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璃扑哧一笑,点着他的胸膛道:“险被你骗过去了,你这个假正经。上一回得趣了吧?我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她吃吃笑,小声道,“荣阿兄,我也喜欢的。在我包你的期间,你只能侍候我一个哦!我们一起从生涩变熟练。她们都说,会快活得紧。”
毫无疑问,鸿嘉帝被嘲笑了。这么多年了,即使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他的地位始终有些尴尬。为了获得各方的认可,他严格要求自己,贤明、仁厚、勤俭,吃苦多,享受少。太上皇能独宠元贵太妃多年,他也能为他心仪的女子洁身自好,极少亲近女人。
不想多年坚持被元璃打破,还被她抓住因为缺乏经验,表现不佳的窘态。
早知如此,他该留一两个通房,磨练出技艺。元璃上一回还是处.子之身,比他还不如。但没人会嘲笑一个女子的青涩。而男子活不好,还被指出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鸿嘉帝想以实际行动一雪前耻,元璃给他下的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对他上下其手,极尽轻薄之能事,把他逼得浑身如火焚后,却没有给他纾解,而是拖着滚烫虚软的身子,嬉笑着抽身离去。离去之前,她还一直说着风凉话:
“荣阿兄,难受吧?”
“你让我难受,我让你更难受。”
“嘻嘻,想要吗?没有!不给!”
“是你服侍我,不是我服侍你。怎会事事如你意呢?”
“看到你痛苦,我好欢喜!”
……
元璃把“高公子”当成鸿嘉帝的替身,花了大价钱包下他,自然要物尽其用,把对鸿嘉帝的怨怒发泄在他身上。更何况,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占尽了好处,怎么能便宜他?
事后元璃走得踉跄但心情畅快利落,留下鸿嘉帝在厢房里,半天回不过神,悬在半空难受得恨不得把她抓回来捏死。
回到宫中,鸿嘉帝立刻沐浴更衣,只允谢恩从旁伺候。
谢恩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只鸭蛋。他侍候鸿嘉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近乎蹂躏……哪来的胆大包天的女子?对方还活着吗?
迎着鸿嘉帝的死亡凝视,谢恩苦着脸,硬着头皮问:“皇上,女子侍寝,需要记档……”若此女还活着,以她的行事之霸道,说不定连未来皇后靖宁县主姜妙珠都得靠边站。万一有孕了,指不定会闹出腥风血雨。
鸿嘉帝抄起一块皂角砸到他身上,就是不肯开金口。
谢恩多少年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真是百感交集,什么想法都有。他一定要把这女子找出来,然后,朝她……滑跪!
***
元璃从大安寺回到承恩侯府,半路遇上一直候着她的罗英杰。她刚和“高公子”鬼混完,把从被太上皇赐婚承恩侯府开始积在心里的一腔怨气全泄在“高公子”身上,整个人神清气爽,看这个新婚夫婿也没那么不顺眼,让他钻进马车。
罗英杰见她容光焕发,明媚艳色仿佛从骨子里浸润而出,眼尾一斜过来,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对她的不满减轻了一些。
他哼道:“大安寺的斋菜那么养人吗?瞧你的气色比大婚时还好。”他借机凑过去,伸手想摸摸她的脸蛋。
元璃一脚抵在他胸膛上,拒绝他靠近,道:“肯定比不得你小金屋里的林芸兮会调理人。瞧你这红唇齿白的小模样,比大婚时的蔫头蔫脑强多了。我得感谢林外室帮我服侍好我的丈夫。”
罗英杰握住她的脚腕,想借机调笑的兴致飞快褪去,略有些心虚斥道:“你别胡说八道,毁人清誉,我和芸兮表妹清清白白!毕竟名分未定,岂可唐突?你以为谁都似你,会不顾名声追着男人跑!”
元璃的鼻尖翕动,嗅了嗅空气,没好气哼道:“以后说谎之前,闻闻你自己身上的味道!清溪文竹香,林芸兮亲手调制的,最引以为傲的香!这香气清淡而持久,如君子之交,淡如水,恒如水。没熏上一个日夜,香气无法吸附,价值不菲。你必是在她那里留宿了。”
罗英杰被抓住证据,无法再抵赖。虽然他和林芸兮仍发乎情,止于礼,但在外人看来,他时不时在林芸兮独居的小院子里留宿,跟置外室没什么区别。说他们没行周公之礼都没人信。
罗英杰讪讪放开元璃,坐得离她远一点,嘴硬道:“还不是你赶我走!被祖母和父亲知道,我又要挨打。”
如今家里完全偏向元璃,人人都待她亲热客气。罗英杰天天被耳提面命,要待元璃好,夫妻俩要和睦相处,以致于自两人大婚之后,罗英杰不得不围着元璃转。
一来确实希望能打动她,夫妻俩早日圆房,早日生嫡子,完成任务后,好纳林芸兮进门。她已经等他很久了。
二来,罗英杰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承恩侯府的世子,身上没有正经差事,平时舞刀弄剑,走马章台,潇洒飞扬。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做过鸿嘉帝的伴读,如今偶尔会为鸿嘉帝办一些琐事。不管是家里,还是他自己,都想谋一个官职。偏偏罗英杰出生在诗礼之家,一家子都是文臣,擅长舞文弄墨,他却是爱好武学,读不成书,练出不错的身手。而大周朝一半的兵力握在元家手里。元璃的生父,罗英杰的岳父大人元泰,正是拱卫皇宫的禁卫军统领。罗英杰想入禁卫军,不得不过岳父大人这一关。若罗英杰待元璃好,夫妻和睦,元泰行这个方便自然不在话下,反之,元泰也有这个能力,令罗英杰有志不能伸。
目前罗英杰还处于考察期。他不能让元璃抓住把柄。
若被家里知道他名义上陪元璃到大安寺为太上皇祈福,实际上因为表现不佳被元璃赶走,赌气在林芸兮那里留宿,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元璃才不会被他的倒打一把带歪。他挨打关她什么事?不客气道:“是我拿刀逼你与外室鬼混吗?”
罗英杰烦躁地挠着头发:“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还能不能和平共处?”
元璃冷嘲热讽:“当初是谁请旨求婚?”
罗英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元璃道:“离我远点,别妨碍我自得其乐。”
罗英杰试图以情理压人:“所有人都盼着我们恩爱和睦,早日诞下罗家第三代的嫡长血脉。”
元璃道:“我不要!为你们罗家生孩子,对我有什么好处?缺子嗣你以后可以和林芸兮生。”
罗英杰瞠目结舌:“你、你嫁给我,孩子是你在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倒好,反过来向我要好处?《女戒》《女则》你学到哪里去了?”
错了!她在罗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她所出的孩子,而是权势,是太上皇宠爱元贵太妃,重用元家人带来的威慑力。元家在京城没有根基,能得势全赖太上皇。太上皇一旦驾崩,鸿嘉帝全面掌权,甚至不需要清算,只要冷落元家人,元璃的处境立刻改变,很可能过得比林芸兮还不如。
罗家这种势利鬼,才不会管她有没有生下罗家的血脉。她的孩子,只会子以母贵。她的身份贵重,罗家求着她生,她的孩子就贵重,她沦落,罗家会弃她若敝履,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孩子是鸿嘉帝的血脉,对目前的她来说才有价值——若她于他仍妾身不明,有价值也有限。
更遑论罗英杰。他,且不配!
元璃一甩袖子,往后靠向隐囊,傲然道:“我不与人同!”
区区五字,力拔千钧。罗英杰被震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想以世俗规矩约束元璃难以奏效。她被宠坏了,思想观念离经叛道。
其实罗英杰本身也不是很坚决的卫道人士,不然不会成为罗家众多从文子弟中的异类。他是罗家嫡支唯一的嫡出男丁,因为从武不知受过多少奚落。那些擅长之乎者也的同龄同族,最会拿规矩礼法攻击他。但他在武学上有天赋,取得的成绩很快堵住他们的嘴巴。他又聪明,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这些招数。他不守规矩,不代表他不会用规矩压人。这是非常行之有效的对付人的方法,因为能跳出世俗束缚的人总是少之又少。
包括林芸兮。
罗英杰真的喜欢这个表妹,所以愿意顶着世俗的偏见纳她为妾。可是,若她不以家族败落,身份降级为耻,坚持不做妾,要做他的正妻……他会对她敬而远之。
罗英杰审慎地打量元璃,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第156章
我想要什么好处?
元璃歪头, 反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见罗英杰被问愣了,她勾唇,“你迫切想与我圆房, 生嫡子,仅仅是为了能尽快纳林芸兮为妾吗?”
罗英杰道:“若你不喜我纳芸兮为妾,可以暂缓, 等你生下嫡子再商量。”他询问地看着她。若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事情会容易得多。
元璃道:“若你有这个本事, 可以立刻把她纳进府。我等着她给我敬茶。”
罗英杰摇头:“我不会这般打你的脸。”
元璃道:“你不必兜圈子, 直接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再不老实说, 以后你也不必说了。”
罗英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进禁卫军, 想请元将军引荐。”
元璃好整以暇笑了:“原来是有求于我。”
罗英杰板起脸:“若你问这个问题只为借机取笑我, 不提也罢。”
元璃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以为你有求于我的第一件事, 是纳林芸兮为妾。”
罗英杰道:“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荒唐的人吗?我们大婚还不到一个月,我便急着纳妾, 丝毫不顾你的颜面。”
……是皇室、承恩侯府以及她家镇国侯府的颜面吧!
元璃道:“虽不中亦不远矣。”罗英杰大婚前可没掩饰他钟情林表妹的事, 不是针对她, 但也足以让京城的未婚姑娘印象深刻。
罗英杰气结。以前年少轻狂, 为了和家里较劲,故意闹事, 当时的痛快得意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 影响了他的口碑。
元璃的眼睛极美,眸色深而清澈,但映出来的洞悉令人心惊。罗英杰见多了她追着鸿嘉帝时的渴慕笨拙, 委实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敏锐聪慧的一面。
不但世俗规矩无法约束她,一般的花言巧语也无法糊弄她。女人对待她不喜欢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罗英杰心里纳闷,瓮声瓮气道:“你也不必兜圈子,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他把她说的话还回去。
元璃缓缓勾起唇。
……
元璃的马车距离承恩侯府尚有一小段距离时,罗英杰怒气冲冲地甩帘而出,跳下车,自己走路回府。留下眼里含着得逞笑意的元璃,继续慢吞吞地随马车回去。
罗英杰进府,回自己院子的路上遇上自己的母亲罗夫人林氏。
林氏见了独子自然欣喜,问:“怎么你独自回来?郡主呢?”
罗英杰脸色一变,一脸晦气:“娘,能不能别提她?”
林氏好几天没见到儿子,只觉得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明显了。她是府里管家的女主人,儿子和华清郡主大婚后关系不睦,她是知道的。哪个婆婆摊着这么一个儿媳妇都不会满意,但这桩婚事关乎朝中大局,她没有发言权,只心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儿子不得不对元璃伏低做小,还得不到一个好脸。
林氏道:“好好好,娘不提。你饿了吗?我让膳房给你送饭菜,还炖了清金汤,你喝一碗。”
清金汤是降火用的。这是全天下都知道他被元璃气着了吗?罗英杰火冒三丈,不高兴道:“不用,我回房了。娘您不用管我。”语毕,大步流星走了。
林氏叫唤不及,对侍女春绣使了个眼色。春绣领命,追着罗英杰去了。
罗英杰到了书房刚坐下,春绣立刻上前奉茶。
罗英杰见是她,阴阳怪气道:“呦,春绣姐姐,怎么是你来了?终于不怕太夫人的禁令了?”
林氏为长大成人的儿子准备了春夏秋冬四个通房丫头。她们都是自幼在林氏或罗英杰身边侍候,知根知底的。罗英杰陆续收用过,但不上心,最喜欢的还是林芸兮。
元璃和罗英杰的婚事定下来后,罗家的太夫人做主,要打发掉罗英杰的通房丫头。林氏舍不得,据理力争,保下了容貌最出色的春绣。
罗英杰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被赐婚至今,已经有半年没近过女人。他喜爱怜惜林芸兮,不舍得在无名无分时碰她,元璃又一直不给他碰。只剩下一个春绣,居然在他偷摸想要时,跪在他面前拒绝,说若被太夫人发现,她只有死路一条。
罗英杰很恼火,但也终于记住了她,没有强迫。
春绣有骨气时,他还生出点欣赏。如今她却在他火气最大的时候凑上来。他有气对着元璃不敢发,对着母亲不忍发,对着一个丫头还不能发吗?
春绣跪在他脚边,温柔道:“郎君,是奴婢不好,您有气只管往奴婢身上发,且顾惜身体。瞧着您不顺心,大家都担心。”
罗英杰道:“娘特意让你来安慰我?”
春绣温顺垂首,露出一截白腻的颈项。罗英杰微眯眼,伸手抚上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语带不满低声道:“凭什么我非得贴你的冷脸?贱人!”
想到元璃向他提出的要求,罗英杰再一次怒火中烧,手上用力。
春绣有些呼吸困难,但不敢挣扎,艰难地抬起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心口。
罗英杰被她摸得邪火升起,不再忍了,把她提起来扔到榻上……
事后,春绣回到林氏居住的桂禾院。林氏见她行走间动作有些怪异,便知道成事了。她赏下一片银叶子,嘱咐她好好服侍少爷。这段时间,林芸兮进不来府里,元璃我行我素,不给罗英杰好脸,正是春绣出头的机会。如何做到既不惹罗英杰厌烦,又能安抚他,在他心里占下一席之地,就靠她手段了。
春绣唯唯诺诺应下。罗英杰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动作粗鲁,把她弄得很痛,但她不敢有一丝怨言。
她是罗家的家生子,又长得美,以前在下人里头是独一份,全家都因她而受惠。人人都知道她必定会成为某位主子的姨娘,成为人上人,生下的孩子也会直接成为主子。罗英杰身份高贵,面貌俊朗,意气风发,对待下人又豪爽和气,是她们最渴望攀附的对象。
春绣如愿被选作他的通房,不知多高兴,做过多少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美梦。可是被收用过才发现,罗英杰对她们这些通房毫不在意,哪怕她们见过林芸兮这位表小姐,自问容貌不会比她差太多,春绣甚至觉得她长得比林芸兮好,但罗英杰的心就在林芸兮身上。
春绣等人丧气归丧气,若林芸兮是她们的未来主母,对她们也是一件幸事。因为林芸兮身上有着贵女的傲气,不会和她们这些小通房计较。只要她们能生下一儿半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谁也没想到林家会突然败落,高高在上,仿佛天边月亮的林芸兮也只能沦为妾室。她还在私教坊那种腌臜地方待过,不如她们家生子那般清白。
罗英杰的正妻人选换了,最终换上恶名在外的华清郡主,给春绣等人带来灭顶之灾。四个通房丫头,两个在府里没有根基的被卖了,一个被同为家生子的父母保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商户为妾。只剩下春绣。
春绣想到那段黑暗的日子就浑身发抖。她们想过求罗英杰,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其中一个通房害怕出府后的生活,还想自缢了结自己,被她们联手劝下。多可笑,以前她们为了让罗英杰多看自己一眼斗来斗去,还打过架,转眼成了同病相怜的沦落人。
春绣一点傲气都没有了,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林氏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只有林氏救了她。她只想好好活着。
春绣出去后,林氏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林家出事后,不但林芸兮一朝从天上掉到坑底,林氏这出嫁多年的女儿,在罗家的地位也大不如前。林家以前是清贵之家,女孩儿都养得傲气。林氏年轻时的性子和林芸兮差不多,与精明势利的婆婆不对付,夫婿罗侯爷在女色上不滥情也不节制,纳的妾室要有姿色,更要有用处,没一个是林氏能随意处置的。林家倒了后,林氏一朝老了好几岁,若非育有一个出色的嫡子,罗侯爷恐怕连一点体面都不留给她。太夫人趁机落井下石,把她的管家权夺了大半。
想她堂堂一个侯夫人,连儿子的通房丫头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女人被卖,何等屈辱!
华清郡主的身份再贵重,得利的是太夫人和罗侯爷,于她何干?而且她冷眼瞧着,不论华清郡主,还是她背后的元家,等太上皇去了,大概都好不了。太夫人和罗侯爷打的不过是利用完便扔的主意。罗家第三代真正的主母,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林氏已经看清了,她日后能依靠的只有儿子。
儿子好,儿子高兴,才会向着她,她才能好。林芸兮、春绣都是她的助力,但谁都别想一头独大。
且熬着吧,谁也逃不掉。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
罗英杰发了一通邪火,心情舒坦了。元璃回来了他也不理搭,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直奔宫里,找鸿嘉帝去了。
第157章
罗英杰:【她想见皇上, 我让她得不偿失!】
鸿嘉帝在宫里见了罗英杰。这时离宫里下钥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罗英杰匆匆而来,鸿嘉帝以为他有急事, 没想到他提的是荆山打猎一事。
荆山是太湖山旁边的一座小山。太湖山是皇家专属的山头,建有行宫,划了狩猎场, 每年举行盛大的春狩活动夸耀国朝武力,守卫森严, 管理严格, 无旨不能进。荆山则对外开放, 设有专门给达官贵人用的狩猎场, 由皇商经营。
里面有一个游戏相当受欢迎,名为“蒙面狩猎大比”, 一年举办两次。报名者持皇商认可的专用信物匿名报名, 在比赛当日穿上统一的服饰, 戴上统一的头罩进山打猎,在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出发点,清点猎物。以猎物重量为标准评出头名, 以猎物体型为标准评出“将军”头衔。
在等级压制、礼让、藏拙、献媚成风的时代, 上位者很难获知外界对自己的真实评价, 以致错估自己的能力。下位者也常常遭受打压, 有志不能伸。这个游戏的吸引力在于不论是谁都可以模糊身份,用尽全力一展所长。
鸿嘉帝和罗英杰都曾报名参加, 在比赛中获得不错的成绩, 事后意犹未尽,约定下一期再参加。
很难得贤明稳重,把玩物丧志挂在嘴边的鸿嘉帝会对一个打猎游戏如此上心。罗英杰怂恿他参加, 也间接接过护卫他的任务。
鸿嘉帝答应参加。表兄弟二人说起上一场赛事仍记忆犹新,能说出许多细节。鸿嘉帝在比赛中收获最大的猎物是一头成年的梅花鹿。与春狩时被放出来,养得膘肥体壮,几乎跳不动的动物不同,“蒙面狩猎大比”的动物都是野生的,警惕又灵活,野性十足,难以捕捉。因此,猎人需要与猎物斗智斗勇,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都是常态。他和罗英杰第一次参加已经表现不错,玩得非常尽兴。
罗英杰嘴上没提半句关于元璃的话,是鸿嘉帝留意到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特意听他的心声。他心里蹦出这么一句,立刻引起鸿嘉帝的警惕。
——参赛一事,竟与元璃有关?
——罗英杰想对元璃做什么?
鸿嘉帝不动声色问:“这次除了打猎,还有没有安排其他节目?”
上一次他们参赛没经验,只是两人隐瞒身份悄悄报名,比赛结束后拿了奖品又飞快离去,跟做贼似的。偶然听到主办方在赛后还有蒙面宴会,参赛者可以齐聚一堂玩乐,可他们已经提早走了,不好折回去参加。意犹未尽的罗英杰最终叫了相熟的朋友一起喝酒,到底差了点意思。鸿嘉帝更加不方便露面,早早回了宫。
罗英杰眼神一闪,道:“我安排了比赛结束后的蒙面宴会,已经打过招呼。我们一起参加,松快松快?”
鸿嘉帝道:“我必须知道你的全盘布置。安全上不容一丝轻忽,不然,你该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罗英杰的脸色变来变去,一咬牙,单膝跪下,低头拱手:“是我气糊涂了,请皇上恕罪!”
鸿嘉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蹙眉问:“到底是什么事?”
罗英杰有些难以启齿道:“是元璃。她想见你,以禁卫军的入选名额为挟,逼我答应。我想给她一个教训。”
他以为鸿嘉帝会勃然大怒,但他没有,语气十分平静问:“具体怎么做?”
罗英杰道:“正巧荆山的打猎比赛是蒙面的,赛后宴会也是蒙面的,我以带她见你为由,让她乔装打扮,把她带进去。至于她能不能认出你,与我无关。”
鸿嘉帝挑眉:“她的要求仅此而已?”
罗英杰一撇嘴:“她知道你不想见她,也不会给她靠近的机会。”
世人皆知,鸿嘉帝是守礼的君子,洁身自好,几乎不近女色。他不单是针对元璃,还针对所有女人。便是对喜欢的姜妙珠,鸿嘉帝也不过低调地多送几回礼,偶尔悄悄见面。以前元璃被认定为准太子妃、准皇后,全凭太上皇和元贵太妃给机会,刻意让两人见面。元璃爱追在鸿嘉帝身后跑,鸿嘉帝可没有找过她半次。如今她和罗英杰成婚了,身份有别,鸿嘉帝更加对她敬而远之。元璃很清楚,用正常的方法,她不可能接近鸿嘉帝,甚至想见一面都难。
鸿嘉帝抿唇,道:“回绝她。禁卫军的入选名额,我给你想办法。”
罗英杰脱口道:“不用!”
鸿嘉帝脸一沉。
罗英杰深吸一口气。其实若他真想要禁卫军的入选名额并不难。太上皇、鸿嘉帝都能给他,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元泰不敢不从。
但他想以女婿的身份进去,得到元泰的信任和支持,获得权力,而不是每天应卯,走个过场。想实现这个打算,非元璃帮忙不可。据说元泰非常疼爱这个唯一的女儿。
“……这也是为以后作打算……”
罗英杰看着鸿嘉帝,含糊其辞。禁卫军的权柄何等重要,他们一派的人无法掌握一丝半点,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非常被动。说到底,也是为了鸿嘉帝着想。
鸿嘉帝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只要元璃在猎场没有暴露身份,罗英杰的盘算对他没有太大影响,应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既是等价交换,又谈何教训?”
罗英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她已经嫁予我为妻,却不守妇道,一心向外……我体谅她年纪小,不懂事,就想教教她,何谓夫妻之道。”
“你准备怎么教?”
罗英杰突生烦躁。这是他和元璃夫妻之间的事,鸿嘉帝为何刨根问底?他不是一向避元璃如蛇蝎的吗?
罗英杰恶从胆边生,一字一顿道:“她牛心左性,不愿让我碰。我偏要她投怀送抱,求着我要她!等她见识到夫妻间的那点好处,自然贴贴服服,不再作妖。”
他觉得虽然元璃出乎他意料的聪明敏锐,但始终是个女人,再高明也没有用武之地。且行事作风过于霸道外露,论谋略手腕到底嫩了点。她以为不让他碰就是保住自己的独立和清白,实则有了夫妻名分,他已经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想要一个女人在床第间服软并不难,一点点药物就能成事。
罗英杰说得很明白,他要借这个机会和元璃成为真正的夫妻,为此不惜下药。他还有信心做得仿若意外,是他挺身而出“救”元璃,“迫于无奈”才冒犯她。反正,让元璃找不到埋怨他的理由,只能认命。
有了这个夫妻之实,元璃再不想承认他们的婚事也只能认栽。鸿嘉帝又岂会要一个失去贞洁的臣妻?而且,说不定经过这次,元璃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孩子。那一切便安稳顺当了。
而那个引元璃踩入源头陷阱的人,是鸿嘉帝,或者是以他的名字狐假虎威的人。
元璃更是只会认定鸿嘉帝害了她,从此对他死心,安心做罗家妇。
这无疑是最合适,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
鸿嘉帝终于甩脱元璃的痴恋和纠缠,罗英杰调.教好他的妻子,得到他想得到的助力。
罗英杰说完,见鸿嘉帝沉默,有些后悔说得过于直白。毕竟他们是男人,是该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如此算计一个弱女子,有失风度。若非她的身份太要命,她的性子又太难搞,他未必会出此下策。
连鸿嘉帝也认为他过于卑鄙吗?
罗英杰胡思乱想,心里忐忑,鸿嘉帝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自九天玄外而来,梵音缥缈:“嗯。”
第158章
自从元璃嫁到承恩侯府, 住进仅次于正院的明颐居,她的人便迅速接手了院子里的各种庶务,把她的居所守得跟铁桶似的。罗英杰的人都被挤到边缘的位置。
他对这些庶务不上心, 以前都是侯夫人林氏帮他料理。如今元璃强势插手,一样没人敢怠慢他,他便不管。侍候他的人早知向他告状没用, 只能报到林氏那边,林氏不管, 他们便只能憋着。
元璃婚后生活过得依然自在, 出入侯府畅通无阻, 连在外留宿也没人敢到她面前说三道四。
相反, 罗英杰在书房与通房丫头胡搅的动静,马上有人报给元璃, 包括他在完事后跟火烧屁股似的进宫找鸿嘉帝, 元璃也知道了。
元璃的贴身侍女涟漪压低声音道:“小姐, 夫人未给春绣安排避子汤。我们是否……”要给她安排上?
元璃道:“不必管。”
涟漪道:“您正新婚燕尔,若闹出事,怕有伤您颜面。”
元璃道:“春绣是夫人的人。她没有给我敬茶, 在我这里过明路, 便不归我管。真闹出事, 该急的人也不是我。”
涟漪轻啐道:“还是后族呢, 忒不讲究。”
她是元贵太妃给元璃的侍女,主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感情甚笃。她天然偏心元璃和元贵太妃。元贵太妃把元璃许给罗英杰, 她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罗皇后活着时,对得到太上皇独宠的元贵太妃可做过不少黑心事。罗家一派和元家一派的摩擦也没断过。以两家的关系, 元璃嫁入罗家,和进火坑差不多。更别说,这是拿皇后之位换来的。
但元璃在太上皇和元贵太妃面前不吵不闹,听从安排,只是在夜里哭过几场,到了人前仍是过去的华清郡主的风范。涟漪等身边人也只能在嘴上为她抱打不平。
涟漪对承恩侯府的评价不算错。这承恩侯府里的形势确实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乱。太夫人和夫人争权,内务乱七八糟,像个筛子似的。太夫人和罗侯爷的算计之心,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白了,就是旗帜分明地站鸿嘉帝,不惜一切代价为鸿嘉帝牟利。偏罗侯爷这个家族掌舵人对外足够精明,内帏却不修。这不,出岔子了吧!显然有人与他不是一条心。
想当年,罗皇后的上位凭的就不是她的贤德,而是罗家的谋算。罗皇后心狠手辣,为罗家埋下足以致命的祸根。
元璃心里很清楚,元贵太妃的目标由始至终都是鸿嘉帝和罗家。因为这两者是罗皇后最看重的东西,甚至比她的命更重要。
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独宠多年,不是没有怀过身子,还生了下来,是一个皇子,却被罗皇后害得落地夭折。她伤心过度大病一场,从此落下病根,无法有孕。
元贵太妃恨罗皇后,恨鸿嘉帝,恨罗家。
元璃不会忘记她初来乍到这个时空,元贵太妃掐住她脖子的窒息感。当时她只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元贵太妃已经想杀了她。
因为她身上留着罗家人的血。
为了报复罗皇后,元贵太妃把她和罗皇后亲妹妹所出的女儿调换了。元璃应该是姜璃,而姜妙珠应该是元妙珠。
罗皇后临终前死死握住鸿嘉帝的手,要他发誓善待,一生一世不能背弃的表妹,是元璃,而不是姜妙珠。
当然,这个真相元璃是“绝不会知道”的。至于姜妙珠知不知道,元璃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将“每日听三次心声”的异能金手指让给了这个时空的气运之子鸿嘉帝。元璃不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多少,目前看来,效果并不明显。
她只能心焦又淡定地等着。因为根本急不来。
涟漪为她愤愤不平,元璃都由着她说,反正她很懂分寸,说出的话等于她的嘴替,自有别人听见了报给一些人。她自始至终都活在元贵太妃的严密监视下,以确保她不会偏离轨道,破坏她的复仇计划。不过嫁到承恩侯府的一个好处是,这种严密监视不可避免地要松懈一些。元贵太妃在宫外不能像在宫内那般如臂指使。
元璃不在乎罗英杰碰别的女人,不管春绣还是林芸兮。若她们能怀上孩子,对她要做的事更有利。
她更留意罗英杰进宫找鸿嘉帝会得到什么结果,能不能遂了她的意。
罗英杰在宫里下钥不久后回到府里,元璃难得准备了一桌菜等他。罗英杰嗤笑一声,拿乔没有理会,去了书房,等元璃主动过来问他。元璃干脆利落收起菜,不便宜他。这种事,谁能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谁先憋不住。
罗英杰在书房叫来了酒菜,准备等元璃来了后故意晾着她,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来她。他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扔下食之无味的饭菜,回到主房,被太上皇赐给元璃的护卫拦下。
罗英杰在外等了一刻,几乎气出内伤,元璃才允他进去见她。
“……我要扮作舞女,混进你们的蒙面宴会?”听了罗英杰带她见鸿嘉帝的计划后,元璃惊讶地挑起眉。
罗英杰道:“你该知道,皇上不想见你。若你露出真容,他会直接离开,还会怪罪我。”
唯有蒙住脸,掩饰真正身份,才有操作的余地。
元璃问:“那我如何分辨哪个是皇上?”
罗英杰道:“这是你的事。你那么仰慕皇上,皇上挡住脸就认不出,你的仰慕是真的吗?”他故意激她。
元璃道:“账不是这样算的,要一码归一码,万一你使诈,皇上根本不在宴会上呢?他怎么会参加这种有舞女的蒙面宴会?他不是这种人!”
罗英杰气道:“你见过几个男人?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的多去了。”
元璃道:“我不相信。皇上和你不一样,也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罗英杰口不择言道:“你要进的宴会,正是因为皇上需要。”
元璃道:“皇上真的会在宴会上吗?不行,我一定要见到皇上才会兑现答应你的条件。”
罗英杰怪叫:“皇上也蒙着脸,你不一定能认出他。再说,见到了又能怎样?”
元璃柳眉一竖:“你果然没想让我见到皇上!”
罗英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元璃道:“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我的条件变了。我不但要见到皇上,还要靠近他,至少……”滞了滞,艰涩道,“敬他一杯酒。”
罗英杰觉得她骤然黯淡的神色很刺目,断然道:“不可能!我已经说了,皇上不想看见你。”
元璃道:“都蒙着脸,谁知道谁?我只是一个‘舞女’,他不可能认出我。”
罗英杰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元璃道:“你不答应,合作就一拍两散。”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罗英杰恨不得捏死她,又不能,打着拳头在房里转圈。
元璃的条件,细究之下,他不是做不到。但这是她在步步逼近,得寸进尺。他若答应了,自己先憋个半死,不答应吧,浪费的是大好机会。
罗英杰板着脸道:“我要想想。”
元璃道:“明天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罗英杰气得拂袖而去!
翌日,顶着一双黑眼圈的罗英杰等着元璃起床,恶声恶气表示答应她的条件。
元璃叫住自觉失了面子,要匆匆离去的他,道:“我还要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脚步一顿,转过身瞪着她:“什么意思?”
元璃理所当然道:“狩猎大比是蒙面的,不区男女,我一样可以参加。”
罗英杰上下打量她:“你?”
除了对着鸿嘉帝,元璃一向气势十足,但仍掩盖不了她的身材娇小纤细,那小胳膊小腿,和狩猎有半点关系吗?这么多年过去,每年举行的太湖春狩也允许女子参加,也没见元璃参加过一次。
罗英杰毫不掩饰他的瞧不起:“你别胡闹!荆山打猎是真正的野外狩猎,不是小打小闹。动物凶猛,弓箭不长眼,你这种娇滴滴的女郎进去了,铁定会受伤。我们要比赛,争夺头名,可腾不出手照顾你。”
元璃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罗英杰摆手:“你别浪费我时间,我不会答应你。”
元璃道:“我只是告知,不是询问你的意见。我自有办法报名。”
罗英杰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添乱?”
若元璃在参赛的过程中出事,暴露了身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那么难得的一个可以放松玩乐的狩猎场,说不定就因为她而毁掉了。
元璃突然道:“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罗英杰一懵:“比一比?比什么?”
元璃道:“骑射,比骑射。”
罗英杰鹦鹉学舌:“比骑射?”
元璃点头:“是的,你敢和我比一比吗?”
罗英杰瞪大眼:“你在开玩笑吗?”
元璃蹙眉:“你是不是忘记我们元家人是什么出身的?”
罗英杰脱口道:“屠户!”
元璃吸一口气,不悦纠正:“是猎人!在山上打到猎物,下一步才是屠宰。我们元家子弟,个个都是打猎高手。”
元家屠户出身的名声只追溯到元贵太妃的生父那一代,祖上其实是猎户出身。其他元家子弟有好些在军中效力,但只是底层士兵。元贵太妃被太上皇盛宠后,元家发迹,一家的男丁都投身军中,破格擢升。其中当然有太上皇抬举的缘故,但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元璃的生父元泰是禁卫军统领,整个元家的领头羊,天生神力,武力值最高。他有六个孩子,元璃是唯一的女儿,从出生开始便被捧在掌心。元璃看着娇滴滴,一身筋骨却是从小打熬出来的。只是因为常进宫,宫中赞颂的女子典范是贞静温柔,端庄大气,她才努力收敛。后来更因为探听到鸿嘉帝也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她就更装了。
这是她从未参加太湖春狩的真正原因。
罗英杰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但总算同意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
元璃让涟漪把她的骑装和弓箭拿出来,马匹只能借用承恩侯府养的马。她的马在郡主府养着,没有带过来。
因为罗英杰从武,承恩侯府后面圈了一块地给他做校场。校场里竖有箭靶。
元璃束起头发,换上火红色的骑装,背着弓箭,美艳的脸蛋多了几分飒爽,漂亮得像会发光。罗英杰看呆了,勉强回过神,元璃已经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熟练自如,可见确实下过苦功。
罗英杰对她的质疑动摇了。
第159章
“若我的箭术和骑术过关, 你帮我安排荆山打猎的事宜。”
“行!”
元璃的态度过于笃定自信,罗英杰心里警惕,表面上却做出一副瞧不起元璃, 懒懒散散的样子,也没换衣服,随手拿起一把一石猎弓, 从从容容驱马小跑,然后看似轻松实则全神贯注地射出一箭, 正中靶心!
他立刻扭头看向元璃。
以骑弓的技巧和力量评判, 他这一箭的成绩相当不错, 即使到了军中也是有数的。
元璃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敬佩的神色。
她装备齐全, 甚至戴上了指套,漂亮精致飒爽, 保护到位, 不像大多数喜爱舞刀弄枪的女子那般粗糙潦草, 难怪别人在她身上看不出习武的痕迹。
她骑射时动作不疾不徐,严谨专注,一箭射出, 中的是罗英杰的箭, 那力度直接从箭尾破开箭身, 取代原来的箭钉在靶心上!
干脆利落, 直击要害,无比惊艳!
罗英杰脸露震惊之色。他想过元璃的箭术可能不错, 但没想到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元璃对这一箭的成绩还算满意, 补充道:“你家的马我没骑过,配合起来不够顺畅。若换成我家的乌骓,我能一次射两支箭。”
罗英杰看着她唇角上翘, 眉飞色舞,整个人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光,不禁有些耳晕目眩。
元璃扬起下巴道:“怎么样?可心服口服?我有资格参加荆山打猎。”
罗英杰想到方才他嫌弃她的话说得振振有词,此刻被狠狠打脸,只觉面目无光。他负气道:“反正你又不听我的,你爱怎样就怎样。”
元璃见他又一次拂袖而去,翻了个白眼,提醒道:“别忘了给我报名!”
***
荆山“蒙面狩猎大比”当日,元璃在罗英杰的安排下,如愿加入到打猎比赛中。
这日的天气不太好,没有太阳,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风,透着一丝令人不舒服的闷热。参赛者清一色穿着黑色的甲胄,戴着黑色的套头面罩,骑在高大神骏的马上,身高身形仿佛都差不多,在起点一字排开,蔚为壮观。
随着持旗兵一声令下,比赛开始,参赛者策马扬鞭,争先恐后往树林奔去。
罗英杰骑术精湛,第一时间驱马赶到鸿嘉帝身边。虽然大家穿着统一的服饰,但他和鸿嘉帝有相认的标识。
两人的互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次比赛,像鸿嘉帝和罗英杰这样组队,一主一副的组合并不少见。这几年下来,通过荆山蒙面打猎比赛赢得荣誉的已经打响了一定名堂,成为贵族圈一件值得炫耀的履历。甭管过程如何,把奖项赢回来就是一种实力。
罗英杰和鸿嘉帝顺利汇合后,他四处张望,寻找元璃的身影。元璃是他安排参赛的,他同样在她身上动了手脚,可以通过标识认出她。本来他只是多此一举,以为凭元璃与其他参赛者大相径庭的身形会很好认,直到所有人作统一打扮站出来,他才发现不好认。那个身上带着标识的应该是元璃,但“她”的身高体型和元璃不符。罗英杰疑心里面的人不是元璃。他一再被元璃刷新认知,已经不相信她会这么老实地任他摆布。
和他们走同一条路的还有另外三个人。每个都不像是元璃。
鸿嘉帝已经知道元璃参加了这次狩猎。若元璃的目的只是想见他,不敢暴露身份,他假装不知道,就是无碍的。鸿嘉帝没想到的是罗英杰竟为了她分心至此。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元璃原本认不出他,这时也该认出了。
鸿嘉帝已经感受到一道目光若有似无投在他身上。
鸿嘉帝压着声音提醒罗英杰:“专注比赛。”
罗英杰还是认不出谁是元璃,感觉自己又被她刷了,心里恼怒,但没有在鸿嘉帝面前露出来,重重点头。
鸿嘉帝一夹马身,率先跃出,举箭射向一个方向,远处一只刚探出头的獐子嘶叫一声,应声倒地。
罗英杰过去捡起猎物,朝鸿嘉帝竖起大拇指,赞叹:“好,一击毙命!”
首只猎物被射杀,刺激了参赛者的血性,几个骑手明显兴奋起来,不再跟着鸿嘉帝和罗英杰,四散而去。
罗英杰更担心元璃了。哪怕她用实力证明她适合参加这次比赛,但他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弓箭可不长眼。
以往罗英杰时常充作鸿嘉帝微服出宫的护卫,能力是合格的。这次因为元璃分心,鸿嘉帝听到他的心声还在念着元璃去哪里了,正想安慰,突然有人大喝:“小心!”
接着,一根箭矢朝着鸿嘉帝的面门飞快射来!
鸿嘉帝极为敏捷,矮身就地一滚躲开,搭弓往箭矢飞来的方向一射,动作一气呵成。
朝鸿嘉帝飞来的箭矢最终钉在树杆上,钉住一条三角头,枯叶色的毒蛇。
鸿嘉帝射出的箭矢伤到人,引发一声闷哼。
罗英杰惊魂未定,已经抽出刀挡在鸿嘉帝面前。鸿嘉帝却看到树干上的蛇。刚才他站在这根树干旁边,背对着树干,这条蛇爬在树干上,伪装成树皮,昂脑袋的姿势,明显是对他蓄势待发。
罗英杰顺着鸿嘉帝的视线也看到被箭矢钉在树干上的蛇。他的想法和鸿嘉帝一致。
对方射来一箭,不是为了伤害鸿嘉帝,而是为了救他。
这人是谁也不必猜。
她策马走近,右手手臂的衣袖被鸿嘉帝的箭划破,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细嫩皮肤,上面横着一道细长狰狞的伤口,正在流血。
这样的箭术,这样的皮肤,唯元璃矣。
鸿嘉帝和罗英杰均被那抹鲜血刺到眼睛。
元璃的目光即使被面罩阻挡,也不偏不倚地落在鸿嘉帝身上。虽然被拒婚了,她对他有怨有恨,但恋慕的感情还没变,所以她明明离得那么远,仍能比职责在身的罗英杰更快注意到他面临危险。以她的聪明敏锐,她该知道射出这一箭的风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却义无反顾。结果,果然挨了鸿嘉帝反击的一箭。没伤及性命,伤了手臂,在那如玉般无瑕的肌肤上留下狰狞的伤痕,她不哭不闹,不立刻处理伤口,第一时间赶过来,确认鸿嘉帝的安全。
鸿嘉帝还没有说话,罗英杰已经绷着脸驱马上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纱布,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敢!”
居然敢对着鸿嘉帝放箭!
就算是为了救人,也是最找死的方法。
差一点,差一点,若元璃没有及时躲开,鸿嘉帝的箭就会射中她。运气差一点,她会立刻没命!
元璃隔着头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痛死了,给我上药裹伤。”
荆山打猎的主办方想得很周到,让每位参赛者带上应急的药物,一旦受伤,可以及时处理伤口。同样的伤药,她也有一份,但她伤了手臂,只用另一条手臂无法处理伤口。
罗英杰差点赌气扔掉金疮药和纱布,又及时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帮元璃处理伤口,鸿嘉帝会过来帮忙,不会顾忌元璃是臣妻的身份。他不会为了礼教而寒了救命恩人的心。
元璃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赶他走。她巴不得鸿嘉帝主动靠近。罗英杰偏不上当,忍下这口气。他不会如她的意。
练武之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罗英杰熟练使用金疮药和纱布——他以前没少用,他发誓他已经用了最轻的裹伤手法,受了伤后没吭过一声的元璃在这时却一直喊痛,还哽咽,还抽泣,故意让鸿嘉帝听到,好不可怜。罗英杰被她的做作激得几度想撂担子不干,又想到这是她想赶走他的伎俩,硬生生忍住不发作,飞快给她处理伤口。伤口处理好的最后一刻,隔着面罩罗英杰都能感受到元璃的委屈失望。她赌上性命救鸿嘉帝,仍得不到他一点靠近。
罗英杰气笑了。
她到底有没有搞清自己的身份?
一个正妻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勾.搭别的男人。当他是死人吗?
罗英杰瞪着元璃,隔着面罩都快能给她瞪出一个洞。元璃直接别开脸,眼不见为干净。她有些期待地望着鸿嘉帝。
她救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的,还受了伤,他该对她说一句“谢谢”吧?
在面罩的遮挡下,鸿嘉帝的嘴唇动了动,但看到元璃身边的罗英杰,简单的两个字最终无法说出口。
元璃黯然地低下头。
罗英杰不自觉握起拳,心里升起狠意。他针对元璃的计划原本只有七分,这一刻暴涨到十分。他不能再纵容元璃下去。
鸿嘉帝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第160章
元璃受了伤, 罗英杰让她退出比赛。元璃没依。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鸿嘉帝,鸿嘉帝却不言不语,这态度委实伤到她。
元璃赌气, 索性不理会鸿嘉帝和罗英杰,自顾自驱马打猎。罗英杰不放心她,又要护卫鸿嘉帝, 进退两难。若鸿嘉帝没有发话,他只能弃元璃, 优先保护鸿嘉帝。这是他作为臣子的职责。
鸿嘉帝没有要他为难, 示意和他一起跟着元璃。
元璃没有夸大其词, 她的打猎技术确实了得, 眼利,手快, 有耐心。有时她只往地上看一眼, 便悄无声息地拉开弓, 对准某个方向,不过一会儿,有黑影如闪电般蹿出, 元璃放箭, 正中目标。
有时元璃追着猎物放箭, 鸿嘉帝和罗英杰在旁边帮一把, 补箭,不过猎到的猎物, 元璃直接扭过头不要, 由罗英杰收拾残局。
罗英杰想说话,但看到她因为频繁拉弓伤口裂开,渐渐染红的纱布, 也是哑然。谁能想到她犟起来是这样的?
让人仿佛能透过面罩,看到她苍白冰冷的侧脸,光是想象,已经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罗英杰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偶尔,他会忍不住看向鸿嘉帝,见他没有看元璃,他的心立刻有些高兴起来。
元璃坚持到比赛时辰过半时撑不下去。此时她手臂上裹伤的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大块。面罩底下,她的脸色很差,光洁白皙的额上布满汗珠,整个人微微颤抖。
鸿嘉帝和罗英杰看到她上半身突然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罗英杰大惊,飞快上前扶住她,元璃想也不想推开他,扯到手臂上的伤口,顿了顿,痛得“嘶”了一声。
罗英杰苦口婆心道:“你退出吧,快点找大夫处理伤口。”
元璃别开脸,梗着脖子道:“不要,我还能坚持。”
鸿嘉帝终于发话,低沉道:“华清,听话。”
元璃一僵,犟根儿瞬间软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拖长嗓音道:“哦……”
罗英杰原本想送她回到起点,听到他们一答一和,突然意识到,自己亲手帮她处理伤口,一路上主动护着她,跟她讲了无数道理,效果都不如鸿嘉帝轻飘飘说出一句“听话”。他心里气得够呛,不想护送元璃了,让她自个儿回去。
元璃从来没指望过罗英杰。鸿嘉帝终于回应了她,她高兴都来不及。
很听话地下去了。
元璃一走,鸿嘉帝和罗英杰也无心比赛了。元璃打猎本事了得,仅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打到不少猎物。她通通不要,留给他们。只凭这些猎物收获,足以让他们在比赛榜上取得一个不错的名次。当然,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不缺猎物,参加比赛只是为了得到放松和刺激,名次不重要,更不需要“作弊”。
元璃在的时候,他们已经耽搁了比赛时间,如今再打猎也没有意义。
草草收场。
两人按照原计划,参加赛后的蒙面宴会。
蒙面宴会由皇商主办方发起,只有在狩猎比赛中获得前三十名的参赛者能参加,会场设在荆山。荆山不像太湖山,设有行宫,主办方临时搭建了好几个营帐作为开宴之地,美酒佳肴,歌舞表演,应有尽有。
营帐内点着熏香,轻烟弥漫,参赛者蒙面的面罩已经换成精致的灰铁半边面具,银灰色的长袍,一个个躯干挺拔,强壮结实。戴着黑狐面具的舞女在中央翩翩起舞,戴着白狐面具的侍女在宾客中穿梭,有人提出陪伴的要求,便盈盈落座,说着温言柔语。场内的气氛暧.昧而克制,在烟雾缭绕中,一切像蒙上一层如幻似梦的细纱,神秘迷离,令人沉醉。
鸿嘉帝克己复礼,洁身自好,鲜会参加不正经的宴会,罗英杰却有少年纨绔的一面,见识过不少,但也没见过这种靡而不yin,规规矩矩偏又让人口干舌燥的。
罗英杰没有和鸿嘉帝坐在一起,而是隔着舞池对视。他有一半心神放在鸿嘉帝身上,另一半则关注着元璃。
看到她扮成舞女,在营帐中央跳舞,腰肢细软,他仰头闷下一口酒,有种拿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他故意叫她扮作舞女,是为了折辱她,逼她知难而退。可她为了鸿嘉帝,放下郡主的骄傲,自甘下.贱。
元璃跳完舞,在罗英杰的示意下来到他身边,拿起酒壶帮他斟酒。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看着某个方向,心不在焉。
酒液快要漫出酒杯,罗英杰不悦地挡住酒瓶口,低声道:“专心点。”等她的眼睛瞪过来,他勾起唇,意有所指道,“你还要过去吗?”
他朝鸿嘉帝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鸿嘉帝的身边已经有另一个舞女落座,那舞女笑盈盈地举着酒杯,往鸿嘉帝身上贴。鸿嘉帝居然没有拒绝,垂着眸,就着她的手喝下酒。
元璃看到这一幕,眼里迸出火光,咬住下唇。
罗英杰心里其实也为鸿嘉帝的举动感到意外,猜测他在故意帮他,看到元璃大受打击,不禁畅快道:“我说过,没有哪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你只是没有见过他这一面。”
元璃不吭声,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下去。罗英杰眼神一闪,看着她喝完一杯觉得不够,又再连喝三杯。因为喝得太猛,不知怎地身子一歪,倒在罗英杰身上。
一股木槿花的馨香扑鼻而来,罗英杰心口一跳,扶住她道:“够了,不要再喝,你身上有伤。”他想要再说什么,元璃一把推开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旋身往外走去。罗英杰顾不上被扣得出现裂纹,不能再用的酒杯,不自觉坐直腰,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鸿嘉帝若有所觉,目光似有若无瞟过来,仿佛也在关注元璃的动向。
元璃看似走向鸿嘉帝,但过道上人不少,随着酒酣耳热,离座的人更多,有人撞了元璃一下,把她撞偏了方向。人影憧憧间,她没了踪影。
罗英杰到处张望,打量每一个舞女,有路过的舞女误会他的意思,笑着给他敬酒,被他拂开,但也遮挡了他的视线,不但没找到元璃,连坐在对面的鸿嘉帝也离了座,不知去向。
罗英杰骇然,霍然而起,身形晃了晃。他赶紧甩甩头保持清醒,朝着鸿嘉帝原来坐的位置走过去找人。途中,一个舞女不胜酒力,步伐不稳扑入他怀里。罗英杰正要推开她,却闻到似曾相识的木槿花香气。他瞬间僵住,女人颤抖着要推开他——每一次,都推开他!他脑袋一发狠,紧紧箍着她的身子……
作者有话说:
PS: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