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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她手中新颖的手持风扇上,满是新奇。

黄述玉嘴角上扬:“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派人去寻找庐州的马主任,他那里有。”

他们连忙朝黄述玉道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码头遇到了一群闽浙过来的老板。

他们清一色穿着的确良衬衫,把衣摆扎进裤腰里,裤子是劳动长裤。

他们先认出了陈副主任,再认出了黄述玉。

钱茂林和叶昌松两人似乎是带头人,连忙走上前,跟两人打招呼。

“你们这是在考察什么?”黄述玉好奇问。

“都说人流最旺的地方,消息最灵通,我们过来转转,摸清这边的行情。”钱茂林如实答道。

黄述玉不动声色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发现这里不只有闽浙老板,还有香江紫荆花那边的商人和南洋侨商,看来他们的目的都一样。

正当两人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道浓厚的本地口音传进了两人耳里。

“前面那片厂房,就是新盖的冰箱冰柜厂。”

“听公家的人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大厂。”

“这家厂的负责人前几天还来这边宣传,说厂里的薪资福利全部对标外资标准,比咱们本地老牌国营厂还要优厚。”

“他还说新建的职工宿舍整齐干净、通风透亮、通水通电,一日三餐吃食堂,每月工资准时足额发放,还是多劳多得的计件薪资!”

黄述玉两人驻足,转身就看到一位皮肤黝黑,常年出海打鱼的老渔民,挺起腰杆子骄傲说。

陈副主任怕黄述玉被外资围起来群殴,赶紧带着黄述玉离开。

得亏了这群老板听不懂本地话,翻译转述需要时间,否则黄述玉绝对被他们堵起来。

听完了翻译的转述,这群老板们罕见地沉默了。

在他们看来,华国的劳动力太过廉价,就算他们开出超过本地国营大厂的薪资福利,他们的用工成本也依旧是极低的。

他们原本想靠着这套优厚待遇垄断优质劳动力,抢占进厂先机。

可这个黄述玉不当人,抢占先机,拉拢优质劳动力,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这个黄述玉,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走了他们要走的路。

她简直太不做人了。

黄述玉打断了他们笼络人心的优势,打乱了他们的外资布局,黄述玉有点担心,她走夜路会被人从后面拍板砖,连忙让陈副主任给她配两个保安。

陈副主任也怕黄述玉在这边出事,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就在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吉贝。

马吉贝显然跟陈副主任混熟了,上来就说:“老陈、黄所,你俩可真是让我好找。”

陈副主任笑着说:“马主任对这边可熟了,让马主任带你在周围转转,我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黄述玉和马吉贝两人点头。

陈副主任离开后,马吉贝说:“黄所,老陈应该带你看过了热闹街市,商人应该也见了不少,走,我带你去看看宝安县的根。”

两人离开了主街,沿着蜿蜒的乡间泥路前行。

路边青秧铺田,蕉林苍翠,海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尽头的滩涂上有一座小渔村。

村民们大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妇女们坐在村口织渔网,有人在晾晒刚打捞上来的海货,一群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玩闹。

村口不愧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场所,两人还没进村,就听到了一个八卦。

“自从那群大老板来了宝安,咱们的海鲜价格都高了不少。县里的大饭店天天有人上门收购海鲜,以前不值钱的小青龙、小白章,价格在这半年已经翻了好几倍。”

“这些老板嘴刁得很,什么新鲜稀罕吃什么,就连没多少肉的海胆,都被他们吃出了新花样!不过人家是真大方,从不压价。”

说着说着,他们就笑了起来。

在家门口就能把海货卖出好价钱,生活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这群人闲聊间,有人说起了这两天轰动全村的大新闻。

“要说运气好,都比不上阿强。他划着一个小破船去无人孤岛赶海。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跑那么远捡不到值钱的海货,纯属白费力气。”

“谁能想到,他赶海的时候,刚好遇上过来滩涂考察游玩的外资老板和收鱼商!”

“那老板一眼就盯上了藤壶,说这是名贵的鹅颈藤壶,说是是难得的海中珍馐,价格极高,当场就高价收走了!”

“就半筐鹅颈藤壶,足足卖了七十块钱!”

要知道现在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三十出头,阿强赶一次海,就捡到了野生的鹅颈藤壶,挣到了旁人两个月的工资。

大家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大家又羡慕又酸地说:“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运。”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两人,他显然认识马吉贝,赶紧招呼两人到树下乘凉。

马吉贝走过来,也没介绍黄述玉的身份,就跟乡亲们说这是他的同事。

乡亲们顿时对黄述玉极热情,围着黄述玉问了起来。

“这位同志,马主任说我们的户口可值钱了,是真的吗?”

“我们又不是城里户口,祖祖辈辈守着这片滩涂打鱼种田,就是本本分分的老渔民,户口怎么会值钱呢?”

“村里人到工地干活,不仅挣钱,还能吃饱饭。别的村子可没有我们这种好运气,我们的户口可不就值钱了。”

这个年轻媳妇话刚说出来,瞬间引起了一片哄笑。

这个年轻小媳妇是内陆人,叫陈阿翠,图邵平长得好看,嫁进了小渔村。

嫁进来就一年,陈阿翠不仅学会了织渔网,还学会了处理杂鱼,晒鱼干。

靠织渔网,陈阿翠一天就能赚五毛钱。

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进厂打工,但遭到了家里长辈的阻止,家里长辈的意思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生孩子。

陈阿翠屏蔽了周围的笑声,大胆地问黄述玉:“我要是怀孕了,厂里就会把我辞退吗?”

“不会,不仅不会,我们厂还会发生育津贴,还有产假。”黄述玉说。

笑声陡然消失,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议论:“这不能够是骗人的吧?”

县里面的干部过来宣传,已经跟他们解释了,冰箱冰柜厂不是国营大厂,里边的职工不是国营职工,不过国企参股。

他们的理解是国营职工享受的待遇,冰箱冰柜厂职工大概率是享受不了了。

听了这位女干部的话,冰箱冰柜厂的福利待遇似乎比国营大厂好。

这可能吗?

在场的妇女老人脑中同时冒出了这句话。

“保真。”黄述玉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两人回城,刚离开小渔村没多久,黄潇忽然提醒黄述玉。

[小心身后!有五个人一路尾随,从你们出村就跟上了,其中两人携带火铳!]

黄述玉边走边摘下墨镜,掏出手帕假装擦拭镜片,用镜片反光查看身后,并没有发现异常。

“你确定有跟着我?”

黄潇:[确定,你们刚出小渔村,他们五个就开始悄悄跟着你和马吉贝了,现在他们全藏进了旁边的蕉林里了。]

这会儿,留守的老人、妇女都在整理归港的渔获,出海的壮年劳力把在海上投出来的好货送去岸边收购点,怕鱼死了,不新鲜了,卖不上好价钱。

整条黄泥路上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压根找不到人搭话,吓退五人。

黄潇贴心地给黄述玉报出五人的坐标,黄述玉欲哭无泪。

对方手里有真理,她拿什么跟人硬碰硬!

这年头,科长以上的干部配真理已经成了老黄历了,就算对方手里的真理已经作古,但让她上去赤手空拳跟人搏斗,她做不到啊!

“小马,你来这里这么多日子,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黄述玉问。

“冰箱冰柜厂落户这里,谁敢给我使绊子。”马吉贝那双十分有特色的眯眯眼骨碌骨碌转,嘿嘿笑说,“不对,有困难,宝安这边外勤太熬人了,天天顶着大太阳跑,所长回去可得给我申请一笔高温补贴!”

人家小马天天出外勤,都没遇到意外,怎么她一来,就遇到了意外,难道真的是她连累了小马?

“记住,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冲动。”黄述玉靠近马吉贝,迅速说。

好嘛,都不用他问为什么了,因为他和所长被五个迅速从蕉林里窜出来的人围住了。

两个面庞透着稚嫩的少年拿着真理抵着他和所长的脑袋,威胁道:“把手举起来,别耍花招。”

喂喂,你俩手别抖啊,真理擦枪走火,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好在这两个少年的同伙靠谱一些,接替了这两个少年的位置,但也真得很凶。

直觉告诉马吉贝,要是他真敢轻举妄动,这人是真的敢让他脑浆开花。

马吉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他可以有事,但所长不能出事啊!

“啪”的一声脆响,是马吉贝抽自己耳光发出的声响。

他怎么就这么大意呢!怎么就不知道带人跟着他们呢!

“我说了,别耍花招!”新换的少年也不够稳重,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拿不稳真理,连忙用怒吼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马吉贝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耍花招。”

他之前在村里介绍所长是自己的同事。

在没弄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之前,他可不敢暴露所长的身份,把所长置于危险的境地里。

一开始拿着真理指着马吉贝和黄述玉的两个少年,拿手指头粗的麻绳,把他俩五花大绑,拽进蕉林里。

蕉林密不透风,黄述玉刚走进去,一股高温带来窒息感扑面而来,她刚缓过来,里边蚊虫嗡嗡乱飞,幸亏她有涂防蚊液的习惯,要不然那可是真遭罪。

两人被拖拽着走出这片蕉林,就看到前方小路上停了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约摸七八岁,看到熟悉的身影,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忙朝着人群大喊。

“哥,你们快些,要是德旺叔发现牛没了,咱们就走不掉了。”

“根仔、柱仔,你们带着金妹回村里报信,就说我和军仔、强仔抢了牛车,还把你们打了一顿。”说话的是高个子少年,身高目测一七四,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能长这么高,脸颊上还有肉,可见他家家底厚实。

只是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阴冷。

他便是这群人里面的老大,柯山。

“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名叫金妹的小姑娘死死扒着牛车边缘,小脸上满是倔强。

被那个少年拎着后衣领给扯了下来。

“柯山,要走一起走,我不走!”谢根上前一步,语气执拗。

“主意是我想的,我肯定不会走。”程柱说。

“你俩是家里的独苗,要是你俩出什么事,你阿妈阿嬷以后怎么活?”柯山盯着两个兄弟,沉声说。

这两人家里的男性长辈全在海上遇难了,家里只有他们一个男娃,要是他们出什么意外,他们阿妈阿嬷大概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走啊,赶紧走,带着金妹走。”柯山冲着两人发火,“你们要是不走,从今以后就不是我柯山的兄弟了。”

俞军拍了拍谢根的肩膀,嗓音沙哑:“好兄弟,记着帮我看顾些我阿妈阿爸。”

“我阿嬷自己住在老房子里,下雨天容易漏雨,记得帮我多去看看。”游强也跟着叮嘱。

一旁被绑的黄述玉见状,悄悄给马吉贝递了个眼色。

马吉贝心领神会,正想借着众人说话的间隙,悄悄侧身钻进林子里脱身,扭头却看见所长蛄蛹坐上了牛车,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赶紧跟着照做。

“咱俩现在手脚不便,逃也逃不远,要是被抓回来,会挨揍的。”黄述玉凑近马吉贝说。

他习惯性听所长的话,刚刚他在会错意的情况下,也没多想,立刻执行。

现在被所长这么一提点,他吓得浑身冒冷汗。

他在雷州的时候就养出了一身娇贵肉,出了雷州之后,他这身肉就更娇贵了,哪里受得了打骂折腾。

柯山蹙眉,他似乎忘了什么。他环顾四周,看到两人背对背坐在牛车上。哦,他想起来,他忘了什么了,不过还算这两人识趣,没有趁机逃跑,否则就等着挨他的铁拳吧。

“军仔、强仔,上车!”柯山说。

两名少年迅速翻身跳上牛车。

柯山驾着牛车走远,谢根扛着扑棱着要去追柯山的小女孩往回走。

程柱低头踢着脚下的土疙瘩,低声喃喃:“柯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掺和,不然不会只准备一辆牛车。”

谢根没说话,一味地往前走。

回到村口,谢根让程柱去喊村支书,等程柱匆匆跑远,他找了根麻绳,将哭闹不休的金妹绑在老树下,用夜色做掩护跑出了村子。

程柱带着一群人赶过来,却只听见金妹的哭声,谢根却不见人影,程柱哪还不明白,谢根把他支开,自己一个人去追柯山去了。

村支书林德旺让人赶紧给金妹松绑,转头去问程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咦?明明刚刚程柱就在他身边,怎么一转身,人就没了?

“金妹!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把你绑在这里?程柱这小子也没说清楚!”林德旺语气焦急问。

“没看孩子被吓住了吗?你就不能等会再问?”一位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一把将受惊的金妹搂进怀里,怒瞪林德旺。

“大骗子!”金妹扑进她阿嬷怀里嗷嗷哭,不停地重复这三个字。

无论是金妹的阿妈阿爸,还是村支书或者其他长辈怎么问她,她只说这三个字,再多就问不出来了。

“德旺叔,村里的那头老黄牛不见了,架子车也不见了。”

一个村民慌慌张张跑过来,他本来去喂牛的,结果牛不见了。

“柯山人呢?谁看见柯山了?”村里一有什么不好的事,村支书就喊他小儿子,找这小子准没错,肯定有他的份。

一众村民纷纷摇头:“没看见人影!”

“不会是那小子把金妹绑在这里,再让程柱去喊我们,故意引我们过来!他们趁机偷牛出去玩。”有人随口猜测。

其他人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完蛋玩意,看他回来我不抽死他。”林德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他家小子虽混了点,但不会干出卖牛的事,等他显摆完了,闹够了,自己会回来。

俞军四人跟柯山玩的好,他们家人发现他们不见了,只以为他们跟着柯山到外边瞎胡闹,也并没放在心上。

夜里,摩托车的轰鸣声惊醒了小渔村的村民。

村支书家的门被砸得咣当响,林德旺推自己婆娘,他婆娘转个身子继续睡,他说了句:“这娘们。”

就迅速套上老头衫,拿着手电筒走了出去。

“谁啊?大晚上的敲门。”林德旺隔着院门喊。

“我,李添发,招商办的。”门外传来招商办李添发副主任急促又严肃的声音,“别墨迹,赶紧开门,有事找你。”

“哎呦!李副主任,您怎么大半夜亲自过来了?”林德旺心里一紧,连忙快步拉开院门。

李添发侧身走进院子里,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整个院子:“今天下午,庐州来的马主任,是不是带了一位女同志来你们渔村考察?”

“来了,不过这两位同志下午 5 点钟左右就回城了。”林德旺说。

“林德旺,你想清楚了再回话!”李添发语气骤然严厉。

“他们真的走了,村里人都看着他们走的。”林德旺就差指天发誓了。

黄述玉同志虽然有时候有点一言难尽,但她绝对是一个知轻重的人,不会不吱一声就玩失踪,定然是返程途中遭遇了意外!

黄述玉同志是宝安招商引资的关键人物,一旦她失踪的消息传开,外资那边绝对会重新评估宝安的营商环境。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李副主任在心里骂老刘,让他陪同黄述玉同志参观县里,他倒好,把黄同志交给了马主任,自己回大院办公。大院少了他一个人,难道就不能运行了?

黄同志是从这里离开后就失踪了,这里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要想找到黄同志的下落,必须从这个小渔村入手。

“立刻!马上!召集全村所有人,全员到村委集合!”李添发厉声下令。

“小孩子也要吗?”林德旺吓得后背冒汗,忐忑问道。

“要!不分老少,哪怕是吃奶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看马主任对那么女同志的态度,他早该想到那位女同志来头不小。

还有李副主任一副吃了他的眼神,让他害怕。

林德旺也不傻,见李副主任这副模样,他哪里还猜不到那位领导,甚至是马主任,一定在回去的路上遭遇到了意外。

林德旺不敢继续往下面深想,抓起钥匙狂奔到村委,扯开大喇叭紧急召集村民,一路狂奔连鞋子跑丢了一只,他都没顾得上捡。

*

另一边,颠簸的牛车上。

“小同志,你们把我们绑得这么结实,我们也逃不了,咱们说说话可以吗?”黄述玉试探性地问。

没人理她。

黄述玉也不气馁,继续问:“你叫游强是吧?鹅颈藤壶是你找到的吧?我跟你说,你鹅颈藤壶卖便宜了。”

一直沉默的游强瞬间抬头,满眼愤怒:“我就知道那些贩子是奸商。”

“别跟她搭话!”柯山冷喝一声。

游强满脸委屈,忍不住辩解:“那鹅颈藤壶长在海边悬崖,我冒着被大浪卷走的风险去挖,辛辛苦苦一趟,结果卖得那么便宜!我生一下气都不行吗?”

“我们才对外开放多久,不知道外边的行情也很正常。”黄述玉出言安慰。

只是游强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只听黄述玉又说。

“不止藤壶,你们平日里看不上的很多小杂鱼、鱼杂,全是宝贝。像毛鲿、鮸鱼、红友、黄鳍鲷,还有各类石斑幼鱼,它们的鱼鳔,村里人大多随手丢掉,要么廉价处理,可只要简单加工处理,做成鱼胶。

按大小、薄厚分等级,卖到香江、紫荆花那边,价格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甚至能变成高端滋补品。”

这话一出,俞军、游强几人瞬间抬头,眼里全是震惊,就连一旁的马吉贝也悄悄支起了耳朵。

黄述玉趁热打铁,笑着问道:“哎,你们知道香江紫荆花那边公认的四大鱼王是哪四个吗?”

见大家摇头,黄述玉又说:“老鼠斑、苏眉、海红斑、青衣鱼,这四种鱼一斤能卖上好几百港币!”

这三人原本听得听得心神震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却翻脸比翻书还快,威胁她,要是她再敢说话,就拿东西堵住她的嘴。

好吧,她确实被威胁到了。

这场试探也没白试探,黄述玉得出了这三位少年没有伤害她和马吉贝的想法,还有就是,他们很讨厌香江那边的人。

黄述玉在心里默默的打上了一个问号。

危险解除,黄述玉干脆心大,靠着牛车挡板,伴着颠簸的节奏,沉沉睡了过去。

马吉贝可不敢睡,他要给所长警戒。

天将亮的时候,一群人来到了蛇口。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晚上风浪大,无法出海作业,这个小渔村白天难得出现了青壮年的身影。

大路黄泥路都已经这么难走了,小路更是走不了。

没办法绕路,牛车只能径直穿过蛇口渔村。

两人身上的五花大绑太惹人注意了,柯山只能给两人松绑。

松绑前,柯山对两人威胁一通,若是两人敢呼救,他就是死,也要让两人的脑袋开花。

黄述玉:“……”

我们没仇没怨,不至于如此。

这座海边小村,成片鱼棚与旧瓦房沿着海岸线铺开,不远处有一座挂着白底木牌的院落,那是蛇口海上边防派出所。

柯山在前面驾驶牛车,俞军、游强两人用芭蕉叶做遮掩,盖住真理,口口抵住两人的后腰,但凡两人做出呼救的举动,里边的东西就会射穿两人的胸膛。

受制于人,黄述玉和马吉贝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执勤人员沿着码头与海岸线来回巡逻,看到游强三人也没有过来盘问,他们似乎认识这三人。

在执勤人员看过来的时候,马吉贝拼命用脸向他们求助。执勤人员的视线在马吉贝身上停留了几秒,正在马吉贝兴奋的时候,执勤人员挪开了视线。

马吉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用脸骂人。

牛车顺利穿过沙头角,一路前行,最终稳稳驶入了罗湖地界,对岸就是香江。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牛车停在了不远处,没再动过。

黄述玉心里冒出成千上万个问号。

咋的?专门绑架他们过来看香江紫荆花旅客拉着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向罗湖桥,来到内地?

这座架在深圳河上的铁桥,搭着简易铁皮顶棚,两侧立着铁栏杆,桥身正中,一道刺眼的白漆横线笔直划过,清晰划分出两地边界。

桥头桥尾都有穿着军装的哨兵站岗。

只要黄述玉喊一嗓子,呃,这一嗓子喊不了一点,她身后还有真理抵着呢!

马吉贝脸都快抽筋了,也没能吸引到哨兵的目光。

*

笋岗。

夜黑风高的夜里,黄述玉和马吉贝身上被涂上牛粪。

黄述玉总算知道柯山这伙人为什么一路捡一路牛粪了,原来是这个用途,用来躲避警犬的。

柯山边往身上涂牛粪,边对游强说:“强仔,你把牛赶到罗湖边防派出所门口,我们在这里等你一起过去。”

游强不疑有他,放下牛粪,赶着牛车离开。

在柯山开口之前,俞军抢先开口:“柯山,我不是傻子,你别想把我也支走。”

“你也不用讲那些大道理,更不用刻意说狠话逼我走,我不会离开的。”

“你听我说,我们一开始的打算只是带马主任偷渡进入香江,对不对?”柯山放缓语气。

俞军点头。

“这位女同志寸步不离跟在马主任身边,让我们找不到机会下手,我们干脆把她一起给绑了。”柯山,“我们绑她也是无奈之举,怕她去报警,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虽然她话很多,有些讨人嫌,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她的这些缺点,就拉着她跟着我们一起涉险。等会我和马主任先偷渡过去,你在这里看着她,等我们成功偷渡到对岸,你再放了她。”

黄述玉:“?”

“我不信这一路上你没有发现马主任次次以她为先,她的身份不一般,带马主任偷渡过去,不如带她偷渡过去。”俞军烦躁说。

“不行!”柯山和马吉贝异口同声厉声否决,语气坚决。

马吉贝的心提了起来,生怕事态失控,连忙放软姿态安抚:“你们有任何难处,只管直说,我尽全力帮你们解决。”

“你们都是一路货色!官官相护!只顾着巴结香江那边的商人,从来不管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死活!”俞军阴沉着脸说。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马吉贝满心无奈,耐着性子追问,“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事,非要铤而走险?”

就是这一副看似包容,实则像对待无理取闹之人的语气,让俞军愈发憋屈愤怒。

“行,你想知道,我今天就把所有事说清楚!”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一支香江摄制组突然闯入海边小渔村。

妇女老人在沙滩上赶海,却被摄制组的人粗暴驱赶。对方只说要拍摄杂志素材,需要全场清场。

俞军听人说,他阿嬷被剧组的工作人员给推倒了,他们不说把人扶起来,还把他阿嬷捡到的海货丢进了海里。

血气方刚的俞军当即喊上一众兄弟,赶往海边,只想为阿嬷讨一个公道。

你猜,他们撞见了什么?

一群穿着泳裤的男演员和穿着花裤衩的剧组工作人员,围着一个年轻女演员起哄,上下其手。

旁边还有几个身着清凉比基尼的女演员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眼睛就跟是一件装饰品一样,没看到有人正在被欺辱。

“你们放开我!”

回应她的,是一记狠狠扇在脸上的耳光。

俞军本来就是过来替阿嬷讨回公道的,见这群男的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他怒火中烧,上去就把这群人推开。

被俞军推倒的那个人,正好是导演,他爬起来恶狠狠地对着手下的工作人员以及男演员说。

“给我揍!往死里揍!”

俞军被群殴,柯山他们哪还能看得下去,立刻上前帮忙,双方瞬间扭打成一团。

混乱的场面被路过的村民撞见,连忙跑去喊林德旺。林德旺过来各打五十大板,摄制组那边也同意和解。

谁料当天下午,摄制组反手就跑到派出所报案,说他们本地人寻衅滋事,动手打人。

这件事还惊动了外事口。

他们帮助的那个女演员,站在剧组那边作伪证。

俞军、柯山五人百口莫辩,在看守所劳教反省两个月。

他们来到看守所的第二天,那个女演员偷偷来探视,虽然用墨镜和纱巾遮挡面部,但他们也能看出来她脸上满是青紫。

“你们一时意气用事,彻底毁了我的机会。”

五人当场愣住,彻底傻眼。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搭上郭导,到底付出了什么!我本来可以登上下期杂志封面,甚至郭导还会推荐我进剧组!我未来的演绎生涯,全被你们给断送了。”

五人面面相觑,不懂她在说什么。

两个月的看守所生涯,他们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

期间看守所来了一个大姐头,是偷渡中介,专门帮人安排过境渠道。

大姐头听说了他们入狱的理由,震惊得连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大姐头虽然进了看守所,但是她总是不愁烟抽。

他们也看出来这个大姐头是有本事的。

为了弄清真相,几人天天抢着帮她整理牢房、打饭跑腿。

老大三句不离一个嘲字,把他们的自尊心放在地上践踏。

他们太想知道原因,明明他们是见义勇为,为什么那个女演员对他们充满了恨意!

让他们把自尊心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们出狱前的前一天,大姐头突然说:“香江那边的娱乐圈有一条鄙视链,鄙视内地演员。如果有人对内地演员释放出善意,会被人视为异类,会被排挤的。他们会做出欺辱内地女演员的行为,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合群的。”

这番话,直接击碎了五人多年的认知与三观。

那天他们走出看守所,回到小渔村。

村里都在谈论他们的发小秀凤被香江导演看中,带去香江拍电影去了。

村民们都在感慨香江导演就是阔绰,秀凤还没拍戏呢,香江导演就给秀凤阿爸阿妈一笔钱。

秀凤家新盖的房子,就是用这笔钱盖的。

香江影视圈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秀凤那么天真善良,她在那种地方不被欺负死!

他们也没有人脉,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们在看守所认得老大,于是就去看守所探望老大,向老大求助。

他们的偷渡路线就是老大给设计的,绑架马吉贝是他们自己加的。

马吉贝刚到宝安,就成了宝安的风云人物,连香江那边的商人都卖马吉贝一个面子。

他们把马吉贝给带上,就是想他们到香江那边找到了秀凤,可以让马吉贝出面帮他们把秀凤带回来。

马吉贝听得想抓脸,发现自己还被绑着呢。

“我在香江电影圈还有一些人脉,你把我和我同事放了,我和香江电影圈打一声招呼,全力查找秀凤的下落,保证帮你们把人平安送回渔村。”马吉贝说。

经历了那场牢狱之灾,他们根本就不信任马吉贝。

马吉贝见状,立刻抓住关键点劝说:“你们看到香江商人给我同事面子了吗?”

俞军摇头。

“这不就对了嘛!我同事虽然级别比我高一点,但香江商人不买她面子,用我代替她,这对吗?”马吉贝趁热打铁。

俞军有点被马吉贝说动了,但他立刻又想起来大姐头说的,千万不能信这群人说的话,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下场会很凄惨。

他立刻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马吉贝无比心累,怎么跟这个榆木脑袋就讲不清道理呢!

已经有人穿过边境铁丝网了,踏进深圳河里了。

再拖延下去,一旦被边防巡逻发现,就真走不了了。

柯山说服不了俞军,只能让俞军跟上。

他低声吩咐俞军:“找东西堵住她的嘴,把她留下来,我们两个带马主任走。”

俞军相信自己的判断,到时候黄述玉绝对比马吉贝管用。他根本就不听从柯山的安排,反手一把拽住黄述玉,转身就朝着边境铁丝网狂奔而去。

“俞军,你给我停下来。”柯山压低声音喊。

俞军已经拉扯黄述玉,趟进了深圳河里。

马吉贝的手虽然被绑了起来,但他的脚是可以动的,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边防哨兵的方向狂奔。

刚刚黄所让他找机会逃跑,他听进去了。

他特意站到刺眼的探照灯下,背对着光源,让远处的哨兵能清晰看到自己被捆绑的双手。

柯山有机会能打中马吉贝,但他选择放马吉贝离开,飞快地穿过铁丝网,纵身跃进深圳河,追赶俞军二人。

边防哨兵及时拦截,抓获了几名偷渡者,但里面没有黄述玉的身影。

此时的黄述玉,被俞军、柯山二人带到了香江沙头角外围的一处客家老旧村落。

这是大姐头给他们提供的暂时落脚点。

“叶姐还好吗?”他叫王木生,昏暗的屋内,一点也掩饰不了他白的发光的皮肤。他口中的叶姐就是俞军口中的大姐头,叫叶美娴。

“叶姐很好,还有半个月就出来了。”俞军说。

“你们是怎么认识叶姐的?”王木生一边给众人添茶,一边好奇追问。

俞军便将自己几人见义勇为、蒙冤入狱、偶遇叶美娴的前因后果,缓缓复述了一遍。

王木生劝他多吃点菜。

俞军看着温和善良的王木生,在心里感叹,他真是一个好人。

王木生见柯山始终不动碗筷,笑着开口:“大陆仔,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我不饿。”柯山淡淡回应。

王木生早就见怪不怪了,笑着说:“我们这片是新界老牌混杂地带,早年鱼龙混杂,本土地头、社团势力、各路团伙盘踞于此,是香江最早的江湖窝点。早些年杀人越货、火拼抢货的事屡见不鲜,人命在这里最不值钱。”

“前几年风靡街头的Polo衫、新中式成衣,市面上大半水货、仿货,都是从我们这片流通出去的,各大堂口靠着这批货赚得盆满钵满。”

“黄先生对大公司重拳出击,却放开了服装的版权,让日子清贫拮据的普通老百姓能够活下去。”

“各大堂口受黄先生的影响,对我们这些穷人手下留情。”

王木生在心里说,他们或许会抢劫你,但至少不会害你性命,比前几年好了太多。

“黄先生?”俞军嘴里塞着菜,含糊不清地说。

“庐州的黄先生。”王木生说,目光中带着几分神圣。

“庐州。”俞军重复,“怎么这么耳熟。”

“和马主任是一个地方的。”柯山提醒。

“你们口中的马主任是谁,很有名吗?”王木生问。

“你们香江这边的商人很卖他面子,你竟然不知道他是谁?”俞军惊讶说。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内地什么时候冒出马主任这号人物?他们这群在香江地界混的,压根就没人听过这个名号。

这片地界龙蛇混杂、堂口林立,消息流动的速度最快,也最灵通。既然连他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那就说明这个马主任并不重要。

王木生还想从俞军嘴里深挖内地近况,可对方脑袋空空,眼神比砧板上的死鱼还呆滞,瞧这模样,怕是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王木生转而跟柯山搭话,可柯山每次只蹦出一两个字,他差点以一己之力把王木生给整自闭。

倒是俞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插嘴,翻来覆去说制作组的流氓行径,以及他们如何被反咬一口。短短两个钟头,他已经念叨了好几回。

王木生皱眉打断他的牢骚,转头又望向柯山,眼角余光继续暗自打量一旁的大陆妹。

“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们肯定要去找秀凤。”俞军抢在前头说。

王木生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柯山身上,似乎在等正主开口。

柯山以茶代酒,敬王木生:“王哥,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上哪里去找秀凤,请您给指条路。”

这人总算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王木生竟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如果你们非要找秀凤不可,只能往各处堂口社团打探。香江不少电影,背后的资方都有各大社团的身影。”

王木生之前就介绍过堂口社团,俞军对他们的印象还挺好的,当即惊喜地对柯山说:“明天我们就去堂口挨个打听秀凤下落。”

柯山却不像俞军这么乐观。混社会的又不是做慈善的,哪里那么好说话?不过王木生给的建议倒是十分有用,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思路。

那姑娘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叫花子。王木生竟诡异的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这让他觉得十分荒谬。

“要不要给她松绑,让她吃点饭?”王木生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俞军迷茫的眼神顺着王木生的视线望过去,迷茫瞬间散去,留下的全是震惊,他怎么把人质给忘了?

这位女干部之前话贼密,来到香江后,她突然就变成了哑巴,收敛了身上的锋芒,变得极没有存在感。柯山把困惑压在心底,侧身给她解开绳子,这才看清楚她的脸。妈呀,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柯山问。

“不用。”黄述玉接过王木生递来的筷子,端起碗埋头扒饭。

王木生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搞不清楚自己在发什么羊癫疯!

他放下手,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你们在这里留宿,一晚上一个人一块大洋。你们这顿饭吃了五块大洋。”

让他们付港币,他们也掏不出来。对岸的钱他转手换成港币要付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他能亏死,于是他想出了这个收大洋的法子。

大姐头让他们多带些大洋,原来是这个用途,但这也太贵了吧!俞军刚要跟王木生讨价还价,结果柯山已经爽快地付了钱。柯山的手缝也太大了,以后还是自己管钱吧。

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到底带了多少大洋,当场没有提出自己接手财政大权。

王木生挨个把大洋吹响,放在耳边听音。他愉悦地把大洋装进兜里,转身给他们安排住处。

王木生给三人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几块腐朽木板勉强拼凑起来的低矮棚屋。

一米六七的黄述玉弯着腰走进去,潮湿发霉的气味差点把她的嗅觉给弄失灵。

几张破旧板凳胡乱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床了,贴着墙根的木板床已经变了型。

“柯山,这里并不比我们小渔村好到哪里。”俞军说着要往木板床上躺,被柯山给拦住了。

俞军不解地看向柯山,柯山说:“你睡凳子上,让她睡床上,我坐一夜。”

“凭什么?”俞军心头窝火。一路上,柯山处处照顾她,最后还想放了她,他就不翻旧账了,但都到了香江了,柯山还想迁就人质,他就不想忍了。

“她是被我们连累的。”柯山解释道。

俞军悻悻侧躺在窄小的凳床上,没多时便鼾声大作。

床上的黄述玉突然坐起身,让柯山解开绑缚,顺便给柯山普及一些常识,绳子长时间束缚手腕,会造成血脉淤堵,再不解绑,她这一双手怕是要落下残疾。

柯山对黄述玉还是有防备的,但转念一想,一路对方安分配合,斟酌过后,还是给她解开了绳子。

俞军半夜从凳子床上掉下来,把自己给摔醒了。借着透过木板缝隙的月光,瞧见女干部睡得格外香甜,他心里很不平衡。

刚想把人拽起来,和他换一张床,突然来了尿意,他双腿一并,出门去解决生理问题。路过门口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惊醒了柯山。

柯山瞬间摸向身侧,借着月光看清楚面前的人是俞军,这才松了手:“你要干什么去?”

“出去方便。”俞军心里还生着柯山的气,声音有些生硬。

“这里不是我们地盘,你快去快回,不要乱逛。”深知俞军性情莽撞,柯山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知道了。”俞军没好气地回道。

折返时,俞军撞见王木生外出,俞军抬头看月亮,大概推断出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王哥还出门,怎么想怎么怪。

他在院中等了半天,也不见王木生回来,一时心痒,蹑手蹑脚推开正房房门。

王木生自己住的正房,空间非常小。先前几人在这里吃饭,转个身都费劲,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居然放了一面屏风,一点都不正常。

他倒要看看这个屏风里到底藏了什么!

俞军绕到屏风后面,擦燃他从王木生家顺走的火柴。入眼的就是一张黑白照片,还不等俞军细看,火就灭了,他重新擦燃了一根火柴,靠近相框,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

俞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朝外狂奔。

刚出门,就撞上出来找他的柯山。俞军死死攥住柯山胳膊,一脸惊恐说自己撞见鬼了。

柯山长在红旗下,不信鬼神说,抓住俞军的肩膀,让他冷静点。

“我没骗人,真看见了,我带你去看!”俞军拉着柯山就要往正房走。

没经过主人同意,是不能随意进入别人家的,但俞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柯山决定跟着俞军进去一探究竟。到屏风后面,看到那张照片,他也吓了一跳

二人惊魂未定赶回木屋,就看到黄述玉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俞军吓得失声惊叫,被柯山及时捂住了嘴。

“你们去干嘛了?”黄述玉带着浓浓的困意开口。

俞军躲在柯山身后,不敢看黄述玉,结结巴巴说:“我说我在屏风后面看到了你的黑白照片,还有三根没有烧完的香,你信吗?”

黄述玉一脸错愕:“假的吧?是不是只是长得相似?”

黄述玉这么一说,两人都觉得或许只是长得相似。

“你家有没有亲戚在香江?”柯山问。

“没有。”黄述玉斩钉截铁说。

“那或许真的是长得相似。”柯山喃喃说。

俞军又菜又爱玩,伸头巡视一圈外边,发现路上没人,怂恿黄述玉跟他一起去看照片。

“好,我去。”说完,黄述玉倒头就睡着了。

俞军:“……”

他怀疑女干部在耍他,但他没有证据。他想去把女干部摇醒,被柯山制止了。俞军赌气似的躺回板凳床上,这次,他用后背对着柯山。

王木生半夜走的,天亮了才回来。

回到家后没看到三人的身影,便猜三人醒来后没找到他,自己走了。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他并未放在心上。

*

三人刚离开王木生家没多远,就被街边游荡的烂仔盯上了。他眯着眼打量三人的背影,单凭他们的穿着和神态,还有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生涩劲,就分辨出来这是一伙刚偷渡上岸的“新移民”。

他们上岸先被客家人给宰了一刀。这个村子里的客家人做假货起家,全村老少拜黄先生当老大,对大陆“移民”还算客气,不会宰太狠,所以他们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

他让小弟继续盯梢,自己拔腿就往堂口方向狂奔。

堂口设在一家废弃茶楼的二楼,里面烟雾缭绕。

“豹哥,来了三个新来的偷渡仔,瞧着像是头一回上岸,刚离开客家村,正往沙头角正街方向走去。”

堂口里一众围坐抽烟打牌的古惑仔瞬间来了精神,齐齐从桌子底下抄出钢管、砍刀。

在这片偷渡者扎堆的贫民窟上,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刚偷渡上岸的内地人,都要经受几波当地势力的洗劫,给这群单纯的大陆仔上一堂课,教他们如何在香江生存。

茶馆里的墙壁上贴着大字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是嘛,这是师出有名!

他们斧头帮,也是讲究人!

豹哥一个眼神,小弟立刻递上烟灰缸。他优雅地摁灭烟头,拔出两把斧头:“都他妈给我精神点,第二刀必须由我们拿下。记住,我们是黄先生的内门弟子,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这帮小弟闻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举起家伙事,嗷嗷喊:“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乌泱泱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沙头角正街。

*

三人走在街上,就像落进狼群的肥羊。

柯山把真理抱在胸前,俞军照着做。面部做了修饰的黄述玉走在两人前面。

这群人明显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在目光对视时,对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

俞军都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笑了,都想化身咆哮帝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样笑真的很吓人!

就在黄述玉眼前出现弹幕的一瞬间,她猛地抓住俞军的衣服往右一闪。闪着寒光的刀刃从俞军手臂旁擦身而过,那一刻,俞军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柯山反应极快,迅速来到两人身边,用真理对准那人的脑袋。

一群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又对着他们露出善意笑容的街头混混,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往这边聚拢。

柯山后背瞬间被汗水打湿,手指颤抖却快速解开捆着真理的布,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到手臂上。

就在柯山做好了牺牲自己一人,也要给俞军争取时间带女干部走的准备时,发生了一幕令人难以忘怀的事。

一个满身肌肉的混混一拳打飞了持刀混混,厉声呵斥:“你疯了!你还记得黄先生吗?华国人在这片地界,也有活着的权利!我们可以求财,但绝对不可以随便践踏人命!”

“你敢对他们动手,就是坏了江湖规矩!你哪个堂口的?”算命先生走出人群,摘下黑布隆咚的墨镜,对旁边的混混说,“把他捆起来,谁认识他,劳驾去通知他老大,让他老大来我瞎子这里领人。”

就在这群人处理这个持刀杀人的混混时,三人脚底抹油溜了。

他们蹲在治安所门口,在他们的观念里,派出所门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之后,柯山也有时间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串起来。马主任说漏过一次嘴,喊眼前女干部“黄所”,黄先生也姓黄,两人都来自庐州……他再联想到王木生家里那张黑白照片……

柯山脸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柯山,你这是怎么了?”原本蹲着跟女干部道谢的俞军,被柯山这个举动吓得一屁墩坐地上。

他爬起来去拽柯山,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沉得跟座山似的。俞军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也没能把人拽起来,只好放弃,瘫坐在地上。

对上柯山的视线,黄述玉挑眉,这家伙发现了,她朝柯山使了一个眼神,柯山立刻意会。

柯山咽了咽唾沫,软着腿爬起来,对着俞军说:“我和她到旁边说几句话。”

哥们,这对吗?兄弟我使出吃奶劲都不能把你拉起来,在兄弟我累得像死狗似的,你自己爬起来了!还要叫女干部到一旁说话!有什么话是兄弟我不能听的?

俞军满脸怨念地盯着两人,好在两人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否则说什么他都要跟上去。

柯山背对着俞军,脸上没有血色,身上宽松的衣服完美掩盖了他打摆子的身体:“您……您是黄先生?”

他这是知道他们闯了大祸。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黄述玉暗中观察他,见他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才有了自己和他单独说话的一幕。

“我不是正规渠道,走正规手续入境的,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大概率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和外交麻烦。”

“昨天晚上,这边没有任何动静,说明我们那边暂时没有惊动这边。”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我联系上内地,等候上级指示,听从组织安排。”

黄述玉之所以在她被绑架的时候,没有透露身份,是因为黄潇给她说了那么多真实案例,无一例外都是绑架犯怕自己被重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埋尸。她还没活够呢,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行了。

往日冷静的柯山在这一刻也彻底慌了,他知道他们这次闯了天大的祸。柯山现在只想补救他们犯下的弥天大错,黄述玉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

“你身上还有多少大洋?”黄述玉问。

柯山连忙掏兜,掏出两块大洋。

昨晚柯山付钱付得那么爽快,她还以为柯山身上至少还有十块大洋,结果她高估了柯山。

黄述玉翻遍全身,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腕表了:“我们找家当铺。”

柯山愧疚地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俞军。

“起来,走了。”柯山用脚尖踢了踢低头画圈圈的俞军。

两人离开,俞军乖觉地跟了上来。

他们又走进了这个地方,旁边几个花臂青年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们。俞军低着头加快脚步,挤进两人中间。

三人停在了一家老式当铺门口。这家当铺门面狭小,高高的柜台挡住了大半扇窗户,屋内光线昏暗,是沙头角街头最常见的老式商铺。

黄述玉和柯山抬脚走了进去,俞军满眼困惑,当铺跟他们有关系吗?

背后的视线越来越炙热,俞军一头扎了进去。

黄述玉一副叫花子打扮,昂首挺胸走到柜前,从手腕上摘下机械腕表:“活当,估个价。”

柜台后的当铺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香江人,眼神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来这伙人是小偷,这块机械腕表不知道是这伙人从哪儿偷来的。

哟,还是大陆口音,恐怕也是偷渡过来的。不过这伙大陆人还挺有本事的,居然在这一片混开了,没被乞丐帮给收编。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伙人没被乞丐帮收编,问就是他们手腕上没戴红绳。

他开当铺不管东西来源,只要有人来当,他就收。但是出多少钱,他就有些纠结了。

这个女贼气场太强,也太横了,他生怕这群不守规矩的家伙不满他出的价,拿了钱然后半夜套他麻袋。

犹豫片刻,老板颤巍巍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港币,活当价,不算讹人。”黄述玉说。

老板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两百港币?你怎么不去抢?他出的是二十港币!

“离这最近的社团是哪个社团?怎么走?”黄述玉问。

当铺老板一脸惊恐,她不会是仅凭三个人就要去闯街头社团?

她身后的小弟背着用布捆着的东西,不用拆开看,他也知道是什么。但是她想靠这两个玩意闯人家社团,她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确认了,这人有脑疾。

当铺老板现在只想把这个活阎王给送走,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他手脚飞快数出两百港币递给她,又飞快给她开了一个收据,“好心”给她指了一个实力最强的帮派。

黄述玉三人刚走没几分钟,豹哥一行人拎着凶器闯了进来。

“刚刚那伙人进来当了什么东?”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在这条街上,当铺老板也是要交保护费的,他不敢得罪这帮人,一脸献媚把刚还没捂热的机械腕表递过去。

咦,这款机械腕表他怎么看着有些眼熟?他连忙拿起腕表翻看背面,上面刻着三个英文字母“HSY”。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就是他老大的手表,绝对不会错!虽然他从未跟老大见过面,但关于老大的新闻报纸,他不仅收集,还锁进保险柜里。

有一张他从其他大陆仔手里抢过的报纸上,有一个版块专门介绍了这块手表。这张报纸他视若珍宝,还把这个大陆仔收编了,安排他混进遣返偷渡人员的队伍里,把人送回大陆,让人回大陆给他买老大同款表。

“偷东西偷到老大头上,找死!”豹哥怒骂道。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有个眼力见儿“极佳”的小弟,瞅见自家老大盯着那块手表,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

别看他人小,但他的人生经历相当丰富了,老大和他母亲的脸在这一刻,竟诡异的重合在一起。

哦,他懂了,两人都要拿贵的东西讨好人,只不过母亲讨好他渣爹,老大想要去讨好莫姐。

最近几次帮派去糖水铺子收保护费,老大总是能找出不同的借口,自己去收。跟他母亲一个样,渣爹经常不回家,母亲总是借口给渣爹送衣服、送午餐,去公司看渣爹。

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

有一次他跟阿诚哥说出来他的发现,阿诚哥带他去围观老大泡妞,结果他们就撞见了老大从莫姐手里接钱的一幕。

老大从糖水铺里走出来,他和阿诚哥跟了老大一条街,被老大给发现了,他俩走出来,吹着哨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老大。

“彦明,过来。”老大皱眉说,“别跟阿诚走的太近,这家伙会带坏你的。”

紧接着就传出阿诚哥跳脚声,见老大不理他,阿诚哥也不在意,走过去跟老大勾肩搭背,传授老大泡妞技巧,被老大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老大真闷骚,喜欢莫姐又不丢人,他们又不会嘲笑他。

身侧传来一道猥琐,带着变声期独有的公鸭嗓子笑声,还不知道收敛,豹哥忍无可忍,一脚踢在小弟的小腿上。

那小弟演技大爆发,当即“哎呦”一声惨叫,抱着腿扑倒在店外马路上。其他小弟见状,纷纷变成了戏精,手里的家伙事咣当咣当落地,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扑,姿势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老大,你太厉害了,俺不行了……要断气了……”

有人说完这句,脑袋一歪,当即“晕”了过去。

更有个极品老六竟随身带着血包,咬破血包,狂喷一口血,那血雾喷得比拍僵尸片还逼真,眼一闭,腿一蹬,就直挺挺的“晕”死过去。

想他豹哥,曾几何时也是一代枭雄,可自从他做了一回好人,收下邝彦明当小弟,斧头帮的画风彻底跑偏,人人就跟患了精神病一样,茶馆硬生生变成了精神病收容所,他豹哥从枭雄,变成了一只狗熊。

他只不过收着力踹这小子,这小子就开始随地大小演,画风就开始跑偏。

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肯定有不少人围观,背后肯定又要对他指指点点,说他豹哥又在花钱赚吆喝。

豹哥心里的怒火因这一打岔消了一半,懒得去管这群糟心的玩意,转头问:“老陈,这块手表,你多少收的?”

就在这时,原本“死不瞑目”的老六忽然“诈尸”,他那抽搐,一准跟羊癫疯患者学的,一边抽搐,一边拼命给自己加戏:“豹哥……我不怪你……我的命都是你的……”

这一刻,豹哥是绝望的,他让老陈别管那群神经病。

任谁目睹这一幕,都很难对豹哥升起畏惧之心。

当铺老板非常努力憋着笑,甚至想起了他已过世多年的老母,但作用似乎不大。他赶紧低头,装出一副怕极了,瑟瑟发抖的样子:“豹、豹哥,两……两百港币……”

“呦,老刘,你今天做了一回人!”豹哥心情顿时大好。

当铺老板偷偷翻白眼,嘴这么毒,怪不得身边会聚集一堆神经病。

豹哥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12岁的邝彦明来老刘这里当手表,还是百达翡丽,这老东西居然只想出10港币收,这小孩一看就是富家小少爷落了难,嫉富如仇的他当即掏出一把瓜子在一旁看热闹。

他听到了一个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未婚先孕,倒逼亲爹亲妈接受穷小子的傻逼爱情故事。

富家小姐爹妈刚去世,渣爹露出了狰狞面目,霸占了邝家家产,富家小姐这样居然都没清醒过来,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

这个亲妈真是个糊涂蛋,带着一个小孩来香江抓奸,被渣爹一哄,就跟渣爹到新加坡度假去了,把孩子一个人丢在了香江。

这小孩有心眼但是不多,他知道亲妈靠不住,偷偷随身携带一些容易变现的物件,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只是老刘要价10港币,你还价20港币,多少遗传了点亲妈的不聪明。

看在小孩让他吃了这么一个大瓜的份上,他让老刘别欺负小孩,给小孩300港币。

通过一番讨价还价,他最终把价格谈到120港币。

和120港币相比,200港币可不就是天价了!豹哥在心里嘀咕,得亏这老家伙今天没出低价,否则佛主来了都救不下这老家伙。

“这表我要了,帮我装表盒里。”豹哥小心翼翼把表放回柜台上。

“我这只收名牌手表的表盒。”当铺老板笑眯眯说,熟悉他的都知道,这老家伙有开始磨刀霍霍宰肥羊了。

“盒子和手表一起记我账上,回头从街区的保护费里抵扣。”豹哥豪气说。

当铺老板麻利地掏出一个最贵的表盒,取出绒布仔仔细细擦拭表盘,将其放入盒中,又点头哈腰地恭敬送走了这尊“财神爷”。

这块表没牌子,要是那个女贼不回来赎回,这块高价收来的表就砸手里了。这么一想,豹哥简直就是他的救星。那女贼今儿去沙头角第一大帮派砸场子,估计有去无回,他把这块“活当”的表卖给豹哥,完全没有问题。

当铺老板高兴地在心里哼起了小曲。

豹哥走出当铺,抬脚踢了踢还躺在地上装死的小弟。这群混球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躺尸。

豹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再不起来,老子通通把你们安排去宝安!”

刚要起来的众人又齐刷刷躺了回去。

“豹哥,你这不是惩罚,是奖励。”邝彦明说完,就迎来了豹哥一记刀子眼,他嘿嘿笑了两声,下一秒,他眼一闭,腿一蹬,睡得十分安详。

豹哥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苍天啊,他霍景荣上辈子是当了汉奸,还是灭人全族,这辈子让他遇到这群玩意儿!

豹哥蹲在地上,拿着木棍画圈圈,一个小弟丢下自行车快步跑来,弯腰贴在他耳边低语:“豹哥,那几个大陆仔住进了李爷的宾馆。”

那是李爷的地盘,没他们的事了。豹哥把两把斧头往腰间一插,正要去糖水铺子喝糖水,阿诚突然从侧边小巷窜出,神色慌张:“豹哥,堂口急召,出大事了!”

每次都是这小子谎报军情,把他骗回堂口陪李爷和瞎爷打牌,一身暴发户进去,最后只穿条裤衩子出来。

这俩老狐狸不是人,个顶个的会算牌,身上叠加了缝赌必赢Buff 光环,豹哥有时候都想把他俩骗到紫荆花那边给堂口打江山。

豹哥不想再当送财童子,摆手说:“我这边还有事,你让李爷他们先开,会后把结果报给我。”

“豹哥,这次是真的出事了!”阿诚一把抓住豹哥的衣角,焦急说,“青龙帮新来的生瓜蛋子不懂规矩,就在刚刚对几个大陆仔下死手,被瞎爷当场扣住。瞎爷让人带话给青龙帮的沈崇安,让他过来领人。”

“本来就不是大事,结果沈崇安到场,二话不说一枪毙了那个小弟。”

“兄弟们见沈崇安掏出口口,下意识拔出口口指着沈崇安,沈崇安带来的小弟也拔出口口对准瞎爷。”

“他不给瞎爷一个解释就算了,还十分嚣张盯着瞎爷说‘清理门户’。”

“他这哪里是清理门户?分明是给瞎爷下马威!”

“我们堂口不是正在布局宝安建厂吗?要拿下冰箱厂附近的地皮,李爷觉得这时候不适合扩大事态,站出来当和事佬,沈崇安却不领情。”

“他老母,这家伙存心想弄黄我们在宝安的发展!我早就说沈崇安是个反骨仔,他带青龙帮加入社团,就是想借社团势力扩大地盘,你们非要收他入伙!”豹哥骂归骂,脚下却已经调转方向,跳上自行车往堂口狂蹬,那速度堪比追债。

小弟们纷纷爬起来,跑回当铺捡起武器,去追豹哥。

*

与此同时,沙头角街边的豪华旅馆二楼,黄述玉、柯山、俞军三人在这里暂时落脚。

“走,去走廊里抽烟”柯山突然开口。

俞军头一回住上这么豪华的房子,心里全是兴奋,一直东看看,西瞅瞅,他不敢摸,怕摸坏了自己赔不起。听了这话,他小声嘀咕:“屋里不能抽吗?就非得出去折腾?”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柯山开门,率先走出房间。

俞军撇撇嘴,不满地跟了出去,就看到柯山从褂子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他一把夺了过来,气恼质问:“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烟?昨晚付钱爽快我就不说你了!但你手里就剩两块大洋,全花了拿什么去找秀凤!”

“黄姐给的。”柯山解释道。

“哦,原来是黄姐给的呀!”俞军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低头手忙脚乱拆包装,十分小气地抽出一根递给柯山,“香烟我收着,你太大手大脚了。”

他又把仅有的两块大洋要到手里,把钱装好,叼着香烟凑到柯山那儿点火,学着别人从鼻子里喷烟雾,差点没把自己呛岔气。

他边咳嗽边说:“柯山,你说同样是干部,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柯山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闯了大祸,黄姐没骂他们,还带他们住宾馆,是他们见过最好的干部。刚才离开当铺时,俞军就一口一个“姐”地叫,黄述玉没纠正,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叫开了。

屋内只剩黄述玉一人。她坐到沙发上,把电话机抱到面前,拨出一个号码,对接线员说:“我是英才人才公司负责人,麻烦帮我转接宝安招商办办公室。”

这是施深在R本注册的人才公司,方面向国内输送人才,黄述玉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就给自己套上了这个身份。

明明只是过去了十分钟,黄述玉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黄述玉简直喜极而泣:“我是黄述玉。”

接电话的是一名干事,听到了这个失踪了20个小时的名字,他先确认黄述玉是否安全,得知黄述玉现在是安全的,他当即让黄述玉稍等,火急火燎跑去喊王主任。

顶着一双熊猫眼,嘴角起了一圈子火疖子的王主任正在接待香江商人吴富隆,吴富隆递交的材料他们已经审查完毕,这几年,他们社团每年投资一部话语电影,从纺织到成衣,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服装占比占整个香江的一半,花旗银行资金充足。

这种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又不差钱,又爱国的同胞,王主任是很愿意让他跟黄述玉做领居的。

结果今早他们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吴富隆是沙头角华夏社团的骨干人员,另两个骨干成员,连宗海,道上的人喊他瞎爷,李炳坤,道上的人喊他李爷,负责黑产,吴富隆负责白产。

如果情况属实,这人的风险性太大,不适合跟黄述玉做领居。

这份举报信早不来晚不来,非等他们通知吴富隆带上材料过来办手续才来,王主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暴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吴富隆,赶紧安排人重新调查吴富隆的背景。

王主任正要拖延时间时,小干事敲门找他,王主任当即对吴富隆说了声抱歉,他有事要离开一会儿。

黄先生昨天到宝安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开了,吴富隆前天跟招商办的人吃饭,被人给灌醉了,昨天上午才被人送回酒店,下午醒来,听到这个消息,就去见黄先生,却没见着人。

吴富隆也有派人去打听黄先生住所,奈何对方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他一丁点消息都没有打听到。

吴富隆今天过来,不仅是过来走流程签合同,还想跟王主任搞好关系,蹭饭局去见黄先生。

王主任中途离席,吴富隆当然不介意了。

王主任走了出来,关上门,离开了会客室有一段距离,干事低声说:“黄所打电话过来了。”

本来还十分淡定的王主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接电话。

话筒就放在桌子上,王主任抓起话筒,先确认了黄述玉的身份,又确认了黄述玉暂时安全,他重重瘫坐在办公椅上。

黄述玉失踪的消息是瞒不住的,从黄述玉被确认失踪的那一刻开始,招商办的电话被打爆了。

碍于她身份的特殊,不能公开大肆找人,找人的工作只能暗中进行,他们的同事处处受限。

就在今天凌晨,他们接到了罗湖边防派出所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们已经确认跟黄述玉一起失踪的马主任,他刚想抱怨这两人也太不靠谱了,去罗湖那边办事,也不事先通知他们一声,结果就听马主任说黄述玉人现在在香江,身边还有两个绑匪。

王主任听完了消息,愣是惊出一身冷汗。

公职人员无证越界滞留香江,一旦消息泄露,非常容易引发恶劣的涉外舆情,被别有用心之人恶意炒作,搞不好会直接扰乱改开前沿的整体布局。

这事儿太大,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了。他连夜逐级上报,紧急对接涉外部门。

他压根就睡不着,在办公室处理了一晚上工作,今天一早,他收到消息,马主任跟刚过去的六名涉外工作人员、商业部工作人员汇合,以实地考察为名义,走正规加急手续,从罗湖口岸出境。

王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马主任一行人已经出境了,除非马主任一行人主动打电话过来,否则联系不上他们。

王主任马上做出决断,用简短的话交代清楚马主任的情况:“黄同志,你切记待在宾馆房间,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外出,我们这边一旦联系上马主任,就让他第一时间赶往宾馆跟你汇合。”

“那我后续怎么顺利回去?”黄述玉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随行队伍里有一名女同志,随身携带了你的全部有效证件。你现在只需安心等候,和马主任完成对接,拿到通行手续,再演一场你办普通干事隐藏在考察团里的戏,就可以回来了。”王主任快速说。

“好。”黄述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挂断了电话,打开了电视机,增加音量。

柯山听到屋内响起电视声,他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开门走了进来。

俞军就像被解开绳索的哈士奇,兴冲冲冲进房间,飞身一跃,身体就深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还用脸颊蹭了蹭。

黄述玉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街道。

方才楼下还聚集了一堆街头混混,怎么一眨眼全都消失了?

这家宾馆能在这一片开起来,甚至住客还挺多的,说明这家宾馆背后有一方势力,楼下的街头混混应该进不来。

就在黄述玉胡思乱想的时候,宾馆里走出一群打手,个个腰间别了一把砍刀,骑着摩托车火急火燎离开。

黄述玉放下窗帘,喊来两人一起把贵妃沙发移过去抵住门。

*

罗湖桥头,热风扑面。

马吉贝一行人跨过界限,正式踏上了香江地界。

他们这次是低调出行,谁知道刚一出关,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住了。

香江这边的暖通制冷协会、汽车行业协会竟安排了二把手带队过来迎接他们,一排排黑色轿车整齐列队,气场十足。

更夸张的是各大报社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扛着长枪短炮赶过来,都想拿到第一手独家消息。

王木生作为客家村落的掌权人,消息也灵通,也早早赶到了现场。

听着周围记者兴奋地讨论这次考察团的领队是“马主任”,王木生眼睛一怔,原来昨晚俞军那小子没有吹牛,看这阵仗,这个马主任绝对也是一个人物,王木生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马吉贝看着眼前堪比演唱会现场的阵仗,眼前黑了又黑,没有直接开口骂娘,是他理智还没有彻底丧失,因为他还记得他此刻代表内地的形象。

他把自己毕生的演技献给了这次的行程,风轻云淡应对这群热情的业内人士和如狼似虎的媒体记者。谁也不知道他在心里咬着手绢,泪眼连连,向各路神仙祷告这群人的老东家出点意外,好让他们手忙脚乱回去救火,别在这儿瞎折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