧烈抖动起来,是阿陵抄家伙跳下马车。临走前, 阿陵拔掉了福巾上的箭。

徐策缨脑门上就像写着目标两个字,上百支箭如梨花暴雨般向马车射来。马车立刻被扎成个海胆。她靠着平趴在马车最底层逃过一劫。

这一乱,让她的福巾掉了, 发簪歪在耳边。她披散着头发,从趴着改成平躺,双脚向刺猬一般的车门踹去, 踹了五脚,终于把门踹开一条缝。

徐策缨的身体像只海蜇一般从车门缝隙滑出去,稳稳落地,只听“丁玲”一声,耳边的玉簪掉到地上,玉片弹跳起来,一断为二。她踢掉玉簪,晃晃悠悠从地上站了起来。此时袭来一阵风,将她的长发吹开,如蜘蛛腿散开在身后。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总共有三十多个剪径小贼。

她就像是一块磁铁一般吸引着小贼手里的兵器。她就搞不懂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在这群人里,轮地位,尊有秦王,轮官阶,上有孟昶,怎么也轮不到她被追着打啊。事实就是,她被追着满场乱飞。

徐策缨无可奈何,只能狼狈地朝着秦王銮驾方向跑。

秦王身边有王府三卫精锐,是最安全的。当她在几十人追杀下,接近秦王那队整装戒备的军卫,整齐的列队翕开一条缝隙,像个切口般让徐策缨融入进去。她一进入,最外层就如拉链般合上这个切口。

总算得救了。

徐策缨精神稍稍一松,双脚就开始发软,一个踉跄,身体整个朝前方的黄土地扑去。一只绣金龙的袖子横空出现,抓住徐策缨的手腕,将她身体往上一提。徐策缨在这只手的支撑下,半蹲在地上,长发因为惯性向前飞去,如海浪一般淹没那人的手臂,她惊恐的样子在那人眼中掠成一瞥。那人从上至下睨着他。没由来的,她打了一个寒战。

秦王朱漺将徐策缨扶正,用手拂去缠在他手臂上的发丝。

徐策缨几乎是从朱漺身边弹开的,闪到他身后,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一拢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圆髻,将树枝朝发髻里一插。

徐策缨看向前方,发现那些围攻她的杀手很快散开。在短短几瞬之间,就朝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退去。竟然一个人也没折损!他们目标明确,训练有素,手段狠绝,不可能是西安边境上的一伙儿小贼。

这儿离宫苑的地宫很近。

难道这伙人是宫苑的死士?如果是的话,徐策缨能想到的幕后之手是沈庄。看来沈庄是文的敌不过,直接来武的。沈庄使出如此轻率之举,让她对他好不容易积累起的惺惺相惜之感荡然无存。

看来,就算是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不配做文殊奴的对手。

一场闹剧之后,朱漺派指挥使护送徐策缨回马车。她查看了孟昶、阿陵和羯鼓的情况,三人都没有受伤。只有孟昶受了惊吓,脸色苍白。

“老师,学生陪你一起回马车休息一会儿吧。”

徐策缨扶着孟昶上马车。旅队再次上路,望着车帘镜框中车马扬起的滚滚沙尘,徐策缨轻叹了一口气。这还未到达西安境内,就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等到真到了西安又会有什么样的劫难等着他们。

旅队于腊月二十三到达西安府。秦王竟在城郭撇下孟昶,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一连半月,众人不得离庄,连秦王宫也进不去。

孟昶虽有“王师”之名,且手握景昇帝亲撰的御宝文书,但到了西安境内,面对土皇帝一般的秦王也是根本拿不出老师的威严和手段。

劝诫秦王言行,根本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孟昶愤愤之余,差点拿头去撞护卫看守的庄子大门,想撞开一条通往王宫的康庄大道。徐策缨哄小孩般哄着孟昶,好不容易才稳下他。

一直到了正月,过了元宵,秦王才放松对庄子的看护,允许除了孟昶以外的扈从在西安府自由走动。徐策缨也就带着阿陵、羯鼓上西安大街逛了几次。这一逛才知道,秦王在西安真如传说中人物般的存在。

比如,父母对哭闹的小孩会说:“再哭,叫秦八端把你抓去。”

小孩立刻咬住嘴唇,止了哭。

又比如,正月里有女儿的父母个个眉开眼笑,因为,“天冷了,女儿暂时安全了。”细细追索才知道,秦王好女色,最喜欢在春日,秋千架上春衫薄的季节,派爪牙到秋千架上抓好人家的美丽女儿。

西安百姓不敢说得露骨,只敢说秦王这些年采选了五六百名少女。

其实什么采选,就是强抢民女。

横向一对比,徐策缨真觉着朱霰这种只喜欢挑衅蒙古人制造大规模战争的王爷是皇子皇孙中比较优良的异种。至少个人品质没大问题。

本来以为来西安是脏活、累活,却没想到反倒落了一个多月的清闲。因为和秦王的接触太过珍稀,徐策缨真就想不出要怎么对他下手。

毕竟,纵使秦王在藩地不做个人,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犯错,比如起兵谋个反什么的,景昇帝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闭着眼睛摇着头也就浅浅原谅儿子了。

正当徐策缨以为秦王已经彻底忘记他们几人时,他竟然邀请孟昶与徐策缨赴秦王宫赴宴。

徐策缨一想到那日在野外秦王向她投来的鬼森森的一瞥就恶寒。赴宴前,她用发带牢牢绑住发髻,在道袍外面套了丝夹棉直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伦不类地去赴宴。

徐策缨顶着孟昶苛责的目光步入秦王宫。

秦王宫虽比不上应天皇宫宽敞,却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硬装差点意思,但软装绝对豪华。宫中,仙禽异兽时常贡献惊鸿一瞥,宫娥衣袂飘飘,将一阵阵香风往人鼻子底下送。

孟昶看到这奢华的宫殿立刻铁青了脸。

徐策缨以参观动物园的心态参观秦王宫,看着什么都觉得哇塞。

在秦王宫,徐策缨见到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妇人。她如一只美丽的花孔雀站在花团锦簇的秦王身边。徐策缨猜想,那应该是秦王妃王氏。

孟昶的执拗脾气上来了,面对秦王的客套,竟然扭头闭眼不见。徐策缨替老师撑着门面,向秦王与秦王府行礼,“臣参见王爷、王妃。”

那美妇人猛一蹙眉,几不可察地露出厌恶之色,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坏了,这大概不是正宫娘娘,而是秦王某一位侧室。徐策缨面上一点不发虚,装作毫无所察,仍是一口一个亲切叫着“王妃。”她厌恶秦王,自然而然也厌恶这个将己身富贵架构在他人痛苦上的妇人。

徐策缨替孟昶应酬着秦王。

朱漺的酒喝得多,近乎是一大爵一大爵往喉咙里灌。外头的天色还未黑,他便喝得酩酊大醉。那美妇人也跟着喝了不少,逐渐从秦王身边坐到了秦王怀里。两人的亲昵之举让孟昶猛地掀桌,阔步往外走。

酒一多,就容易生出歪邪心思。

徐策缨也看不下去这狎昵之态,从案前站起来,草草向秦王作了揖,就去追自己老师。谁知徐策缨刚跑了两步,就被豹一般蹿出来的秦王拉住袖子,猛地往后一拽,生生将他拽地滑跪在秦王面前。

美妇人花容失色地跳起来,瓮声瓮气喊着:“王爷!王爷!”

秦王一把捏住徐策缨的下巴。

徐策缨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一条被捏住三寸的毒蛇。她不知道秦王要干什么。但从他的行为能隐隐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像古井,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恐惧、厌恶与怨恨的泡沫。她就差控制不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一巴掌呼到朱漺脸上。尖叫着的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她。

秦王的手像毒藤一般攀上徐策缨的脑袋,一点点,抽走她的发带。

乌黑的青丝飘散下来,映着苍白的脸颊,流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袅娜之态。

秦王失神地望着她,“你长得很美。”

只听美妇人一声惊呼,接着传来摔倒在地上的声音。秦王愣愣地转头。徐策缨趁这个机会挣脱秦王,朝外面拼命跑去,却被秦王抓回来,直直摔在地上。秦王的手缠上她的腿,探进去,一把扯掉她的靴子。

秦王癫狂地道:“你的脚也很小。”

徐策缨猛地一踹,一脚踹在秦王脸上。秦王脱手。徐策缨爬起来,一只脚赤着,一瘸一拐逃到了外面。

回到庄子,阿陵憋着笑给徐策缨穿鞋袜。徐策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愤愤道:“这个死变态,看我不阉了他!”

作者有话说:

得了一种强迫症,每次wps里行数不整齐,最后几个字掉到最后一行,我就要删掉点词语弄整齐,每一段都这样。

另外,新年快乐!2026年要元气满满哦!

第153章 三保 暗网。

福三保从屋外走进来, 看到徐策缨在淌眼抹泪,问:“徐小公子,发生何事了?”

福三保知道, 就是朱霰知道。徐策缨可不想被朱霰知道她出了这么大个糗。徐策缨正想说没什么。阿陵已经绘声绘色将秦王戏弄徐策缨的经过说了出来。好一番添油加醋, 就如同她当时就在场一般。

福三保先是一呆, 随后像充了气的口袋,气鼓鼓的,满脸涨红。

“且不说是尊贵的皇子,秦王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

徐策缨瞥了一眼屋外, 几个仆妇正在院中洒扫,她们低着头,不像听到刚才福三保那句话的样子。

福三保撩起袖子,一副想要大侃特侃的劲头, “徐小公子,奴婢跟你说,这秦王府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三保!”徐策缨打断他,给阿陵递一个眼神, 阿陵走过去将屋门关上。福三保呆呆地看着阿陵, 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胸口,后悔刚才就这样嚷出来。徐策缨用手背点去眼角泪痕, 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福三保有些后怕,特意压低声音。

“秦王宫里的人说,秦王贪暴虐荒淫。她散钞令护卫士卒和陕西属县里甲到处买金, 导致无籍之徒趁机抢劫往来官军及士庶妇女的金银首饰。”

“清明时节,他命内侍到城内外秋千架上寻访美女,访其姓名, 即娶入宫,如意则留,否则杀之。去岁征讨西番,掳走一百五十名七岁的番人幼女,又将一百五十名七岁、八岁、九岁、十岁的□□阉割。”

“这秦宫大异帝制。秦王私下僭造龙衣龙床,虐待正妃王氏,而独宠次妃邓氏。正妃王氏,寄生于佛寺,一日三餐只得一瓯臭菜烂瓜。秦王与邓氏一起滥刑宫人。秦宫上下,无人不惧,无人不冤。”

福三保滔滔不绝说着,就好像他不是燕王宫的太监,而是秦王宫的太监,对秦王宫中的隐秘之事简直称得上了如指掌。

福三保说得口干,拿起桌上的盖碗,咕嘟咕嘟灌下一杯凉茶。

徐策缨笑着盯着福三保,特意等他喝完茶,道:“三保,你家王爷,布了不少眼睛在秦王宫吧?他派你跟我来西安,不仅是因为要你照顾我饮食起居,也是希望在必要之时,由你发动秦王宫中的暗网。”

福三保只微微一笑,随后低下头,手指和手指交织在一起,拨弄。

算是默认了。

自从知道孟春是朱霰在宫里的眼线,徐策缨就察觉,一直以来,朱霰以内侍为棋子,以宫廷为棋盘,暗中在各个关窍处派暗兵、布暗线。徐策缨很好奇,朱霰是否已在所有亲王的王宫中都安插了眼线?

看福三保的样子,肯定不会大大方方向一个外臣露家底。但三保的话给徐策缨打开了一个思路——借力打力。或许只要稍稍借用一下朱霰的爪牙,她就能轻而易举摘掉朱漺的脑袋,又不惹下一大堆麻烦。

“三保,如果在生死存亡之际,你会帮助我吧?”

福三保高高扬起头,“这个是自然。保不住徐小公子,我还哪有脸回去见王爷。”

徐策缨心花怒放。得到这样的承诺就够了。今日秦王看她的眼神令她确信,秦王一定会生出更多更龌龊的心思。来西安之前,她知道一定会遇上麻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麻烦。完全是她个人的困局,没有政治上的交手,只有男欢女爱的恶心博弈。

徐策缨的忧虑很快被证明是对的。

秦王邀请徐策缨单独进宫觐见。因为当日孟昶没有看到秦王对徐策缨动手动脚,孟昶竟对秦王燃起了一丝能将他拉回正途的奢望,向徐策缨输送了大把劝导之言,让她务必在驻留王宫期间好好教导秦王。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推辞不去,但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一个冠冕堂皇又有理有据的理由去拒绝秦王。她本来就是被老皇帝派来陪伴以及教导秦王的,秦王召见她,她不去的话,就变成了抗旨不遵。

徐策缨是众望所托,职责所在,不得不赴这鸿门宴。她带上熟悉宫廷礼仪的福三保与武艺高强的羯鼓一起进宫,留年小的阿陵服侍孟昶。

徐策缨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大开眼界。

秦王朱漺与次妃邓氏将她直接迎进了内苑,却并不带她领略锦绣宫室、碧树仙葩,而是带她去了惩处宫人的地方。

还未靠近那座院子,她遥遥就看见从院中探出的参天银杏树上挂着一个捆成重茧的人。那人耷拉着头,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袍已经碎成一条条,在风中破旗一般飘着,光从身形和衣着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秦王明显注意到了徐策缨已经发现书生的那个人,语气里颇为得意道:“这人打碎了本王一只玉杯。本王就把他绑在树上,不给他吃饭。”秦王转头问身后的太监,“这人挂几天了?”太监回答:“七天。”

秦王撇撇嘴,“命倒是硬。”

徐策缨觉得朱漺不仅变态,而且脑子不太正常,竟然带奉谕旨前来戒训他的官员来亲眼见证他的暴虐和无道。是在向她示威,想将她这个朝廷官员的尊严死死踩在脚底下,让她觉得害怕甚至恐惧于他?

除了这一点,徐策缨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

徐策缨紧接着又看到一个宫女被刀刃割去舌头。那少女的一片衣襟都被染得血红,起先还挣扎尖叫,渐渐委顿身体,滑到地上,双手捂着嘴,血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将身体佝偻成虾状,抽搐着。

朱漺说:“这个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舌头是多余的。”

徐策缨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朱漺看见了,薄成柳叶的两片唇往上勾了勾。

西安在正月里下了一场连绵十日的大雪,这个院子的积雪没有被清铲,一个个衣无片缕的宫人像是冬日里冻紫的萝卜被埋在雪坑里。

徐策缨最怕冷,一看到此情此景,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战。

徐策缨一转头,又看到一具已经烧成焦黑残渣的尸体。

这个院子犹如人间炼狱,人命是其中最低贱的东西,一切原本美好的自然之物,如风、如火、如雪,都成为刽子手手中施虐的工具。

秦王带着徐策缨优哉游哉在院中绕了一个圈。见徐策缨脸色惨白、脸上肌肉紧绷、嘴唇灰白、动作僵硬,对徐策缨这一系列反应很满意。

秦王挂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问:“你觉得怎么样?本王的秦王宫好吗?”徐策缨道:“殿下管理有方。臣大开眼界。”秦王哈哈大笑。

从朱漺的笑声中,徐策缨听出了朱漺那被欲望无限放大的自鸣得意。徐策缨沉着脸,道:“殿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朱漺吊眉梢笑着,那眼神似在问:“你屈服了吗?”

徐策缨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那神色似在说:“不得不屈服。”

朱漺就是在用最恐怖的威吓、震慑来逼徐策缨乖乖听话,就范!

朱漺侧过头,如欣赏一件被外部的风刀霜剑削磨成他心中所要之形的艺术品般盯着徐策缨,盯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利害关系,识时务,是你之所幸。走,先去休息一下,陪本王去赏梅花。”

朱漺向左右挑起一个眼神,身旁执拂尘的太监立刻弯腰走出来。

太监躬身对徐策缨道:“徐修撰,请跟老奴来。”

老太监带着徐策缨七弯八拐,过庭院,穿游廊,走木桥,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子。徐策缨胸口扑通扑通跳着,心中很是不安。

徐策缨走进屋子,发现是一间很干净又雅致的屋子。屋子里有两个梳着双髻的宫女。老太监板着脸问宫女:“药准备好了吗?”

什么药?

徐策缨一惊。

一个宫女立刻转身,从纱帘后的高桌上捧起一杯热腾腾的汤药。宫女将碗端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低头一看,碗中是土黄色的液体。

太监声调毫无起伏地道:“此是让身体清洁的药。徐修撰请喝。”

好端端地喝什么不明不白的药?不喝!

徐策缨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身上像是长了几万只雷达,全都昂着头、转着脑袋、睁大眼睛,在侦测周身的危险因素。

老太监如金鱼眼睛鼓囊的眼睛滴溜一转,飞给宫女一个眼刀。

两位宫女接了指令,气势汹汹走上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抓住徐策缨的胳膊。徐策缨想挣脱,却发现这两个宫女的力气大得出奇,连手都大得出奇。两人因为用力,脖子上的喉珠凸出来,滚来滚去。

是喉结!

这哪里是宫女,明明是穿着女装、梳着女辫、涂脂抹粉的男人!

秦王果然品味独特,卑劣无下限,王宫里藏污纳垢,简直不堪入目。

两个宫女死死扭住徐策缨的胳膊,其中一个宫女强行将药灌进徐策缨嘴中。徐策缨吐了一半,咽了一半,当宫女松开她,她坐到地上,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往深处抠,期望能把咽下去的汤药给吐出来。

两个宫女、老太监围成一个三角,从上至下观察着她。

只听徐策缨肚子里咕噜一声。

两位宫女立刻拉起她的手臂,将人推进床榻后的一个小区域。

徐策缨看到了一只马桶。

她终于知道他们给她吃的是什么药了。泻药。这秦王御男色都御出规矩了,连下人都知道应该替主人把男色弄干净。

徐策缨将肚子泻得扁扁的,走出厕间一看,屋子里已经端来了一只澡盆,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玫瑰红,正向上飘着白色的水蒸气。

“请徐修撰沐浴,更衣。”

徐策缨看向一架看起来是椰子壳做的屏风,上面竟然放着一套女人衣裙。这是要她洗干净,再换上女人衣服?秦王到底什么癖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困兽 应付。

“我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我不会逃跑, 请你们出去。”

一个宫女捧着木托盘,上面摆着澡豆、干花、肥皂团等。另一个宫女右手上各挽两条洁净的面巾。宫女们一动不动,同时看向老太监, 等待老太监下命令。

老太监想了想, 道:“听徐修撰的。我们在屋外等候。”

三个人退出屋子, 嘭的一声将门带上。

徐策缨当然不会去沐浴。她抓起一把澡豆丢到浴桶中,用手搅浑了,水色变成奶白色。她弯下身,将手当成勺, 把水泼在脸上,拿起肥皂团,在脸上擦一圈,舀水洗干净。洗完脸, 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徐策缨从怀中摸出骨哨。这骨哨是羯鼓给她,用以相互联系。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按羯鼓教给她的韵律吹响骨哨。哨声引来成群结队的金额雀, 它们飞向远处, 渐渐消失在徐策缨的视线中。

没一会儿,墙角落下一个身影,四脚蛇般贴着墙悄无声息地移动。窗户被人从外面顶起来, 羯鼓的身体从窗户下方钻了进来。她用手支撑着窗户,回头快速扫视一圈屋外的动静,确定没人后, 才把窗户放下。整个过程中,手稳到竟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徐策缨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羯鼓眼珠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 她从头到脚扫一遍徐策缨,再从脚到头扫回去,磕磕巴巴道:“你……你是女的?”

在始皇陵地宫,徐策缨是以男人的样子招募的羯鼓和青杖,他们一直不知道徐策缨是女子。

徐策缨报以一笑,“怎么,我这个少东家演得可好?”未等羯鼓回答,徐策缨拍上羯鼓的肩膀,“闲话以后说。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羯鼓摇了摇头,沮丧道:“我按你嘱咐的话对秦王妃说。她却始终跪在佛像前,背对我,只会转佛珠念经。她看起来不想与我们合作。”

徐策缨皱眉,手指点着下巴,道:“任何人,即使是草原上的女儿,被困深宫二十年,也改了脾性,变得逆来顺受起来。不过,我们不能只尝试一次就放弃。她未必就没有反抗的想法。只是不相信我。”

羯鼓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徐策缨道:“这件事先放一放。让我再想想。我马上就要去赴宴,你一路暗中跟随,观我眼色行事,一定要眼观六路,随机应变。”

羯鼓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眼下的难关怎么过?秦王觊觎你,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我们是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这个色鬼等得了吗?”

徐策缨道:“放心,我自会应付。”

羯鼓用手指指了指房门,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贴在门上,想来是宫女和太监在偷听屋内的动静。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去吧。”

羯鼓的手搭上窗框,掀开一条缝,又合上,转过头,道:“我可以召集宫苑的死士,联合起来刺杀秦王。这样你就不必冒险了。”

“畀畀曾经下令,任何人不能在西安境内诛杀秦王,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始皇陵。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更何况,请宫苑出手,来的是帮手还是催命鬼也未可知。”

经那日被宫苑死士围杀,徐策缨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宫苑死士。

羯鼓似懂非懂,一脸懵懂,终是决定相信徐策缨,“你自己当心”,她打开窗户,将头探出去打量外面情况,随后轻盈一跨,离开了屋子。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看着上方挂着的女子服饰,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一件汉唐时期贵族女子的衣裙,奢华、美丽、飘逸、轻薄。披帛与衣衫是淡粉色,下面是一条艳艳的石榴裙。徐策缨抽下裙子,穿上。

这条裙子如同是给徐策缨量身定制一般,穿上去,袖子刚好卡在手腕上,肩线严丝合缝贴在肩膀上,坠下的披帛堪堪没过脚尖。

徐策缨将屋门打开,风钻进来撩起她的披帛。

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

宫女将徐策缨强行按在梳妆台前,给她绾了一个坠马髻,用钗、簪、梳固定住。徐策缨看着镜中的自己,既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多年未做女子装扮。如今猛然看见这样的自己,有股滑稽和荒诞的感觉。

对于如何对付秦王,徐策缨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静观其变,待到时机一到,一击必杀。

老太监上下打量一番徐策缨,用尖细的嗓音道:“成了。跟我来。”

徐策缨皱了眉。就这样?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料,再估量正月里的天气,穿这样纸一样薄的衣服在冷风里一站,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徐策缨拿起自己原先穿的外袍,披在身上。可纵使这样,一出屋门,她还是冻得骨头在打战。老太监带她来到一个景观优美的池子边。

秦王朱漺和那个如孔雀一般的妇人已在池边搭建的帐子中。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看衣饰的华美程度,应该是秦王世子。

徐策缨记得,秦王世子乃是王妃王氏所生。

这是一片已经结冰的池塘。池边种有大片梅树,皆是鲜艳艳的红梅,在一袭袭风的吹动下,花朵摇曳身姿,飘落点点花瓣,馨香无比。

错落生长的梅树间,立着一架绑满彩纱的秋千。

老太监让徐策缨站到秋千架上。徐策缨刚一站稳,太监就一把拉掉她身上的外袍。寒气侵体,她鸡皮疙瘩都立起来。她差点从秋千架上掉下来。太监拉了她一下,把她提正,冷冷地道:“站好。王爷要作画”两个宫女低着头走上来,将手放在徐策缨背后,用力推动秋千。

徐策缨死死抓住绳索,随着秋千摆动,披帛和裙摆在身侧飞扬,她在呼啸的风中冻得脑子嗡嗡疼。她远远地看到,秦王从帐子的交椅上站起来,走到一张书案边,拿起笔,看一眼她,再低头在纸上绘两笔。

这倒霉玩样儿竟然真的在作画!

难道是要将他禽兽般的生活流芳百世吗?

徐策缨的脸被冷风吹得都僵了,又被朱漺气得通红。她的牙齿“喀嗒喀嗒”响个不停,紧紧闭住嘴巴不让冷风灌进去,直到咬破嘴唇。

徐策缨在冷风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她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却被身后的太监呵斥不许动。远处作画的朱漺终于搁下笔,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手,擦干后坐在交椅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茶。

小火者快跑到徐策缨面前,弯腰,道:“王爷请徐修撰过去赏画。”

徐策缨驱动着已经冻僵的四肢慢吞吞来到朱漺面前,蹲下,行礼。

朱漺慢悠悠喝着香茶,目光几乎黏在徐策缨身上,那神情透着得意与残忍,似要将徐策缨剥皮拆骨一般。坐在一旁的侧妃掩口轻声咳嗽。朱漺这才回过神,“徐修撰,去看看本王作的《美人临水图》。”

徐策缨向画桌走去,路过那瘦瘦弱弱世子爷,向他行礼。小孩子表情呆呆愣愣,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

秦王妃邓氏是蒙古人,是朱兴宗为了招降王保保(扩廓帖木儿),让长子娶了王保保之妹。因此,世子身上同时留有朱兴宗与王保保这两个仇家的血液。

徐策缨来到长案前,低头,看朱漺的画。

徐策缨吃了一惊。

想不到朱漺虽人品低劣,作的画却着实不赖。想必是师承顶尖名师的缘故。几尺画卷上,一个红裙宫装女子在临湖梅花间,翩然飞舞。

画是好画,就是作画之人太可恶。

徐策缨看了画,重新回到秦王面前,跪下,“请容臣退下更衣。”

朱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想来许修撰不是读了死书的迂腐之人。有些事,比旁人想得通透。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比穿在这些女人身上更美。本王赐你一个在宫中穿戴妇人衣裙的机会。清远啊,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意。”

徐策缨看到侧妃邓氏几不可察地蹙起眉。

“臣明白了。”徐策缨在心里骂朱漺禽兽,脸上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还未等徐策缨说完,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尖声喊道:“王妃到。”

徐策缨撇头,看到一个身着蒙古服饰的女子大刀阔斧走来。女子皮肤微黑,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张脸算不上美貌,却很威严。朱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侧妃邓氏朝着秦王妃方向大大翻了一个白眼。

徐策缨退到一边,抱着双臂,在寒风中抖索得像是风中的柳条。

秦王妃向朱漺草草行礼,“见过王爷。”

朱漺怒道:“本王不记得已解了你的禁足。”

秦王妃面容沉静,嗓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睿儿年幼,以后这样的宴席王爷就不要带上他了。”

说完,秦王妃抓住世子的手,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世子低头站着不动,微微转头,观察秦王的神情。秦王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

世子咬了一下唇,将手从王妃手中抽出来。侧妃邓氏掩饰不住地大笑,朝世子招招手,语气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狗,“睿儿来。”

小世子猛地抬起头,一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恶狠狠地盯着邓氏。邓氏脸上变了色,侧身要同朱漺说什么。朱漺一甩袖子,打断了邓氏,他怒吼一声“无趣”,起身离开。

王妃重新牵起世子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徐策缨,转身离开。

徐策缨如逢大赦,冷得抱住双臂,撒腿跑回卧房。

福三保将被褥披在徐策缨颤抖的身体上。羯鼓早回来了。徐策缨对羯鼓道:“你潜入王妃屋中,告诉她,我要亲自见她一面。”

羯鼓走后,徐策缨脱了鞋,爬到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大粽子。

福三保写了一张纸条,将纸卷成卷塞进竹筒。他打开窗户,吹了一声口哨。一只小巧的飞禽掠过,停在桌案上。福三保将竹筒系在爪子上,又吹了一个口哨,让其飞走。

看到整个过程的徐策缨问:“燕王殿下什么时候也弄了一只海东青?”福三保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有接话。

徐策缨笑道:“你别不承认海东青不是朱霰的。你一路上一直在用它和朱霰传递消息。放心,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消息传回来吗?”

福三保道:“殿下让我好好保护徐修撰。”

徐策缨垂下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把秦王觊觎我的事告诉他?”福三保尴尬地点了点头。徐策缨问:“他回了什么?”

福三保摇了摇头。

那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回信。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福三保问:“是谁?”

门外有人回道:“王爷召徐修撰喝酒。”

已经入了夜,现在找她肯定没好事。

正当徐策缨考虑要怎么回话之时,阿嚏一声,徐策缨打了个喷嚏,徐策缨突然觉得头昏眼胀,身上发冷,支撑了一阵,一下子栽倒。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先给大家道个歉,消失了那么久。前一段时间健康亮了红灯,进过几次医院,甚至进了抢救室,家里人让我暂放一下比吃饭还重要的写作事业(笑),经过两个月休息,我半血复活了。但我目前的状态恐怕不能日更,一周更五次,周二和周四休息。但这么长时间里,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存了一点稿,把后续大纲捋得很丝滑。第三卷是高密集点剧情,应该会是最短的一卷。OK,开更了!

第155章 秦王妃 有那样一个

徐策缨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体弱多病有朝一日能帮到她。因为受了风寒, 持续高热昏睡,朱漺不得不暂时收起龌龊心思,十来天没碰她。

直到徐策缨身上已是大好, 她还是躲在屋子里, 躺在床榻上, 装成还没恢复的样子。在此期间,羯鼓定下了她与秦王妃见面的时间。在计划里,到了那一日,阿陵躺在床上装作是生病的徐策缨。

徐策缨在福三保和羯鼓的带领下, 见到了暗室里的秦王妃。

王妃所在的屋子酥油飘香,身着传统蒙古服饰的王妃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供桌上冉冉升起的青烟像一层纱,模糊了她的背影。眼前的王妃仿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超脱人世,对俗世的事已不闻不问。

王妃身边只有一个同样穿夷服的侍女,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

徐策缨向秦王妃行礼, “臣徐策缨参见王妃。”

王妃微微转头, 却没有看徐策缨,她用死气沉沉的声音道:“这里早就没了什么王妃。”

徐策缨看一眼侍女,道:“可否容臣与王妃单独谈谈?”

王妃抬起手臂, 轻轻向外甩动,侍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下。王妃双手合十继续念经文,看起来只要徐策缨不开口, 她就会一直选择沉默。

徐策缨道:“王妃今时今日还穿着蒙古服饰,看来王妃是对前朝念念不忘。佛家讲究超脱三界,无欲无求, 而王妃的一只脚还踩在俗世。”

王妃淡淡道:“在佛祖眼里,思念家人并不是一种罪孽。”

徐策缨道:“臣在王宫这些时日,听闻王爷每日只供给王妃一餐,且都是些馊腐的瓜菜。王妃活得甚至不如一个下人。臣对一个问题实在好奇,请容臣放肆,大胆一问。如果再选一次,王妃可还会嫁入明朝,成为秦王正妃?”

王妃向佛龛三拜,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淡漠淡然的脸。

王妃长得不算好看,只勉强算得上长相端正,配上她的不苟言笑,倒是显得格外庄严。她的皮肤出奇得白,如同牛奶。这和徐策缨印象里的蒙人很不一样。王妃此刻手上拿着一串纯净的蜜蜡手珠,在手指的波动下不停转着圈。

王妃道:“即使再来一次,作为元朝的公主,作为哥哥的妹妹,我依然没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再来一次,还是这样。你们南人有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是啊,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走。王妃既然已经成了王妃,就应该尽到王妃的职责。这些天,我看到了王宫内不少故事。这秦王宫,形同炼狱。不怕王妃恼怒,作为秦王殿下的身边人,王妃做得很糟糕。”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静静等待王妃的反应。

王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她看起来有些生气。

徐策缨进一步道:“身为妻子,你没有尽到劝诫之责。身为王妃,你没有尽到进谏之责。”她故意顿一顿,一个大喘气,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蹦出来,“身为母亲,你没有尽到教导之责。”

王妃皱起眉。

徐策缨乘胜追击,“秦王荒淫无道,滥杀无辜。而王妃对眼皮子底下的苦难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对佛法普度众生的一种亵渎。王妃如此冷心冷面,你的佛祖是不会保佑你与世子的。”

一旦提到世子,便触动了王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下。她的眼中蒙上一层雾,眼神迷离到空无一物。她缓缓道,“六道轮回,今世的罪孽,来生再还。”

“那么世子殿下呐?”徐策缨声音扬起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一块璞玉染上污秽,看着世子殿下变成秦王一样的人?”

王妃一愣,随后板起一张脸,“你执意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道:“我的人已经把我要做的告诉你。看来王妃是要看看我的决心。那好,我现在就告诉王妃。我要你和我联手杀了秦王。”

王妃轻蔑地一笑,只给了八个字,“胆大包天。痴人说梦。”

徐策缨也笑起来,道:“你哥哥被朱皇帝称为‘天下第一奇男子’。臣还以为,奇男子的妹妹一定会非同凡响呐。”

王妃猛地转回身去,像是不愿被徐策缨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抬头看着佛像,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才道:“王爷身边有万余名侍卫,王爷自己也有武艺傍身,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没有这个能力。你若不怕死,你自可去试试。”

徐策缨低下头思考了好一会儿。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她的确没有动过杀秦王的心思,一是为畀畀有令,不得在西安胡作非为,二是因为秦王是皇帝极为看重的皇子,身边人才环绕,进行阴谋诡计的确难如登天。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杀秦王,她恐怕无法从西安脱身。是很难,却并非不可能。

徐策缨在脑中捋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老实告诉王妃,刺杀秦王,臣即时即刻就能办到。我寻求王妃的帮助,是为善后。杀人容易,但想要全身而退,把事情做得不留后患,就不得不借助王妃的身份。”

王妃再次转身,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徐策缨,仿佛想用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人,“你到底是男是女?又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笑一笑,“臣是这大明朝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臣汲汲营营,想要的不过是活命嘛。如果王妃帮助臣,臣保证,从此以后,王妃与世子能从这个炼狱中彻底解脱。”

王妃的意志明显已经松动,却紧咬牙关没有贸然说话,她闭眼想了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帮你。母杀父,是一件肮脏的勾当。若我真的那么做,我的孩子将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与屈辱中。”

徐策缨心沉到肚子里,她明白王妃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个‘后果’,王妃说得没错,这件事对世子有利有弊。

徐策缨面上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苦笑。

王妃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我也不会什么也不做。我会向应天上书,将秦王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皇帝。皇帝要怎么处置,只有他和佛祖知道了。”她看着徐策缨,“你走吧。十年前,我就认命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本该意气风发的草原女儿在十数年宫廷生活的折磨下磨平了棱角,浇灭了热情,变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死尸。徐策缨还是失败了。没有秦王妃的帮助,事情会变得异常艰难。

王妃再次跪到蒲团上,开始轻念经文。

徐策缨默默退了出来,羯鼓焦急地上前问:“她同意了吗?”

徐策缨摇摇头,“她有她的顾虑。看来我们只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逼一逼这位菩萨王妃了。”

徐策缨又在床上拖了小半个月,秦王不断派太医来为她诊治,每次太医来,她就要闹上一场,表现得自己病体沉疴。朱漺时不时来看她,她干脆装不省人事,几次下来,朱漺那蓬勃的色欲转向了其他人。

徐策缨不知道秦王妃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将呈文如此快捷地送达应天,短短十多天,皇帝的斥责文书就经由八百里加急到了西安。

徐策缨通过福三保埋在王宫中的暗线,知道了文书上的内容。文书中,景昇帝狠狠训斥了秦王,命他善待正妃,并赐死侧妃邓氏。

那个如孔雀般美丽高贵的邓氏终于折了羽翼,低了头,在秦王面前苦苦哀求,哭声几乎传遍整个秦王宫。

秦王也是色迷心智,竟真的抗旨不遵,仍旧一如既往地宠爱邓氏。邓氏由此气焰更加嚣张。她狠毒了王妃,竟连烂瓜烂菜都不送往暗室。秦王因心中也记恨着王妃,对此事不闻不问。

整一个月后,徐策缨的病再也不可能装下去。她开始实施计划,将那件缺德事真正付诸行动。她从福三保口中打听到邓氏每日午后都要在梅林散步。福三保让信得过的内侍在午后将世子引到梅林的池边。

羯鼓躲在池边的树上,观望着在池边捞金鱼的世子。远远地,她看到邓氏领着十多个宫女从另一边走来。没过多久,邓氏停在了原地,显然是看到了世子,不想和世子面对面撞上。

羯鼓化作一道光落在地上,打晕跟随世子的仆从,一把将世子推进池中。她很快就消失在池边。世子殿下显然不会凫水,在池水中拼命扑腾。起先,世子还能叫喊,之后渐渐没了声息,余下水花飞溅。

邓氏看着落水的世子露出一个冷笑。她身边一个宫女惊叫道:“世子落水了!快去救世子!”邓氏给女官使了一个眼色,那女官高高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刚才说话的宫女脸上。女官问:“世子落水了吗?”

宫女一脸茫然,随后猛然意识过来,惊恐地摇了摇头。

邓氏用慵懒懒的嗓音道:“走吧。我也乏了。”

大冬日里,一个躲藏在河边山石后面的内侍满头大汗。他是福三保奉了燕王命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之一。但一直以来,他只是将秦王宫里的一些琐事通过特殊的方式传递到北平,从未真的伤害过任何人。

当这个内侍看到邓氏走远,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水面。

世子已经沉了下去。

内侍跳出来,一个鱼跃水跳进池水中,所幸世子沉下去的地方有淤泥翻滚,他能第一时间判断世子沉在哪里。内侍用尽全身力量将溺水的世子从池边拖出来。他在进宫前是渔民,知道怎么救淹了水的人。

内侍按压世子的胸腔,俯身,嘴对嘴对世子吹气。

一小刻后,世子哇一口吐出水,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内侍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他看到人群正快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时辰后,世子溺水的消息就由徐策缨之口告知了王妃。

王妃听闻爱子溺水,险些摔倒。一些猜想立刻浮上心头。

徐策缨有些冷漠地盯着王妃,“世子落水前,邓氏就在池边。王妃,你现在还觉得你和世子可以超然世外,在夹缝里忍辱偷生吗?”

“如果世子不幸离世,那这秦王宫便是邓氏一人独大了。”

王妃双手一用力,生生将佛珠扯断。她茫然地看着在地上跳动的佛珠。她轻笑了几声,抬起眸,盯着徐策缨,“你要我怎么做?”

徐策缨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沉到肚子里。

要说这世上有谁能为了另一个人下地狱,也便只有做母亲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少女 站起来啊,

屋子外, 阿陵张开手臂,将朱漺派来的人拦在门外。

“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在屋内休养, 不见客。”

“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王爷传见徐修撰, 是你一个小丫头说不见就不见得嘛!还不快开门。再不开门,你那小筋骨就要受蹉跎了。”

阿陵仍坚定地挡在门前。其实,徐策缨并不在屋内,她和羯鼓正在暗室与王妃商议计划。若是此刻被这些人冲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领头的太监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内侍从左右两边将阿陵围住,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福三保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快速扫一眼情况,很快钻出来, 又迅速关上门。

福三保一脸不悦地问:“什么人胆敢打扰徐公子休息?”

领头太监将胸往上一挺, 从上向下睨着三保,“王爷传见徐修撰。”

福三保挑起两条眉,也没给太监好脸色, “徐公子睡着了。待会儿吧。”

太监抬脚就往三保腹部踹下去。

三保不防备,疼得“唔”一声叫出来,双手抱住肚子蹲下来。太监气势汹汹地往里边冲。阿陵死命拽住太监的袖子。太监力气大, 奋力一甩,阿陵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到地上。

阿陵急得大喊:“你们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正当太监要一脚踹开门, 门却从里边打开,徐策缨站在门内。

福三保与阿陵同时一愣,随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徐策缨皱眉,“怎么了?”

太监向徐策缨躬身,“王爷请徐修撰暖阁小酌。”

徐策缨抬起袖子捂在嘴上,撇过头,假意咳嗽几声,“我身体不适,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此刻正想见王爷,就跟你去吧。请公公在前领路。”

太监感恩戴德地又是一拜,顺势往旁边站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跟随太监走出一小段,突然回头站定,嘱咐阿陵将换洗衣袍准备好。阿陵心领神会地冲徐策缨点了点头。徐策缨冲阿陵粲然一笑。

徐策缨跟随太监来到暖阁。阁中设了丰盛的酒席,千烛辉映,到处摆放着红梅插瓶,花香、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令人一闻即醉。

暖阁中只有朱漺一个人在那坐着。除了徐策缨,并没有其他陪客。两个浓妆宫女提着酒壶和巾帕子站在朱漺身后,低着头,木头人一般。

朱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随即嘴角挂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道:“清圆,坐在我身边。”

徐策缨温顺地坐到了朱漺的左手边。

朱漺示意宫女倒酒。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宫女心明眼亮地将壶嘴送到朱漺的酒杯上方,注下一道橙黄清澈的液体。朱漺将酒杯递到徐策缨唇边,投来一个促狭的笑。徐策缨强压心里的恶心,啄饮而尽。

酒是温的,流到肚子里却冷透了,令徐策缨结结实实打一个寒战。

朱漺放下空杯,单边眉毛一挑,得意扬扬地问:“想通了?”

徐策缨坦荡地迎上漺的目光,“嗯,想通了。臣不是死心眼。臣读的那些圣贤书太过迂腐,在关键时刻,救不了臣的一条小命。靠了殿下的码头,有了倚仗,臣的仕途以后也有了保障。只求王爷答应我两个请求。”

“说。”

徐策缨脸上的笑完美无缺,“我跟了王爷以后,王爷不能告诉人去,还有——”她附在朱漺耳边,一字一顿道,“不、准、变、心。”

朱漺猛然抓住徐策缨的下巴,挑起来,让她雌雄未变的美丽完全暴露在他眼睛里,“状元爷,你比女人还撩人。刚才那些,也是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你的?”

徐策缨甩开朱漺的手,举起酒杯凝着,“圣贤书教会我礼义廉耻,现实世界教会我趁势而上,条条门路都能钻营,就是不能钻牛角尖。”

朱漺激动地喊一声:“说得好。来,再喝一杯。”

几壶黄汤下肚,朱漺逐渐露出禽兽本质,手开始不老实地攀扯徐策缨的衣襟。徐策缨只能一次次用筷子打开他的手。

朱漺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徐策缨,“你还是不乐意?”

徐策缨用筷子敲打着朱漺的手背,“王爷别急。臣要王爷明媒正娶。大礼、酒席、婚房、主婚人一样都不能缺。”

朱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从未听过这种事还要明媒正娶的。”

徐策缨双眼迷蒙地看着朱漺,“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别人没有不代表臣没有。以前的那些不过是俗物。臣是中山王之子,是大明朝的状元爷,是翰林院的清流。王爷见过比臣更好的?臣可不信。”

朱漺再次大笑,捏了一把徐策缨的腮帮子肉,“听你的。大礼从简。酒席、婚房也简单。只是这主婚人却是难办。”

“让王妃来吧。”

“她?”朱漺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