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之手
矮人们皱着脸走开了。他们对血腥的场面没有兴趣。在金盾大师的带领下,他们围到了化作废铁的金刚力士旁边。比起那边的刑场,他们还是对这神乎其技的钢铁巨人更感兴趣。
石矛的尸体还留在驾驶舱里。即使死去,原住民也不敢随意挪动他。
莱曼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飘忽地移动到金刚力士旁,不无敬畏地端详这件超越时代的发明。
“真想把这东西拆解了。”哈拉德认真地说。
迪瓦林和托芙心有戚戚地点头。虽然石矛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的发明的确很厉害。即使再痛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说起来,导师,石矛既然能发明这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被迫离开地火城?”哈拉德问,“您说他犯了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盾叹了口气:“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雷夫因为一场试验,害死了一名年轻的学徒……”
“是意外事故?”托芙问。
金盾摇摇头:“其实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构思出了金刚力士的雏形。但有个问题他一直未能解决,那就是金刚力士的动力来源。没有能源,这东西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铁疙瘩。”
莱曼跟着点头。他也想不通这玩意儿是怎么运行起来的。这时代应该还不能利用电能,光靠烧煤炭显然不可能让这么庞大的机械运转起来。
“雷夫查阅了许多古书,甚至去人类的国家旅行、学习,最终他想出了一种供能的方法,那就是——
“从人体中提取生命能量。”
矮人们惊恐万状。“生命能量?那行得通吗?”
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地下的遭遇:当时那具骸骨复活,从迭戈身上汲取了生命力,导致迭戈的胳膊血肉萎缩。这说明人体内部果然有某种力量在流转,而且可以从一个个体转移到另一个个体。
金盾说:“越是智慧的生命,体内的能量就越是庞大。只要把那能量提取出来,就可以转化成机械的动力。而雷夫为了验证这一点,找来一名学徒做试验。最终,他的试验成功了,但那名学徒却因被抽干生命力而死去,他自己也在试验中受伤,双腿残废了。”
“这不应该判死刑吗?!”
金盾苦笑:“当时地火城评议会也这么想。可问题是,那学徒是自愿来给他当试验品的。他不但和雷夫签了协议书,还留下遗书说即使自己死亡也心甘情愿,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当知识进步的台阶。
“再加上雷夫的发明的确很震撼人心,所以评议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雷夫罪不容诛,应当死刑;另一派则认为他的技术有划时代意义,应该让他继续研究。
“两派争论不休,最终取了个折中的办法:雷夫烧毁一切研究资料,‘自愿’离开地火城,评议会也不再追究他那次试验的责任。
“原本评议会还要取消他的大师称号,可我向评议会请愿,说服了他们。我觉得雷夫一个人在外流浪不容易,拥有大师称号,至少能在人类的国家混口饭吃……”
托芙恍然大悟:“之后他就来到了新圣帕拉索投靠圣国总督,在总督的资助下制造了金刚力士。”
“没错。金刚力士的力量可比超凡者,如果能量产,就能成为恐怖的战斗力。或许总督正是存有这种私心才留下他的吧。”
托芙心里不是滋味,心想,雷夫·石矛口口声声说他的发明是为了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可实际上是为了用它来杀人……
莱曼问:“那这台金刚力士能运作,也是依靠了生命能量吗?可我没见有什么人给它供能……”
金盾皱了皱眉:“你们把它翻过来,打开它的背甲。”
数吨重的金刚力士不是人力所能抬动的。于是莱曼先用洞启之刃切断金刚力士的四肢,削去甲胄,减轻重量,又叫来帕恰克和他的手下帮忙。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金刚力士翻了个身。
它后背有一处隆起,由秘银甲胄保护。矮人们七手八脚将甲片卸下,露出一个舱室。它和石矛的驾驶舱背对背,却狭小得多,即使是矮人也没法蜷缩进这么小的空间内。
然而舱室里却塞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原住民。他身材矮小,手脚被全部砍断,因此才能塞进这个小舱室里。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当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不少人手脚并用跳下金刚力士,找了个空地呕吐起来。
托芙脸色铁青:“难道他是被我杀死的吗?我以为里面只有石矛一个……”
“矮人朋友,这绝不是您的错。”帕恰克走过来说,“您也不知道会这样。况且对这位同胞而言,死亡就是解脱了。”
托芙哽咽了一声,低着头默默走到旁边,背对众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哈拉德想去安慰她,却被迪瓦林一把拽住。他摇摇头,用口型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帕恰克沉默地站在尸体前。莱曼飘忽地移动他身边,说:“你好像对此并不奇怪。”
帕恰克看着这个面目不清的神秘超凡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眼见过。”
“见过什么?”
“族人被石矛带走,再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干瘪的尸体。大家都传闻石矛会妖术,他用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才让那个机械怪物动起来的。
“我怕极了,所以等我长大一些,找到个机会就逃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掩护我,死在追兵手里。他是老族母的孙子。”
帕恰克沉默了一会儿,爬上金刚力士,将死去的原住民抱出来,像怀抱婴儿一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些起义中战死的同胞的身边。
莱曼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是下午了,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他依靠“灵体漫游”停留在新圣帕拉索,不知道监狱中的身体会如何。他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务返回监狱,以免引起怀疑。
他飘到托芙身边,对沮丧的矮人少女说:“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
“啊?”
“深渊下面的那些原住民啊。”
托芙跳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我怎么忘了!该去接他们了!”
她挤出勉强的笑容,跑去将原住民的事告诉金盾等人和帕恰克。一旦投入工作中,沮丧消沉就很容易抛诸脑后。
她乘着火焰飞入大地之口,莱曼也融入火焰所投下的阴影,和她一同降落。一路上,他们看到所有的栈道和作业站里都挤满了人。矿工们从黑暗的矿道中涌出,争先恐后地乘上升降平台,去地面和亲朋好友团聚。
或许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大地之口中响起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
***
深渊之底亮着一星温暖的灯火。
阿莫等人聚在一起,捧着塔塔爷爷留下的永不熄灭的提灯,翘首望向头顶的黑暗。
矮人朋友离开后,大地之口就像沸腾了似的,上方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底,如同惊雷乍响,还时不时有尸体坠落。众人不安极了,一步也不敢离开。
地底不辨日月,他们等了不知多久,有可能只有一刻钟,有可能是几个世纪,终于,头顶那积攒了千年黑暗再度被驱散。
托芙·石焰人如其名,乘着烈火从天而降。她的光芒所投下的阴影中,一道宛如黑暗本质的幽影现出轮廓。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胜利了!大家可以出去了!”托芙高声宣布。
众人怔愣地望着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直到托芙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才缓过神来。
“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们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嚎啕大哭,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托芙用绳索将原住民和自己绑在一起,带着他们升空而去。如此反复数回,终于将绝大部分人都运送回了地面。
最终地底只剩下了阿莫一个。他捧着提灯,字斟句酌地问:“一旦没有了光,尸体又会站起来的。该怎么办呢?”
莱曼说:“没关系。等取走神之手,地底的一切异变都会消失。再也没有尸体会复活了。”
“那月辉盐也会消失吗?”
“当然。怎么,你希望月辉盐都留存下来?”
阿莫先是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我本来想,月辉盐很昂贵,没有了总督,我们说不定能靠它过上好日子。但是我又想,它带来了很多悲伤和绝望,也许消失了更好。即使没有它,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也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笑了笑,指着提灯:“这个能交给我吗?”
阿莫迟疑了一下,看向托芙,征求她的意见。矮人少女点点头,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提灯递到莱曼手中。
“请珍重使用它。它是塔塔爷爷……的遗物。”
阿莫怅然地望了提灯一眼,回头把自己和托芙绑在一块儿,与她一起飞上天空。
莱曼目送他们离去,很快,地底便只剩下了手中提灯的光亮。
那光亮不如托芙手中迸发的烈焰,也比不上高挂苍穹的骄阳,在地底的无尽黑暗中,它就如同点缀夜幕的一颗孤星。
不过,能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本身就是遥远的太阳。谁说它们不能照亮人间呢?
托芙很快回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由莱曼擎着提灯,一起走向原住民藏身的洞穴。
“说起来,影子先生,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呢。”托芙打断莱曼的思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该告诉我了吧。”
“呃……”
莱曼忽然觉得好尴尬,就像要把自己的中二网名告诉三次元好友一样。
“主人有许多名号,有些人称祂‘邪神’,有些人称祂‘深渊之主’。祂不在意这些。你随便叫好了。”
托芙思考了一会儿:“一直称祂为‘神’也挺不方便的。这样吧,我们矮人族尊师重道,最尊敬的人就是‘导师’,那我就叫祂‘暗影导师’好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我有两个导师了!”
他们经过璀璨的月辉盐,经过已经化作晶体的塔塔爷爷的遗体,钻进最后的那座洞窟。
神的手臂凝固在纯净无瑕的结晶中。
两人一同敬畏地仰望那巨大的手臂。站在它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自觉渺小。莱曼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绝不是人类拥有的东西,更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只要把这只手取走,一切异变都会消失。”托芙低声说,“塔塔爷爷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来终结这一切。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可是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果真如此吗?”
莱曼低头看向矮人少女:“你的意思是?”
“塔塔爷爷等的人一定是一个可以打碎这些结晶的人,不是吗?因为这是‘神’告诉他的。神不可能连这种事都弄错吧?”
托芙弯曲手指扣了扣结晶:“可是这些结晶非常古老,坚硬无比,即使是我们矮人族,用上金刚钻之类的工具,也不可能轻易打碎。所以,塔塔爷爷说的人真是我吗?”
“但是在那个时候,只有你掉下来了。”
“除了我,不是还有别人吗?”托芙说,“小奇当时和我在一起啊!当然了,它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小奇在,就等于暗影导师也在。”
她转向那硕大无朋的神之手:“或许塔塔爷爷等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们背后的暗影导师。
“这是一位神明,通过凡人之口,在向另一位神明说话。”
第52章 去黄金城
莱曼忽然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低头看着洞启之刃。刀刃上的红光已经开始消退,吸收血液带来的效果很快就要结束了。
没错,矮人族打不碎这些结晶,但是他可以。矮人族也带不走如此庞大的断肢,但是他也可以。
大地之口地底和海角监狱地下相似的异变,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而他在《邪神之书》的指引下来到这里……
——你想做什么?想重获自由吗?你的本体在哪里?为什么是我?必须是我不可吗?
莱曼在心中无声地质问着。
神明没有回答。
莱曼也不指望祂回答。
他一手擎着不灭提灯,一手高举洞启之刃,将刀刃抵在冰冷的结晶上,然后大幅挥动手臂,像划开一道帘幕一般。
一道裂痕在光洁如镜的结晶表面蔓延,随后,巨大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结晶在刀刃下骤然崩裂!
——哗!
成千上万的碎片倾泻而出,在不灭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犹如一道轰然坠落的彩虹瀑布。
莱曼下意识地用手肘护住脸孔。等崩碎声稍停,他才睁开眼睛。
神之手前方的结晶已经尽数碎裂,现在它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缓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山峦般的手臂。
它冰冷如岩石,既无温度,也无脉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莱曼心神一瞬间恍惚不已,耳边响起遥远的回声。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对他说话:
“我可以……打开……”
“纵使……星轨交汇……”
莱曼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声音消失了。
“影子先生?”托芙惊骇莫名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刚才有人说话吗?”
“没有,但是你看上去很不对劲。”矮人少女忧心忡忡,“要不然还是把这东西放着吧……”
莱曼定了定神:“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观光旅游,而是为了终结一切,不是吗?”
他再度握住神之手,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试着将神之手放入神之匣中。
一道光芒闪过,巨大的手臂眨眼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手形的凹坑。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巨大的手臂。】
不等莱曼疑惑神之手的描述为何如此简洁,就听见“咔咔”的开裂声响起。
结晶上的裂痕飞快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洞窟都爬满了冰裂般的纹路。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走!”
莱曼和托芙拔腿就跑。冰裂追着他们的脚步,从洞窟内蔓延到洞窟外,然后爬上石壁,向上延伸,一直爬升到不灭提灯照不到的黑暗中,爬到那黑暗也遮不住的阳光下……
——轰!
在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托芙双手喷出烈焰,借助反推里骤然升空。莱曼也融入阴影,跟随她飞向地面。
他们的下方,地底炸开千万个微小的太阳。月辉盐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晶,犹如恒河沙数的星辰挣脱星河,坠入大地。
那些碎晶一碰触地面,就失去了纯净和光彩,变成尘土泥屑——那是它们最原始的、未经神力扭曲的模样。
地面上的原住民们也觉察到了地下的异动。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已经被采集出来的月辉盐竟全数变成了碎石。
这些美丽的、闪耀的、价值连城的、残酷的、冰冷的、沾满血腥的矿石,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莱曼和托芙沐浴着璀璨的碎晶瀑布,一路向上,冲出大地之口回到地面。
对总督和一众督工的处刑已经结束。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入大地之口中,和着月辉盐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暗深处,被碎石和尘埃所掩埋。
老族母在孙女的搀扶下,带着帕恰克等人走向莱曼和托芙。
“尊敬的朋友们,我有话想和你们说。”老族母道。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托芙问。
老族母摇摇头:“尊敬的朋友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帕恰克,说:“你们走吧。带着那些年轻力壮的人,快点逃走吧。”
“什么?!”帕恰克震惊,“我们好不容易才杀死总督,夺回家园,为什么要逃?”
莱曼却已经明白了老族母的意思。他是看过世界地图的,明白圣国的势力何等强大。
他说:“虽然总督和他的手下都死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圣国还有更多军队。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叛乱’,会马上派军队来镇压。凭你们一群人是抗衡不了的。”
金盾大师也帮腔道:“新圣帕拉索只是一个小殖民地而已。这里的驻军只有几百人。圣国在南方还有许多殖民地,在北方更有大军和许多厉害的超凡者。他们能派出的军队可能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原住民们如梦初醒。他们陶醉在胜利中,差点忘记圣国的势力根深蒂固,对于殖民地的叛乱,向来会给予血腥的报复。
他们交换着无助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迎来的胜利,就如此转瞬即逝了吗?
帕恰克不服:“我们血战到底!”
“不要说胡话!”老族母怒道。
帕恰克立刻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土地和家园固然重要,但没了家人,那要一块空地还有什么意义?”
老族母锐利的黑色眼睛扫过众人。
“趁圣国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赶紧逃走。带上那些四肢健全的人。我们这种老不死的、残废的,会拖你们的后腿,所以我们留下来。”
“老族母……!”
“听话!”
“可是、可是我不能又一次……”帕恰克眼睛里浮出泪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圣国认真起来,我们是逃不掉的啊!”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争论的时候,金盾大师和两名弟子来到托芙身边。哈拉德拽了拽友人的袖子,小声说:“托芙,我们也走吧!回地火城!”
托芙欲言又止地看看师长和友人,又环顾周围一张张失落的面孔。她内心真正的愿望可不是这样啊!
“我不回去。”她说,“新圣帕拉索的‘叛乱’,我算是‘罪魁祸首’。圣国如果追究起来,地火城能扛得住吗?”
“可是托芙……”
“你们回去吧!就跟评议会说,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你们无关,也和矮人族无关。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她指向原住民们。
“可你们能去哪儿?”
“我们去……去……”
她的目光落在影子先生手中的提灯上。
一瞬间,她的思绪被光明照亮了。
“我们去黄金城!”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矮人少女。
“你们不是黄金城的遗民吗?”托芙勇敢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大声说,“你们的祖先不是来自黄金城吗?那就回黄金城去!”
帕恰克说:“可那只是个传说……”
莱曼打断他:“我听主人说过,南方大陆的确曾有过强盛一时的古老文明。也许黄金城依然存在,只是和外界断绝了联络。”
“而且,传说黄金城不是位于失落山脉中吗?”托芙说,“反正都是要逃跑,逃进山里不是更好?山区地形崎岖,易守难攻,要是找不到黄金城,我们就自己建一座城!我倒要看看圣国能不能攻下矮人族建的城!”
原住民们纷纷交头接耳。很快,耳语声就化作声浪,席卷了所有人。
“对,我们去黄金城!我们回去祖先的土地!”
“我宁可死在去黄金城的路上,也不要再当奴隶了!”
老族母微笑着点点头,认同了托芙的观点。帕恰克见状也只好从命。
“可是矮人族的朋友,还有一个问题。”这位反抗军的首领说,“补给怎么办?就算自带了干粮,路上也能狩猎,要喂饱这么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我们要去掠夺其他村庄,甚至殖民地的粮仓吗?”
“呃……”托芙为难地抓抓头。她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自然想不到这一点。
莱曼灵机一动。普通军队维持补给线非常困难,但是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可以跨越时空传递物品啊!
这时候就需要另一位教内的兄弟出来帮忙了!
“托芙,我有个主意。”他说,“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目前在当商人,他可以购买补给。只要他把东西放进神之匣里,叫小奇帮忙传递给你就行了。”
托芙炫耀起她的眼睛大:“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当然。神之匣每次最多放入一个人可以携带的重量,而且只有十个格子。但你们多传递几次就行了。麻烦是麻烦了一点。”
托芙结结巴巴说:“不、不麻烦!简直太方便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金盾大师却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组织里有能隔空传物的超凡者,或是功能类似的遗物。”他向茫然的原住民解释,“那边的人购买补给,用超凡能力传递给你们就行了。”
“原来如此。”老族母颔首,“非常感激您的朋友。可我们总不好白拿朋友的东西,也用些物品做交换吧。虽然我们只能拿出些毛皮什么的。”
哈拉德忽然叫道:”还有总督的财产啊!那家伙不知贪了多少呢,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拿白不拿。”
迪瓦林同意:“既然我们要回地火城了,金匠工作室里的东西你们就随意取用吧。那些黄金和珠宝应该能换不少粮食。”
老族母向帕恰克比了个手势。反抗军首领叹了口气,服从地垂下头:“是,我这就带人去清点总督的财产,然后全部交给托芙小姐。”
这下连资金问题也解决了。在原住民们震惊的赞叹声中,金盾大师的神色变得深沉。
这位黑衣人背后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强大?不但有刺客,还有豪商,旗下的超凡者和遗物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过这个组织的风声?他们潜伏地下多年,却突然现身圣国殖民地,闹出这么大动乱,到底有什么目的?
世界的格局,真要大洗牌了吗?
只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热血沸腾的战斗,就和他这把老骨头无关了。
他的目光飘向三个年轻的学生。他们正激动地讨论着金银珠宝该怎么兑换的问题,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漫长未来和未知旅途的期待。
老矮人脸上浮现出欣慰又惆怅的微笑。
要是他再年轻个三十岁就好了。真是不甘心,真想再多活五百年啊!
莱曼看看天色,又见大部分事情已了,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给托芙,便对矮人少女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您要走了吗!”
托芙这才想起影子先生乃是暗影导师的资深使徒,他平时肯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更重要事务的繁忙。自己已经占用人家很多时间了。
“多谢您了,影子先生。如果没有您,我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你拥有强烈的意志和坚定的决心,我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帮上什么忙了。”
莱曼望向那些忙碌的原住民们,“就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自救的意志,是谁也帮不了他们的。”
掌心突然灼热刺痛起来。不用说,这肯定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同时,托芙也“啊”了一声。随着她心念一动,她的使徒卡蓦然出现在手中。
【你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探索光明”。】
“影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托芙还搞不清这张卡片的作用,将上面的文字亮给莱曼看。
莱曼一阵欣喜若狂,托芙完成了任务,这意味着他也能获得《邪神之书》的奖励!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用冷静神秘的口吻说:“让主人满意的使徒,自然会获得报偿。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自行去探索了。”
“噢!”托芙跃跃欲试,“那我今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你需要帮助的话,就让小奇来通知我吧。不过从下一次开始,我可就要收取报酬了!”
说完,莱曼大笑着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解除“灵体漫游”。托芙眼前的影子先生瞬间变回尸体,而莱曼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半空。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大地之口,升入虚空之中。
***
莱曼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并不陌生的天花板。他曾经见过,是杀死普瑞队长,返回监狱之后,他被当成伤员送进了医务室。
……等等,他怎么会在医务室里?
莱曼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医务室里空无一人,他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床头还放着一杯水。
“哦,你终于醒了!”
光头医生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草药篮子放在一旁,忙不迭地跑到莱曼面前,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还测了测他的脉搏。
“你还活着!”医生笃定地宣布道。
“哇,多谢您,否则我还蒙在鼓里呢。”莱曼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斯莱文队长去叫你的时候,发现你昏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医生说,“他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被降职了呢。幸好你没事。我想你只是太劳累了。监狱里常有这种事。囚犯吃不饱肚子,又要干很多活儿……”
看来自己灵体漫游期间,本体是处于昏迷状态的。莱曼心想。那也难怪,毕竟灵魂都不在身体里嘛。
本来打算救一下托芙就回来,没想到殖民地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现在已经时近黄昏了。
下次再使用“灵体漫游”时,必须控制一下时间。要是能同时操纵两个身体就好了。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呢!”医生说,“你昏迷期间他们来看了你好几次,要是你再不醒,他们就要开始筹备葬礼了。”
“……我谢谢他们。”莱曼咬牙切齿。
“你可以当面道谢!”医生完全没听出他的讽刺,“我去叫他们来!”
不等莱曼阻止,医生就施施然离去了。
莱曼叹了口气。趁其他人还没来,他迅速掏出《邪神之书》。
神之匣中多了一件物品——塔塔爷爷的遗物提灯。
【名称:不灭提灯】
【描述:一位用自身照亮黑暗的老人死后所留下的遗物,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一切黑暗都将在它面前退却。】
一个永久的光源的确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莱曼知道在有些地方黑暗中或许存在危险。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求生游戏里总会给玩家配置一个核能战术手电的缘故。
这盏提灯或许还和聚光之镜一样,能驱逐恶灵和鬼怪。不过莱曼不确定,还得今后试验一下。如果能成功,那它可比有使用次数限制的聚光之镜要实用多了。
“多谢了,塔塔爷爷。”莱曼向那位老人献上由衷的敬意。
在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第三章 托芙·石焰】
章节配图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矮人少女,她高高举起火炬,击退黑暗中伸来的扭曲鬼手。在她身后,无数微小的灯火闪耀如星辰。
而莱曼自己的章节也更新了内容: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哦?托芙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获得的奖励,竟然是一项全新的超凡能力,而不是升级原有的能力?这和赛勒恩不一样。看来《邪神之书》对每个使徒设置的奖励也不同。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即使一堆废铁,在你手中都能变废为宝。】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邪神之书,你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这次的两个能力居然都非常适配矮人族的特质!
莱曼略一思索就做出了选择。接下来托芙要率领原住民们横跨半个大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这期间肯定是没什么机会采矿的。但途中总是需要工具、装备、武器,显然托芙更需要“巧手工匠”!
“拿去吧,托芙,好好利用!”
选择“巧手工匠”后,《邪神之书》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有趣。莱曼自己获得的奖励不是新的超凡能力,而是升级现有的能力?
他现在只拥有“精湛演技”“动物朋友”和“灵体漫游”。如果要从中选一个升级,那首先排除动物朋友。能和动物对话已经足够,没必要继续在迪士尼公主之路上继续深造。
其余的两项能力中,已知“精湛演技”可以升级为“伶人皇帝”,他眼馋赛勒恩的面具已经很久了,有了变形能力,他等于如虎添翼!
可是,“灵体漫游”加强一下也不错。如果升级后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身体,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天的事情重演。
就在莱曼犹豫该升级哪一种能力时,医务室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医生带着卡洛斯和学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莱曼急忙收起《邪神之书》,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奖励不必现在就选,大可以慢慢斟酌考虑。上次他也是在决定杀死普瑞队长时才选择了第二项超凡能力。当前的三种能力都还够用,等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态时再升级也来得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者说,“我以为你死定了,都拟好葬礼致辞了。我还给你找了个石工,他最擅长雕刻墓碑!”
“……真高兴我用不上。”
卡洛斯忐忑地看着他:“莱曼,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我可以去和马夫‘谈谈’,让他给你减轻一些工作量。”
“呃,这就不必了。”莱曼忙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倍儿棒。对了,我昏迷期间,监狱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可没忘记今天就是满月之夜!他的好妹妹莉薇娅的“棋子”的身份,他还完全一头雾水呢!
卡洛斯和学者面面相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卡洛斯说,“对了,乌戈今天好多了,听你的话多晒太阳,多吃东西,他那条手臂真的恢复不少。”
莱曼问:“那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探望我?”
学者说:“就埃顿副队长和斯莱文副队长来过一次,斯莱文那家伙还挨骂了。真是想不到啊,埃顿居然有一天敢骂人!真是风水轮流转!”
说完,他对莱曼投以同情的眼神:“呃,没有别人来探望你,你也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我没有难过!”
卡洛斯安慰道:“莱曼,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你要相信友谊的羁绊!”
“羁绊你个头啊!都说了我没有难过!”
医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往小学生吵架方向滑坡,忍不住摇摇头:“你们先聊吧,我去采点草药。最多聊到放工的时候哦。”
他一走出医务室,学者就突然沉下脸。他扶了扶破碎的眼镜,朝卡洛斯使了个眼色,朝大门努努嘴。
壮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的意思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尼古拉,这么神神秘秘的?呃,可别是你又发现了什么宇宙奥秘……”
“真可惜,接下来要跟你们讲的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学者遗憾叹气,“是你上次给我的那份古文字文件。我已经搞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莱曼和卡洛斯瞬间来了精神。
“上面有记载什么关于越狱的事吗?”卡洛斯问。
“首先,你们搞错了一件事。”学者大摇其头,“那个死者并不是越狱犯——他是来劫狱的。”
第53章 棋子
“什么?!”卡洛斯惊呼。
莱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的海角监狱没发现少一个囚犯了。因为并没有少,那个死者是从外面来的。”
学者颔首:“海角监狱建立之前,这座岛屿本是无人荒岛。一些海盗和走私犯会把海边的洞穴当成藏身处或是货运基地。当然,圣国到来后来了场大扫除,但还是有些人逃了出去。根据文件上的笔记,那名死者就是从一个走私犯手里弄到了海岛地形图,又花巨资从修建监狱的工匠手里买来了建筑图纸。”
卡洛斯问:“那么那个死者为什么会死在监狱地下?”
“他在挖掘地道的时候不慎发生坍塌事故,就像你们一样。塌方堵塞了地道出口,把他困死在里头。他自知无法逃离,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遗书,交代了自己劫狱的前因后果。”
卡洛斯肃然起敬,表情怅惘,好像在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劫狱界至圣先师默哀致敬。
“那么他劫狱的对象呢?”莱曼问,“该不会在监狱里关到死了吧?”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学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阴森诡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圣国为什么要在这种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建立监狱?”
卡洛斯莫名其妙:“为了关押犯人呗。圣国对初犯的犯人基本不判死刑,那就只能关进监狱咯。”
“那为什么不关在大陆的监狱里呢?圣国几乎每座城市都有监狱,直接把犯人就近关押不是更方便?”
莱曼想了想:“这其实等于一种流放刑吧?毕竟有些犯人离人群越远越好。”
“如果是流放,那直接把犯人丢到岛上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盖一座监狱呢?”
“呃,人道主义?”
“你觉得圣国有那玩意儿?”
卡洛斯思考片刻:“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听过一种说法:监狱岛上存在着某种远古邪恶力量,圣国为了监视它,特地派人来驻守,所以才会有海角监狱。
“可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迷信,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进入岛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面有很多猛兽。就像父母为了警告孩子不要去河边,就骗他们说河里有妖怪一样。”
学者神秘兮兮地看他一眼:“卡洛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谣言某种程度上就是被扭曲的真相。”
卡洛斯怔了怔:“你什么意思?难道岛上真的有……”
他忽然噤声,恐惧地东张西望,生怕从角落里杀出一个什么妖怪。
莱曼心中忽然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感冷不丁爬上脊背。
他们似乎无意中碰触到了一条绝对不可以跨越的禁忌红线。但是真相的诱惑迫使他们不得不跨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
“没错,监狱岛上真的存在远古邪恶力量。”学者说,“圣国就是为了镇压它,才专门建立了海角监狱。”
“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它?”莱曼不解。
学者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它太强了吧。即使是伟大的拂晓之神,也不是万能的。”
这种渎神的话可别让审判官听见,否则学者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卡洛斯有些茫然:“可为什么建立监狱就能镇压那个邪恶力量了?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学者问:“你对巫术中的相似律了解多少?”
莱曼记得卢纳斯特说过这个话题。他回忆道:“相似律是指……相似的两个东西在巫术中可以视作同一个东西?”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如此博闻强识!”学者夸赞。
卡洛斯脸庞扭曲:“什么巫术什么律的!老天啊,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解释解释!”
学者用看文盲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如果我想诅咒你,就制作一个和你很像的稻草人。我扎稻草人,你就会疼痛。这个原理就是相似律。这个稻草人就叫巫术装置。整个诅咒过程就是一种巫术仪式。”
“噢,这个我能理解。”
“同理,如果要‘囚禁’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该怎么做呢?”
学者故意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转动,然后慢悠悠说:“只需要在它上面建立一座监狱,专门‘囚禁’邪恶的犯人。这样一来,那股邪恶力量就无法逃脱了。
“整座海角监狱,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巫术装置。它的终极目的是运用相似律,囚禁岛上的邪恶的力量。”
学者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海角监狱的地下,关着一个古代的邪神。而那名地道里的死者,就是为了解放祂而来的信徒!”
莱曼如遭雷殛。
海角监狱地下的邪神!是说他吗?不对!海角监狱已经建立五百年了,他才来不到一个月。圣国要囚禁的肯定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卢纳斯特!
他那位神秘的、从未显露过真容的邻居。被监禁在最底层的黑牢,还被施加重重封印的囚犯。对监狱事务了如指掌的探子,对超凡力量如数家珍的智者。
一个被封印的邪神!
他曾说他被囚禁的原因是得罪了拂晓教会的老大。莱曼当时以为他得罪的是圣座,现在才明白,敢情那小子得罪的是拂晓之神本神啊!
卢纳斯特的种种谜语人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他那么了解自己的事,因为他根本就是同行!
难怪他千方百计协助自己,还要求自己带他一起越狱,因为普通人根本解救不了他,只有另一个邪神才有可能做到!
“我操……!”卡洛斯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已然语无伦次,“一个邪神!拂晓之神的腚眼啊!尼古拉,这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
学者扬起那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名死者是邪神的信徒,为了解救他的神,千辛万苦挖了条地道。他认为只要用地道构成一个‘反仪式阵法’,就能破坏海角监狱的巫术仪式。可惜他被塌方困死在地道里,功败垂成,地道并未挖完。当然,对我们而言这没准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你的解读没错?!”
学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指着卡洛斯的鼻子怒骂:“你这个文盲!竟敢怀疑我的古文字水平!”
卡洛斯求助地望向莱曼:“你不会也相信吧?”
莱曼从震惊中回过神。多亏了“精湛演技”,他才能压抑自己的惊恐,努力做出一副单纯惊讶的模样。
“的确很骇人听闻,但是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以海角监狱之偏僻,来这种世界尽头的孤岛工作,怎么看都该是左迁吧?
“可实际上看守只要在这儿工作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升迁,所以大家都把这里的职位当成飞黄腾达的跳板。就连宣教长的外甥普瑞队长都要不远万里来镀金。如果监狱地下封印着一个邪神,这就能说通了。毕竟在这里工作需要冒很大风险,没有奖励谁愿意来?”
莱曼想起了从普瑞队长那儿缴获的聚光之镜。教廷宝库内肯定有数不尽的遗物和奇物,可宣教长特地送了外甥一面能驱逐黑暗邪祟的镜子。这是他特地为普瑞队长上的保险吧?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发现了盲点呢!”学者喜上眉梢,“不过我想普通看守应该都不知道邪神这回事。顶多只有历代典狱长知晓吧。”
卡洛斯变得十分沮丧:“你们怎么这么冷静?那可是一个邪神耶!”
然后他自问自答道:“哦我忘了,你们一个是搞邪教的,一个是搞异端邪说的,难怪不怕。”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咬牙切齿。
“天呐卡洛斯,堂堂海盗船长就这点胆量?”学者不无鄙夷,“那邪神被封印了五百年,至今海角监狱都平安无事,你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啊!我敢和一百个敌人战斗到死,但邪神又不是人!遇上那种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卡洛斯说着猛然一个寒噤,“就像地道里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体一样。幸好我们封闭了地道,否则那个邪神没准就这么逃了呢!”
莱曼忽然非常心虚。他的确曾答应带着卢纳斯特越狱来着……
可他当初还以为卢纳斯特是个普通人类,一个像他一样蒙冤入狱的倒霉蛋。现在情况变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将一个被封印的邪神释放出来,究竟是好是坏?
虽说邪神并不一定都大奸大恶,比如莱曼就自认为是个非常好的“邪神”,但是世界上也有莉薇娅教团那样邪门的存在……
在这里纠结也没用,必须尽快回到黑牢和卢纳斯特当面确认才行!可那家伙失联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故意不理莱曼……
这时,医务室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斯莱文和埃顿两位副队长大步流星走进来。
“囚犯1154,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埃顿打量着莱曼,回头阴阳怪气道,“斯莱文,你怎么搞的,我负责看管囚犯1154的时候,他可从来活蹦乱跳的,怎么轮到你就发生了这种事呢?你有没有认真看管囚犯啊?”
斯莱文一副快要气吐血的样子。
“我以后会更注意囚犯的状况的,埃顿……代理队长。”他恶狠狠道。
“那就好!”埃顿说,“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飘飘然地离去,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怨气冲天的斯莱文副队长形成鲜明对比。
斯莱文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卡洛斯和学长身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学者惊慌失措地躲到卡洛斯身后。壮汉则对这位已然失势的副队长毫无惧色。
“来医务室当然是看病咯。”他耸耸肩。
“快滚!不准在这儿摸鱼!”斯莱文说完转向莱曼,“你,跟我来!”
“我?”莱曼指着自己,“可我,呃,我也病了。”
“我特么没瞎!你以为是谁把你送这儿来的?”斯莱文翻了个白眼,“走两步路不会要你的命。典狱长大人要见你。搞快点!”
该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黑牢和卢纳斯特确认……
等等,今夜就是满月之夜,莉薇娅的棋子也该是时候现身了!
记得莉薇娅临走前特地去向典狱长求情。当时莱曼还以为她是做戏做全套,在扮演一名努力营救哥哥的好妹妹。可现在一想,莫非典狱长就是她布下的棋子?她是去对棋子下达命令的?
莱曼掀开被单,缓缓下床。
“遵命,副队长大人。”他一边跟上斯莱文,一边对卡洛斯和学长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一路上斯莱文都垮着脸,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他迫不及待地将莱曼推进去,说了声“我告退了”就一溜烟消失了。
典狱长坐在办公桌后,莱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塞进那么小的扶手椅中的。他的小眼睛在光秃秃的脸上滴溜溜旋转,表情如丧考妣,看上去完全没有邪神教团成员的气质。
“囚犯1154,呃,我想还是叫你莱曼·维夏德吧。请坐,维夏德先生。”典狱长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莱曼不动声色地坐下:“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大人?”
假如典狱长真是莉薇娅的手下,现在就应该跟他摊牌了。
典狱长掏出一张手绢,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唉,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叫你来。可我没办法……”
他用小眼睛觑着莱曼,小声问道:“我记得普瑞队长过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莱曼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要谈莉薇娅和越狱的事吗,怎么扯上普瑞队长了?难道这也是一种比兴手法?
“算是吧,但我没有全程跟随普瑞队长……”
典狱长的手指急促敲打书桌,好像抽筋了似的。“嗯,今天教廷联络我了,宣教长大人——就是普瑞队长的舅父——要求我提前回圣城述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是想要我述职,他是要向我兴师问罪!”
“为了普瑞队长的事?”
“没错!他把外甥的死完全怪罪在我头上了,他认为是我没尽到监管的责任。可这关我屁事啊!普瑞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是意外事故!我劝过他不要去狩猎,岛上的原始森林很危险,可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莱曼越发困惑。典狱长完全是在倒苦水啊,这跟越狱有一毛钱关系吗?
典狱长唠唠叨叨抱怨着普瑞的任性妄为、宣教长的独断专行、身为典狱长的诸多难处……莱曼觉得他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一个忏悔神父。
终于,他忍不住出言打断:“大人,我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典狱长瞪大眼睛:“你是目击者啊!你是最有力的证人!”
“……什么?”
“我打算述职的时候带上你。如果有你作证说普瑞是意外身故,我多少能减轻一些责罚。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一个证人也没有要好。”
典狱长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莱曼:“你会为我作证的,对吧?这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离开海角监狱去圣城!圣城的监狱可比这儿好多了!”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所明悟:这就是他帮助自己越狱的方法?
他是典狱长,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以“述职”为名携囚犯离开。一出监狱岛,他就把莱曼交给莉薇娅,任务完成!
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典狱长可是圣国的高级圣职者,这么容易被教团渗透吗?那整个教廷岂不是早就变成筛子了?
况且典狱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教团成员,那肯定知道莱曼的身份,为何会放任普瑞队长对他的一系列行径?
莱曼狐疑地端详着典狱长,心想,难道他搞错了?这个胖子并不是莉薇娅安排的棋子?他在今天找自己谈话,只是单纯的巧合?
“我想问问,关于我妹妹……”
典狱长思索了一会儿:“哦,你是说那位勇敢的小姐。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可是苦苦哀求我释放你呢,但我身为典狱长可不能徇私……”
呃,你刚刚明明就在徇私……
“我记得她说她会在对岸的渔村住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船可不会停在渔村,而是直接去林语湾港口。你要是有需要,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她。到时会你们可以在圣城的监狱再会,那里探监比较方便。”
不对劲。自己都提到莉薇娅了,他不该对个暗号认个亲什么的吗?他的警惕心这么重?而且他如果真要在述职途中放走自己,就应该直接让莉薇娅去林语湾港口汇合,而不是让她在渔村等待……
“何时启程?”莱曼问。
“教廷已经派一艘船来了,三天后就会抵达。这期间你写一份供词。你会写字吧?”
莱曼颔首。
典狱长大喜过望:“你写好后先给我过目!”
“等等,我还没答应……”
“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典狱长瞪着他。
的确,现在拒绝也太引人怀疑了。不论典狱长是不是棋子,先答应他都没什么坏处。如果他真是教团一员,那等莱曼踏上海峡对岸的土地,就立刻逃走,绝对不要回那个邪门的地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作证。”
“这才对嘛!”典狱长点头,“那你去吧,回头我叫看守给你送纸笔。”
莱曼慢吞吞地走出办公室,斯莱文副队长正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
“说完了?走,回黑牢!”他推了莱曼一把。
莱曼沉默地跟上他,甚至没去抱怨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他的脑子被疑惑填满:对典狱长的疑惑,对莉薇娅的疑惑,对越狱计划的疑惑……还有对卢纳斯特。这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口,正要转弯。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头顶炸开!
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颠簸震颤,莱曼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艘波涛汹涌大海上的小舢板,被海浪高高抛到天上,又循着重力的呼唤重重落地。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出色平衡感,他才勉强稳住身体。
紧接着,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宛如平地惊雷。石质天花板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轰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和断裂的木头如同暴雨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前方的斯莱文副队长。
莱曼急忙后退,一块石板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凡慢上一秒,现在的他就变成一摊肉酱了。
他扶住墙壁,努力保持平衡。透过烟尘,他看到一堆碎石下露出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鲜血像流水般从石块下溢出。
莱曼下意识地抬起头。天花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还有那一轮高挂在夜穹中的银色满月。
接着,满月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体遮挡了。
那是一只眼睛。
许多只眼睛。
足以占据整个视野的,布满血丝纹路的,有着竖瞳和银灰色虹膜的,巨大的眼睛。
警报的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
五分钟之前。
监狱瞭望塔。埃顿副队长站在塔顶,遥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眯着眼睛,嘴角勾起,脸上洋溢着无上的幸福,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刚刚从情人手中接过一封信,鼻尖还飘荡着她身上的芳香。
“莉薇娅小姐,我的天使……”
他用歌唱般的声音深情呼唤道。
在海峡的另一边,那座小渔村中,莉薇娅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站在沙滩上,含情脉脉地遥望监狱岛方向吧?
埃顿副队长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某种浑浊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着不祥的粉色,好似一滴血融入了水中了。
莉薇娅小姐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是埃顿负责护送她的。那是埃顿副队长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他护送莉薇娅小姐时,有一段时间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就在那短暂的共处时光里,莉薇娅送了他这只小瓶子,并附在他耳边,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我想救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如蜜糖般甜美,“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只信任你一个。你会帮我的对吧,埃顿副队长?满月那天,只要你喝下这瓶药水,就可以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救出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逃去世界的尽头……”
为了莉薇娅小姐,别说是喝一瓶药水了,刀山火海埃顿也愿意去!
埃顿拔出瓶塞,将药水一饮而尽。
星空焕发出无上璀璨的光彩。
力量如同泉水一样涌入埃顿的四肢百骸。
莉薇娅小姐说得果然没错,这瓶药水可使他变得无比强大!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肌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甚至撑破了皮肤。
他轻轻一挥手,瞭望塔的塔顶就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随着他身躯的膨胀,石块在他脚下崩裂。他长出了四条新的手臂,两条新的腿,然后,他的身躯上又长出了两个新的他……
他同时用旧的眼睛和新的眼睛观察自己。就连他的眼睛都变得如此硕大明亮,真好,有了这么多眼睛,他就能更好地看清莉薇娅小姐了。
啊,莉薇娅小姐,请注视你的骑士吧,看他是如何为了你、为了爱而战斗的!
***
监狱岛对岸,渔村靠海的一栋小屋内。
银发少女和船夫对坐,正在下棋。
船夫走了一步棋。莉薇娅开始长考。
她透过窗户眺望着监狱岛的方向,不自觉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金戒指。随着转动,戒指反射出魅惑妖异的光彩,让人不自觉失神地盯着它瞧。
船夫目光有一瞬间被金戒指所吸引。他赶紧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棋盘,唯恐被金戒指夺去神智。
“教主,那个人真的能救出您的哥哥吗?”他问。
“我可是把‘邪神之血’都赐给他了。要是这样都不行,那就真的是废物了。”
“可是,要怎么从守备森严的海角监狱救出他呢?看守肯定会追过来的。”
“很简单,”莉薇娅轻描淡写道,“只要摧毁海角监狱,杀光所有人,就没人会追来了。”
“啊……可您不怕误伤您的哥哥吗?”
“我给了哥哥一个标记,棋子应该能认出来。”莉薇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隔空亲吻着什么。
远处的监狱岛上升起一个山峦般的巨型黑影。
银发少女露出微笑。她拿起棋盘上的骑士棋子,向前挪动。
“去战斗吧,我忠诚的……‘骑士’啊。”
第54章 解除封印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伏案奋笔疾书,纳谢尔坐在书桌侧面,两只脚跷在桌上,手捧一杯午日红酒,优哉游哉地啜饮。
“你听说了吗?宣教长要求典狱长回圣城述职,三天后就有船来接他。”艾瑟头也不抬地说。
“唉,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大人搞不好要一去不回了。”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没有半点儿遗憾之色,“我们要跟他一起走吗?”
“不行。我们要等到首席审判官下达调令才行。”
纳谢尔的笑容渐次消失:“我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东西难吃,床难睡,也没有什么美人。噢,维夏德兄妹勉强算是。可除了他们,这里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纳谢尔,你是圣职者,你不应该耽溺于舒适享乐,更不能贪恋美色。”
“怎么,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把你算进‘美人’的行列?”
艾瑟翻了个大白眼:“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再找个间谍?那个叫尼古拉的实在不可理喻,我跟异端分子没法交流。”
“那你要换谁?感觉莱曼·维夏德最近跟那个叫卡洛斯的走得挺近。可是那个汉子不像是会出卖朋友的……”
“只要给的利益够多,谁都能出卖朋友。”艾瑟淡淡地说。
纳谢尔叫起来:“我就不会!给我再多利益我也不会——”
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
整个监狱突然间地动山摇。书架上的书本文件哗啦啦掉落,桌上的酒瓶砰然落地,红酒渗入地毯,沁出一块如同血迹的暗红。窗户玻璃纷纷碎裂。建筑物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用力摇晃。
纳谢尔后仰着翻到在地上,艾瑟一把抓住烛台,防止烛火点燃纸张酿成火灾。两个人连忙伏低身体才勉强维持平衡。
警报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怎么搞的!又是谁的妹妹来了!”纳谢尔狼狈地爬起来。
艾瑟冲向窗口。透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也看不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切景色都被一具硕大的、扭曲的、蠕动的躯体遮挡了。
那躯体不具人形,却长着人的手和脚,以爬虫类的姿态爬行着。从它高高隆起的背部钻出一个新的肉瘤,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如同新生儿呱呱坠地,可它没有嘴巴,血管凸起的表面上只有一只大如满月的竖瞳眼睛。
眼睛。眼睛。到处都是眼睛。蠕动的肉山身上镶嵌着无数的眼睛,手臂上也是眼睛,手掌中也是眼睛。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眨眼,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艾瑟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黑暗中群星闪烁,满月高挂。他尝到了某种咸腥铁锈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流血。
“不要和它对视!”他猛地回身,将纳谢尔推回屋子深处。
纳谢尔只能看到窗外有山峦般的黑影在移动。他被五官流血的艾瑟吓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一个怪物?外世邪魔?”
纳谢尔愣了愣,流下冷汗:“该死,难道是首席审判官说过的那个……监狱地下的那个东西……?”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监狱还在,巫术装置仍然在运行,那东西不可能逃脱的……”
艾瑟用手背抹去鼻血,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色充满,“总而言之,先去维持秩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纳谢尔望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毅然。他握住艾瑟的手,坚定地说:“还用不着你出手。你去维持秩序,我来对付那玩意儿!”
“可是……”
“老天啊艾瑟,你就听我一回吧!”
他拔出空剑柄,推门而出。
监狱里已经乱作一团。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的,巨响伴随剧震抵达,所有声音都被雷鸣般的响声遮盖。
纳谢尔一路向下,监狱西侧的楼梯已经坍塌堵塞,纳谢尔不得不掉头寻找另一条楼梯。一路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下面露出一只破碎的手或脚。
广场上,看守们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不知是该迎击敌人还是管束趁机乱窜的囚犯。而囚犯们与其说是在趁乱越狱,不如说是在张皇逃命。
主建筑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好像被什么东西整个砸扁。在倒塌的废墟中,一个巨大的蠕动肉瘤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挥舞着长满眼睛的肢体。它击碎塔楼,压垮吊桥,行动仿佛全无目的,只是单纯为了破坏所见的一切。
看守们起初还想勇敢地和怪物战斗,但很快不是残肢乱飞就是惨叫逃窜。一个看守和那怪物对上了视线,千百只眼睛捕捉到了两只眼睛,看守一瞬间从无数的竖瞳中看到了他自己呆滞、茫然的身影……
他愣了愣,然后发出人类所不能发出的凄厉惨叫。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他用手指在皮肤上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将指甲抠入眼眶,生生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纳谢尔连忙低下头,不去和那怪物对视。他借着地上的影子和震动判断怪物的方位,然后提着空剑柄迎了上去。
“管你是外世邪魔还是远古邪神,都给我去死吧!”
***
莱曼从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尘和碎石。
该死,他怎么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巨大的、如同满月的竖瞳眼睛。可每当他回忆起那个画面,耳边就会爆发尖锐的耳鸣。他的大脑阵阵作痛,好像有人在用电钻搅动他的脑浆。
不行!不要再回想了!
莱曼强行将那恐怖的画面驱逐出脑海。他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可注视,不可聆听,不可思考,否则连自己都会发疯。
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好像刚刚经历过轰炸。冷风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破口涌入,带来无数的惨叫声和吼叫声。
监狱被怪物破坏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怪物?难道是镇压在监狱地下的邪神?它的样子和大地之口地底的变异行尸有些相似,但更为庞大恐怖……不行!不能在脑中勾勒它的模样!想想别的!
莱曼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四下无人,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又将洞启之刃沾上自己的血。
握住猩红的匕首,融入阴影之中,他这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稍微镇定了一些。
其他人怎么样了?斯莱文副队长当场死亡了?其他看守呢?囚犯呢?尼古拉,卡洛斯,乌戈……赤电,繁星,蒲公英……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小小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莱曼一边喘息一边移动目光,看见一块碎石后探出银灰色小脑袋。
“……蒲公英!”
莱曼从阴影中伸出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暖烘烘、软绵绵的小毛团贴着他的手掌,他这才油然而生“我还活着”的真实感。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稳定了剧烈摇晃的船身。
“莱曼先生,我好害怕!”蒲公英瑟瑟发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好可怕!”
莱曼拍打着小老鼠的后背:“好了好了,别怕,有我在这儿呢。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说谎了。该死啊,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血迹,透过墙壁的裂缝和破洞能看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畸形扭曲的怪物在广场上蠕动。它已经分裂出了好几个个体,即使是其中最小的那个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
一名持剑的看守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个玩具士兵。只见那怪物抬起手臂重重一挥,看守瞬间化作一摊肉泥,破碎的骨骼和肉沫四散飞溅。
一个断腿了囚犯一边爬行一边哭喊着“妈妈”。一个浑身燃烧的看守疯狂地冲向广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蒲公英在莱曼口袋里哭泣。所有人在哭泣。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不应该,莱曼先生,这种事不该发生啊!”
莱曼心想,他应该去战斗,他有超凡能力和遗物。可是,一旦他脑海中浮现出怪物的样子,大脑就会嗡嗡作响,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也变得一片血红。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他要怎么和那东西战斗?
他曾经在殖民地面对驾驶金刚力士的矮人大师,也曾和操控泥土岩石的超凡者交手。可他们都只是人。人被杀就会死,凡人终有一死,和他们战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那些东西……那根本不是人间应该存在之物……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塞了,莱曼只好另寻出路。他沿着阴影一路穿梭向主建筑另外一侧,终于找到了一条还没坍塌的楼梯。
就在这时,一个缥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莱曼!到我这里来!”
“谁在说话?!”莱曼紧张地东张西望。
“到黑牢来!”
莱曼愣了愣:“卢纳斯特?”
他不是被封印在地下吗?他的声音是怎么传递到这里的?
“快点!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我有办法杀死那些怪物!到我这里来!”
莱曼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卢纳斯特固然很谜语人,喜欢拐弯抹角,但从没有欺骗过自己。
他融入阴影,朝黑牢前进。
或许是因为深埋地下的缘故,黑牢的受损程度没有监狱其他地方那么大。除了几扇牢门变形,灰尘和碎石铺了满地,这里并没有多大变化。
莱曼离开阴影,来到他的牢房的隔壁。上次他想打开这扇门,却被卢纳斯特阻止了。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再度响起,“用洞启之刃开启这扇门!”
“可你上次不是说,要打开这扇门非得有很巨大的祭品才行吗?”
“祭品已经有了,就是那些怪物!直接举行仪式,快点!”
莱曼张大嘴。啊,没错,以那些怪物山丘般的体型,的确符合祭品的条件。可是要执行开门仪式,必须由他在祭品身上“开启”伤口才行吧?
“不需要。”卢纳斯特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献祭也可以由助手来执行。只要你们同处于一个法阵中,即使助手距离你很遥远,献祭也能成功!”
“可是我没有助手,也没有什么法阵……”
等等,地下的地道?
根据学者的说法,那个地道里的死者,为了救出被囚禁的邪神,打算挖出一条地道构成“反仪式阵法”。
法阵已经完成了,几百年前就完成了。只差洞启之刃和足够巨大的祭品。
而这些东西,在今天全都凑齐了。
那么助手呢?能在那恐怖怪物身上造成伤口的助手是——
***
监狱广场。
纳谢尔低着头,凭借听觉和本能,躲开怪物狂乱挥舞的扭曲肢体,空剑柄中爆发出无形的能量,肉眼不可见的隐形剑刃劈向怪物,将它斜着斩成两截!
怪物哀嚎着倒了下去,可它并没有死去。它的身体向左右两侧瘫倒,血肉仿佛融化的蜡油,重新凝结、鼓胀,竟是要形成两个新的怪物!
“这东西……杀不死!”纳谢尔喘着粗气,喉咙中溢出甜腥的鲜血。
难道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天杀的,如果他失败,那艾瑟就要动用他的超凡能力了。他不能……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红发审判官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吐沫。
“既然一次杀不死,那就再杀一次!”
他提起空剑柄,又是一道无形的能量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出去。
怪物身上再度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它哀嚎着,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地。
突然,脚下传来雷鸣般的沉闷震响。起初纳谢尔以为地下也出现了怪物,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可不是怪物的嘶鸣。
那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畅快的笑声。
***
莱曼第一次在祭品不在手边的情况下举行开门仪式。他紧握洞启之刃,将怪物的形象和眼前的铁门联想在一起。
仅仅是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大脑就疼得快要沸腾了,他尝到了自己鼻血的味道,视野也变成一片深红。
他举起洞启之刃,试着将刀尖抵在铁门上,然后用力一划。
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铁门断成两截,朝后方倒了下去。
门后不是牢房,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股沉滞了数百年的风从黑暗中涌出,撩起莱曼的银发。
搞什么?门后怎么会是这种地方?卢纳斯特在哪儿?
“莱曼!到我这里来!”
黑暗中传来卢纳斯特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面前和莱曼说话。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里钻出来,颤抖着说:“莱曼先生,别去,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跟那些怪物一样可怕!”
莱曼眸色一沉,摸了摸老鼠的小脑瓜。
“我倒要瞧瞧他的真面目。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小老鼠吓得快哭了,却还是扒住莱曼的口袋:“我不走,莱曼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莱曼点点头,从神之匣中取出不灭提灯。明亮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浓郁的黑暗,原来门后是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漫长阶梯。
莱曼沿着楼梯走下去。一进入地下,他仿佛进入了某种隔音的设施,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地底呼啸而来的风声。
他不停下行,走进不为人知的黑暗深处,走进被埋藏的远古历史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霍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处地下洞穴。这似乎原本是天然洞窟,但处处都留有人工修饰的痕迹。
洞穴中央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立柱,约有齐胸高,外形酷似博物馆中用来展示藏品的展台。
在那立柱的顶端,放着一个——
莱曼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地下的封印是什么样。有可能是布满铁链的牢笼,邪神被枷锁牢牢锁住,无法动弹。也有可能是像大地之口深处的月辉盐那样的巨型结晶,邪神被封冻其中,长眠不醒。
他甚至考虑过邪神会不会被装在罐子里或者油灯中,得摩擦三次才能把祂放出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邪神,竟然是这种模样。
——立柱上,摆着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只有人头,从脖颈处被切断,就那么摆在那儿,像一个美术生用来练习素描的石膏人头像。
他有一头黑色长发,流水般地披在展台四周。他相貌俊美,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官深邃,同时透着一股阴森诡谲。他右眼却蒙着一块破布,似乎受了伤。而他的左眼紧闭着,像是正在沉睡。
看上去是人,可又绝对不是人。这种恐怖谷一般的氛围攫住了莱曼的心脏,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目睹这恐怖的东西,可他的视线就像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根本移不开……
人头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左眼。
一颗银灰虹膜的竖瞳。
然后,那俊美到不似人类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你好,莱曼。”
莱曼倒退一步,瞳孔巨震。
“人头……人头在说话!”
人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见到我第一句就是这个?”
莱曼大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连胸腔都没有,要怎么发声?不对!现在是思考这种医学问题的时候吗?!
“你到底……你是什么……”
“我就是你的好邻居卢纳斯特。”人头说,“也是被封印在海角监狱地下的那个邪神。”
“你的眼睛……”
“啊。”卢纳斯特转了转他银色的左眼,“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莱曼支吾半天,总算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地道,洞启之刃,祭品,助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可没那么算无遗策。我只是比较有耐心。”卢纳斯特说,“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闲聊?我是不介意跟你多待一会儿,但海角监狱可真要全灭了。”
说完,人头忽然腾空而起。
莱曼梦回自己童年看过的某本日本恐怖漫画,差点当场没喘上气就这么晕过去。
“你身上有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卢纳斯特说。
“我没有……”
莱曼愕然地停下来。
——神之手。
从大地之口中收回的那条巨人的手臂。
大地之口和监狱地下同样的黑暗污染。
“原来是这样吗……!”
根据塔塔爷爷的说法,千年前有位神明在神战中落败,身躯四分五裂,一部分落到新圣帕拉索的地下,其失控力量扭曲了周围的物质,形成了月辉盐。
如此说来,另一部分则落到了监狱岛,被圣国发现并封印,直到今日?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明白,但莱曼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那些怪物凭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对抗,只有让别人出手了!
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开神之匣,取出神之手。
巨大的手臂一离开神之匣便开始迅速缩小,变成正常人类手臂的尺寸,飞向悬浮半空的人头。
卢纳斯特低头看着那条苍白的手臂,张开手掌,屈伸手指,然后露出微笑。
“果然还是原装的好用!”
他闪电般飞到莱曼面前,和银发青年四目相对。
“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对不起。”
他用那只飘浮的手抹去莱曼脸上的血。
然后,他一把拽住莱曼的斗篷。
“影子戏法借我一用!”
“什么?等一下——”
他完全没征得莱曼的同意,便将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你把影子戏法拿走了我怎么办?!”
“那些怪物交给我对付。你回地面上去!”
说完,卢纳斯特化作一道黑色的幽影,旋风般蹿上阶梯。
他发出无比愉快的笑声,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回荡在地底,然后穿透地面,响彻整座岛屿。
第55章 黑色神使
莱曼捂住口鼻,冒着呛人的烟雾和漫天的尘埃,穿过无人的岗哨,来到地面上。
海角监狱已然变成人间炼狱。
不知何处起了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监狱主建筑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到处都是伤员,浑身染血的看守和囚犯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惨叫和呻吟。那些没叫唤的多半已经死了。
不远处飘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救命!救命!”
“啊,我该怎么救你?我没有手啊!”
莱曼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猎犬繁星被压在一块石板下,赤电不断用鼻子去拱它,却怎么也抬不起那块石板,急得它不停用蹄子刨着地面。
莱曼冲过去,对赤电说:“替我挡着!”
枣红骏马心领神会,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莱曼,防止他被人瞧见。
莱曼抽出洞启之刃,切开石板,在更多石块坍塌之前抓住繁星的爪子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猎犬瘸着一条腿蹒跚走了几步,冲莱曼低头:“非常感谢,莱曼先生!”
“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莱曼!”赤电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
莱曼暗骂一声,拉着赤电的缰绳跑向监狱大门。那里已经无人值守,任何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然而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只听见一声婴儿般的尖叫,一只怪物被斩成两截,哀嚎着压向围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围墙分崩离析,大门也应声倒塌。
巨大的梁木砸向地面,几个想趁机逃走的囚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掩埋在废墟和怪物的尸体之下。
怪物的尸体变成了一道新的围墙,堵塞了出路。
莱曼牵着赤电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想从围墙上找出一个缺口,却发现它们要么熊熊燃烧,要么有怪物拦住去路。
他绕着围墙跑了大半圈,来到医务室附近,却愕然看见那栋被草药园围绕的小屋已然化作了废墟。
废墟下传出虚弱的呻吟:“救……救命……”
“尼古拉?!”
莱曼冲向前,在赤电的掩护下拔出洞启之刃,切开大块的岩石和横梁,从一堆碎石下扒拉出了学者。
他半边脸都被血迹染红,眼镜已经彻底粉碎。莱曼把他从坍塌的废墟下拖出来。他的一条腿以奇怪的形状扭曲着。
“莱曼……”学者虚弱地抬起头,“卡洛斯和埃里克还在下面……”
“我知道了!”
莱曼扶着学者的身体,把他托到赤电背上。赤电向来不爱让马夫和莱曼以外的人碰触自己,可这时候它没有抱怨。
“找个空旷的地方!如果有机会,就逃到监狱外面去!”
既然没有安全的地方,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赤电撒开蹄子跑开了。繁星一瘸一拐地绕到废墟一侧,用力嗅了嗅地面,对莱曼说:“卡洛斯在这里!”
莱曼切开那里的石块,从破碎的梁木下发现了一条有纹身的胳膊。他收起洞启之刃,拽住那只胳膊,拼命向外拖。只听见哗啦一声,卡洛斯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壮汉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起胳膊,莱曼看见了埃里克的乱发。房屋倒塌时,他把男孩护在了身下。
“快,莱曼,快把这孩子……”
莱曼抓住埃里克的肩膀。男孩已经昏过去了,卡洛斯和他一块儿用力,他才勉强将埃里克拖出来。
接着,莱曼又回头去救卡洛斯。可壮汉的腿被压在石块下。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这位前海盗船长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可现在他的声音虚弱无比。
“闭上嘴,卡洛斯,还能动的话就跟我一起使劲儿。”
“听着,莱曼,帮我个忙。”卡洛斯捉住莱曼的手腕,将两枚贝壳塞进他手里,“如果你能逃出去,就把这东西卖了,钱一半当你的报酬,另外一半给我的妻子。她……她住在鸦栖渡,她叫安娜·布兰科……”
莱曼骂道:“该死,这种事你自己去干!别竖这种无聊的flag!”
他再度拽着卡洛斯的胳膊,试图将壮汉拉出来。突然,他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怪物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将粗壮扭曲的肢体重重砸在废墟上。莱曼只觉得手中一轻,整个人向后倒去。再低头看时,他手里只剩下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怪物盘踞在废墟上,疯狂地挥舞肢体,砸碎一切肉眼可见的物体,宛如一个巨大的、只知道发泄不满的怪异婴儿。
所有东西都在它身下破碎。它身上的十几只眼睛同时转向莱曼,同时眨了一下。
莱曼的大脑“嗡”的一声,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脑浆似乎都要从脸上的每个孔窍喷涌而出。
怪物高举起一条肢体,想要碾碎这个银发的人类。但是,它迟疑了一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道银光斩向怪物,将它的一条肢体连根切断!
一只手从背后扯住莱曼的衣领,将他拖到远处。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在这儿?”
莱曼从眩晕中恢复,艾瑟审判官严厉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身上挂了彩,白袍染了一大片血迹,金发沾满尘污。
莱曼刚想找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逃出黑牢,就被艾瑟一把拎起来。
“算了,不重要。你还能走路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和那些怪物对视,低着头!”
审判官说完,拦在莱曼面前,将长剑指向怪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却快活的笑声。
怪物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所有眼珠都同时向上翻转。
艾瑟错愕地仰望夜空。远处,浑身浴血的纳谢尔也不明所以地仰起头,他不得不扶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立柱才稳住身体。
夜空中飘着一个比夜色更深沉的幽影。
从莱曼的角度看去,那幽影刚好遮蔽了满月。漆黑褴褛的斗篷在焚风中猎猎飘舞,兜帽下空无一物,只有虚无。
莱曼心知肚明,那是卢纳斯特。影子戏法刚好掩盖了他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只手的事实。
纳谢尔却以为又来了新的敌人,举起空剑柄就要攻击。然而幽影只是朝他一指,他的身体便立刻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木桩钉在了原地。
“真是愚蠢,竟然将神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幽影用不辨男女、难分老幼的声音说。
他将左手高举过头顶,指向天空中的满月。
然后,月亮从中央裂开了。
不对,那不是裂开。月亮的中心浮现出一条黑色竖线,它逐渐扩大,变为细长的梭形,让人联想起猫的瞳孔。
月亮变成了一只竖瞳的银色眼睛。
所有的星星都开始有节律地闪烁。一些星星沉寂,另外一些亮起,它们交替着闪光,仿佛在用光的诞生与死亡演奏一曲无声的交响乐。
闪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速,让人目不暇接,好似乐曲进入了高潮的最终章,所有乐器齐声鸣响,令人鼓膜震颤,眼冒金星。
所有星星同时光芒大盛。
星光化作长矛,万箭齐发,从天而降,瞬间洞穿每一只怪物身上的每一只眼睛!
时间恢复了流动。
怪物们嘶吼着瘫倒下去。
失去的眼睛的它们就像失去了骨架的支撑,肉体如蜡遇上烈火般融化,鲜血如水滴落入烙铁般蒸发,很快,原地只剩下一摊摊的暗色污渍,好像黑夜将它的痕迹永远烙印在了曾经行过的地方。
惨叫声、嘶鸣声、呻吟声,都在刹那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惊恐呆滞地望着天空。监狱岛上只剩下了火焰燃烧、夜风吹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月亮闭上了眼睛。
之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月亮一直是那个月亮,从未改变过。
天空中的幽影将手臂收回斗篷中。他沐浴月光凌空而立,犹如支配黑夜的王者踏在无形的波涛上。
纳谢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你是什么人?!”他沙哑地质问道。
幽影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蠢货,连自己的教会被黑日教团渗透了都一无所知。”
“……黑日教团!”艾瑟低声复述这个名字,“那些怪物,是黑日教团召唤出来的吗?”
他觉得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别误会,我可不是你们拂晓教会的朋友,我只是黑日教团的敌人罢了。我奉主人的命令前来歼灭宿敌,你们的死活我并不在乎。”
“你的主人?”艾瑟瞪大眼睛。
幽影展现出的力量远超艾瑟认识的任何一个超凡者,甚至能改变天象,让人陷入幻觉。
这等强横的实力,居然只是某人的下属?!
他的主人,该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人?
不对,那真的是“人”吗?
“你们是什么组织?!”
幽影淡淡说:“你打算为答案付出怎样的代价?”
艾瑟哑口无言。
幽影再度冷笑一声,化作一道漆黑的风,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
海的对岸,小渔村中。
莉薇娅拿起一枚棋子,说了句“将军”,正要落子,却忽然凝滞不动。
几秒钟后,她豁然起身,带翻了棋盘。棋子哗啦啦落地,一局未完便宣告终结。
“怎么搞的?居然失败了?”
银发少女惊愕地望向窗外。
监狱岛方向的夜空被染成淡淡的红色,似乎岛上起了大火。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天空中有某种东西正注视着她,好像群星都化作了眼睛。但等她抬起头,那股怪异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教主,出什么事了?”船夫不明所以。
莉薇娅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愤怒。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金戒指。
“计划失败了。真没想到他们能消灭那些东西。还是说,有人在帮助他们?”
船夫惊讶:“那您的兄长该怎么办?再派人去营救吗?”
莉薇娅迟疑了片刻,眸色一暗:“算了。没用的哥哥,没有就没有吧,容器而已,再准备一个也是一样。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转过身,踢开翻倒的棋盘和满地的棋子,走出小屋。船夫遗憾地瞄了一眼那些昂贵的棋子,快步跟上她。
“准备好坐骑,我们去苍翠王庭。”
第56章 神之首
噩梦般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黎明的阳光洒在海角监狱——曾经名为海角监狱,如今沦为一片废墟的地方——时,所有人都由衷地松了口气。即使是那些最愤世嫉俗的异端分子,也不由地感念起了拂晓之神赐予的明光。
莱曼望着一片狼藉的监狱,心情却异常沉重。
昨夜怪物被消灭后,两位审判官立刻掌控了现场,调度人手前去救援。莱曼也被抓去清点伤亡人数。
典狱长死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顶头上司责备自己了。看守只活下来二十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埃顿副队长,喜欢摸鱼的马夫,还有许多莱曼只记得脸孔、不记得名字的看守,都死在了怪物的袭击中。
囚犯更是伤亡惨重,两百多个囚犯中只有五十四人存活,活下来的那些也伤势惨重。
尼古拉断了一条腿。埃里克伤势未愈,又被砸了一下,现在还在昏迷。卡洛斯永远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莱曼在一块石头下发现了乌戈的尸体。
卡洛斯的那几个兄弟也悉数死去。据幸存者的说法,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返回半毁的牢房,救出其他“弟兄”,最后死在了下面。因为他们曾经是船上的大副、二副、水手长,服从命令、保护船员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很多动物也死了。马厩里的驮马,繁星的孩子们……灾难发生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去拯救它们。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莱曼站在废墟间,看着手里的贝壳,在心中说。
“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吗?她到底想干什么?造成如此大的牺牲,就只为了救她的哥哥?她把手足亲情看得如此重要?还是说,她另有目的?”
忽然,一块破碎石板下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曼!”一个微弱的声音喊道。
“……卢纳斯特?”
莱曼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跑了,把我的影子戏法也顺走了呢。”
“我们这种过命的交情,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逃跑呢?从昨晚起我就一直藏在这儿呢。”
那场盛大的表演后,大家都以为神秘的黑色幽影乘风而去了,谁能想到他居然委委屈屈地躲在石头缝里?
莱曼正要扒拉开石板,卢纳斯特连忙喊道:“别!没有影子我可就没地儿藏身了!快把我装起来!”
“你能一击杀死所有怪物,还发愁没地方藏身?”
“用一次那种能力,我已经被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现在的我可是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虚弱。”
阴影中伸出一只漆黑如夜的手,冲莱曼摇了摇,示意他抓住自己。
莱曼犹豫了一下,心想卢纳斯特要怎么装进神之匣?神之匣只能放无生命的物体啊。
可是他的手能装进去,那头……没准也行?
他握住那只黑手,把它往神之匣里一塞。一道光芒闪过,神之匣中多出了三枚新的图标:影子戏法、神之手,以及卢纳斯特的头像。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个英俊的脑袋。】
……这描述不会是卢纳斯特自己写的吧?
莱曼嘴角抽搐,想找个地方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掏出来,耳边却猛地响起一个声音:
“莱曼!”
“你怎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莱曼震惊。
“我也不知道。我就试试,没想到成功了。真是好神奇啊对吧。”卢纳斯特棒读道。
莱曼闭上嘴,试着用心声和他交流。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个,呃……”
“邪神。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任何东西前面冠上‘邪’这个前缀,听起来都怪丢脸的好吧!”
卢纳斯特“切”了一声:“那你也可以给自己起个别的名字。反正我们是同类。我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你的气息了。”
难怪卢纳斯特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莱曼心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的那些谜语人行为。
“昨晚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
卢纳斯特很快回应:“那是埃顿副队长啊。”
“什么?”
“他被你妹妹迷惑了。她身上大概是有什么扭曲感知的遗物,所以才能操纵埃顿,屏蔽我的视线。他是喝下了邪神之血才变成怪物的。”
“邪神……?”莱曼沉吟。
那些变异怪物身上镶嵌着许多银色竖瞳眼睛,与卢纳斯特的眼睛如出一辙。
“跟你有关系吗?”
“噢,那就是我的血啊。”
“……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为什么会在黑日教团手里。也许他们掌握了我的一部分残骸?”
莱曼蓦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盘庞大的棋局。他在海角监狱黑牢遇到卢纳斯特,又通过托芙的眼睛在遥远南方的殖民地见到了卢纳斯特的手臂。真有这么巧合?
若要解开卢纳斯特头颅的封印,就必须有洞启之刃和足够庞大的祭品。莱曼杀死普瑞队长,得到了前者。而莉薇娅则用卢纳斯特的血制造了后者。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吗?”莱曼低声问。
“都说了,我可没有这么算无遗策。我要有这样厉害,还会四分五裂地被一群虫豸镇压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