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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过他那么多朋友,为什么偏偏脱口而出的是徐薏歆?

大脑短暂宕机后, 重新恢复正常运作,叶之一打定主意装聋。

她眉眼低垂,神色清冷,碎发遮住了耳根因懊恼心烦而悄然升温的热意,取冰糖的动作平静从容,表面看着挺唬人的,但蒋煜明显是不打算轻易让她糊弄过去。

修长手指轻轻拨弄那些调味料,漫不经心地从不同种类的瓶子表面滑过,找出一瓶醋。

明明标签上的“香醋”两个大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却非要打开盖子,晃一晃里面的液体,再低头闻闻味道。

不止如此,他还把醋递到她手边,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脸上,看似不经意,其实坏透了。

“要吗?”他问得轻松自然。

叶之一深呼吸,把端在手里的这碗水倒进锅中,没有泼向他,“你想怎么调味都可以,加点生抽也没问题。”

反正是他自己喝。

蒋煜把醋瓶放回原位,一本正经地道:“已经有天然的酸味,确实不必再多加东西。”

“我没吃醋,”叶之一忍无可忍,“前两天刚好在医院碰到她,记忆是随时更新的,我刚才才会提到她。别说你们只是一起吃顿午饭,就是领证结婚住在一起,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和彼此在一起,这也跟我无关,我凭什么吃醋?我吃什么醋?你是我的谁?”

她面对他的时候太容易生气了,她讨厌这种情绪被对方牵动的感觉。

叶之一别开眼,放缓语气:“我真的是无心的,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

“你发个誓。”

“我叶之一对天发誓,如果我因为蒋煜而对徐薏歆有一丝嫉妒心,就让我……”她剩下的话被他温热的手掌及时捂在嘴里。

他吃过药,手心留有淡淡的药味。

半分钟后,叶之一拨开他的手,往旁边挪动半步,开火烧水。

“能不能请你出去?”她嫌他碍事,明明厨房很宽敞。

蒋煜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手,“你对待病人的态度,值得一次差评投诉。”

“我和你到底谁是医生?”

“医者不自医。谁不正常,谁就是病人。”

她也不正常,叶之一心想。

水开了,叶之一把梨块和冰糖一起放进去煮十分钟,柜子上有枸杞,大概是平时炖汤用的,她加了几颗,继续煮三分钟,然后盛出来。

梨汤升腾出朦胧的热气,清香味在空气里扩散。

蒋煜坐下后,又伸手拉开了一把椅子,他动作轻,叶之一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餐桌上的饭菜。

他说:“中午吃剩的,保姆做多了,倒掉浪费。”

小碗鸡汤里藏着一个鸡腿,炒时蔬颜色鲜绿,盛着糖醋排骨的白盘里面没有多余的酱汁。

剩饭剩菜可不是这个样子。

这明显是在动筷子之前,把每道菜先单独留出一份。

他和糖糖都吃不了太辣的菜,所以香辣虾是满满一盘。

叶之一摸到米饭的碗边还是热的,应该是他在她上楼前重新加热过。

她给米梅做好午饭,自己来不及吃一口,连厨房都没收拾就急急忙忙从家里赶过来。

蒋煜捏着勺子搅动梨汤,头都不抬,“吃吧,没下毒,也没下药。”

抗拒本能并非不知好歹,叶之一没再跟他拉扯。

义诊期间,他们虽然经常坐在一张饭桌上,但每次身边都有其它人,这是重逢后第一次单独吃饭。

她夹起一只香辣虾放到碗里,轻声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刚出锅的汤水热气不断,白雾氤氲在他的脸庞周围,显得遥远疏离。

蒋煜轻笑一声,“这就是你那晚故意气我的目的?”

“我不是气你。”

“不是气我,那就是被荷尔蒙和多巴胺裹挟,有生理需求,但不想负责。”

叶之一的脸又往碗里埋了点。

她声音很低,“……大脑缺氧,糊涂了。”

梨汤太烫,得放着凉一凉再喝。

蒋煜单手支肘,慵懒歪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电梯上方有通风口,空气充分流通,如果当时你缺氧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地步,应该倒地昏迷。”

叶之一:“……”

刚扑灭的火焰又开始燃烧,和平状态是表面的,是虚假的,是暂时的,他三言两语就能再次惹恼她,且效果显著。

两人相邻而坐,叶之一抬起手,指尖碰到他唇角浅淡的咬痕。

一触即离,但不言而喻。

蒋煜故作恍然大悟,语调拉得悠长,“哦,是接吻导致的缺氧。”

叶之一:!

她又上当了。

虚与委蛇的人常常是口蜜腹剑,他是口恶心善。

在她卸下防备时,他轻飘飘地往平静的湖面丢进一颗石子,激起涟漪,水痕一圈一圈往外扩散,于是,他唇角那抹颇具兴味的笑意便一点一点上翘。

叶之一恼羞成怒:“再提一次我就翻脸。”

“不提了,”蒋煜喝了口梨汤,唇角往下压,“午饭时间早过了,你赶紧吃。”

两人各自沉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比起你无视我,你对我有点情绪波动,哪怕是负面情绪,我都更自在,你也更像……”

“像一点就炸的炮仗?”

“像个生动的活人。”

叶之一夹菜的动作顿住,有些恍惚,原来死气沉沉的生活已经过了五年。

这些年,她被命运推搡着往前走,一刻都不敢停下。

某天早上穿起冬衣时觉得闷热异常,她如大梦初醒:啊,夏天快到了。

某天加班晚归,下了地铁,感觉到冷风砭骨,她疲惫地拢起外套:哦,又是一年冬天。

如此周而复始。

外表坚韧绿意盎然的藤蔓,内里很早之前就开始干枯,无人察觉。

……

饭后,叶之一在客厅等米棠睡醒。

家里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杂音,薄纱窗帘铺满落地窗,客厅光线柔和。

刚开始,她只是走神,视线失焦虚浮,碳水摄入过量,再加上她近期连续失眠,眼皮逐渐沉重,直到困倦彻底压倒意志力,她终于放任脑袋枕着沙发上的抱枕。

蒋煜先去侧卧看米棠。

上午他带她在小区儿童乐园里玩了两个多小时,中午吃饭不用喂,漱完口,他陪她在床上躺着,手掌轻拍她的后背,哄了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这孩子睡觉不太老实,会在床上三百六十度旋转,蒋煜没动她,只在床边放了个枕头,防止她掉下床。

这里的环境对米棠来说很陌生,她看不见,自己摸着走路容易碰碰撞撞。

蒋煜昨晚就是睡在客厅的。

房门留了点缝隙,如果孩子醒了,他在外面能听到声音。

蒋煜从卫生间出来才发现沙发上的叶之一睡着了,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扔回卧室,慢慢走近,在沙发旁边蹲下。

头发被一个鲨鱼夹固定在脑后,她侧躺着,必然会不舒服。

蒋煜稍微站起来,弯着腰,伸手小心地捏住鲨鱼夹,不想拉扯到头皮把她惊醒,他的动作很慢很慢。

取发夹这么简单的事,平常一秒钟就能完成,他不仅慢,呼吸也屏住,小心取下来之后,确定她依然睡得安稳,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蒋煜回房间拿出一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安静地蹲在旁边看她睡觉。

眉形自然,很漂亮。

眼睛闭着,也很漂亮。

山根适中,鼻尖微翘,很好看。

嘴巴也好看,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一旦开口就变了样,这张嘴专挑他的痛处戳。

时间流逝缓慢,这短暂稀有的岁月静好时刻让蒋煜心里逐渐平静,在他蹲得腿僵脚麻之前,叶之一就醒了。

蒋煜来不及走开,还维持着“痴汉”姿势。

四目相对,气氛尴尬。

“又饥渴了?”叶之一还没有完全清醒,神思浑浊,身体酸软无力,未能及时推开他,攻击性却不弱。

她一句话就彻底搅散了蒋煜眼底的温情,他叹着气,指腹按了按眉骨,“你一动不动地睡觉,都能让我起反应,你是仙女?还是我是变态?”

“那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你说梦话,我想听听你是不是在骂我。”

“神经病……我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叫了好几次。”

“……谁?”

突然响起的震动声截停了两人的对话。

声音来自于叶之一的手机。

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下,来电震动提示音有些刺耳。

蒋煜侧首看向茶几,手机屏幕上闪动着的备注名字不是“裴起严”,是“起严哥”。

第19章

裴起严, 正常。

起严哥,亲密。

蒋煜想起自己最开始在叶之一通讯录里的备注:医学院蒋煜。

考完试会认识很多新朋友,稍微细心一点的人都会备注对方的学校、院系、专业和年级, 他的微信账号和手机号码混在那些她新添加的同学当中,没有一丝一毫特别之处, 不用搜索功能, 很难快速找到他。

在她大一开学报道之前,他才从“医学院蒋煜”变成“蒋煜1119”。

后来, 虽然她在被欺负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耐不住他一遍遍在她耳边威逼利诱, 也改过一些情侣之间的黏糊昵称, 但全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比她大一岁,她嘴上都不肯叫一声哥哥, 更别说保存在手机里。

“刚才听到我说你在梦里叫了一个人名字的那一秒, 你脑海中最先出现的那个人,是谁?”

蒋煜的目光回到她脸上, 牢牢锁住她。

震动声加快了她眼里困倦褪去的过程, 蒋煜看着她逐渐从似梦似真的状态抽离, 慢慢清醒。

他继续问:“或者说,你希望是谁?”

叶之一只睡了二十多分钟, 确实做了个梦,梦里光怪陆离,场景接连变换,但无论暴雨天还是大雪夜, 她追逐的都是同一个人。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蒋煜淡淡地笑了一下,站起身, “其实我是骗你的,你根本没有说梦话。”

在裴起严打来的这通电话被系统自动挂断前几秒,叶之一坐起来,拿起手机接通。

过站期间,乘务组开完会,裴起严才有一点时间询问米梅手术复诊情况,“阿姨状态怎么样?”

“手术前很紧张,做完就好多了,她说没感觉到疼,早上拆了纱布,挺好的,”叶之一头晕反应慢,听着那边的动静,随口问,“你现在才吃午饭?”

“嗯,上飞机前对付着吃两口。我爸妈晚上六点钟左右就到家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或者临时有事要出门的时候,别跟他们客气,让我妈上楼去照顾米阿姨,或者把米棠送下楼。”

“放心吧。你连吃饭都要赶时间,就别一直操心我的事了。”

“帮不上忙,只能口头关心,”裴起严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早出晚归,连续几天见不到人,“你这会儿在家吗?”

叶之一捏了捏僵硬的肩颈,“……我在外面。”

米棠醒了,在喊“医生叔叔”。

蒋煜应了一声,放下水杯就大步往侧卧走,叶之一慢了几步。

小孩刚睡醒是很爱撒娇的,她搂住蒋煜的脖子,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说还想去儿童乐园玩。

房门开着,叶之一站在客厅望进卧室,看着蒋煜耐心且享受地任由米棠笑着把他扑倒,一边听她甜腻哼唧,一边轻抚她炸毛的头发。

他单独带孩子并非叶之一想象中的兵荒马乱,反而十分和谐。

如果昨天之前,这一大一小的亲近程度只有80%,那么现在就有99%。

孩子的感情世界干净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口是心非说成讨厌。

蒋煜嗓音低沉温和,传不到电话那端,但米棠顽皮吵闹,她睡醒后叫的第一声“医生叔叔”,裴起严就听见了。

米棠只传递给裴起严一条信息,就是此刻叶之一和蒋煜在一起。

是在对方家里,还是别的地方?

是约会,还是偶然碰面?

裴起严承认,他有了危机感。

男女之间结婚都不是终点,更何况只是重逢。

裴起严不自傲,但也不过分放低自己,他不认为他比蒋煜差劲。

感情世界一日千里,昨天抗拒,今天就很可能因为某件事改变了心境。

裴起严反思,他差的是行动力,渴望在叶之一心里抢占一席之地,想要为自己争取到光明正大吃醋的身份,就不能再瞻前顾后。

通话断了,休息时间也只剩两分钟。

已经被训练成肌肉记忆的职业素养让裴起严迅速整理好情绪,做好决定后就不再胡思乱想。

“小姨!”米棠发现了叶之一的存在,立刻从蒋煜怀里爬出来,“我好想你。”

叶之一给她穿好衣服,“跟叔叔说谢谢,我们要回家啦。”

米棠乖巧地转向蒋煜,“谢谢叔叔让我睡在你的家里,这里好香,枕头和被子都好软。我可以喝点水再走吗?我渴。”

“等一会儿,”蒋煜走出卧室,去了厨房。

他不方便,昨晚虽然没给米棠洗澡,但脸蛋和手脚都用毛巾擦过,叶之一也看得出来,衣服和裤子是洗干净后烘干的。

他各方面都照顾得很好,但不会给小女孩梳头发。

米棠在床上放肆地翻滚过,头发乱糟糟的,叶之一坐在客厅给她扎辫子,余光注意到蒋煜在洗水果准备榨汁。

鲜果榨汁多麻烦,于是她说:“白开水就行。”

蒋煜把苹果丢进榨汁机,“又不是给你喝。”

好好好,她闭嘴。

门口忽然传来输密码开锁的动静,叶之一停下手中的动作看过去,米棠也好奇地歪着头,想知道是谁。

嘀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校服少女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是沈千苓。

她如同被点了穴,呆愣地站在玄关,倒不是觉得陌生认不出叶之一,而是太意外了,小鱼嫂子怎么会在她哥家里?

她错过了什么?

上周五蒋煜去学校见班主任和学生家长的时候,战斗力强得可怕,走到哪里都顶着一团电闪雷鸣暴雨交加的黑云,脸是臭的,语言是尖锐的,态度是冷漠的,无差别对待所有人,明显是正在气头上,但肯定不是气她和她惹出来的破事。

他在医院工作,遇到再不讲理的患者,情绪也相当稳定。

就算有同事造谣他,这种条件的男人单身多年,多半是有隐疾,或者是高级玩咖,表面洁身自好,其实对外保持单身的身份是为了方便背地里男女通吃,他不仅不生气,还能波澜不惊地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

近两年,家里的关系已经缓和多了,如果他现在还轻易和父母置气,那他早就应该气死升天重新投胎了。

跟朋友发生矛盾,那就更不至于。

所以沈千苓猜测,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小鱼嫂子那里受了气,把自己气到高烧不退。

这才过去几天,病好了就不气了?

沈千苓心想,她哥也是挺双标的,且能屈能伸。

“小鱼……”沈千苓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合适,连忙改口,“叶姐姐,我是千苓啊,你不记得了吗?”

叶之一惊讶地看着她,“千苓,你都长这么大了。”

算起来,都六年多没见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哈哈,你和我哥一起去学校陪我参加运动会那年,我小学还没毕业呢,”沈千苓坐着换鞋,抬手跟叶之一怀里的小女孩打招呼,“当时我比这个妹妹大不了几岁。”

辈分有点混乱。

“这是我的外甥女,叫糖糖,她看不见,”叶之一低头对米棠说,“是小姨的朋友,你可以叫小小姨。”

米棠挥手问好:“小小姨好。”

米棠的眼睛状态保持得很健康,社交距离看不出有视力缺陷,短暂诧异之后,沈千苓僵住的笑意恢复如常,把米棠当成正常孩子,走过去,弯腰跟她握手,“糖糖宝宝你好漂亮呀,来,亲一口。”

发梢扫过脖颈,痒痒的,米棠笑着往叶之一身后躲。

沈千苓正逗小孩玩,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凉飕飕的阴风,她回头,终于看到皱着眉靠在洗手池旁的蒋煜。

兄妹两人开启一问一答模式。

“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应该在学校?”

“作业落家里了,老师让我午休的时候回来取。”

“你写了吗就回来取。”

“嘻嘻,没写。但俞杨在楼下等我,他会教我。”

她嬉皮笑脸的样子让蒋煜十分头疼,“气走无数个保姆和家教,没人忍受得了你的大小姐脾气,你再无聊也不能一直把俞杨当仆人使唤。”

“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属于我,除非哪天我不要他了,在那之前,他都得随叫随到。”沈千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当回事,“果汁给我一杯。”

蒋煜挡住她。

“那不是有两杯吗?”

“就算有200杯也不是给你的。”

“小气鬼,”沈千苓转身从冰箱拿了瓶鲜牛奶。

一码归一码,她没忘答应过蒋煜的事,先拿出手机和叶之一互加好友,说好假期约饭,再去她的房间找试卷。

白天家里不需要电灯泡,沈千苓很上道。

她回来得突然,离开得也快,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就走,“叶姐姐,下次见。糖糖宝宝,拜拜。”

像一只百灵鸟,叽叽喳喳地飞进来,游荡一圈,不多停留。

耳边清净了,蒋煜把苹果汁拿给米棠。

她再渴也只喝得下一杯。

蒋煜换好衣服从主卧出来,手指勾着车钥匙,看叶之一把另一杯果汁喝了才开口:“我正好要出门。”

她牵着孩子走到玄关,“我付车费。”

“行,算一起凑个整。”

“200块够吗?”

蒋煜神色不变,“差不多吧。”

车开到小区外,米棠遇见去上学的笑笑,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蒋煜本来已经走了,车没有行驶出多远,又倒回到叶之一身边。

他降下车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叶之一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从她的视角,稍稍低眸,就毫不费力地看见他下颌线以下的部位,喉结动了动,领口被扯松了些,露出一点锁骨,修长手指把玩着那支烟,他并不打算抽,只是在缓解心烦意乱的暗流。

他情绪不明,声调没什么起伏:“你提的那件事,还算不算数?”

“什么?”叶之一没反应过来。

蒋煜自甘堕落地闭了下眼。

他探出车窗,慵懒感似有若无,透着点坏劲儿。

“你空窗,我单身,周末见,地点你选,时间你定。”

第20章

成年男女, 速食欲望。

不谈感情,不负责任,只有今晚, 没有明天,只图一时欢愉, 互不干涉, 关上门深深浅浅地纠缠,穿上衣服就回到陌生人的身份。

那晚他气得转身就走, 叶之一默认他们之间到此为止,把那个双方都失去理智的吻当成意外。

不知道是他的下限变低了, 还是她只是自以为了解他的脾气。

人是会变的, 这样想着,叶之一隐隐躁动的心就平和了。

“不好意思, 过时不候。”她拒绝。

手腕被攥住。

强行留住她的这股力道没有持续太久, 最多十秒钟就放轻了,不足以留下痕迹, 但没有利落地撤离, 温热的手掌和她肌肤相贴, 泄露出几分缱绻的眷恋。

阵阵凉风迎面吹来,叶之一更确切地感受着他的体温。

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间摩挲, 顺着手背慢慢退到指尖,若即若离地牵引着她的神经,让她所有注意力都汇集到那一处。

蒋煜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就算是即时性的,多少总得给我留几天考虑的时间, 我只正经谈过恋爱,没有过这种快餐关系。”

叶之一甩开他的手,“没心情了, 你找别人。”

“找谁?”

“随你的心意,爱找谁就找谁。”

蒋煜没有夹枪带棒说她是个土匪,也没有被气走,神色无波无澜,“可我鬼迷心窍了,只想找你,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是轻佻的,可偏偏他语气端方正派,仿佛他已经因此苦恼许久,确实没了办法。

小区外人来人往,叶之一不想在熟人面前和他牵扯不清。

她急于打发他,脱口而出:“等下次我大脑缺氧神志不清犯糊涂的时候再说。”

上次她陷入头昏脑涨眩晕迷乱的状态,是因为接吻。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叶之心中懊恼,下意识要赖掉这句话时,意外对上男人带了一丝笑意的目光。

得逞小狗。

她的薄情拒绝和敷衍应付并未伤到他的自尊心,反而让他心情转好,“好,下次。”

叶之一彻底笑不出来了。

“走了,”蒋煜升起车窗,驱车离开。

笑笑上学要迟到了,老太太催着她快点走,米棠即使看不见也目送她走远,再慢慢回到叶之一身边。

叶之一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米棠抓住她的衣角,嘀咕了好一会儿,她一句都没听清。

晚上睡觉之前,米棠问:“小姨,如果你结婚,有了自己的宝宝,还是我的小姨吗?”

叶之一愣住。

米棠不调皮安安静静待着的时候,又乖又孤独,虽然声音童真,但听着很失落。

叶之一放下电脑,暂停工作,把米棠抱到怀里,“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姨。”

“笑笑姐姐的小姨和一个叔叔结婚之后,搬去很远的地方住了,笑笑姐姐想她,要坐好久的飞机才能见面。”

笑笑的小姨嫁了一个法国人,办完婚礼就出国了。

“虽然等你大一些,学会更多生活技能,也可以自己坐飞机,但是小姨不会走远,”叶之一揉了揉米棠软乎乎的脸蛋,“咱们就在这个小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

米棠怕痒,咯咯笑着往被子里钻。

明年她就能上学了,认识新朋友,学习读书认字,世界就变得广阔。

*

叶之一和丘新竹都是行动派,手续办齐全当天就一起出发去景宜村。

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村长是个爽快的人,早早在村口等候,见面简单表达完感谢,直接带他们去看学校。

到现场亲眼看一看,心境和看照片视频不同,教学楼其实没那么破,只是有些旧,缺少盲道系统和安全防护,比如带有盲文标识且连续不间断的楼梯扶手,这方面不能省钱。

“感觉如何?”丘新竹牵着导盲犬,不需要搀扶。

叶之一从教室里出来,站在走廊,往操场周围望,笑着说:“比想象中好太多,人少清净,空气清新,大部分桌椅都还能正常使用。”

丘新竹就是在这个村里出生的,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考进首都的高校,有了学历和名气,又回到这里,反哺贫困视障孩童。

“那就找人算个日子,正式开工?”

“花那个钱干嘛,自己翻翻日历得了。”

丘新竹扶着护栏大笑,“有点过于抠门了啊,这可才刚开始。”

“开工后就花钱如流水了,能省则省吧,”叶之一闭上眼睛,仰着脸,沐浴在柔暖的阳光里,“贫穷太可怕了。”

“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

“在父母离婚前挺好的。他们分开后,我爸把我带走了,他其实不想要我,也不怎么管我。虽然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但他有一副被上天偏爱的好皮囊,到哪儿都招女人喜欢,没多久就再婚了,又生了个儿子。”

丘新竹虽然遭遇不幸失去光明,但是从小到大都被爱包围着,这一点她又是极其幸运的,“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很不容易吧。”

叶之一说:“别的勉强可以忍受,反正他又不敢真的打死我,但饥饿和贫穷无解,他们经常假装忘记给我生活费,初一下学期有个月我每天都啃馒头,钱还是不够用,同学问我为什么不吃早饭,我撒谎说是在减肥,其实是不敢多花一块钱,怕晚上没得吃。”

十几岁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

丘新竹顿了片刻,犹豫地问:“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他亲生的?”

“很遗憾,是亲爸,”叶之一笑笑,“后来他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钱,连夜偷偷跑了,那一刻我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丘新竹的家庭观念再次被刷新,“债主找不到他,肯定会上门要钱。”

那段动荡不安的过去是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叶之一却平静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啊,花臂壮汉守在门外,总是半夜把门敲得震天响,我躲在家里不敢睡觉,更不敢哭。那年我的生日愿望是变成一只蝴蝶,轻飘飘地从窗户缝隙飞出去。”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们撬开门要抓我去赚钱抵债的时候,我的救世主出现了。”

丘新竹好奇地猜测:“男朋友?”

“我姐。”叶之一说,“为我奔波千里的人,拎着菜刀要跟那群壮汉拼命的人,把我从噩梦中叫醒的人,把我带回南川的人,是我姐。我的救世主,是从小就嫌我烦不爱陪我玩的姐姐。”

亲情远大于爱情,丘新竹心想,是她狭隘了,“就是糖糖的妈妈?”

叶之一睁开眼睛,眼底的思念和哀伤转瞬即逝,神色释然,“没错,一个生命极其短暂但相当精彩的女人。”

“难怪你把糖糖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人生不过三万天,才过完三分之一,盲校一旦开始招生,可就甩不掉也放不下了。”

“放心,我绝不会半路撇下你去过悠闲日子。”

丘新竹做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行。我希望朋友好,但不能太好。”

天气晴朗,视野开阔,叶之一笑得心口都在震动。

*

元旦跨年,学校有半天假期。

沈千苓提前约叶之一吃饭,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刷蒋煜的卡,她当然是选她中意的餐厅。

她想着,总不能一来就谈正事,那多刻意啊,毕竟某人做好事不留名,不希望叶之一知道是他帮的忙。

所以沈千苓约叶之一的时间要早半小时,她们俩提前见面,先轻松地聊聊天。

“千苓,”叶之一推门进来。

沈千苓小跑过去,亲切地挽着叶之一,把她带到座位上,和她开玩笑:“叶姐姐,我没有耽误你约会吧,跨年这么特别的日子,跟一个高中生一起过,是不是有点无聊?”

裴起严确实约过叶之一,想一起跨年,但被沈千苓抢了先。

“不出来见你,我大概就是在家看晚会,平淡地迎接新的一年,”叶之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递过去,“新年快乐。”

沈千苓双手接过,“哇,有漂亮姐姐陪着吃饭,还有礼物。”

盒子里是一枚发夹,叶之一在蒋煜家碰见沈千苓那天,她戴的就是这个品牌另一个系列的饰品,“你喜欢就好。”

“超级喜欢!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把我当外人,今天不许抢着买单,”沈千苓直接戴上发夹,她用手机当镜子整理头发,顺便自拍一张照片发给蒋煜,炫耀一下。

这位哥下午还在医院兢兢业业地值班呢。

手机倒扣在桌上,沈千苓双手托着脸,纯真地看着对面的叶之一,“叶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叶之一笑了一下,“目前还没有。你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当然不是,情情爱爱最没意思了,”沈千苓只是想试探一下她哥到底还有没有机会。

目前没有男朋友,也就是说,未来可能会有,至少叶姐姐现在不抗拒恋爱。

有戏有戏。

蒋煜在中间牵线的那家公益助学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姓李,这人非常守时,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六点三十分的时候,他被服务生带进包厢,长得慈眉善目,年纪也还不到四十岁。

叶之一走近,礼貌打招呼:“您好,我姓叶。”

“李琮,”李棕同她握手,“我在网上刷到了你和你朋友的采访视频,感触很深。没有事先冒昧联系你,是怕被你误当成骗子,所以请朋友的朋友帮忙,找了个中间人。”

“中间人就是本大小姐啦,”沈千苓一开口,气氛就变得活跃起来,“坐下聊吧。”

李棕和叶之一有说有笑地点菜,沈千苓悄悄给蒋煜发消息报信,告诉他已经顺利对接。

但她不知道,蒋煜就在隔壁包厢。

……

蒋煜六点钟下班,六点零五分接到母亲董玥的电话。

电话里只说是自己家里人节日小聚,他来餐厅之前没有想到还有别人。

服务生推开门,包厢里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他按灭手机屏幕,抬起头,视线从圆桌上扫过。

不仅有徐薏歆,还有她的父母。

无论是家教修养,还是两家长久以来的关系,都不允许他立刻转身走人。

徐薏歆放下茶杯,起身迎他,“我们也是刚到。”

蒋煜依次问好:“徐伯父,张伯母,爸,妈。”

他亲疏得当,懂分寸,在长辈面前谦逊有礼,徐父对他是很满意的,“都是自己人,不用讲究虚礼,坐下歇歇,喝杯热茶。”

私下不谈公事,聊聊养生,聊聊儿女。

徐薏歆虽然是标准的好学生,其实也不爱听长辈说教,她把椅子往蒋煜身边挪,压着嗓子低声道:“我爸太久没见你,话题转到你身上,肯定要唠叨个没完,这顿饭不一定能在九点前吃完,只能让左桉他们多等等。”

几个发小约着一起跨年,卡座都开好了。

蒋煜本来就没打算把今晚浪费在那几个朋友身边,他人坐在包厢,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表面应对从容,心里挺烦的,食不知味,时间过得也慢。车停在地下车库里,他滴酒未沾,想着待会儿结束后去烦叶之一,在等沈千苓大发慈悲给他地址。

“说什么悄悄话呢?”徐父一句话就把注意力引向两个晚辈,他笑着打趣,“早知道就在隔壁多叫一桌菜,让你们俩单独吃,免得我们几个碍事的老古董在旁边影响你们。”

徐薏歆脸颊轻微泛红,嗔怪地看着父亲,“爸!”

“我去抽根烟。”蒋煜起身。

他没有烟瘾,故意在徐家父母面前展露抽烟恶习,董玥面露不悦。

等蒋煜打开门,董玥不经意瞥到一个身影,她起初没认出对方,是注意到蒋煜毫不避嫌地抓住对方的手,才多看了几眼,舒展地眉头轻微蹙起。

“先生,抱歉,我上道菜。”服务生说。

蒋煜关门的意图被打断。

叶之一的视线跟着服务生望进包厢,猝不及防地和里面那位如寒梅清冷的董女士四目相对。

任谁看,这场面都是见家长。

叶之一的第一反应不是往这方面想,她甚至没有看到徐薏歆。

曾经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淋得狼狈。

好似历尽千辛终于修炼成人形的小妖,被金光一照,轻而易举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