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凝收了那些宽慰人的好话,瞄一眼沈叙阴沉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挽上他的胳膊:“夫君,大丈夫怎能屈于一时之困?此次不中,下回再努力就是了,夫君有才,必不会被埋没。”
没得他应声,月凝也不灰心,见缝插针的说起:“下次乡试还要等三年,时日那么长……夫君总在家中念书,不识城中事可不成,不如出去谋份生计?前头卢员外家中的私塾先生被书院聘走了,他家正缺个先生呢……”
沈叙冷着脸,不答。
见他兴致缺缺,月凝又道:“春江楼还缺个账房,无需坐柜,只每个月腾出三五天帮忙理账就成,不如夫君去试试?”
瞧她蹬鼻子上脸,沈叙忍到极点,甩开她的手,低呵:“你门路倒广,员外家、酒楼里缺人,不同我说,倒都先叫你一个妇人知道?你把家中事管好就成了,少与外人互通有无,当心被人惦记了都不知道。”
月凝心上一刺,没同他发作,只道是给卢家小姐绣过几次衣裙,消息是卢小姐身边的丫鬟透给她的。
至于春江楼,跟岁安做学徒的药铺挨得近,年后换的新掌柜为人谦和,招账房的事是人家跟岁安说的,她并没掺和其中。
她越解释,沈叙越烦躁,顿在原地,声调忽然高起来:“我才落了榜,你便赶我出去做工,怎么,家里有岁安做工,都供不起你的吃穿了?”
“我哪有那样说?”月凝委屈地蹙眉,两手捉在裙子上,着急解释。
“这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差事,不费时也不费力,正是放榜的时候,别家落榜的秀才都会抢着去做,夫君不去,过一两天便被别人挑去了……岁安白日做工,晚上念书只一个时辰,也没耽误他考上童生啊,我想着夫君不是闷在家里念书,就是出去吃酒,身边事都不识,如何理论治国治世的良策呢?”
“你个妇人懂什么,给我闭嘴!”
对她有情有理的说辞,沈叙忽然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耳光落下,夫妻二人都愣住了。
沈叙颤着手往回收,心上虽感到罪恶和不妥,却有一处隐秘的角落达到了平衡。
嘴硬着横她:“你字都不会写几个,整日都是钱钱钱,我家再穷,也有岁安管我吃穿,用不着你置喙我。”
说罢,甩袖离去。
第一次动手打人,瞧那花容月貌的脸浮起红印子,沈叙自己心里也膈应,可没中举的挫败像山崖上的大石坠下来,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人人都有所求有所得,偏他事事不成,唯一能拿得上台面的竟是自家娘子?叫个女人比下去,沈叙越发感觉自己不是男人,不想回去面对月凝。
一路气愤,回了雁平坊,没有往家走,拐去了北坊的酒肆。
原打算今日中举就带着娘子和弟弟去春江楼吃顿好的,如今也不必了。
“小二,上酒!”他把掏出钱来往桌上一拍,大有一掷千金的架势,银子铜板叮当乱响。
什么功名利禄,都敌不过杯中梦醉。
几个时辰后,酒肆前的幌子旁点起灯笼,堂上客人走了两桌,小二端着盘子来回收拾,抹布一擦,油光锃亮的桌面映着暖黄的光。
沈叙像一滩泥趴在桌上,手里提着酒壶往嘴里灌,桌上堆满了空酒壶。
外头天已黑透,堂上客人走光了,小二打着毛巾往他身边来,轻轻推他的肩。
“沈秀才?时候不早了,我们店要打烊了,要不您结一结酒钱?”
沈叙迷迷糊糊,手无力地往外摆了摆:“去去去,什么酒钱,我早就付过了。”
小二无奈陪笑:“您付了二两银子,可后头那三壶杏花酒,还得要三钱银子呢,您是我们店的常客,要是手上不宽裕,咱们记账也行。”
闻言,沈叙扶着桌子站起身,抻了抻自己的长衣袖,他斜着眼看人,舌头都大了。
“下贱东西,说谁不宽裕呢?瞧见我穿的是什么吗?这是绸缎!老子绸缎都穿得起,能少了你三钱银子?我可是秀才,来你们这儿是给你们脸,没眼力见的东西,叫你们掌柜的来!”
面对醉鬼,小二摆出一张苦脸,回头望了一眼柜台,没去找掌柜,只悻悻退了,心说且叫他再醉会儿。
沈叙以为自己的威势吓退了小二,得意洋洋坐回椅子上,摇着只剩半瓶的酒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直喝得昏天黑地,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觉身上飘乎乎的,比中举还高兴。
又过片刻,小二再次过来,要送客。
门外恰有一人走过,往门里瞥了一眼,惊呼:“呦,这不是沈秀才吗?”
小二正愁要如何送走这大佛,瞧见来人,忙热切的喊:“许爷,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了呀,我们要打烊,今儿可没空招待您了。”
“害,老子才从醉红院来,酒都吃足了,正要家去呢。”许大虎一边说着,跨进店门来,视线在醉晕的沈叙身上溜了一圈,笑道,“沈秀才醉得厉害,不如我送他家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谢谢许爷费心。”小二脸上堆笑,却为难,“可沈秀才还欠着三钱酒钱……”
“区区三钱,我替他付了!”许大虎拍拍胸口,取了银子出来搁在桌上。
“许爷仗义!”小二顿时笑开了花,帮忙把人扶上许大虎的背,客客气气送走了二人。
*
“嗯……”
半夜,沈叙口干舌燥,哼唧着从床上爬起来找水喝,摸到身旁,是一具稚嫩的身子。
屋里没点灯,他感到头昏脑胀,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便听门“砰”一声从外头被推开,两人捧着油灯闯进来,惊得他一哆嗦。
“好你个沈秀才,我把你当兄弟,让你暂住在我家,你竟然对我外甥女下手!你还是人吗!”
许大虎一手握着棒子,强健的身子堵在床前,横眉冷眼,被灯火照得狰狞。
沈叙彻底被吓清醒了,门外涌进来的夜风吹得身上冷,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身边躺着落泪的姑娘,衣衫不整,竟是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