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他怕“高公子”突然消失,她会查。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要他负责,强行嫁给他。另一方面,则是依然想知道,她(和元贵太妃)有没有在暗地里策划阴谋诡计吧?他想抓到她们的把柄,对付她们。
鸿嘉帝在荆山对她发疯,元璃以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把她当伎子露出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实则他根本知道她是谁,故意这样对她。为什么?为报他扮作“高公子”时,她玩弄他,折辱他的仇吧!
“高公子”沦落风尘,对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不会对她那点迁怒的手段那么抵触。可鸿嘉帝是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正好她对他念念不忘,不知死活撞到他手里。她该庆幸他只是污辱她,不是杀了她吧?
之后呢?
之后她自以为看清了鸿嘉帝的真面目,对他冷了心。反而“高公子”把她侍候得好,她对他越来越上心,甚至怀上他的孩子,在危难来临之时,自作多情为了护他周全,把他送走……
鸿嘉帝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求娶她,虽说要册封她为皇后,却口口声声说她肚里的孩子是野种,她做了皇后也是摆设,还坚持纳姜妙珠为贵妃……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她成了他的妃子之后,他对她多好啊,百依百顺,连低下头唇舌相就都愿意,把她惊得又心虚又纠结,对他稍稍改观,觉得她和“高公子”有缘无分,或许和鸿嘉帝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她也是彻头彻尾的猪脑子。哪有男人能忍受女子非清白之身还怀着野种嫁给他做他的妻子?除非他是毁她清白令她怀上野种的人!
元璃越想越气,心口大力起伏,连肚子都隐隐作痛起来。
元贵太妃见她往一边歪去,察觉不对,立刻扶住她:“璃儿,你怎么了?”
元璃脸色煞白,害怕又无措道:“母妃,我、我肚子痛,帮帮我……”
元贵太妃即刻扬声叫传太医。
太上皇觉浅,立刻惊醒了。因他是随时随地要叫太医的人,清泉宫里每天都有太医当值。当值的太医很快被传唤过来。鸿嘉帝也听到动静,在外求见。他早早尾随惊慌逃跑的元璃而来,只是守在宫外,没有作声。
太医诊治元璃是困倦之际急怒攻心,动了胎气。施针开药之后便告退。
太上皇看着脸色都不好的元贵太妃和元璃,再想到守在宫门口被拒之门外的鸿嘉帝,脑仁儿痛:“可是鸿嘉那孽障欺负你了?璃儿别怕,父皇给你做主。”
元璃目视元贵太妃,元贵太妃道:“孩子们拌嘴闹别扭,你掺和什么?让她好好休息。我扶你回去。你也该继续休息。”
太上皇道:“谁惹怒媳妇谁善后。叫鸿嘉进来守着璃儿。”他拍拍元贵太妃的手,“你也该就寝了。孩子们的事他们自行处理,你别累着自己。”
元贵太妃脸色好转,看着太上皇的目光情意绵绵,柔声应了。
元璃一声“我不想见皇上”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相携而去,鸿嘉帝很快进了偏殿,目光关切地看向元璃。元璃怒哼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鸿嘉帝靠近床榻,俯身握住她的手,轻道:“你心里有气只管冲着我发,别气坏身子。”
元璃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肚里怀着的不过是一野种,气没了正如你意。”
鸿嘉帝道:“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璃道:“你不必假惺惺的甜言蜜语,从今以后,我不再信你。”
鸿嘉帝凑到耳边,低哑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方才的孟浪?那时候,我一直问着你可有不适……”
“你!”元璃瞪向他。事到如今,他还在装傻?
鸿嘉帝眼神幽深地看着她,问:“璃儿和贵太妃说了什么?还是,贵太妃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原来母妃一直是知情的。老天爷,那太上皇知情吗?若都知情,只有我傻傻的被蒙在鼓里?这群坏人!】
心里想着,元璃连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都埋怨上了,合着都把她当傻子?但凡走错一步,她如今都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元璃绷着脸,生硬道:“没什么。你欺负我,谁都知道。”
鸿嘉帝长叹,摸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想了,你顾着身子便是,好好休息。”
元璃道:“气都气饱了,怎么睡得着?”
鸿嘉帝问:“饿了吗?我叫膳给你用?”
元璃摸摸肚子。她发了一通脾气,没有那么气了,腹部也不痛了,听到叫膳,肚子咕咕咕叫起来,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
元璃嘴巴一扁:“我要吃酸辣牛肉面。”
鸿嘉帝道:“酸辣的味道呛人,我们吃清汤的好不好?”
元璃眼眶一红:“不好,我就要酸辣的。你连一口吃的都不愿给我了吗?”
鸿嘉帝看她迷迷蒙蒙的双眼,仿佛他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她就要哭出来。他只得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下去。
元璃抱着肚子坐起来,咽着口水道:“好饿。”她刚才一直没觉得饿,此刻却感觉饿惨了。肯定是刚才在床榻上消耗了太多体力的缘故。之前她和鸿嘉帝假扮的高公子荒唐时,事后也是要吃东西补充的。鸿嘉帝老是把她榨干。
鸿嘉帝道:“还得等一会儿。”
元璃道:“你唱一折戏给我听听,解饿。”
鸿嘉帝:“……”
元璃落泪:“我是你的妻子,我怀着孩子,你刚惹我生气了……”
鸿嘉帝:“……不知道唱哪一折?”
元璃道:“杜十娘怒打薄情书生那一折!杜十娘知道书生骗了她的嫁妆银子去花天酒地后,抄起擀面棍把他打个半死,‘侬个骗子,不嘚好使~’”她吊起眼睛一瞪,夹着嗓音,翘起兰花指朝鸿嘉帝一指。
鸿嘉帝:“……”
片刻后,偏殿里响起不带感情,要死不活的戏剧唱段。
接着,秾嬷嬷来了。
秾嬷嬷道:“传太上皇口谕,皇儿,要么唱大声点,让我们共赏,要么小声点,别扰人清梦。如此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不如不唱。”
鸿嘉帝的耳根红了。
元璃笑倒在床上。
第176章
元璃对鸿嘉帝欺骗她, “戏耍”她的事并没有就此过去。
元贵太妃问她:“你相信他对你的真心吗?”
相信这个曾经嫌弃她,坚决拒绝娶她,哪怕后来阴差阳错和她纠缠不清, 害她珠胎暗结也不愿承认,意图将她和她所出的孩子排除在储位之争外的男人,现时对她的百依百顺是真心喜欢她, 而不是看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的份上,故意装模作样。
元璃不相信。
除非有一天太上皇驾鹤西去, 鸿嘉帝对她, 对元贵太妃仍保持如今的态度。但这太难了。元璃没有半点信心。
元璃没有和鸿嘉帝翻脸只是因为现实不允许。她已经二嫁, 成了宓妃, 日后还会成为皇后。她不但是她,还有肚里的孩子, 再不能不顾一切地任性。不然出气一时爽, 事后悔青肠。
元璃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生气只会便宜别人,害了自己。她甚至假装没发现真相。即使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她仍把鸿嘉帝和“高公子”视为两个不同的人。对着鸿嘉帝的脸冷淡, 对着戴上面具的“高公子”热情, 坚持要把鸿嘉帝当作“高公子”的替身, 不但用对“高公子”的态度对鸿嘉帝, 也要鸿嘉帝用“高公子”的方式服侍她。
有时元璃对鸿嘉帝做得连自己都觉得过火,近乎侮辱, 然后怀着一种踩钢丝终于要摔下来的心情等着鸿嘉帝发作。可他偏偏忍下去了, 对她还是包容宠溺的模样。
——嗯,元璃更加不信他了,更加觉得他有诈。
事有反常必有妖, 人若反常必有刀,言不由衷定有鬼,妥妥的。
元璃这么想的时候,鸿嘉帝好像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当场便恼了。若元璃不是怀着孩子,她第二天铁定下不了床。
元璃把鸿嘉帝赶出凤梓宫,与他冷战了三日。
由于元璃和鸿嘉帝闹别扭了便去打扰元贵太妃,元贵太妃又疼她,总要搂着安慰半天,太上皇有点不胜其烦,不舍得骂“闺女”,便骂鸿嘉帝。鸿嘉帝连送了三天礼物,还许诺带元璃去行宫游玩。
到了第四日,元璃终于点头让他进寝,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清溪文竹香的味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林芸兮亲自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清淡却持久。以前元璃时常在罗英杰身上闻到,一闻到就知道他和林芸兮见面了,甚至不干好事。她一概视为林芸兮对她的挑衅。
林芸兮作为外室怀上罗英杰的孩子,罗英杰想纳她入门是元璃和罗英杰和离的导火线。罗英杰不想和离,可架不住元璃铁了心且靠山过硬,鸿嘉帝还横插一脚,求娶元璃要册立她为皇后。最终,除了罗英杰,其他人皆大欢喜。
虽然失了与镇国侯府和华清郡主的婚姻关系,林芸兮受到承恩侯府的迁怒,但她到底是低调进了府,成为罗英杰的妾室。而且她当真手段了得,相比于另一个有孕的妾室春绣被罗英杰踢得差点流产,她在后宅待得稳稳当当,把承恩侯夫人和罗英杰都哄住了。
林芸兮身处承恩侯府,鸿嘉帝连罗英杰这个表弟都疏远了,更不会和表弟的爱妾有联系。林芸兮却是靖宁县主姜妙珠的好友,她那自制自用,从不外售的清溪文竹香,只曾少量赠送给好友,姜妙珠就是其中之一。
鸿嘉帝身上会染上这种香,自然是他去见过姜妙珠。
元璃惊觉自己有些太沉浸于成为鸿嘉帝的宓妃后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了。忘了姜妙珠才是鸿嘉帝真心实意喜欢多年的表妹。她这个妃子或者皇后一度被定位为摆设,唯独姜妙珠是鸿嘉帝始终不肯放弃的,至今仍坚持要立她为贵妃。姜妙珠手上还握住太上皇御笔写下的立她为鸿嘉帝皇后的赐婚圣旨。太上皇和鸿嘉帝都对这份圣旨讳莫如深,没有下明旨销毁。
这显然又是鸿嘉帝对她不是真心的一个明证。
元璃一瞬怒极后飞快恢复冷静,仿佛被人从迷雾中拉出来,彻底清醒了。鸿嘉帝装得再像,他也不是“高公子”,他没有“高公子”的纯良简单,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既不会被权位冲昏头脑,也不会为情爱不顾一切,而是在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有所为,有所不为。
元璃对鸿嘉帝皮笑肉不笑道:“皇上,是我疏忽了。我怀着身孕多有不便,不能服侍你尽兴。身份低微的女子你又看不上,不愿碰,不若还是让靖宁县主早早进宫成了你的人,省得你老是惦记,冒着风险也要出宫见她。”
鸿嘉帝问:“你不吃醋?”
元璃气笑了:“我是皇后,要贤惠大度,为你广纳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
鸿嘉帝道:“我知你不是这种人,不必勉强自己。日子是我们俩在过,别人的指手画脚与我们何干?这不是你要的痛快吗?”
元璃道:“我如今痛快极了,一心为你着想。你高兴了,我便高兴。想到姜妹妹的贤德,以后有她做姐妹,我心里啊,真是又松快又期盼。”
鸿嘉帝道:“你说过,若我敢背着你与其他女子相好,你便阉了我。”
元璃脸色一变。
这可不是她对鸿嘉帝说的话,是她对“高公子”说的话,还是在床榻上说的。某次她过于满意“高公子”对她的服务,出于独占之心和对枕边人的警告,一时上头便娇蛮地威胁他。“高公子”如何敢违抗她?立刻唯唯应好。为了让她“息怒”,还压着她多服侍了几次——“高公子”能得她钟爱,和他日渐变厚的脸皮和越来越懂的哄人手段不无关系。
那一本正经贱皮子的嘴脸,和鸿嘉帝的形象相距十万八千里。所以元璃发现两人的皮相再相似,也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时至今日,元璃偶尔还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是同一个人,有意无意地拒绝接受现实。
但鸿嘉帝说出这句话,竟似要跟她摊牌吗?
元璃故作镇定:“这种玩笑话,岂可当真?我可不是那等会拆散有情人的王母娘娘。如罗英杰和林芸兮,成全他们的可是我。”
鸿嘉帝道:“提前让靖宁入宫亦是好事。我对她另有安排,你不必吃醋。她碍不着你。”
此番姜妙珠求见,是以病乞宠。自从鸿嘉帝纳了元璃为妃后,她时刻关注着宫里的情况。元贵太妃已经重新给她安排了其他联络人,也把帝妃恩爱,日日同寝共眠的消息传给她。姜妙珠不禁慌了。她一直以来倚仗的是罗皇后让鸿嘉帝立誓绝不负她的承诺,以及鸿嘉帝对她的情谊,认定她端庄贤惠的性情更适合当一国皇后。
可以前明明一直对元璃厌恶得紧的鸿嘉帝,这次竟似被元璃勾了魂。许多人觉得鸿嘉帝如今待元璃宠爱有加是因为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姜妙珠了解鸿嘉帝,他看似成熟稳重,实则倨傲冷漠,他对看不上的人其实不屑一顾。娶元璃还有可能是出于各种迫不得已的考量,但宠幸她,与她朝夕相处,肯定有别的原因。他不会勉强自己天天做戏。
如此翻来覆去地揣摩鸿嘉帝的心思,姜妙珠病了。她已经许久没和鸿嘉帝见面。她很想见他,确定他对她仍有情谊,仍想她入宫相伴。但她不敢直接对他言明心意,尽管病中苦闷忧愁,渴望见他的心更甚,她也不能任性。若她在病中与鸿嘉帝见面,过了病气给他,她等于找死。所以她只能在病后求见他,以此乞怜。她也把她的女儿心事,为他考虑的种种写成书信,传给他。
鸿嘉帝想从她身上找到她与元贵太妃合作的隐情,不免要安抚一二。见她的过程中,听着她小心翼翼算计的心声,鸿嘉帝心如止水。
元贵太妃新给姜妙珠的人不如普宁净斋的徐居士,姜妙珠失了军师,对外面和宫里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有些焦躁了。
鸿嘉帝突然得出一个结论,论心性,姜妙珠还不如元璃坚韧稳重。但凡发生大是大非之事,元璃更有决断力。
【碍不着我?等你和姜妙珠相好,我必另养美男子。以后各玩各的,河水不犯井水。】
这头鸿嘉帝想着姜妙珠的软弱,元璃对他要接姜妙珠入宫,表面上笑着表示欢迎,安排,心里已经恶狠狠骂起来,盘算着另谋出路。
鸿嘉帝想亨齐人之福,元璃不甘示弱,也要亨。只等三年后她抛却皇后身份,恢复自由身南下,以她的相貌财力,等着她宠幸的郎君还不知如何堆山填海。
鸿嘉帝想保住这个野马一样的妻子容易吗?还得防着“高公子”之流把她哄骗走了。
鸿嘉帝对元璃道:“我是你夫君,与你共偕白首之人,你可以多信我一些。”
鸿嘉帝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元璃道没有笑意地笑而不语,一个字都不信。看人论迹不论言不论心。他说得再多,做出来的事不相符,也无法说服别人。
鸿嘉帝盯着她油盐不进的神色,捏着她的下巴带了一点狠意亲她的唇,在她挣扎时一句话定住她:“别激动,仔细孩子。”
元璃眼里凶光一闪,捧着他的脸超凶地反咬回去。看谁更在乎孩子?
鸿嘉帝只好扶住她的腰背,被动承受,不敢反击。
等唇被她咬破了,尝到血味,她停了手,鸿嘉帝一使劲把她拦腰抱起来,道:“我们安置吧。”
元璃揽住他的颈项,嘲笑道:“齐昊嵘,你就只剩下这点招数了。”
鸿嘉帝道:“谢谢娘子恩赏。”
谁让这女子就好这一口享乐?一轮下来,十分怒气只剩三分,还能挑起她对他的留恋,再有用不过。看她还怎么舍得把他推给别人。
第177章
某个吉日, 姜妙珠悄无声息被一顶小轿抬进宫。她得的份位是贵人,封号为“诚”。不但不是皇后,连鸿嘉帝曾经许诺的贵妃之位也不是。因为元璃还只是妃位, 没有生产,未成为皇后,所以她也不能是贵妃。鸿嘉帝给她两个选择, 要么提前进宫,份位上受些委屈, 要么按原计划, 待元璃生下孩子, 坐稳皇后之位, 再封她为贵妃,接进宫中。
姜妙珠最终选择提前进宫。份位低些没关系, 有宠有子才是真正的实惠。她不能再被关在家中, 从隐隐的掌控全局变成如今的耳目不明, 再眼睁睁看着鸿嘉帝被元璃迷住,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对她的情分一天天转淡。更难以忍受家中人看她的眼神从讨好献媚变成质疑审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趁鸿嘉帝对她仍有情, 借机进宫, 博得那一线生机。
可是姜妙珠满怀期待地入宫, 等待她的不是鸿嘉帝的陪伴和召寝, 而是一个严厉的教养嬷嬷,向她详细讲解何谓妇德。
“清闲贞静, 守节整齐, 行已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皇上问诚贵人, 既自诩贤德,可有将此为妇之德铭记于心,施之于行?”
姜妙珠浑身发冷,软倒在地上。
因为鸿嘉帝知道她身上隐藏着大秘密,自始至终都在欺瞒他,姜妙珠是太上皇亲下圣旨赐婚的准皇后,罗皇后姨甥,县主之尊,望博侯府的嫡女,鸿嘉帝没有充分的理由不能动她。若姜妙珠成为妃嫔,进了宫,鸿嘉帝自有法子令她吐实。只是纳了元璃为妃后,为了顾及她的颜面,不能立刻把姜妙珠弄进宫。元璃一气之下主动提出让她进宫,正合鸿嘉帝之意。
从今日起,若姜妙珠不肯吐实,她要吃的苦头仅是刚开始。她会说出她隐瞒的秘密吗?
姜妙珠在宫中备受煎熬的时候,鸿嘉帝甚至不在宫中。他兑现承诺,陪元璃到太湖山行宫散心。
太湖山风景优美,既有绿树成荫的蜿蜒小道,也有宽阔苍翠的草地,以及明净的湖泊,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太湖山旁边是荆山。元璃没想旧地重游,却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棵把她的背磨得生痛的树,还有月光下鸿嘉帝戴着面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他仿佛要把她杀了的凶狠撞击。
彼时元璃正扶着肚子,鸿嘉帝温柔地扶着她散步,气氛温存美好。元璃驻足看向荆山的方向后,脸色随着回忆变来变去,又想到今天是姜妙珠进宫的日子,有一股想借着翻旧账找茬的冲动。
仗着肚子里的免死金牌,她开始了。斜睨鸿嘉帝一眼,阴阳怪气道:“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到湖边走走?”
“你少给我装傻!”元璃不客气道,“巴巴把人纳进宫,又装作不在意,丢下不管。若你是为了顾及我的面子,大可不必。我没有那么小气!”
说“没有那么小气”,嘴却噘得几乎可以挂油壶了。
鸿嘉帝悠然道:“才入宫,且先学几天规矩。”
元璃狐疑道:“我入宫的时候可没学规矩。” 大周朝传承至今,规矩多了一箩筐。宫里的规矩认真计较起来可谓又多又森严,举手抬足都有尺子量度的标准,极为折腾人。
像太上皇这种体弱病患者,真分分寸寸遵着规矩,得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在这方面一向随意。元贵太妃出身低,规矩更是粗陋,都是入宫才学的。幸好罗皇后一开始不把她放在眼内,等她受宠了,罗皇后想以规矩来磋磨她,已经有太上皇站出来护住她。结果是,元贵太妃的规矩到如今也是看着像样,不能细究。上行下效,如今宫里的规矩其实相对宽松。只有鸿嘉帝深受罗皇后影响,成了宫里言行举止最具皇室规范的一个。在元贵太妃和元璃看来,未免有几分死板。也就是脸长得实在好,令人难以产生恶感。
学规矩等于折腾人。元璃道:“以前不是对她如珠似宝,恨不得捧在手心吗?”
鸿嘉帝温和道:“她怎能与你相比?”
这句话乍听之下非常动听,像是夸奖,令人飘飘然。元璃陶醉了一秒,道:“你的意思是,我学了那么多年仍是不怎么样,朽木不可雕,只能放弃。她不一样,对吧?”她很有自知之明,以前可没少听到别人在背后这样蛐蛐她。
鸿嘉帝失笑,教导她:“于你有利之事,何不睁一眼闭一眼?难得糊涂。”
元璃白了他一眼:“不弄清楚原因,我怎么知道下一个不是自己?”
鸿嘉帝道:“你不是依靠我得到如今的一切。你会让自己沦落到这个田地吗?”
元璃道:“我至今不知道你对我的宠爱纵容从何而来。难道喜欢你的你不喜欢,不喜欢你的你才喜欢?”
鸿嘉帝道:“难道我们不是互相喜欢?你说过,仍喜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也说过喜欢你。”
元璃撇嘴。这个人分明已经知道,当时她说的那些话是怀着对“高公子”的心意对他说的。简言之,就是假的。
鸿嘉帝道:“我只会选对我有利的听。”
元璃无语:“你这是偏听偏信……你做皇帝,根本没有别人说的那么贤明啊!你不怕我告诉太上皇吗?”
鸿嘉帝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鸿嘉帝道:“你向太上皇告状,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太上皇因此而惩治我?太上皇废了我?你是我的妃嫔,肚里怀着我的孩子,你真的要这么做?”
元璃一时语塞,道:“怎么我嫁给你像是卖给你似的?我嫁给罗英杰的时候都没有这种感觉。”
鸿嘉帝轻描淡写:“因为你从未真正‘嫁’给他。你们不曾成过真正的夫妻。”想到元璃和罗英杰虽未圆房,但正经过了六礼,拜过天地,时常共处一室,他的脸色淡淡。
元璃脸色怪异:“你在吃醋吗?”
鸿嘉帝瞥了她一眼,平静道:“只是希望你时刻记得,你如今是谁的妻子。”
元璃笑道:“那都是多久的老黄历了,你还记着。你说喜欢我,竟是真的?是了,以前你扮作……就挺爱吃醋的。我和罗英杰一起逛街,你很不高兴,还闹别扭,若我没有拿那根龙凤呈祥钗子哄你,你都不肯与我好。”
鸿嘉帝道:“若如你所言,那男子约摸在想,此贪色好欲的女子,平生仅见。”
元璃凑近他,笑着道:“说得你好像不乐在其中似的。你得承认,我总有些你平生仅见的优点。”
鸿嘉帝道:“娘子所言甚是。”
元璃哈哈大笑,莫名的自信又回来了,理所当然道:“我怀着身子,总有不舒坦,你是孩子爹,得负责任,好好陪着我,哪里都不能去!”
鸿嘉帝道:“后宫之事,皆在你手,由你处置。”
第178章
元璃觉得她怀孕后简直掉进蜜罐里去了。不但鸿嘉帝对她百依百顺, 把她宠得跟掌中宝似的。太上皇和元贵太妃也十分疼爱她,珍贵的礼物流水似的送到她的凤梓宫。尤其是元贵太妃,好像总担心鸿嘉帝亏待她似的, 经常召她见面,与她说话,分些轻松的宫务给她练手, 顺便敲打鸿嘉帝,嘱咐他要待元璃更好。
肚里的孩子又十分乖巧, 没有给她带来不适, 元璃能吃能睡, 行动自如。日子过得无一不顺遂舒心,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越发娇艳漂亮了。扬首回眸粲然一笑, 不只男人, 女人见了也忍不住看呆。
罗英杰和元璃和离后首次见到她是在三个月后。那时元璃已经怀孕近六个月, 挺着一个小巧圆润的肚子,浑身散发着温柔幸福的光辉。和他记忆中总是不高兴的她截然不同。那个时候,即使嫁给他, 她也从来没想过给他一个机会, 让彼此成为真正的夫妻。加之, 鸿嘉帝明明对她动心, 拒婚后又后悔,背着他从中作梗, 却令所有人都以为, 是他在女色上不检惹怒元璃,闹到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鸿嘉帝迫于无奈, 只能娶了元璃作为补偿,为他和承恩侯府收拾烂摊子……
——这对狗男女,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罗英杰进宫是为了向太上皇请旨赐婚。
是的,和离三个月后,承恩侯府为他重新选了一门亲事,对象是边关的一位三品巡抚之女。他自请到边关参军。
如今他在承恩侯府成了半个弃子。世子之位从非他莫属到模棱两可。若他的庶兄弟在鸿嘉帝身边得到重用,而他毫无作为,那结果不言而喻。继续留在京城,罗英杰没有任何前程可言,不如到边关搏一搏。
他与鸿嘉帝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如今已经形同陌路。
罗英杰进宫求见太上皇,鸿嘉帝没有出现。太上皇对他尚念着一分旧情,允了他所请,给他一个体面,还劝他忠心皇事,爵位一事,有能者居之,他是个优秀的孩子,行善必有福报云云。
罗英杰出宫时特意绕了一圈,如愿在御花园见到元璃。
彼时已是深秋。御花园的银杏树叶子黄澄澄一片,如碎金,似云霞。落叶在精美的琉璃亭盖铺了浅浅的一层,和风一吹,纷纷扬扬飘落。
这是宓妃喜欢爱的景致之一。宫里的三巨头宽纵,竟也容了宫人独留下那亭盖的落叶不打扫。
在暖黄澄澈的叶子纷飞中,元璃倚在鸿嘉帝怀里,娇懒又笑盈盈地把玩着他的手,听着宫廷乐师抚琴。鸿嘉帝嘴角含笑,静静地凝视怀里的女子。
那琴瑟和谐的画面,仿佛容不得别人插.入分毫,刺痛了罗英杰的眼。
他自嘲一笑,怫然而去,没看到鸿嘉帝若有所觉地抬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待过的位置,眼神意味不明。
在元璃不知道的私下,元贵太妃召见了鸿嘉帝,提及诚贵人之事。
“她原是太上皇亲赐婚的皇后,被璃儿夺了后位,屈居贵妃之位,已是委屈。如今提前进宫,为了不越过璃儿,更是只得贵人份位,成为京城的笑柄。你不安抚一二,还把人苛待到绝食寻死,道理在哪里?”
姜妙珠选择在元璃产子前入宫,被封为诚贵人。鸿嘉帝一直没见她,只着人教导她规矩,与她说妇人德行。
姜妙珠一直跪求要见鸿嘉帝,口口声声要向鸿嘉帝陈情。鸿嘉帝一直不见,她便开始绝食。宫人报到御前,鸿嘉帝没让她死,而是等她饿得受不了,无力反抗时,让宫人给她强行喂食,把她救回来。
姜妙珠恢复后,仍不肯松口,只坚持要见鸿嘉帝。鸿嘉帝不见,她又再次绝食。如此恶性循环。
鸿嘉帝如此阴损地折腾一个女子,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为作风。此女子还是罗皇后临终前要他发誓不辜负的。事情引起太上皇的侧目,便由元贵太妃与鸿嘉帝说。
鸿嘉帝道:“姜氏的身份疑有内情,朕希望她坦白。若她始终冥顽不灵,朕会另想办法。”
元贵太妃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你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冤枉人。这么多年来,她都是你的嫡亲表妹,县主之尊,侯府贵女,不是可随意处置之人。”
鸿嘉帝道:“母妃,朕自认手段并不酷烈,绝食求死的是姜氏。若她心怀坦荡,妇德之论,何以使她惊惧至此?”
元贵太妃道:“本宫担心的是璃儿。外人不会觉得这是你的主意,只会说璃儿小气善妒,苛待妾室。”
鸿嘉帝道:“璃儿确实小气善妒。若她知道您为姜氏求情,肯定心气难消。她怀着身孕,正是要紧的时候,母妃掌管后宫,请您多担待,别让此等小事传到她耳里。”
元贵太妃道:“若你委实不喜姜氏,便把她挪到庙里。继续闹下去,万一出了人命,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太上皇心里难免不舒坦。入秋后他的心情正好着,你别扫他的兴。”
京城的秋天气候怡人,是病弱的太上皇一年中最舒坦的季节。这个时候他最不喜动气。
元贵太妃说到这个份上,鸿嘉帝不得不去见姜妙珠一面。
不过两月时间,曾经端庄秀美的姜妙珠已经形销骨立,惨白憔悴,奄奄一息。她终于看到鸿嘉帝,眼里迸发出激动的亮光。她奋力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跪倒在他面前:“表哥,你终于来了!”
鸿嘉帝看到她的惨状,曾经自认喜欢她甚深的内心竟没有半分波动。在她摇摇欲坠,几乎跌倒时,他后退一步,避免让她碰到他的衣角。
姜妙珠察觉到他的动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即使此前已经感受到鸿嘉帝对她的感情消褪,她也绝想不到会到这个连碰都不想让她碰到的程度。她一直安慰自己,肯定是元璃从中作梗,鸿嘉帝碍于她怀着身孕,不得不顺着,才对她冷落至此。甚至,故意折磨她的人也是元璃,不是鸿嘉帝。如此,她才坚持到终于见到鸿嘉帝的这一刻。
鸿嘉帝并不想听她诉情,元璃还等着他回去陪她用膳。他见完姜妙珠还要沐浴更衣才能见元璃。不然让她那怀孕后变得十分敏锐的鼻子一嗅,又嗅出他见过姜妙珠的味道,他铁定吃不完,兜着走。
他直截了当道:“诚贵人,朕要真相,希望你莫要辜负朕赐给你的封号。”
姜妙珠激动道:“皇上,臣妾没有任何隐瞒!可是有人向您进了谗言?臣妾愿意对质!”
鸿嘉帝道:“你坚持了这么久,看来这秘密与你性命攸关。若你仍坚持保密,便挪到皇家庙里去。朕等着看,与你合谋之人会如何待你,在你沦为弃子后。”
姜妙珠瞳眸里现出惊骇绝望之色!
第179章
【但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你, 我不是你的亲表妹,元璃才是?元璃才是姜家亲生,罗皇后真正的姨甥女, 你的亲表妹!是姑姑调换了孩子!】
姜妙珠在心里呐喊,嘴唇却哆嗦着,始终发不出声音。说出真相比死更可怕。
她不知道她的心声已经暴露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以致于以鸿嘉帝的心机城府,脑袋也猛然“嗡”地一声, 一瞬间空白一片。
他从姜妙珠断断续续的心声中推断出她的身份可能有问题。毕竟, 他的生母罗皇后生前对姜妙珠明显偏爱, 临终前更是要他立誓不负她。有可能有心人抓住了这一点, 在“姜妙珠”身上做了手脚。鸿嘉帝甚至想过她是元贵太妃一手操纵,冒名顶替的。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姜妙珠对元璃有着强烈的敌意, 但他以为那不过是女子的嫉妒。姜妙珠恨元璃仗着太上皇和元贵太妃撑腰, 肆无忌惮地追求她钟情的男人, 合情合理且情有可原。
如今姜妙珠却“说”,元璃才是他的亲表妹?罗皇后真正想要他善待的人?他本该从一开始就喜欢她,待她一心一意的未婚妻?
若是如此, 他这么多年来对元璃做的, 成了什么?他一次又一次羞辱、伤害他最不该伤害的女子?
若没有神明庇佑, 他得到这个“听见心声”的能力, 他岂不是一直蒙在鼓里,永远错过他真正喜欢的人, 却自欺欺人地一再要求自己“钟情”欺骗他、戏耍他的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强忍住滔天的怒火, 面无表情盯着这个差点令他铸成大错的女子。她一直知情不报,以为能瞒天过海,蒙混过关——确实差点成功了。幸而, 苍天有眼!
他下颚绷紧,沉重道:“你真的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妙珠浑身颤抖:“若皇上知道,臣妾任凭处置。”
鸿嘉帝问:“朕允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也不要,是吧?”
姜妙珠哭泣道:“皇上、表哥,若你真的知道,又岂会容臣妾活着?若臣妾泄密,死得只会更快。”她间接承认“秘密”的存在。因为鸿嘉帝此刻散发的气场太可怕了。有一刹那,她以为鸿嘉帝会拔刀砍了她,令她不敢再存太多侥幸之心。
鸿嘉帝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到了庙里,你好自为之。”
姜妙珠哭喊:“表哥,求求你别这样对我!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吗?你曾经那么喜欢我!”
鸿嘉帝道:“建于欺骗之上的情谊,只能朕感到恶心!”
姜妙珠图穷匕见,怨恨不甘道:“凭什么元璃可以,我不可以?她无才无德,劣迹斑斑,肚里还怀着一个野种!她是元贵太妃故意教养给你的女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被她蒙骗了!”
鸿嘉帝道:“朕稀罕,朕乐意。”
姜妙珠恨得眼珠子快滴血了,大声道:“我招!我招!元璃根本不是元贵太妃的亲侄女,她只是一个野种,生父不祥,由伎子所生。元家养她是为了把她送给元贵太妃解闷……”
鸿嘉帝单手捏住她的嘴巴,把她半提起来,无视她吃痛惊骇的神色,森然道:“既然你刚才不愿意说,以后也不必再说。”
他一甩手,姜妙珠重重跌在地上,嘴角僵硬,流出口涎。鸿嘉帝把她的下巴弄脱臼了。她痛得呜呜直叫。
鸿嘉帝再不看她,转身离开。
***
鸿嘉帝一刻都不想待在有姜妙珠的宫殿,大跨步离开仍压不住心中被愚弄的怒火。
他从小被罗皇后严格教导,虽然罗皇后行事偶有过激失当之处,但她是他的生母,天然的敬爱她,他理解她受到皇帝夫君冷落的委屈,所以格外懂事、体谅。他很努力不去做令她伤心难过的人之一。
罗皇后的临终遗愿是要他想办法立姜妙珠为后,一生一世不负她。她想他做一个善待发妻的人,不要学太上皇。
当时鸿嘉帝没有心仪的女子,不管姜妙珠还是被元贵太妃捧在手心宠爱的元璃都只是小女娃。他对谁都没有动心,并没不可。
他心里认定了姜妙珠是自己的未来妻子。虽然再年长些后,发现姜妙珠只是一个寻常贵女,没有太多令自己心动的特质但德行足以承担皇后之职。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如何比得上道德规矩?皇帝、皇后最重要的是立身持正,端然大气。给皇后、正妻体面,本是男人的应有之义。鸿嘉帝相信自己再喜爱另一个女子,也不会为了她罔顾姜妙珠的尊严。他绝不会像太上皇那样宠妾灭妻,使得妻子歇斯底里,郁郁而终。
所以,不管太上皇和元贵太妃再如何明示暗示,为他和元璃创造加深感情的机会,他碍于形势会作出一些让步,但始终坚守着心里的一条线,为了曾经立过的誓言不彻底妥协。
其实元璃那么热烈的追逐,鸿嘉帝真的没有过一刻的动心吗?她是如此的明媚漂亮,生机勃勃如最璀璨的春花,是他在沉闷的宫廷生活里见过的最耀眼的亮色。她却把目光投向他,迷恋他,仰慕他,仿佛他是天地间最好的男子。好像只要他一伸手,她就会翩然落在他怀里,从此照亮他的生命。
但她不可能为妾。她若为妃,必是宠妃,必会逼得姜妙珠无路可走,让她重蹈罗皇后的覆辙。若鸿嘉帝为了姜妙珠打压她,她会黯然、枯萎,成为他一辈子的遗憾。
鸿嘉帝不能要她,也要不起她。
为了拒绝她,鸿嘉帝只能催眠自己。他喜欢的是姜妙珠,他不喜欢元璃。元璃张扬跋扈,小气善妒,不适合当皇后。她总是不顾廉耻缠着他,不守妇道……
鸿嘉帝已经说服了自己不再喜欢元璃。他看到她只剩下厌恶猜疑,只想敬而远之,不是吗?
可有些人,就像命中的劫数,无论怎么躲也躲不开。
他扮作高公子去见元璃时,真的完全没有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面具掩盖了他的真容,给了他做自己的安全感。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青楼里的一个“伎子”,他可以肆意侵占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女子,让她躺在他身下,任他为所欲为。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自己送上门,他只是迫于药物反应,迫于查探她阴谋的目的。
他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若非察觉到姜妙珠的不对劲,鸿嘉帝仍打算遵守他对罗皇后的承诺,立姜妙珠为后。至于他与元璃,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所以在元璃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已经纠结挣扎了许久,也一度放弃了她好多次。
如今真相大白,愤怒过后,是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若他和元璃之间没有阴差阳错,若元璃在与“高公子”的私情中对他稍有厌倦,想换一个人或再收一个人……他们就错过了,没有而今这般琴瑟和谐的光景。
鸿嘉帝神色恍惚地抬起头,只见元璃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刚才漫无目的地走,不自觉走向凤梓宫的方向。元璃永远光鲜亮丽,神采飞扬,她在宫人的簇拥下走在前方,看到他立刻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地朝着他走过来。
鸿嘉帝停住脚步,盯着她快步靠近。
元璃愤怒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皇上,你竟背着我去找诚贵人!”
鸿嘉帝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喃喃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第180章
元璃发现鸿嘉帝变得有些奇怪。
他悄无声息地把诚贵人送进了皇家寺庙, 使得后宫又只剩她一个妃嫔。他还悄悄让人秘密给她把脉,怕她肚里的孩子有闪失,竟是对宫里的太医不信任到一个程度。
元璃很好奇他经历了什么, 但聪慧如她,立刻猜到他防着的是元贵太妃。太上皇子嗣单薄,感情上盼着鸿嘉帝多纳妃多生齐氏的皇嗣, 理智上却又不想鸿嘉帝因为广纳妃嫔导致势力膨胀,所以对鸿嘉帝目前的后宫且后宫主要是她抱着一个顺其自然的心理, 他没有道理要害鸿嘉帝的孩子。
元璃则觉得元贵太妃没有道理要害她肚里的孩子。元贵太妃是鸿嘉帝的养母, 她没有亲生的子嗣, 鸿嘉帝的孩子也是她的孙辈, 而且元贵太妃疼爱她不是假的。
元璃只觉得鸿嘉帝疑心病重,杞人忧天。
鸿嘉帝却不能跟她说出真相。一来真相太过骇人听闻, 以她和元贵太妃的“母女情深”, 必定会大大刺激到她。她怀着身孕不能受刺激。二来, 姜妙珠的不对劲,元贵太妃未必没有发现,可能已经判定他知道真相。那么她按兵不动的理由, 只能是元璃的“不知情”。鸿嘉帝从元贵太妃的心声中, 听出他对姜妙珠的利用, 以及她对元璃的爱护之情。虽然元贵太妃与姜妙珠之间有着血缘的羁绊, 但元璃才是她真正花费无数心思养大的“女儿”。一个真正唯利是图的女人养不出对元璃这样性情的孩子。
对元璃的感情,竟成了她与他养母子之间的一条红线。
但鸿嘉帝更清楚元贵太妃对罗皇后解不开的心结和恨意。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身具罗家血统的元璃成为皇后, 被他独宠, 顺利生下有一半罗家血统的皇嗣吗?
以前他以为元璃是元家人,元贵太妃没理由加害她,只会在他们夫妻间挑拨离间, 让元璃不信任他,疏远他,他还放心一些。如今知道真相,他却无法把元璃和孩子的安危寄托在元贵太妃的善心上。
因此,元璃接下来的孕期,鸿嘉帝都过得颤颤巍巍的。直到元璃平安生下孩子,立刻被鸿嘉帝册立为皇后,新生儿从大周的皇长子变成嫡长皇子,宫里依然风平浪静,毫无异动。
鸿嘉帝完全没有放下心来。
因为元贵太妃接过小皇子,慈爱温柔地抱着他逗着他时,心里的声音是:【好孩子,等你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
大周唯一的嫡长皇子再大一点,彻底立住了代表什么?
代表后宫女人若有野心,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大的——鸿嘉帝干掉,让小的取代大的登基,成为傀儡,便于控制。
一如太上皇对他。以太上皇的性子,若非身体不好,子嗣又单薄,他绝不会那么早传位给鸿嘉帝。如今他病歪歪的,仍旧插手朝政,压制着鸿嘉帝不让他的势力膨胀得太快。
鸿嘉帝却不是太上皇。
看到元璃受了大罪为他生下的眉目极像他的儿子,他的心口狠狠动容,父爱来得汹涌澎湃,他只想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
元璃成为皇后之后,从凤梓宫偏殿搬到主殿,偌大凤梓宫只有她一个女主子。大皇子随她一起住在凤梓宫。鸿嘉帝天天留在凤梓宫,清晨出去上朝,下朝后哪里都不去,回凤梓宫帮元璃带孩子。大皇子哭闹的大嗓门震天,他也没有半点嫌弃。两父子亲香个没够,叫元璃都嫉妒了,又不知道该嫉妒谁。
太上皇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新生儿的阳气旺盛,能辟邪除秽,嫡长皇子又是紫微星之相,利太上皇。元贵太妃便想把孩子抱去清泉宫住上一段时间。鸿嘉帝差点想和他们拼命,被元璃拉住了。
元璃不耐烦道:“孩子的爷爷奶奶想养孙子几日,那是孩子的福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从娇气受宠的郡主到为人母的皇后,儿子的吵闹,丈夫的冷落,长辈的忽视让元璃非常不满和烦躁。元贵太妃愿意把儿子接走一段时间,她简直求之不得。
“又不是去了清泉宫就不能见。我们每日过去请安见上一面不就行了吗?”
她要夫君的宠爱!她要封后大典!她的皇后之位只有圣旨册立,没有举行典礼,总让她感到不踏实。她可没忘记姜妙珠接了赐婚圣旨,半只脚踏上皇后之位依然被扯下来的前车之鉴。她是一定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她的后位砸瓷实!
鸿嘉帝被她缠得没办法,人也冷静下来。即使他非常不愿意儿子落在别人手里,但是太上皇以健康说事,他硬要拦下来,不免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大周朝以孝治天下,莫说太上皇只是要皇孙陪一陪,便是他要了皇孙的命,鸿嘉帝也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报仇也要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日。
如此一退让,大皇子没出事,还被清泉宫养得白白胖胖,会说话的第一声把太上皇叫成“父父”,把太上皇感动得差点要立封他为太子。不久后元贵太妃也被叫成“母母”,哄得她眉开眼笑,抱着小孙子不放手。
鸿嘉帝想把儿子带回凤梓宫都不行。因为元璃肚里又多了一个。怀着孕的她脾气大了很多,受不得儿子的吵闹。“家中老人”愿意帮她分担带孩子的痛苦,她直接大撒手,感恩戴德。
无怪乎太上皇看元璃这个养女&儿媳妇越来越顺眼,看鸿嘉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越发嫌弃得紧。
到元璃平安生下二皇子,又等到二皇子满月,一杯毒茶无声无息地放在鸿嘉帝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