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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嫂 春棠许许 2175 字 3小时前

眼角的湿润渐渐收回去,偷瞧她挺胸抬头的傲气样子,似无所畏惧,提着一口气,像一根挺起的脊梁骨硬生生撑在他胸膛里,让他记起自己是个人,而非任人践踏的畜牲,默默回握住她牵在自己掌心的手。

“掌柜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月凝面对着众人,五指扣紧少年回握来的手,声音冷静,“我家岁安在这儿干的时日不长,碰上这种事,许是他跟您家店的气运不合,不如您把他这几天的工钱结了,再赔我们点药钱,这事儿我也就不追究了。”

“好好好。”有台阶下,掌柜殷切地点头,忙叫账房去取钱。

跑堂而已,没了再找就是,要为这事儿被这泼辣的女人记恨,那才不上算呢。

双方各退一步,此事才算作罢。

酒楼对面的茶楼上,窗子半掩着,窗棂上糊的细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头两双眼睛——从这里望下去,春江楼大堂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谢庭芳愣愣地看着那道携着少年走出春江楼的纤细背影,有些出神。

贴身小厮常胜探头往下又看了一眼,啧啧称奇:“冯姑娘跟二爷在一块儿时何其温婉,语调都不曾重过一回,嫁了个没本事的穷秀才,在人前也扮得出老虎脾气,真有些吓人呢,比之家中的奶奶,不相上下呀……”

“蠢奴才,你懂什么。”谢庭芳嫌弃地踹过去一脚,将人赶去窗后,不许他再看。

方才喧闹声打断了二人的亲热。

月凝匆匆推开他,向他恳求,“那孩子没了爹娘,做活辛苦,我不能看着别人欺负他,二爷,我已答应了跟你走,早晚都是你的人,这回您就担待担待,叫我先走吧。”

谢庭芳为她点起的火没处灭,却对她生不起气来,替她系上腰带,理好发髻,亲自送她出门去。

站在茶楼上远远地看着她将那少年护在身后,看她挺着胸膛跟人讲理,不复小意温柔,是真泼辣,真耍横,可那都是冲着外人去,为了护着自家人,做事果断,怜悯弱小,当真心善。

谢家不是欺男霸女的门户,是以世间女子多如繁花,真能近在手边任他采撷的却不多。

谢庭芳晓得珍惜眼前人,见月凝能屈能伸,有柔有刚,胸腔的心跳震得越发有力,连她印在自己脑海中那惊艳的美,都平添了几分燥热的力量感,叫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身子放松下来,单手托腮,软塌塌的支在窗沿上,翘着嘴角,弯起眼睛,对着她已经望不见的背影露出痴笑。

“二爷?”

常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问:“冯姑娘已经走了,咱们是不是回府收拾收拾,再过几日您就要去泸州上任了,还有好些客没见呢。”

谢庭芳慢悠悠收回视线,眼珠一转,想到些什么,慵懒的换了副神色,松了松手腕,五指打着旋儿的转起来。

“不急,你去把春江楼的掌柜给我叫来。”

*

暮色低垂,谢家后宅的飞檐翘角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勾出精细的轮廓,小院之上是四方的天,伺候的人进进出出皆有班次,错落而行,一切井然有序。

书房内,袅袅檀香从博山炉里升起,淡淡的散在沉静的空气里。

曲掌柜跪在下头,姿态卑微,顶着红肿未消的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小的一时失察做错了事,二爷亲自惩处,小人不敢喊冤,可春江楼是大爷的产业,小人效忠大爷十余年,二爷如此行事,越俎代庖,何曾将大爷放在眼里?”

书案后,男人静立,一身云锦紫袍垂落如静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一只镶红宝石的金冠,在昏黄的烛火中透出深沉的鸽血红,金贵又不刺眼,愈发衬得人端方贵重。

面容隐在拂月纱垂落的朦胧阴影中,只一点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一张微抿的唇,似隔雾看山,若隐若现。

男人眉目低垂,执笔作画,笔尖在宣纸上缓缓游走,浓处是江河,淡处是清雾,深浅墨色似满室檀香凝进纸中,化作一卷静默。

窗外风声刮过,一枝菩提缓缓扫过窗棂间的雕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响。

良久,男人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庭芳少不更事,却晓得是非对错,不会胡来,他既罚你,自有他的道理。”

曲掌柜当即止住哭声,竖耳静听。

“只是……”男人搁下笔,收拢宽袖,额发间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不经意问,“他从不过问家中产业,今日这出,可知为何?”

曲掌柜思索再三,往前膝行半步,积极道:“似乎是为了一个女人。”

“女人?”

绘在宣纸上的笔尖骤然停了。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落在纸上,洇开一块深色墨迹,将沉静流淌的河吞掉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