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了。”他说。
莉亚唰地站起身,她比惠特曼感知到的更快,“哥哥?”
快艇在岛屿边缘停下,一个身影从船头跃起,没有借助任何踏板,无视了那些早就在报纸上看到过会自动触发敌人的金属钢线,直接跳上了十几米高的岩壁。
金发被海风吹得翻飞,蓝色的眼睛似乎在遥远的位置和莉亚对视了一眼。
魏尔伦站在岩壁顶端,身上的风衣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肩线上,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的边缘被水泡烂了,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莉亚推开会议室的门,像瞬移般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魏尔伦无话可说,终究是自己没忍住焦虑,非常冲动的来了这块众矢之地,魏尔伦心虚的垂下眼不敢直视自己的妹妹,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扫过她的脸,从发顶到下颌,确认她没伤没瘦,甚至因为脱离管束之后气场都变得霸道了些。
最后实在没话说,来了句,“你头发长了。”
“嗯?”
“兰波让我问你,有没有他需要帮忙的地方。”
莉亚一想,这不是巧了吗她还真有,那份草案没什么人比兰波还适合帮她看看了,“唉,哥哥你先进来吧,但是要注意不要那些‘客人’看到你脸,不然到时候我会狠狠地打哥哥一顿哦。”
魏尔伦点了下头,他自然知道莉亚是为什么要这么说,总归是怕外界的人,把魏尔伦当做了背叛者的一员,他抬脚绕过莉亚往岛屿内部走,“有干衣服吗?”
“你可真个麻烦哥哥,跟我走吧。”莉亚貌似无奈的说,一边又带着魏尔伦走进钟楼底层的其中一间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凡尔纳备用的黑衬衫和一条长裤,魏尔伦接过去,没急着换,先转过身看她。
“法国军部正在清查所有与你有关联的人。”
“他们动兰波和萝拉了?”
“兰波的档案原本就不在军部,他们动不了他,萝拉被软禁了。”
莉亚的手指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抬起来,“雨果老师同意?”
魏尔伦冷笑,“呵呵,就是他批准的。”
“为什么?”
“理由是萝拉的异能属于战略级治疗资源,战时必须受军部统一调度,雨果亲自签字,把她从伊甸塔转移到了军部直属医疗所。”魏尔伦一样一样开始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原是想本着一点老师学生的情谊,把人救一起带过来,但不知道萝拉犯了什么病死活不肯跟他走。
莉亚沉默了三秒,“我知道了。”
第96章 篝火晚会
等魏尔伦换了衣服走出来,黑衬衫对他来说短了一截,袖口卡在小臂中段,他没有在意,只将领口的两颗纽扣系好。
莉亚想来想去还是自己的房间最安全,最后还是把人藏在她的屋子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长桌两侧,桌面上满满当当的吃喝。
魏尔伦仅看一眼就知道莉亚过的还算不错,至少没有物质上的短缺,顿时心也放下了不少,“你们那个停战协定到底怎么谈的?”
“基本上都是凡尔纳定的规则。”莉亚歪了歪头,慢慢说出那个简单粗暴到极致的计划,“不看谈判技巧,不看经济和政治筹码,只看一个指标。”
“什么指标?”
“一个国家是否拥有超越者级别的异能战力,有的,算赢。没有的,算输。赢的国家在战后谈判中拥有优先权,输的国家无条件接受领土冻结和裁军条款。”
魏尔伦皱眉,“应该会有很多人反对吧。”
“但反对无效,他们打不过凡尔纳,更打不过我。”莉亚一脸无所谓的说到。
“兰波不止一次说过你们的计划太简单了。”
“但有效不是吗。”莉亚随手拿起摆在桌上甜食,毫不在意的继续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复杂精密的计划只是弱者自我安慰羞布,兰波其实内心也觉得我做的很好吧,只有把桌子掀了不讲规矩,才能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好好说话。”
魏尔伦看着她,眼前能独当一面,把世界搅得天翻覆的少女,时光仿佛在她身上按下了加速键,还没仔细看,那个曾经弱小的少女已经长成了能让欧洲战栗的存在。
而他心里忽然有点苦涩的,明明是该骄傲的事,为什么却觉得落寞呢?
莉亚实在看不下去魏尔伦脸上那种表情,赶紧打断了,“好啦,我这不是很好吗?”
她伸手,掌心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银球,“拿着这个去休息一下,有突然情况不要动手,捏它找我,凡尔纳那边我要去说一下。”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颗银球,“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莉亚把银球塞进他手心,白发在灯光下亮的反光,临门一脚又转头叮嘱,“你绝对不要乱跑,就在我房间休息明白吗?”
“……嗯。”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转角,他忽然笑了一下,“居然管起哥哥了,臭妹妹。”
当天傍晚,神秘岛的东侧沙滩上架起了一堆篝火,托尔斯泰借着欢迎魏尔伦的理由,非要开一场篝火晚会。
沙滩上的火堆不大,烧的是莉亚用【棘狱】异能催生的木头,火焰烤着铁架底部,把架在上面的各种类肉食烤得滋滋作响。
牛肉表面泛起一层金黄的油光,边缘微微焦脆,咸腥的海风裹着油脂的香气,顺着沙滩往内陆飘。
狄更斯蹲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把细盐,均匀地撒在肉身上,他的动作很小心,没办法大家都是肉食动物,万一烤焦了,这些人尤其是莉亚,绝对会杀了他。
“莉亚呢?”托尔斯泰问。
“去接她哥哥了。”凡尔纳从沙滩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冰块和几瓶小孩喝的汽水,“她说要带魏尔伦来认识一下我们。”
惠特曼转头看他,“我们这是算见家长吗?”
“你们可千万别当着那个妹控的面前说。”凡尔纳在狄更斯旁边坐下,拍掉裤腿上沾的沙粒,“被打死我可不管。”
狄更斯挑了一下眉毛,“唉,我也真命苦,肉烤不好会死,话说错也要死。”
“哈哈哈哈——嗝。”托尔斯泰笑的都打嗝了,反手又喝了一口伏特加,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觉得他来,是来帮莉亚的,还是来劝她回去的”
凡尔纳停了一拍才说,“莉亚可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魏尔伦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白费力气,他过来,纯粹就是妹控之力发动了。”
这些话听的托尔斯泰五官都皱到一起了,他很难想象魏尔伦那种样子,“行吧。”
正说着莉亚和魏尔伦过来了,她的白发被海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颈侧,少女之美依旧如故。
魏尔伦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黑色衬衫的袖口依然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分明,整个人跟从什么时装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一样,性感的要命。
惠特曼很会来事地递出去一块肉,“刚烤好,趁热吃。”
莉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肉排烤的滋滋冒油,没有一处焦黑,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紫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好吃。”
惠特曼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看了魏尔伦一眼,“那边还有,自己拿,别客气。”
“……?”一旁的狄更斯举着夹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那好像是我烤的。”
“哦。”惠特曼头也不回,“那辛苦你了。”
“什么叫辛苦我了?那是我一块一块翻面刷酱,盯着火候烤出来的,你连木头都没碰过。”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的忙吗?”惠特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他,“你看人家莉亚吃得多开心,这都是你的功劳。”
狄更斯深吸一口气,夹子差点被他捏弯,“那我可以自己送,用不着你借花献佛。”
“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是在骂我吗。”
“你!”狄更斯指着惠特曼的手指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嘴里嘟囔着,“下次你写诗写到一半,我拿走了说是我写的你试试。”
惠特曼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闻言头也不抬,“你写不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你写不出来的,你写东西太工整了,没有我那种灵魂。”
狄更斯气得把夹子往锅里一丢,声音清脆,“凡尔纳,你管不管他?”
凡尔纳看了两位一眼,慢悠悠地说,“我管不了,我只是个路过的。”
托尔斯泰打了个酒嗝,补了一刀,“狄更斯,认命吧。”
“我谢谢你啊。”狄更斯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莉亚站在几步之外,嘴里还嚼着那块肉,看着几个人你来我往的拌嘴,紫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了一点笑意,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魏尔伦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伸手,从狄更斯面前那堆烤好的肉里又拿了一块,递到她手边。
“……你还真不客气。”狄更斯看着魏尔伦,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但也没有拦。
魏尔伦连眼皮都没抬,“手艺不错。”
言下之意,你说别的没用,继续烤。
狄更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头继续翻自己那块肉,委屈吧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行吧,我就当至少有人欣赏我的厨艺。”
惠特曼头也不抬地飘来一句,“她欣赏的是肉,不是你。”
狄更斯沉默了三秒,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夹子,“凡尔纳,你要是再不管他,我把他也架到火上烤了。”
闻言凡尔纳终于舍得走过来,拍了拍狄更斯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敷衍,“好了好了,回头我帮你抢回来,你安心烤。”
狄更斯把夹子放回去,长出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惠特曼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抢不回来的,她比我凶多了。”
Unicorn凡尔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收了回去。
魏尔伦静静看着他们打闹,只跟着莉亚走到火堆边,在她旁边默默坐下,膝盖几乎挨着她,坐姿笔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托尔斯泰举了一下酒瓶算是打招呼,凡尔纳把一瓶没开的汽水顺着沙滩推过去,汽水瓶飘在空中停在魏尔伦手边。
魏尔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莉亚伸手把汽水瓶拿过来,拧开盖子,递到魏尔伦面前,“喝这个,别碰托尔斯泰的酒,那根本就是酒精本身。”
托尔斯泰,“嘿!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魏尔伦接过瓶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汽水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他咳了一声,皱起眉头,“太甜了。”
“总比伏特加好。”莉亚继续( ̄~ ̄)嚼嘴里的肉吃。
狄更斯看着这对兄妹的互动,嘴角动了一下,偏过头低声对凡尔纳说,“我怎么觉得他们兄妹相处得有点怪怪的?”
凡尔纳也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火焰跳动着,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碎成几点晃动的光,“狄更斯你是不是忘记我们最近干了什么?人家兄妹间冷战呢。”
“好吧,我懂了?”狄更斯挠头,不好说自己其实感受到不是冷战的味道,而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感觉。
沙滩上安静了一阵,海浪拍上来,退下去,留下潮湿的泡沫,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飘散在夜风里。
托尔斯泰忽然开口,“明天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停战协议签了,各国领导人也放了。接下来应该是漫长的拉扯期,我们总不能一直守在岛上什么都不干。”
“可以继续抓人。”狄更斯说,“那些带头反对停战的军火商和鹰派将领,名单还在增加。”
第97章 常暗岛
“那要抓到什么时候?”惠特曼从火堆边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条刚烤好的鱼,“靠抓人维持的和平,维持不了多久。”
凡尔纳把汽水瓶放下,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所以我们需要第二步计划。”
莉亚咽下嘴里的鱼肉,抬起头看他,“第二步是什么?”
“让战争彻底失去重新爆发的土壤。”凡尔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海风,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目前还在继续的战场只有一处,太平洋上的永夜岛,极光干扰电子设备,异能者和大量普通士兵都在大规模参战,各国都往那里填人,但没人能镇住场子。”
“你想我去?”莉亚也反应过来了。
“对。”凡尔纳点头
魏尔伦的手指收拢了一下,骨节泛白,“我不同意。”
海风扯起莉亚的发梢,银白发丝在火光边缘碎成几缕细线,她咬下最后一块肉,油脂从嘴角渗出一线,指尖一抹就没了,“可以。”
“莉亚!”魏尔伦不赞同的看她。
“哥哥是觉得我会输吗?”
他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猛地站起来,金发被海风掀乱,垂在肩侧的辫尾扫过锁骨,“当然不是,你绝对会赢,但我就是不喜欢看到别人利用你。”
“哥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们一直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其实这常暗岛还是莉亚,之前在凡尔纳面前提过一嘴的情报,想必他也看出来了自己想去的念头,毕竟是重要剧情背景,她得再去试试能不能获取特性。
“机会?”魏尔伦的喉结动了一下,如果打不过他已经想要强制带着莉亚跑了。
“嗯,那上面有个治疗异能者,据我所知,她的异能只有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完全治愈。”莉亚又想起与谢野晶子了,果然还是有点想要,在原主人身上效果都那么逆天的异能,如果被她掠夺过来了,又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好甚至可以进化出复——
好吧,这个应该不太可能,但总得试试不是吗?
魏尔伦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无话可说。
凡尔纳眼看着大局已定,他开始说话了,“那就这么定了,莉亚去永夜岛,也叫常暗岛那块,剩下的人继续去邀请客人上岛,我负责做大家的支援以及看好大本营。”
听完后除了魏尔伦,大家都没有意见。
于是,第二批停战协定签署后的第四天,神秘岛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莉亚准备出发了。
阳光穿透半透明的金属穹顶,在岛屿中央的广场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由莉亚的异能铸造的金属机甲正排着整齐的队伍,搬运着从补给船上卸下来的物资,它们每一步都走得认真,金属脚掌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莉亚坐在钟楼顶层露台的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海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向后翻飞,她最后还是签定了那份贸易协定。
兰波帮她看过,这东西字里行间没有一处地方会损害到莉亚的利益,相反,她只要付出用异能提纯出来的黄金和其他一些稀有金属。
而对莉亚来说现在用金属异能提纯黄金,对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条款之清晰,仿佛对方生怕她拒绝似的。
“你那哥哥呢?”
凡尔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难得休息,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步伐轻快地走到她身边。
“你找他有事?”
“没有!”说这个凡尔纳就想皱眉,他是真的怕了那个魏尔伦,一来就平等的找所有人麻烦,又不能真把人打坏了,不然打了大的绝对会把小引来。
“那就是找我了?说吧什么事。”
“冤枉啊,我就不能出来兜兜风?”
“行,你没事,我正好有事找你,我要去常暗岛了。”
凡尔纳默默思考了一下,姑且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只要莉亚不掉以轻心,他不认为那座岛上有能伤害到莉亚的存在,岛上的异能者虽然都是精锐没错,甚至准超越者都至少有五个,但超越者一个都没有,因为超越者互相牵制,没人敢派自己的王牌进那种地方。
加上目前因为七个背叛者闹的事,各国的超越者都在做自家总统的保镖,虽然这没什么用,但重视程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五个小时后,太平洋。
常暗岛的坐标实在太模糊了,否则她能来得更快,这片被极光笼罩的海域到处都是电磁干扰,几乎无法定位,岛上的天空永远沉在黑夜之中,日光从不眷顾,因此取名为常暗岛。
花了比预计多出将近一倍的时间,她才在浓雾与磁暴之中找到它的位置,如果不是有金属开路,莉亚估计还要花上更久的时间。
莉亚从高空坠落,如果不是要带人她现在几乎不坐飞行器,而是踩着空气,一步一步从云层中走下来。白发在极光中泛着诡异的绿,紫色的眼睛映着下方那片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岛屿。
她落在地面上,这里根本没有所谓沙滩,脚下是温热的土泥,里面混着大量黏腻的血,已经渗入沙层彻底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红土。
远处传来爆炸声,有火系异能者在用火焰焚烧战壕,惨叫咒骂声不绝于耳。
莉亚朝岛内走去,金属领域在她脚下无声地蔓延,每一处都在她的感知中跳动,而此时岛上谁也不知道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五公里外,常暗岛西侧日本的占领的据点。
森鸥外站在地堡的观察窗前,外面是永夜般的天空,极光在头顶缓缓流动,将整座岛屿染成一幅不真实的画,他的军装干净整洁的不像话。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看见与谢野晶子靠在墙壁上,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在地。她的手指还在抖,指缝间全是干涸的血,那些血不是她的,是那些被她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又送回战场的人的。
“晶子。”森鸥外走过去,蹲下身,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不可以偷懒哦,大家现在都非常需要你呢。”
与谢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不管是绝望还是愤怒,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来的空白。
“今天还要打到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森鸥外知道答案,但此刻他选择沉默,因为女孩想要的回答他给不出。他们和别人比起来毫无优势,要不是有与谢野的重伤即无伤bug在,日本方早就被打回老家了。
“我问你到什么时候啊!”与谢野提高了音量,她的声音像一条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凌晨三点。”森鸥外终于开口,“大概?”
“啊啊啊啊啊!”与谢野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现在才是外界的下午茶时间啊,这意味着,刚刚回来的那一批被治好的士兵们又要被送上战场继续战斗,那些喊过她天使,曾经温柔爱护过她的人们。
从感激到怨恨,从怨恨到麻木,那些被她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后来开始躲着她的目光,有时候甚至会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刻意把脸转向另一边。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又让我活过来。”,“为什么不让我死得干脆一点。”,“你到底是在救我,还是在折磨我。”。
与谢野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她的指缝间还残留着今天那些人的血,温热的,新鲜的,从她的掌心流下去,滴在水泥地里,和之前无数人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曾经以为治愈是一种恩赐。
现在她不知道了。
森鸥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神情温和到了极点,“我知道晶子很辛苦,但再坚持一下吧。”
与谢野依旧靠坐在墙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地堡外,又一阵爆炸声传来,火光在极光下闪过,照亮了窗框的轮廓,又一瞬熄灭。
而距离地堡五公里之外的某个方向,一个白发紫瞳的少女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战火,朝他所在的位置走来,金属微粒在整个岛屿范围铺开,将所有东西尽收眼底,“找到了。”
那边森鸥外刚低下头,准备把最后进军内陆的计划再完善一下,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这里磁场紊乱,通讯都带着这种无法避免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报告……有……不明……登陆……东侧……”
“说清楚。”森鸥外的笔停了。
“一个……少女……白头发……朝……朝据点……过去了……速度很快……我们拦不住……重复……我们拦不——”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彻底沉默了。
森鸥外握着通讯器的手顿了一下,白头发?少女,速度快到连外围防线都拦不住,这些碎片情报组合起来,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往外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怪物正在朝他靠近,而且很快,就算是他此时不免也生出了一股挫败,“难道说,结局已定了吗?”如今的森鸥外想象不出战胜那个人的结局。
第98章 冥冥之中
森鸥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常暗岛的战场已经胶着了太久了,日本这边之所以能撑住,靠的就是与谢野的治愈异能,只要晶子还在,这支不死军团队伍就不会真正消失,这也是他一直压着她,就算把人逼到崩溃也不能放手的原因,因为这座岛屿的胜负,全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从法国一路杀过来的魔女,突然出现在了这座岛上,用屁股想也知道她不是来帮某一个国家打仗的。
她来,只有一个目的——终结这里。
七个背叛者那群人又开始动作了,这个消息他早就听说,以凡尔纳为首的超越者正在如火如荼的结束战场,全世界都是他们今天又又又绑架了某主战的领导人消息。
而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就是他们中最强的那一位,她是来终结常暗岛吗?森鸥外毫不怀疑对方有这个能力,她完全可以仅凭一人之力就能让战斗停下来,以日本一败涂地为结局。
那与谢野呢?
森鸥外的目光落在地堡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与谢野正靠着墙,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不知道外面正有一个可以轻易夺走这一切的人朝这边走来。
他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如果莉亚·切尔西金发现了与谢野的异能,他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收紧。
一个能让濒死者反复站起来的治愈能力,在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中的价值,简直高得无法估量,而那个少女的异能,恰恰就是掠夺。
她可以拿走别人的异能据为己有,与谢野的【君死给勿】如果落到她手里,森鸥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越是想越是可惜,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森鸥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再一次和对方与那时的横滨再见。
对于这个如同魔鬼一样的男人,与谢野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慢慢独自撑着墙壁站起来,尽管如此痛苦,被人怨恨,但她就是无法做到看着,那些曾经和善对待过她的士兵们死去。
森鸥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满是无奈,“晶子,如果你在战场上看了一位白色头发,紫色眼睛的少女,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施展你的异能。”
与谢野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伪装出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恐惧?
她不可置信问,“就算有人正在死去?”
“对,就算有人正在死去。”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你这个恶魔,为什么突然这样命令我?你平时强迫我使用异能,不让我休息,你让我直面那些人的痛苦,只管治疗再送回战场,我全部都照做了,现在你告诉我,就算有人在我面前死掉,也要眼睁睁看着?”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们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工具?耗材?你说话啊。”
森鸥外站在她面前,自若到冷酷的语言,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晶子,你是我见过最珍贵的异能者,所以你绝对不能在她面前使用异能,她会夺走你的。”
他也不敢明说,魔女会为了异能从而夺走与谢野生命,不然那他真怕精神濒临崩溃的女孩,会不会直接出现在莉亚的面前找死。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他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与谢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她不知道外面所谓【她】到底有多可怕,但能让森鸥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她确实从未见过。
地堡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
莉亚面无表情从一堆扭曲的钢铁残骸中走出来,鞋底踩过还在冒烟的金属碎片,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面前的小型战地已经彻底塌陷了,十几名士兵连带着兵器被熔成液态又重新凝固,形成一片奇形怪状的金属雕塑,横七竖八地瘫在泥地里。
她甚至没怎么动,只是走过来了而已。
莉亚的金属领域感知覆盖了整座岛屿,每一个活人的位置在她脑中清晰如同白天观火,与谢野晶子就在五公里外的地堡里,一动不动的,周围还有另一个熟悉的生命体征,是森鸥外。
莉亚抬脚继续往前走,五公里而已,按她的速度,几分钟就到了。
偏偏诡异的是,她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敌人像鬼一样源源不断地出现,将她推的越来越远。
第七次了。
每一次她锁定与谢野的位置,身边就会像变戏法一样冒出新的敌人,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四面八方的都有,像是整座岛上的人都在被某种力量驱使着朝她汇聚。
她打发掉一批,下一批又堵在面前,她绕过去,再绕回来时才发现自己又被带偏了方向。
与谢野明明就在那里,可她走了快一个小时,非但没靠近,反而越来越远,从最初的五公里,到现在的五十公里都不止。
极光在头顶缓缓流淌,永夜将她团团包围,周围那一圈圈密密麻麻的人影还在不断汇聚,像是整座岛上所有还站得起来的人都朝她涌了过来。
莉亚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映着远处那些攒动的人头,沉默了好几秒。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然后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浮起一丝极其罕见的无奈。
“既然你们找死。”她说,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那我就先满足你们吧。”
话音未落,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忽然僵住了脚步,他们脚下的泥土在剧烈震动,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下一秒,方圆数百米内的所有金属,枪支也好,弹药也好,战壕里的掩体,所有东西同时脱离了原有的位置,悬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片黑色的暴风雪,在莉亚头顶缓缓旋转。
然后她抬了一下手。
那些金属同时朝着四面八方激射出去,铺天盖地,像是下了一场金属的暴雨,最前排的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自己的武器贯穿了肩膀和大腿,钉在身后的泥土里。
后排的试图转身逃跑,脚刚抬起来就被几根从地下冒出来的铁刺绊倒,滚作一团。远处一个藏在掩体后面的异能者还没来得及释放异能,就被从头顶垂直落下的铁板拍进了地面,只剩下两条腿露在外面,还在抽搐。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莉亚甚至没有看第二眼,她已经抬脚朝着与谢野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又停下了。
因为面前又冒出来一批新的,比刚才那批更多,挤挤挨挨地从两翼包抄过来,像是地底下冒出来的蘑菇。
莉亚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行。”她说。
接下来的三天,常暗岛陷入了一场单方面的清理。
莉亚平等的推平了东南西北,目之所及内的所有防线,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那些人,只是在朝与谢野的方向走,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试图阻拦她的人都被瞬间制服。
金属微粒在她周身悬浮不散,那些士兵刚举起枪,枪管就被熔成铁水,体内的铁质就被搅动得头晕目眩。
她在东侧防线走了不到一分钟,整条防线上已经没有还能站起来的人了,剩下的零星散兵开始朝西侧溃逃,莉亚没有追,只是继续朝与谢野的方向走,然后发现距离又塔吗的远了。
而地堡里的森鸥外,也在第三天傍晚收到了前线传来的最后一份通讯。
“……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了……东、西、北三面防线全部瘫痪……阵亡和丧失战力的人数还在统计……初步估计在三万人以上……”
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森鸥外想着这句话的时候,默默闭上了眼睛,但却在超越者的身上完全不成立,他们的力量太可怕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与谢野,少女三天来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里,此刻正靠着墙壁,缩成一团,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那双疲惫到几乎涣散的眼睛,“晶子,岛外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超越者你应该听说过吧?仅仅七个人就搅乱了整个世界的战局,连那些强国都开始收敛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与谢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晶子,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天生就是强者,有人只能靠努力去靠近那个位置,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还站在弱者的那一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与谢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如果你站在强者的那边呢?”森鸥外微微歪了歪头,“如果你不是那个治愈之后送他们去死的人,而是那个让他们死不了的人呢?如果这支军队真的变成了不死的军团——”
“你就是想让我继续。”与谢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继续治他们。”
“晶子。”森鸥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见过那种人吗?那种真正站在山顶上的人,他们从来不会为脚下的石子感到难过。因为他们知道,踩过去,就是路。”
第99章 死亡
与谢野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映着森鸥外的脸,她和这个男人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你走吧。”她哑着嗓子说,“让我一个人待着。”
森鸥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看了与谢野最后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任何温情可言,里面全是利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极光依旧,此刻这片永夜笼罩的岛屿竟透出一丝奇异的宁静,远处没有了炮火声,连那些零星的爆炸都彻底消失了。
三天前还喧嚣震天的战场,此刻只剩下风声和某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森鸥外沿着战壕边缘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观察哨前停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女。
雪白的长发在极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她坐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上,两条腿悬在空中,像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邻家女孩。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块从某辆报废坦克上掰下来的钢板,她正在用别的金属悬空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森鸥外的脚步停了。
他知道她会来,但不知道她会来得这样安静,明明可以杀穿整座岛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但她没有。
她就坐在那里,在等他自己走出来。
“森少佐。”莉亚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极光下显得格外亮,“好久不见,你应该还记得我吧?”
森鸥外的喉结动了一下,“当然记得,您目前在国际上可是炽手可热,如果我没记错今年你应该刚满十八岁吧?真是年少可为呢。”
“记性不错。”莉亚从金属残骸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也就不废话了,我来带一个人走,你不会有意见吧?”
森鸥外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不太明白,我有什么价值值得大名鼎鼎的七个背叛者亲自带我走?”
“嗯?”莉亚歪了歪头,“是在装傻吗?你藏得很深,但没用,这座岛上已经没有除了你方还能站起来的人了,你应该比我清楚,我要你们的治愈系异能力者。”
森鸥外沉默了很久,他不该抱有侥幸的,这么多天足够对方知晓了与谢野的情报,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双紫色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路过了这座岛,就踩平了所有防线,几万人,几天,个人力量的极限在哪里?这对她来讲甚至不是答案。
“她不会跟你走的。”森鸥外终于开口,“她恨我,但她更恨自己,她觉得自己有罪,她不会抛下那些士兵离开。”
莉亚再次疑惑的歪了歪头,看着森鸥外,“我看起来像是在意你们的同意吗?”
森鸥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在治愈异能的份上,一个小时内撤离这里,我就放过你们。”当然有些话就没有必要补充了,比如对其他国家阵营她也是这么说的。
莉亚已经绕过他,朝地堡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被战火翻过无数遍的泥土上,没有留下任何的脚印。
极光在头顶缓缓流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地堡的门是虚掩着的,莉亚伸手推了一下,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早在几天前她就知道与谢野的位置了,此时走的自然也是熟路轻车。
里面的灯光很亮,宛如白昼,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与谢野晶子靠着角落的墙壁坐在地上,膝盖蜷在胸前,她在地堡里的时候都是这样一个状态,也没人会在乎她的感受。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尖得有些吓人,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片贴在墙上。
莉亚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安静地对峙了几秒钟。
与谢野抬起头,那双眼睛对上莉亚的视线,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你就是那个【她】吗?你是在来杀我是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莉亚真没想到森鸥外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当人,好好一小姑娘都被折磨成啥样了,这不是搞她心态吗。
“我叫莉亚。”莉亚想了下,决定还是先以自我介绍开始打开话题,“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没关系,我来找你,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对你没有恶意,甚至在遥远的曾经我很喜欢过你。”
与谢野终于有了反应,嘴唇微微翕动,“喜欢我?”
“对,我很喜欢你。”莉亚重复了一遍,紫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波动,她的喜欢仿佛是喜欢小猫小狗一样,觉得可爱就顺手摸一摸,觉得碍事就一脚踢开。
只一瞬间,与谢野晶子就知道了,那是将人视作草芥,踩在脚下的眼神,与森鸥外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更加非人。
这个人是和森欧外一样的疯子。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对曾经喜爱的你们动手,嗯今天确定了我好像可以?”
与谢野晶子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不可控的颤抖了一下,这是生命在受到威胁时最本能的警告,警告她要尽快远离眼前的人。
可为什么呢。
她难道要继续留在这里当森鸥外的活人药箱?每天治那些被送回来又送回去的人,直到自己的灵魂,也一起烂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岛上吗。
如果是这样,她抬头看向莉亚,那张脸美得跟天使一样,透着一股子不染尘世的冷,与谢野晶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倒不如死在你手里,至少来的干净。”
“我有一个条件。”与谢野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她使劲锤了两下硬是站稳了,“你要保证,这座岛上还活着的那些士兵,不会再被送上战场。”
“我已经对你们的将官做出承诺,他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撤离,期间我不会对任何人出手。”莉亚继续说,“所以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给他们机会,毕竟我又不是什么杀人魔,整个常暗岛都是这样撤离。”
当然不肯撤离的,都被她杀了。
与谢野的一直紧绷这的脸放松了一下,扯出一个难得的笑容,“你比森鸥外好一点,你说的是实话,是真诚的。”
莉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她这是被夸奖了吗?嘿嘿,迷你版的与谢野真可爱。
“我不相信那个人会乖乖撤离。”与谢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坚定,“他绝对会抓住一切机会想要害你,而你一定不会对想要害你的人宽容,森鸥外那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其他人我需要你能保证放过他们。”
她迈着虚浮的脚步,稳稳地走到了莉亚面前,她比莉亚矮了很多,此刻只能仰着头,看着那张冷淡美丽到不近人情的脸,“您能帮帮我吗?”
莉亚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与谢野的额头上,“聪明的孩子,我答应你了。”
如果小与谢野用交易的语气和她要这要那的,莉亚可能会厌烦不想答应,但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用这种哀伤的神情,恳求你,又是对你来说易如反掌的小事,这样很少有人会拒绝的吧。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就赌一下你异能的可能性吧。”她说着与谢野不理解的话,但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要解脱了。
与谢野闭上眼睛,她只感到了额头一阵灼烧热,沿着血管和神经爬行,但很快她连那种程度的热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膝盖一软,身体往下一沉,莉亚的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体。
与谢野的身体在莉亚怀里软下去,瘦得几乎没有重量。白发少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带着一丝解脱表情的脸,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潮湿的碎发,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在笑,在生命最后一刻,居然在笑。
莉亚没有多看第二眼,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少女的身体对她来说轻得像一把干柴,落在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地堡外,极光依旧,远处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淡薄的雾气,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吹过来,吹动了莉亚发丝,飘飘扬扬地像雪一样无情。
森鸥外站在两百米外的那处观察哨旁,背对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莉亚抱着与谢野的尸体,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森鸥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臂弯里那个瘦小,安静,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少女身上,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精心维持的从容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灰败的脸。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莉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将怀里的尸体放在了他脚前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块刚刚生成的金属棺材。
“还给你。”她说,声音在极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异能我带走了,壳子你留着。”
第100章 消失的常暗岛
森鸥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与谢野,那双曾经充满疲惫和恨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个解脱般的弧度。
他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与谢野脸颊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想碰又不敢碰,他的手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你杀了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莉亚歪了歪头,“嗯。”
“你赢了。”他说,森鸥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般感到挫败,“她是我见过最珍贵的异能者,你把她带走了,你赢了。”
“我知道。”莉亚已经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赢了,你终于不用再纠结该怎么继续利用她了,你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一个纯粹的野心家,不用再骗自己说她很重要。”
森鸥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莉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抬脚继续朝海边的方向走去,极光在她头顶流淌,将那道白色的身影照耀的越发不可直视。
身后传来森鸥外的声音,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
莉亚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也许吧,但至少你管不着了,你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你不老实其他人可能没事,但你绝对会死,毕竟这是我答应那个小姑娘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很快融入了那片极光笼罩的夜色之中。
森鸥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躺在铁棺材里的与谢野,沉默了很久,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她终于解脱了,终于不用再当任何人的工具了。
多可笑啊,这场战役日本方无人受伤,没有人死亡,仅仅死去了一个请君勿死。
他蹲下身,将少女的尸体抱起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军装外面的白大褂垂下来,覆在少女瘦小的身体上,遮住了那张带着笑的脸。
远处传来一阵阵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所有人都在离开,只有与谢野晶子再也不能离开了。
森鸥外抱着怀里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身体,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极光依旧在天际缓缓流淌,风很大,他的脚步在焦土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印子,每一步都很重,重到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个小时前。
撤退的命令下达得很突然,传令兵顺着战壕一路跑下来,嗓子都喊劈了,“全员撤退!一小时内登船!重复一遍——全员撤退!”
原本蜷缩在掩体里的士兵们抬起头来,面面相觑,有人扔掉手里已经凉透的饭盒,有人撑着枪站起来,每一个人几乎都是相同的反应,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那么多人,踩在这片被炮火翻来覆去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熬了数不清的日夜,然后一个传令兵跑过来说“撤了”。
众人突然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欢呼声一片。
大家很久没感到这么轻松了,所有人都在用最快速度收拾东西,朝着海岸方向走去,所有人都在久违的和其他人说话,他们甚至不关心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只要能离开地狱就好。
立原真治靠在一截被烧焦的矮墙后面,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到指尖了也没松手,这是他的最后一根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被无数次被治愈的手,皮肤光洁没有任何伤疤,如果不上面一层脏污,谁能相信是一双上过战场的手?
与谢野治的。
每一次都是。
他记得第一次被女孩治疗的时候,胸口中了一枪,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那个瘦小的少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心按在他的伤口上,暖意从她的手掌下面渗进去,他的意识被拉了回来,所有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甚至没有留下一道疤。
她当时对他笑了一下,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站在地堡的灯光下,低着头擦手,周围还有好几个等着被抬进来的人,那时所有人都在叫她天使。
后来的故事就变得重复了,受伤,被抬回去,被治好,再送回来,再受伤。
立原真治后来不敢再看那个少女的眼睛了,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每次看到她,他都会克制不住的去怨恨那份正确,他开始期待下一次受伤的时候干脆不要再被抬回去,就这样直接死去吧。
就在今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算好了一切时间,他要杀死自己,彻底告别人世。
然后真正的救赎就来了,他们被命令撤退。
他内心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遗憾,默默跟着大部队朝海岸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看到前面有人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人群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慢慢聚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他挤过去,从人缝里看到了。
森鸥外抱着一具瘦小的身体,从地堡的方向走过来,那具身体小得像一个孩子,两只脚垂在他臂弯外面,轻轻晃着,像是睡熟了。
但她的脸从白大褂的边缘露出来,嘴唇是灰白色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
立原真治的腿忽然软了。
他靠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才没有跪下去,手指死死抠住那人的衣袖,指节泛白,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晶子!”
有人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说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又低又闷,宛如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死了。”
“谁杀的?”
“她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怎么可以死。”
立原真治听不清楚那些话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森鸥外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从人群面前经过,仅仅只是路过一片与他无关的风景。
那个总是蹲在地堡里,低着头帮他们治疗,默默承受他们的怨恨的少女,此刻被另一双手抱在怀里,她不会再抬起头对他笑,不会再让他出去之后小心一点。
她死了,死在撤退命令下达的同一个小时里。
立原真治低下头,心情突然糟透了,风把人们脚边的灰烬卷起来,吹向海面,那些灰烬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远方。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撤离的船正在靠岸。
*
莉亚在常暗岛上空悬浮,脚下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依托,极光在她头顶铺展开来,绿与紫交织在一起,将她的白发染成一片冷冽的银绿色。
她低头看着下方那座在永夜中苟延残喘的岛屿,一个小时已经到了。
岛上的各国军队正在分批撤离,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涌向船只,期间不是没有像趁机暗杀对方的人,但敢动手的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从天而降的利剑穿个透心凉。
另外还有一些不肯走的,缩在岛上的掩体后面,抱着武器不肯松手。
那些不肯走的人,在金属视角之下莉亚看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种光很薄,像一层镀上去的膜,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志。
【黄字】
这个异能莉亚还是第一次用,视线锁定了下方岛屿,无日的常暗岛,在她眼中亮起一圈金色的轮廓。
躲在里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感觉后背忽然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审视他们。
标记完成,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金属操控】全功率展开。
岛上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诡异,紧接着只有外面那些已经上船的士兵们才能看到的宛如末日的场景——地面裂开了。
成千上万条裂缝同时出现在地表,裂缝中涌出银白色的金属流,那些被埋在地底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的金属矿物,正在沿着裂缝向上攀爬。
那些金属从泥土中涌出来,沿着裂缝蔓延至岛屿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爬上地上每一寸土地,执着不肯撤离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金属从内部封住了所有出路。
他们被自己脚下的土地困在了原地,无处可逃。
莉亚在高空中俯瞰着这一切,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目光扫过金色轮廓标记过的位置,然后轻轻握紧了右手,所有的金属同时凝固。
岛屿开始下沉,是那种带着奇异美感的下沉,整座岛的轮廓在极光下逐渐扭曲变形,像是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海水从边缘涌入裂缝,与那些金属混合在一起,形成无数道银黑色的漩涡,将岸边的残骸和沙土一同吞没。
那些不肯走的士兵站在逐渐倾斜的土地上,最后看到的画面只有那道漂浮在高空中的白色身影。
最后一声金属断裂的轰鸣传到了高空中,被风吹得有些沉闷。
莉亚放下右手,那道金色的光芒从她瞳孔深处缓缓退去,紫色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座正在沉入海面的岛屿,余下的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一片不断翻涌的灰色海面,被极光照得泛着幽幽的绿光。
最后连极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