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说话。”楚筝第一次对他没什么好气。
柳一白也第一次忤逆他,楚筝不让他顺,他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自愿的。”
楚筝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柳一白会这么说,所以钟贺这个老狐狸,直接越过自己,先跟小白谈了。
“小白……”
“师尊,”柳一白看着她,语气坚定,“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判官一日不除,仙门一日难安。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也不想放弃。而且……我这样的人,还能做出贡献,弟子是真的愿意。”
连他都这么说了,楚筝哪里还有立场争取?
到底还是她自己,把柳一白卷入这些纠纷里来,如果当初自己没帮他进玉清宗就好了。他也许就能像前世那样……
因果循环,果真是不能轻易介入的。
她最终只能同意了。
***
杜清越又去了沐浅浅的坟前。
他这次带了一壶酒,空杯放在坟前,满上。
抬头看向墓碑时,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变了,”他声音轻得像呢喃,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该变的,你若是一直没变,该有多好。”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雪来峰。
“柳师弟。”
柳一白听到声音,停下修炼的动作回头看过去。
“杜师兄。”
他看着杜清越越走越近,男人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像自己初入门时那样,这位大师兄对他们所有的弟子,都是这样温和。
柳一白又想起他面对判官时,孤身一人挡在自己和同门其他弟子面前的样子。
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人,跟宗主说的那些事结合起来。
“柳师弟。”站定后,杜清越又唤了他一声。
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柳一白都让自己的表情分毫不显:“杜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嗯,已经好很多了。楚师叔在吗?”
“师尊昨日便出宗了。”
两人就这么寒暄了两句后,杜清越才终于说明了来意。原来是有个宗门任务需要两人出行。
“我现在与宗门其他弟子来往不多,”他像是不好意思,“能想到的也只有柳师弟你了。”
听他这么说,柳一白的心下意识沉了沉。
大概所有人面对杜清越时,都忍不住对他留一丝期待。然后是失望。
但柳一白还是像自己会做的那样问也不多问地就应下了:“可以的,杜师兄,要什么时候?”
杜清越想了想:“如果可以,就现在吧。”
***
虽然知道已经做了准备,看到柳一白被带走的时候,楚筝的心还是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真让小白到了判官手里,对方想杀他太简单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判官只要一出现,就不给他接触到柳一白的机会。
要在那之前……截住。
柳一白被杜清越带去的地方是镜渊秘境。秘境阴森得很,又可能是早有预知这是一趟危险之旅,柳一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快。
想到自己身上的符,他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眼看着杜清越的脚步已经停下了,柳一白才终于开口:“杜师兄。”
“嗯?”
“我们要猎的妖兽就在这里吗?”
“嗯。”
柳一白四周看了看:“可我看着这里不像是有妖兽的样子,是要引它出来?还是说就在这里等?”
杜清越原本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停下来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柳一白隐约觉得现在的杜清越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但男人只是这么安静听了一会儿后,就在四周寂静得人格外心慌时,柳一白听到杜清越说了一句。
“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灰色的雾气慢慢浓郁成了黑色,最后显出一个身形来。
判官!
他果然来了,血腥与杀气几乎是扑面而来,带来无言的震慑,但柳一白顾不得其他,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瞬间,他就迅速催动身上的符咒。
那是传送符。
因为要顾忌判官的敏锐,师尊就算跟着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传送符可以迅速让他们传送过来。
然而,他想要催动灵力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分毫。
一抬眼,就对上杜清越似笑非笑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眼前还是这张脸、这个人,他分明认得是杜清越,可男人身上却又透露出一股陌生的气息。
“杜师兄?”
杜清越笑了笑,手伸过去,手指轻轻一动,藏在柳一白身上的传送符一瞬间灰飞烟灭。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为什么楚筝一定要收你为徒。”
***
判官出现了,但是传送符被毁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楚筝立刻往柳一白的方向冲了过去。
冲过去的不止是她,玉清宗、仙门其他人,各种阵法、法宝依次砸了过去。
判官显然也早有准备,卷起旁边的两人的同时身形也已经往外面闪去。
“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最周全的一次机会了,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因此格外急切。而楚筝的视线更多落在浓雾中柳一白的身影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让小白出事。
察觉身后追兵如潮,一时难以脱身,判官余光扫过身旁的杜清越,二人似乎暗中商议好了什么,当即兵分两路。
判官单独一个方向,杜清越则带着柳一白去了另一边。
楚筝身形停顿下来。
仙门中人自然是想也不想地去追判官了,可这样的话,小白怎么办?
即使钟贺立刻派人往柳一白那边追了,楚筝也放心不下,她咬了咬牙,看向一边跟着自己的陆云之。
“陆云之。”
陆云之看她。
“你继续追判官,我要去小白那边。”她得看着柳一白平安才放心。
陆云之没有回答,但那轻轻皱起的眉却清晰表达了他的不愿。楚筝没时间纠缠,一把拉住他的手:“陆云之,那边需要你。这次不能再把判官放走了。拜托你了。我很快就会赶过去。”
她语速极快,却带着陆云之不难辨认的信任与恳切。
他又能如何呢?他还能真的拒绝她不成。也好,也好,只要到了这种时候,她最依靠的还是自己。至于柳一白,这是最后一次。自己最后一次容忍。
“你注意安全,有危险随时唤我。”
见他同意了,楚筝也算是松了口气,急急地保证:“我知道,我很快就去找你。”说完也不再耽搁,转身向着杜清越离开的方向追去。
陆云之眼看着她身影彻底消失了,这才从另一边离开。
***
楚筝这边的还有钟贺派出的玉清宗弟子,也包括一名长老。
“楚师妹,”长老安抚楚筝,“你放心,小白现在在杜清越这边,总归来说是安全的。”
这话隐隐让楚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而身边的长老却未有察觉,仍旧继续说着:“枉我们倾心培养,那个逆徒居然与判官勾结,今日我一定要替宗主清理门户!”
楚筝看着前方的身影,是杜清越带着柳一白。
她在柳一白身上放了灵识,能够定位方位。
也确实是这个方位没错。
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
陆云之被带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他素来狂傲,自认没什么阵法能困得住自己,并未多加提防。可踏入阵中,才察觉到不对劲。
阵法将他与仙门众人隔开,转瞬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陆云之原本也没指望那些废物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作用,所以不甚在意。倒是这个阵法……
无数散发着金光的符文在阵法中盘旋,不可思议的是,陆云之也确实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他没立即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阵法外那个已经不逃了的身影。
浓雾将判官的整个身形隐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听到他在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发出尖锐的笑声。
“陆云之!你没想过,你也有今天吧?”
陆云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出来。
“你不是判官。”他的声音带着嘲讽,却又十分笃定。
这让判官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陆云之嗤笑一声,“像是被我踩在脚下太久,终于一朝小人得志。”
“陆云之!”这话显然轻易就激怒了对方,但是很快,“判官”的情绪又平复了下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不过就是因为要成为天道之子的踏脚石,得了天道的庇护罢了,你看到这个阵法就吗?这就是天道法则,对你的限制。因为你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失败者。”
陆云之没说话,他暗自运功。
果然,魔力打在阵法上,激不起任何反应来,就像是真的被压制了一般。
他眼中眸色越来越深。
眼前这个人不是判官,那判官在哪?阿筝有危险,他不能耗在这里。
***
楚筝一行人终于追上了。
一众弟子将那个身影围在了中间。
与楚筝同行的三长老第一个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杜清越!我们玉清宗待你不薄,你居然做出勾结魔道,害我同门弟子的事情,简直禽兽不如。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先把人放了!”
杜清越淡淡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动了动,将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柳一白无所谓地往空中一抛。
在一边始终沉默着的楚筝原本就紧紧盯着柳一白的,此刻立即飞身上前。
柳一白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折磨。
她的心揪了一下。
“小白!”
抓到了!她抓到了人,明明是抓到了人的,可触碰到的一瞬间,楚筝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手没有触到实体,就这么径直从柳一白的身体穿过。
假的。
楚筝意识到眼前的柳一白只是虚假的幻影,下一刻,就见面前这个幻影在一瞬间消散。
“楚师叔,”杜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彬彬有礼,反而带着某种恶劣,“这个幻影,挺真实吧?真没想到,你宁愿放弃追判官,也要来确定他的安危,看来他对你,真的挺重要的吧?”
楚筝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瞪过去,咬着牙问:“他在哪?”
“嗯……”杜清越拉长了声调,“在哪呢?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这个柳一白虽然是幻影,但不完全是假的。幻影还活着,那真人就也还活着吧。”
幻影痛苦,那本人这会儿定然也在承受什么。
楚筝攥紧了手,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现在恼怒,无疑是在被杜清越牵着走,她按捺住自己的担心,不去想柳一白面临的处境,而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杜清越现在跟平时不一样。
很不一样。
楚筝盯着他的眼睛,那股违和感又来了:“你不是杜清越。”她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杜清越笑了:“我怎么不是杜清越?楚师叔,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我就是杜清越啊。”
是的,楚筝是验过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搞以前的他都是伪装的?楚筝莫名地并不认同这个猜测。
倒是旁边的三长老,显然比起质问,这会儿更想解决掉这个宗门的败类。
“所有玉清宗弟子听命,捉拿宗门叛徒杜清越,生死不论!”
如果说刚刚弟子们还有所犹豫,那这会儿在看到这样的杜清越后,男人陌生的模样已经冲淡了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如今听到长老的命令,也不再犹豫了,纷纷提剑上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剑影,楚筝没动,以杜清越的修为,她就算不动,三长老也足够拿下他。然而,她从那剑网的缝隙里,看到被攻击中心的杜清越。
男人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为难,从容的模样,就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对,这不太对。
一切都透露着违和,可楚筝却怎么也找不到违和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就在那些剑影落在即将落在杜清越身上时,男人慢慢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自己突然不能动弹的剑是怎么回事,就突然被一股骇人的气势猛得弹开。
“啊!”玉清宗弟子们倒了一地,痛呼声此起彼伏。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即使楚筝刚刚已经在危机感中本能地施展防御法决笼罩住了众人,显然也不足以抵御。她本人也跟着退后了好长一段距离,三长老也是因为没有防备,被伤得吐出一口血来。
“三师兄!”
三长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狠狠擦了擦嘴角后,视线便落在那边的杜清越身上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楚筝也看过去。
现在的杜清越,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模样,无数魔气在他四周四处翻涌着,宛若要遮天蔽日一般,带来无言的压迫感。这么浓郁的魔气,还隐隐透露出令人熟悉的气息,楚筝心中立刻闪过一个荒唐的答案。
是的,荒唐。
“判官?”
她跟判官交手过几次,自认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杜清越就是判官?
这怎么可能呢?
无数相悖的记忆涌了上来,杜清越和判官明明一起出现过,甚至杜清越的枯元散就是判官下的,这两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但面前的事实,又让人无法解释。更糟糕的是,在苍月城的时候,判官还是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但现在哪里还能看到受伤的痕迹,他的修为分明是又精进了。
“看来他们追的那个判官是假的,”三长老在旁边语气沉重,“是我们抽到幸运签了。”
他顿了顿,又对着杜清越开口:“杜清越,你隐藏得可真是深啊,竟然能骗了我们这么久。”
楚筝就这么盯着杜清越,那人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没有躲避,就这么与他对视着。
相似的眉眼,不,又不那么相似,清越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清越的眼里虽然也总是藏了许许多多,但依旧是澄净的,而不是这样,不是现在这样的浑浊。
楚筝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随意一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不是的,”那个念头带来的荒唐感激起一阵阵颤栗,让她声音都变了调,“杜清越,你确实是杜清越,但你不是他。”楚筝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问出去,她又很快自己就得出了答案,“解毒以后,是解毒以后,对不对!”
杜清越笑了,那是真的挺高兴的笑容:“楚师叔,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承认了。
他是杜清越,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杜清越。
“他呢?这个世界的杜清越去了哪里?”
“嗯……”杜清越仿佛在认真思索,“楚师叔,你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楚筝,一个陆云之,却有两个杜清越,有点太不公平了是不是?所以我就只好让多余的人消失了。”
大概是楚筝这会儿的脸色太难看了,杜清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楚师叔,你也不用这样的表情,其实他已经够幸运了,你帮他躲过了凌华秘境的那一劫,让他这么长时间还能继续风风光光。我刚把他废了,你就马上把他救回来,这么说起来,我都有点嫉妒了。”
这嫉妒不像是作假的,以至于他的表情都变得不那么好了,语气也染上了恶意。
“他换了沧澜玉髓,还以为自己能重新修炼了呢。对陆云之都有了感激,只可惜啊,那玉髓在他体内还没待够几个时辰就到我这里了,说起来也得感谢他,要不是他,要不是你,陆云之怎么会拿出这东西,我的神功如何大成?就是可惜了他,你是没看见,他临死前,有多不甘心!”
砰的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杜清越一抬手,就挡下了楚筝的一击。
女人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能从那闪烁压抑的泪光里看到满满的不可置信、愤怒、悲痛,她在难过吗?为了那个人?真是善良啊,杜清越想着,好像谁死了,她都会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这样的。”楚筝咬着牙,她想着杜清越那一声声温和有礼的楚师叔,愤怒直冲头顶,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就算是前世的杜清越,也是一个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的人,跟这个满手鲜血的判官扯不上一丝联系,“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六师姐?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着楚筝的问话,笑容一点点敛起,“是啊,为什么呢?楚师叔,为什么今生你可以救他一次两次、三次,你会救他无数次,为什么上一世,却不来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一句句质问,让楚筝也有片刻的愣神,就这时,杜清越一抬手,将楚筝甩得后退,紧接着又是一道暗红色的魔力追了过去。
“楚师妹!”三长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眨眼间就闪身来到楚筝面前将那道攻击死死挡住。
“三师兄!”
“没事。”三长老平息着体内气息的紊乱,勉强说了句。
杜清越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看向地上躺着的其他横七竖八的弟子,个个像是都伤得不轻。
估计灵府都碎了大半吧,反正也不配活着,自己就按当个好人,给他们个痛快好了。
于是黑色的魔力化作无数利刃,直直向那些弟子攻击而去。
“杜清越!”三长老又气又急,忙和楚筝一起为弟子们布置防御,但仓促间已经无法护住所有人了,关键时刻,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突然笼罩下来,将所有弟子护在其中,硬生生抗下杜清越这次的攻击。
所有人一同看过去。
来人一身白衣,落在了楚筝面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的纪珩。
“纪公子。”三长老语气惊喜。
纪珩回应了一声,又看向楚筝。
“没事吧?”
“没事,纪公子,你怎么来了?”
纪珩的目光将现场大致扫了一遍,没看到那个身影,只能重新看向楚筝问她:“柳公子呢?”
这个时候,他居然最先问的是柳一白。楚筝心里拂过疑惑,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当初纪珩就对小白很是关注,白良特意提起过小白,甚至连杜清越,目标也是小白。
“这下人差不多是来齐了。”杜清越突然开口,他也看出了楚筝的疑惑,“楚师叔,为什么这么纪公子这么关注柳师弟,他没跟你说吗?”
***
“判官”看了一会儿阵法中心的陆云之。
男人已经尝试了不少办法了,但现在也依旧没能出来,看来这天道法则对他确实是有压制的。
于是他暂时不去看陆云之了,而是转向另一边,先前仙门众人以为跟着杜清越离开了的柳一白,此刻就正躺在这里。男人还昏迷着,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越是到梦的尾声,他的表情越是痛苦。
看来该醒了,“判官”刚这么想着,地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与茫然。
“柳一白。”
判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一看到他,平日里向来沉稳的柳一白,表情突然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
“是你!是你杀了衡门的弟子!”
看他这么激动,“判官”就放心了:“看来你是完全想起来了。也知道你的师尊,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了是不是?”
是的,柳一白都想起来了,曾经那些隐隐绰绰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而完整。
衡门时他的师门,那些弟子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曾经看到尸体时的悲痛,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在柳一白心中再次弥漫起来。
他想起前世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师姐,想起明明知道自己的天赋奇差依旧尊敬自己的师弟师妹,想起自己下山之前,他们把自己最好的法宝都交给了自己,可现在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时候,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从未有过的恨意在心中疯狂蔓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判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柳公子,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十分开心。但你这样的修为和资质,到底要怎么报仇呢?”
柳一白没有说话,他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却依旧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判官”。
“判官”也不恼,甚至十分有耐心:“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修行这么困难吗?你以为是你的资质差是不是?柳一白,其实不是的。真实的原因是,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有七魂六魄,但你只是一抹残魂。所以无论你怎么修炼,你修炼的所有都只会反哺给主体,而不会给你留。”
柳一白愣住,这样的说法显然冲击力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很生气是不是?明明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凭什么他才是主体,而你只是残魂。凭什么你这么辛苦地修炼,最后却只是给他人做嫁衣?你想不想摆脱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的话以及声音、语调,都带着极大的煽动性,可到了这时候,柳一白反而慢慢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下来。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看不到“判官”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僵,是的,他无所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无所谓什么主体不主体,反正“判官”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要阻止,一定不会让他达到目的。
“哼,”“判官”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时,他身上的黑雾突然更浓郁了一些,下一刻,那黑影里竟然平白多出两个人影来。
直到看清楚人影的脸时,柳一白脸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宋师兄!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大结局(中) 剧情章
纪珩这会儿对楚筝已经无法隐瞒, 所以残魂的事情,楚筝也知道了。
“他抓走柳公子,就是想引他堕魔。但我现在跟小白的联系已经断了。”
楚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她声音微微发紧, 克制着没有拔高, 可怒意却清晰可见,“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从风光霁月、从来问心无愧的人,这会儿却被问得无言以对,嘴唇微微翕动, 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句:“抱歉。”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所以楚筝也只能按捺住那所有的不安、恼怒、焦躁与担忧。
其实说到底, 她自己也是有问题的,明明这么多疑点摆在面前, 明明也不是没察觉过不对劲,偏偏都让她忽视了,最后一步步把柳一白推向了险境。
小白现在应该是在假判官那边。陆云之也在那, 但陆云之会出手救他吗?
按纪珩的说法, 判官不会杀了他,甚至在他入魔之前, 判官都不能让他死。
但是判官会怎么让他入魔?
***
“小白。”
“柳兄弟。”
两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下意识呼唤起不远处的柳一白。
柳一白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要做什么?你把他们放了。”
“判官”满意地看着柳一白那双终于染上了恐惧的眼睛。
他动了动手,黑雾缠绕住那两人的四肢,二人拼命挣扎, 但越挣扎,那束缚便越紧,甚至那魔力仿佛从皮肤侵入了他们的身体,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体内疯狂啃噬。
宋怀舟是修炼之人,尚且还能咬着牙死死忍耐,但柳离只是一介凡人,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折磨,本能地发出痛呼:“啊!”
“姐!”柳一白的双眼在愤怒下瞪到要出血,“你放了她!你放了她!”
“放了她?”假判官阴恻恻地笑着,“当然可以啊。那就按我说的做,你可以不在乎你自己的命,总不能也不在乎你的家人和朋友吧?”
“柳一白,你既然想起来了一切,就应该知道,你的师尊早晚会死在陆云之手里,你如果不变强,怎么保护她?”
“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份力量。”
他没有放弃自己的蛊惑,但柳一白哪怕是恨到牙咬到出血,也没有要顺从的意思。
柳离的痛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她想忍的,却实在是无法忍耐。其实就算是宋怀舟,也疼得浑身发抖了。
灵力无法调动,就只能靠自己硬抗。他虽然不知道判官是想让柳一白做什么,但对这个人的恨意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事情,就是这个畜牲,灭了他衡门近乎一半的弟子。
“柳兄弟,”宋怀舟艰难开口,“不要管我,不能让他得逞。”
无论判官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可他也只能让柳一白不要管自己,身边的人是柳兄弟的姐姐,她只是一个凡人,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柳兄弟……柳兄弟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柳离的声音就慢慢小了下去。
显然是疼到几乎脱力。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隐隐约约明白了目前的情况。这个坏人,好像是想让弟弟做不好的事情。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看过去,说出与宋怀舟同样的话:“小白,别……别管我。”
柳一白的嘴里早就尝到了血腥味,他却恍然未觉,双目紧紧盯着那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前世引他入门、又照顾了他十年的师兄。
柳一白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让判官如愿,可心底的恨意与愤怒,却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盯上衡门吗?”判官靠近了他,“就是因为你啊!那些人,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柳一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扭曲。
“判官”能感觉到他理智的摇摇欲坠,这很好,他很满意。
“很想杀了我是不是?你是天生的魔修,来,只要愿意入魔,你就有能力杀任何人。无论是我,还是那个会杀了你师尊的陆云之。”
***
楚筝这边的形式也不太明朗。
普通的弟子都在他们的掩护下撤退,现在场上只剩下了她和三长老,以及纪珩。
三人三足而立,灵力交织着形成一道密集的网,就这么已经缠斗了好一会儿了。
先前的受伤、修为大跌,果真都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他的修为分明已经提升了几个境界。
陆云之说过,他修的是血窟手,若是要修为恢复,必须要用足够的活人心脏,但杜清越偏偏是用沧澜玉髓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而这段时间仙门的那些命案,无非是他用假判官做出的假象。
他一直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想明白这些都只是瞬间的事情,实际上此刻的搏斗不容楚筝有片刻的分心。
纪珩是这道攻击网的核心,这也是楚筝第一次见识他真正的实力,看得出来,杜清越真正忌惮的人也只有纪珩。
他这般针对柳一白,怕的也是天道之子这个身份。
但不知道是从哪一招式开始,纪珩原本凌厉的攻击突然有了变化,明显放缓了不少。
这丝变化很快被楚筝捕捉到了,她受到的压迫感瞬间也攀升了不少。楚筝往纪珩那边看了一眼。
男人的脸色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却仔细看,是能看出几分异常的。
杜清越显然也察觉到了,眼底略过一抹洞悉的笑意:“纪珩啊纪珩,你真该听你们宗主的话呢。”
是的,他唯一的忌惮,就是纪珩。
陆云之因为楚筝,退出的位置,天道才把他带过来补上了。资质、机遇、气运,他见识了天道的能力,自然就知道这位天道之子对自己的威胁。
踏脚石?
他杜清越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成全这位气运之子的。
只要柳一白入了魔,只要这抹残魂无法回归本体,残缺的纪珩,就不足为惧。他在这个世界,就能无所畏惧。
看来他留的那一步棋生效了。
想到这里,杜清越的攻势陡然暴涨,招招狠厉,只冲着纪珩而去。楚筝见状立刻也提高了攻势想要替他解围。
三长老明白了她的用意,当即与她一同出手。
纪珩现在确实不太好。
柳一白那抹残魂,一直是稳定的,无论是他修炼前还是修炼后,都异常地稳定。
即使是楚筝的出现带来情绪上的不稳,但从另一方面,楚筝的存在,却维持着他心境的稳。
以至于纪珩从未从他那里接收过反噬。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动摇得这么厉害。
这种对战,稍微的分神都是致命的,那一瞬间的迟缓被杜清越捕捉到了,男人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抓住这个机会,一击将楚筝甩开后,漫天黑雾骤然收拢,凝成一记凌厉杀招,避过直袭纪珩要害。
“纪公子!小心!”
三长老眼看着不妙,惊呼一声,但纪珩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虽然被避开了要处,但魔刃依旧穿进他的身体,魔气侵入经脉。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踉跄着退开数丈。
原本纪珩就受反噬之苦,过度地使用灵力更是会加重神魂不稳。
该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柳一白的影响,纪珩的心里也罕见地生出一股急躁来。
“纪珩!你怎么样了?”
纪珩听到女人焦急询问自己的声音,他勉强压下所有的情绪:“我没事。”
三长老亦是倾尽毕生修为,结界层层叠叠护住三人,可几百回合下来,气息早已虚浮,面色节节发白。
几人皆在透支性命死扛。纪珩尤为明显,因为杜清越攻击的主要目标也在他身上。
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沉,
数百回合缠斗下来,他看出纪珩气力透支严重,身形早已不如起初沉稳,剑招渐渐散乱、后继无力。
血窟手在有了沧澜玉髓的加持下已经进化了几个境界,便是陆云之在这里,他应该也是不惧的。
不过还是稳妥一点,先把纪珩解决了,再去会他。
不知道那边还能拖住陆云之多久,不能再耽搁了。杜清越使出了最后一击。
那攻击来势汹汹,三人不得不合力阻挡。
一阵地动山摇的冲击后,输赢已经没有悬念。
杜清越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脚步慢慢往纪珩靠近。
刚刚纪珩是挡在最前边的,现在也伤得最重。
杜清越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之骄子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像死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
他的手开始蓄最后一击,天地在这时突然变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就像是天道的愤怒。
杜清越抬头看了一眼,嗤笑,脸上并无惧怕,天道无法直接插手此间之事。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受摆布吧?
纪珩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天道在这一方天地的支点,才会彻底崩塌。
自己才能摆脱它。
攻击落下的一瞬间,剑光疾驰,一道身影挡在了中间。
是楚筝。
杜清越神色有片刻的变化。
楚筝几乎是以肉身搏招,硬生生拦下大半强攻,剑刃与魔气相撞,激发出的震荡一遍遍冲击经脉,她被震得气血翻涌不休,却不敢退后半步。
***
“判官”此刻正在皱眉。
真是让人头疼,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偏偏这个男人还在死守着最后一点底线在坚持。
看来得再刺激他一点才行。
“既然你这么坚持,”他像是惋惜一般地叹了口气,“那我也只好先杀一个了。”
判官瞥了一眼那边地上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的两人,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是为难了。
“柳公子,你说我杀哪个好呢?”
他眼里的杀意完全不似作假,激得柳一白大吼:“你敢!别动他们!你冲我来!”
“我倒是想冲你来,柳公子不给机会啊!”
先杀这个女人吧,她是凡人,经不起折腾,反正看着也要死了。男的还能再挺一会儿。
打定主意后,他的手中凝出一道攻击,直冲柳离而去。
柳离撑起最后一丝意识往那边看过去。
也好,她反而觉得解脱,自己撑不住了,但旁边这个人好像还能撑,如果是他活下去,一定不会让小白为难。
“姐!”
“姐!”
柳一白嘶吼到破声,他盯着那离姐姐越来越近的魔刃。
不行!脑海中那团黑色的浓雾仿佛在慢慢扩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
“住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阵法那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假判官都暂时顾不得去杀柳离了,心一紧,下意识看了过去。
等看到依旧处在阵法中间,反而变得格外狼狈的陆云之时,表情才松了松。
男人这会儿身上衣裳已有破损,发冠歪了,头发微微凌乱,嘴角已经带上了血迹。
显然,他在尝试破阵,但除了把自己弄一身伤,没有任何效果。
大概是见惯了陆云之高高在上的模样,假判官忍不住嘲讽出声。
“魔尊大人,别白费力气了。你出不来了,天道给你的东西,天道自然能压制,能收回,这不是很公平吗?”
陆云之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发怵。哪怕是现在这样的狼狈,都挡不住男人骇人的气势。
他也笑了,好像一点也没有把刚刚的失败放在眼里,依旧是带着信心。
“天道规则?”男人低沉的声音里藏着些许凉薄,“你以为,我走到今天,跟你那位主子一样,靠的都是天道?”
他再次看向面前那一道道金光闪闪的符文,眼神冰冷,阵法对他的限制确实很大,所以刚刚他所有的尝试都徒劳无功。
但是……
陆云之眼中突然凶光毕现,握紧了手中的剑,再次向符文狠狠劈了过去。
天道?
他要是会被这种东西困住,就太可笑了。
天道给了他什么?
是看着母亲离去而无能为力?被亲生父亲厌弃?被羞辱、被虐待。
两世,连苦难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仿佛都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垫脚石。
但真是可惜啊,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孤身一人走过来的,他得到的所有,都是他从刀山火海、一次次危险生死边缘中抢过来的。
收走?
天道能收走什么?
剑对上了阵法中的符文,两股力量对撞到一起,刹那间,洞府中金光愈盛,仿佛在不遗余力地压制他。但陆云之咬着牙,没有半步退缩。
他没时间耗下去了,他现在,必须得去阿筝那里。
黑色的浓雾开始疯狂蔓延,陆云之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天道……
连阿筝这般至纯至善之人都要排斥的天道?真是笑话!
魔力还在不断暴涨,只听陆云之突然爆呵一声:“破!”
那金色的符文竟真如断掉的锁链一般,悉数崩裂。金光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色。
下一刻,那魔力直冲呆掉的判官而来,速度太快,以至于旁人只能看到判官身体被飞出去的残影。
而后是咚的一声,狠狠撞到了墙上。
随即,陆云之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仅仅是刚刚那么一击,对方仿佛已经遭受了重创,正防备地看着他,哪怕是看不到脸,也能想象到那惊恐的表情。
真弱。
果然,他确实不是判官。
那真正的判官,现在应该在哪。
“怎么可能?”假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出来的?”
但不等陆云之回答,假判官突然就攻击过来。
显然,他也知道,既然已经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其实并不重要了。
陆云之认出来了,他的招数,是血窟手。
虽然是个假的,但看来也确实会。但偏偏对上的是自己。
男人抬手,抵挡得毫不费力,几息之间便将假判官再次踩在自己脚下。同时魔力也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露出一张陆云之有点印象的脸。
是之前叛逃东魔的魔君。
看来是在判官掌管东魔后降伏于他的,判官还特意练会了他血窟手,等判官潜入玉清宗后,他就假扮判官在外面转移视线。
好,很好,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不要浪费时间,”他没什么耐心,“判官在哪?”
“呵呵呵,”然而,那魔君却笑了出来,笑得异常瘆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他才是最适合领导……”
聒噪。
陆云之都不等他说完,手放在魔君的头上,径直用了搜魂术。
得快点找到阿筝。
另一边柳一白回过神,赶紧去看柳离。
好在那道冲着柳离过去的攻击已经被化解了,但柳离也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了气息一般。
“姐!”柳一白想过去,身体却不知被什么禁锢着,依然动不了分毫。
已经准备离开的陆云之冷冷瞥了他一眼后,随手一挥。
下一刻,柳一白便发现禁锢着自己的力量消失了,能动了!他来不及道谢,踉跄着起身就往柳离那边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还活着。
他颤抖着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寻找柳离能用的丹药。
陆云之从解了他的禁锢后就没再往那边看了,而是盯着那个所谓的“判官”,
其实若是假判官的修为再高一些,就能看出来,陆云之现在的气息也并不平稳。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知道柳一白在经历什么。
那本来是跟他没关系的事情。
他死了,对陆云之来说,应该是好事。
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跟自己有关,不能让他成为阿筝和自己之间的一根刺。
***
楚筝喘着粗气,气息已经全部乱了,光是挡这么一击,就仿佛用尽了力气。
但是不能退。纪珩和三长老都受了伤,现在只剩下她了,只要她还能站着,就无法眼睁睁看着杜清越伤害他们。
眼看着杜清越有越过自己继续对纪珩出手的意思,楚筝立刻催动月魄,以灵力带动剑网,逼得杜清越后退。
“楚师叔,”杜清越一边抵挡楚筝的攻击,一边叹了一声,“我没想对你怎么样的,我现在只想杀他一个,这不是比陆云之好多了吗?你应该知道了吧?前世最后,他杀了多少人。我就是来替代他的位置的,你能容得下他,就容不下我吗?”
楚筝没有回应。
她不似杜清越那般游刃有余,不得不将精神全部集中在两人的招式之间。
灵力在刚刚的对战里已经消耗了不少,现在她的每一击,都带动着经脉的疼痛。然而这样的疼痛,反而让脑子越发地清醒。
自从判官的出现让大家知道血窟手的存在后,陆云之没有隐瞒,给她看过血窟手的功法。
楚筝翻过一遍又一遍,她不修炼,但需要了解。
从何起,从何落,薄弱在哪。
楚筝招招直击要害,几个回合下来,引得杜清越眼睛眯了眯,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良久,冷笑出声。
“看来……你也看过了。”
“嗯,看过了,”楚筝终于开口,“血窟手最好的情况下,小成要二十年,大成五十年,你是怎么在这短短时间里练成的?”
杜清越表情僵了僵。
“难怪你这么害怕天道,看来你也知道,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它给你的。离开它的眷顾,你什么也不是。”
“你觉得你拿什么替代他的位置?”
杜清越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它给我的?”男人冷笑,“那是它欠我的!”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自己做了能做的所有,最后在他们面前,还是如蝼蚁一般。
杜清越憎恨陆云之。
太招摇了。
明明是魔族,却凭什么能在魔界、仙门,都那般招摇,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从前眼里明明有他的楚筝。
凭什么!
大概是想起了曾经如阴沟的老鼠旁观别人的耀眼,刚刚还漫不经心的杜清越招式突然凌厉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手下留情。
“既然你也像沐浅浅一样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楚筝咬紧了牙,挡住这一击时神魂仿佛都动荡了片刻。
要撑住,撑住他露出破绽才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她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再聚集的地步。
***
纪珩的视线正紧紧盯着空中缠斗的二人。
居然……有来有回。
虽然是落了下风地,但在杜清越没有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楚筝还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
她好像……很了解杜清越的功法。
是了,杜清越修的是魔族得秘法,有陆云之,她知道也不奇怪。
但几次都能直逼要害,她应该是好生研究过了的。是了,这人一向聪明的,不知怎么的,纪珩突然想起,时楹曾与他说过。
“阿楚这么聪明,却偏偏折在了天赋上。就像是天道故意跟她作对似得。”说完,还不满地看向纪珩,“跟你这个天道之子可不一样哦。”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他这个所谓的天道之子只能在这里看着阿楚拼命。
纪珩闭了闭眼,试图重新凝聚体内的灵气,但刚刚那一击伤得太重了,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能将视线再次转向还在交战的两人,心随着他们的交手一上一下。
如果……
如果如杜清越所说,他是来替代陆云之的位置的,那自己的位置呢?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可以交给楚筝?
伴随着咚得一声,楚筝被重重摔到了纪珩的不远处。飞扬的尘土遮挡住了纪珩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女人具体的情况。
“阿楚!”
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真的有天道……如果那个所谓的天道,真的在看。
能不能把这份气运都给阿楚。
他想要都给阿楚。
***
楚筝只勉强护住了自己的心脉。
月魄跌落到几步之远的位置上,她却连催动着剑回到自己手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试一次,她还想再试一次,明明已经能越来越熟练地找到他的弱点牵制他了,但两人修为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如果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就在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变得寂静起来,楚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时间仿佛停滞在了此刻。
她听到了一道空灵的女声:“这一次,又是你。”
谁在说话?又是她是什么意思?
那声音还在继续说着:“第一次,他为了乱了道心,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让你有了第二世。”
“但一切又因为你乱了走向。”
“哪怕重来一次亦是如此。”
“这个世界本该只是为了他的渡劫。罢了,”她像是也无可奈何,“万物皆有灵。”
“楚筝,这是我最后一次干涉的机会了,他把机会给了你,你愿意接住吗?”
“我……”
楚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她又问:“即使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楚筝仅仅是因为混乱的气息喘了喘气,就继续了自己不变的回答:“我愿意。”
良久,白色的朦胧雾气散去,时间重新转动,楚筝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灵气,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这就是“她”给自己的机会吗?
杜清越没有看楚筝,他的目标很明确,再次径直到了纪珩面前。
时间拖得越久,于他来说越不利。
迎着男人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更闹了,这些受天道庇佑的人,又怎么会理解他们的痛苦?
他快速凝聚好了攻击,只是在感受到从旁边而来的剑风时,又不得不改变了方向。
又是她!
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恼了,同时又有意外,刚刚楚筝明明已经打得灵力枯竭了,为什么现在好像又是充沛的状态了。
连他也没想到,今天最难缠的人,会是楚筝。
无所谓,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但对付自己,可是远远不够的。
楚筝没有急,身体内那道限制了自己两世的桎梏,在一点点的消散。好像曾经修炼时被什么误吞的那一部分,此刻都在一点点地还给自己,让她有了足够的时间继续刚刚的试探。
弱点……血窟手的弱点……
是了。
当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时,楚筝知道,杜清越这次,是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但机会只在这个时候……
楚筝非但没有防御、没有驱赶,反而心念一动,将此刻心脏处的那只手狠狠困住。
这个连接的另一头,是对方的命。
杜清越似乎也愣住了:“楚筝,你要做什么?”
“等等!天道的规则之力,你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这不可能!”
他花费了多少代价与精力,也只是寻到了能用法则困住陆云之的方法,可此刻楚筝体内的这股力量,却分明是冲着毁灭自己而来的。
她明明是与气运毫无关系的人才是。
楚筝其实并不知道他说的规则之力,只是在他突然变得惊恐的神情里,以近乎自毁式的方式,集结自己体内所有的灵力向杜清越攻击而去。
杜清越亦是急忙调动了魔力抵挡,两股力量的碰撞似乎要把这片天地都夷为平地。
楚筝就在这冲撞的中心。没有任何防护,大概是活不了的,但是她说过的,她愿意,即使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只要能终止这一切。
只是意识消散之前,她仿佛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
“楚筝!”
好像是有怒气,他平时不这么叫自己的,该死的,楚筝的脑海里最后闪过这样的念头,好不容易把判官杀了,如果自己死了,他又发疯牵连别人,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