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玛格丽特,带她去。”
门被推开,女仆长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老夫人?”
“带她去地下室。”玛丽说,“让她看看那份‘礼物’。”
莉亚站起来,魏尔伦跟着动了,莫泊桑也想跟着起来,玛丽抬起手,“你留下。”
莫泊桑眉头不着痕迹的皱起,很快又放下,嘴上笑嘻嘻,“看来老夫人是很久没见我,是想和我叙叙旧吗?”
“你这个混小子。”玛丽轻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难道现在姑母想和你单独聊聊都不行了吗?”
这句话一出,顿时让一直淡定的莉亚都震惊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莫泊桑,眼里写满了震惊,这家伙不是和克洛伊有过婚约吗?怎么会难道说在法国这样是可以结婚的吗。
莫泊桑难得露出几分尴尬,挠了挠金发,朝她耸耸肩,“小莉亚,这事说来话长。”
莉亚深强压下把金属球砸在他脸上的冲动,转身往门外走,“魏尔伦,我们走。”
“小莉亚——”
“闭嘴。”
“姑母你看。”莫泊桑转头看向玛丽,一脸委屈,“她凶我。”
玛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灰眸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把我的女儿,变成了在那个孩子心中买卖孩子的坏人。”
“”莫泊桑瘫在椅子里,金发乱蓬蓬地翘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门外,莉亚和魏尔伦跟在女仆长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女仆长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能闻到一股霉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清,但让人不舒服。
走廊尽头是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女仆长此时终于停下脚步,从钥匙串上又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那扇罪恶的大门在莉亚面前打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关押人的阴暗地牢,而是一间布置得体的卧室,有床、有书桌、甚至有一扇伪装成窗户的灯箱,模拟着自然光,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正常感反而更让人不适。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很小的一团,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色粗布衣服,像是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布偶。听到开门声,那团东西猛地一颤,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自己压成更小的一团。
莉亚的脚步顿住了,这超出她的预设了,本以为是什么罪犯,或者是敌国特工间谍之类的,无论是谁都好,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的孩子,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脏兮兮的手腕,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打着结,上面沾着干涸的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
“这就是你们说的治愈系异能者?”莉亚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女仆长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的介绍,“萝拉·杜邦,十五岁,异能【生命礼赞】,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小伤口几分钟,骨折需要一个小时,内脏损伤和断肢在配合实验药物的情况下需要24个小时。”
魏尔伦站在莉亚身侧,视线扫过那个蜷缩的身影,对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可怜的场景无动于衷。
最后目光落在莉亚脸上,他的眼神带着某种困惑,无声的再问为什么还不动手?这一刻,莉亚深刻感知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一个无辜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她张嘴,爆了一句国粹,“我X!”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还带着颤抖,这和以往果断的莉亚完全不同,魏尔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完全听不懂那个词汇,但能感受到她声音里的情绪,那是愤怒,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类的感情。
“莉亚?”他低声开口,语气全是担忧与关切,完全不见刚刚的冷漠。
一时宣泄之后,她很快恢复了冷静,“我没事。”
“没事?”魏尔伦的声音明显是不相信,他看着莉亚紧绷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声里的愤怒并未消散,反而像是一团被强行压抑的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玛格丽特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请问莉亚小姐是有什么疑问吗?”
莉亚又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这个体型和姿态,说十岁都有人信,“她为什么这样?”
女仆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她原本是侍奉切尔西金公爵下属伯爵家之一的一个孩子,五年前被家族的人发现,带到这里的,吃得好穿得好,不过是定期为家族中的其他大人服务一下罢了。”
“五年。”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年前这孩子才十岁吧。
她看向那个孩子,肩膀还在不停发抖,显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连听到人声都会本能地颤抖。
“她的异能用过多少次?”莉亚问。
女仆长想了想,“平均每个月两到三次,五年下来,一百多次吧,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她的体力,身体不是好,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莉亚独自一个人走进石室,铁球们在她身后散开,只把两个孩子团团围住,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莉莉安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因为有夜视在黑暗对莉亚来说,不算什么。
那张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她看的不是很清楚,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节短促的声音。
“……啊。”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不会说话。
“你好。”莉亚蹲下来,顺便控制了一盏灯进来,让自己和莉莉安平视时,对方可以清楚看见她,“我叫莉亚。”
萝拉看着她,那双大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听不懂。
“没关系。”莉亚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慢,“不用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地伸到萝拉面前,“你愿意和我离开吗?”
萝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刚碰了碰莉亚的指尖,就被莉亚牢牢抓住。
“我要带她走。”莉亚站起身,撤掉铁墙,转头看向女仆长。
女仆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理解,在这里杀和带回去再杀,是有什么区别吗?”
“懒得和你说。”莉亚牵着小孩转身就走,魏尔伦默默跟着,直觉告诉他此时此刻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楼上,玛丽·切尔西金依然坐在那张扶手椅里,手里端着红茶,灰眸半阖,似乎一切早有预料,“看完了?还不错吧。”
“看完了。”莉亚站在她面前,冷着一张脸,“我要带她走。”
玛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契约还没签呢,孩子,急什么。”
“契约我可以签,但不是现在,萝拉现在太弱了,会影响我掠夺来的异能品质,等什么时候把她养好了,我再来和你签。”
玛丽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笑着道,“一切都会如你所愿,我亲爱的后辈,愿你不要忘记,最开始来诺曼底,是为了什么?”
莉亚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
*
萝拉被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时候,被走廊里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用手臂挡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光明。
莉亚走过去,把从莫泊桑那强抢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莫泊桑站在后面,看着自己那件定制款深灰色外套被莉亚裹在另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身上,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吱声。
外套太大了,几乎把萝拉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小脸。
莉亚又抬手,身侧的铁球应声裂开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在她掌心流动,眨眼间变成一把小巧的遮阳伞,她操控着它悬浮在萝拉头顶,挡住了阳光。
“没事的。”莉亚轻声说,“阳光不会伤害你。”
萝拉从手臂的缝隙里偷偷看出去,阳光落在她的瞳孔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因为强光而泛着泪花,但依然固执地看着。
她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魏尔伦站在不远处,看着莉亚帮那个脏兮兮的女孩整理外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莫泊桑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他面前,笑眯眯的,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拦我干什么?”魏尔伦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寒意。
“没拦你。”莫泊桑双手插在裤兜里,歪了歪头,“只是提醒你,你现在过去,只会让那个小东西更害怕,然后让莉亚更加怜惜,你看看她,五年没见过外人,你那张脸往她面前一凑,她不得当场晕过去?”
魏尔伦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什么脸?”
“就是那种。”莫泊桑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我要把一切威胁我妹妹的东西都碾碎的脸,不要对自己妹妹占有欲太强哦,那是会吓跑人的。”
魏尔伦盯着他,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雪。
“走吧。”莉亚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她已经转身朝庄园门口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萝拉站在原地,看了看莉亚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庄园入口,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迈出了步子,很小的一步,跌跌撞撞地跟在莉亚身后。
第37章 焦躁不安
回到伊甸之塔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萝拉一路上都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巴黎的夜景从窗外流过,那些金色的灯光,高大的建筑,匆匆走过的行人,每一件对她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车子停在伊甸门口时,她不敢动,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让她害怕。
莉亚已经跳下了车,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萝拉还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的世界。
“下来。”莉亚走回去,朝她伸出手。
萝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车门外的地面,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短促的声音。
莉亚叹了口气,没有催她,只是把手伸得更近了一些。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萝拉终于松开了座椅,颤巍巍地把手放进莉亚的掌心。
莉亚轻轻握住,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等萝拉的脚踩在伊甸之塔门前的石板上时,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慢点。”莉亚没有松手,掌心微微用力,等她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魏尔伦从另一边下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熟悉他的人在场,一定能看出他下颌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莫泊桑从他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又在看?”
魏尔伦纹丝不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真不行。”莫泊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她才十岁,你总不能让她只跟你一个人好吧?”
魏尔伦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行。”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哪像是在反驳,倒像是某种被戳穿的恼羞成怒。
“你看你又皱眉。”莫泊桑夸张地指了指他的眉心,“从诺曼底一路皱到巴黎,这么耷拉着脸,是生怕莉亚看不出来你在生气?”
“我没有。”
莫泊桑嗤笑一声,“你可真能说谎,你那脸板得跟棺材板似的,也就小莉亚心大没注意,换我,早躲你这种哥哥八丈远了。”
魏尔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下颌绷得更紧了,他猛地加快脚步,把莫泊桑甩在身后,金发在夜风里扬起一个愤怒的弧度。
“诶,别走啊!”莫泊桑在身后喊,声音里全是愉悦,“我还没说完呢。”
“滚。”
“好嘞!”
*
战线暂停之后雨果也重新回来全面执掌太阳王宫,兰波终于能从无尽的事务中解脱出来,此刻他正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慢悠悠地喂着庭院里的孔雀,悠闲得像个退休的老贵族。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一抬头,就见魏尔伦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金发在夜风里乱翘,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寒气,这和早上出门时那个难得嘴角带笑的保罗,简直判若两人。
兰波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太了解自家搭档了,这副模样分明是吃了瘪。
他拖长了调子,“呦,谁惹我们保罗大人生气了?”
魏尔伦冷冷地扫了看戏的搭档一眼,没说话,兰波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侧。
然后愣住了。
莉亚牵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站在中庭入口,那孩子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瘦得脱了形,深棕色的头发打着结,整个人怯生生地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而莉亚正低着头,轻声跟那孩子说着什么,向来冷静的紫色眼眸在暮色里柔和得不像话,连背后那些本该一直存在的金属球,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道收到了哪里去。
兰波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魏尔伦那张棺材脸是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慢慢上扬,“你这是出去拐了个人回来?”
莉亚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模样,默默点了点头,居然承认了,“嗯,她叫萝拉·杜邦,以后住在这里。”
萝拉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是肉眼可见的害怕外面的一切。
兰波微微弯了弯腰,笑着打招呼,“你好,萝拉,我叫兰波。”
萝拉当然听不懂,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没有恶意,她抓着莉亚衣角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莉亚说。
兰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那需要从头教起。”
“我知道,我来教。”她刚这么说。
魏尔伦及时从后面走回来,一副为莉亚考虑的摸样,“你需要训练,时间不够。”
“我晚上教。”莉亚头也不抬,轻轻拍了拍萝拉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你晚上要休息。”
“我不累。”
魏尔伦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看着那个躲在莉亚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小脸的身影,谈不上厌恶,也生不出半分怜悯,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弱小至极,连自保都做不到,在这个世界里活不过三秒。
可为什么,在看到莉亚低下头,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调跟那孩子说话时,他的胸腔里会泛起如此陌生的酸胀?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硬生生分走了一块的不快感。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那个渺小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视线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样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东西,凭什么得到他重要的家人的注视?
更荒谬的是,魏尔伦甚至觉得,这样一个渺小的存在,总有一天会伤害到她,用那种他无法理解的,名为羁绊的人类武器,把妹妹拖进他看不见的深渊里。
渐渐地,他眼底泛起一层浓厚的阴鸷。
……真碍眼。
“那我来帮忙。”魏尔伦最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可以教她法语。”
莉亚终于抬起头,那双梦幻般美丽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讶异,“你?”
魏尔伦别过脸,“有问题吗?”
“没问题。”莉亚摇了摇头,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只要你不吓哭她。”
魏尔伦冷哼一声,似乎是想反驳自己没那么可怕,但目光触及萝拉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语气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时间浪费在哑巴身上,效率太低。”
“她不是哑巴,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开口。”莉亚纠正道,她视线与萝拉齐平,伸手替女孩理了理额前打结的乱发,“萝拉,这是魏尔伦哥哥,以后他会教你说话。”
萝拉缩了缩脖子,身体本能地往莉亚身后藏得更深了些,只敢从莉亚的肩膀上方偷偷打量那个金发的男人。
魏尔伦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显然让她想起了某些可怕的记忆,她肉眼可见的更加不安了,抓着莉亚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着那只手,魏尔伦感觉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更重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萝拉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抖起来。
“啧。”魏尔伦停下脚步,原本想摆出的严肃表情瞬间垮了一半,他只要稍微靠近一点,这个小东西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炸毛。
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想要把这个碍眼的小家伙拎出去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搭档那样温柔挂的,“我不会吃了你,也没兴趣吃。”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害怕我。
兰波和莫泊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都舍不得上前打断,最后还是自己家搭档自己疼,兰波忍不住走到魏尔伦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看来我们大名鼎鼎的重力使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真可惜保罗,你刚才那副表情,我居然没有保存下来。”
“兰波!”魏尔伦从牙缝里挤出名字,眼神警告的望了过去。
兰波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真过分呢,明明保罗的妹妹大人也在笑呢。”
魏尔伦猛地转头。
莉亚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眼里还盛着来不及收敛的笑意,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轻咳一声,迅速板起脸,只是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粉,“噗,我没有。”
魏尔伦,“”
萝拉从莉亚身后探出半张脸,棕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忽然轻轻拽了拽莉亚的衣角,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噗?”
天地可见,不会说话被活活关傻了的萝拉,真的只是在学莉亚的一举一动,就跟小鸡学母鸡一样。
而兰波他们可不管那些,哈哈笑出了声,莫泊桑在旁边更是连连鼓掌,全是幸灾乐祸,“这小孩未来可期啊。”
莉亚低头看着萝拉,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魏尔伦缓缓站直身体,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周身散发着类似我要毁灭世界的反派气场。
“保罗,你要冷静,那还是孩子呢。”兰波连忙挡在搭档面前。
魏尔伦目光一闪,他不是傻子,现在这气氛,莉亚嘴角的弧度,甚至连肩膀都放松了几分,妹妹的态度比刚刚明显松动了很多。
也许真能隔开两人感情,在相处中慢慢加深的过程。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股酸涩忽然淡了些,他垂下眼眸,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暗色,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第38章 【圣痕】
“我没说要做什么。”他淡淡道,这个法国男人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在语气重刻意带上了几分委屈,“只是累了,想去休息。”
兰波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再拦他。
魏尔伦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路过莉亚身侧时,忽然自言自语般地开口,“明天我开始教她法语,你晚上可以早点睡。”
莉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金发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挺拔看着真像那么回事,算了就让他试试吧。
莫泊桑在旁边“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兰波,“你看,这人变聪明了。”
“保罗一直都挺聪明的。”兰波笑着看着越来越鲜活的保罗,内心无比欣慰,“他很强,所以这些手段只是以前不屑于用而已。”
不听还好,听完之后,莉亚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这回是真没憋住,毕竟不吃小孩,这是什么吓唬小孩老梗啊。
萝拉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然后她又学了一遍:“噗?”
“不是……”莉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个不用学。”
萝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缩回了莉亚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棕色的眼睛还在偷偷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兰波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睛,“萝拉,你饿不饿?”
萝拉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兰波的声音放得很轻,连带着手脚比划说话,“有热汤,有面包,还有甜点。”
萝拉的手指攥紧了莉亚的衣角。
莉亚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孩子现在听不懂人话,只能慢慢牵着带人往走,“去吧,我陪着你。”
萝拉紧紧挨着莉亚,亦步亦趋,半步都不肯离开。
兰波站起身,看着这一幕突然能理解保罗的担忧了,但当下不好多说什么,默默朝餐厅的方向走去,莉亚牵着萝拉跟在后面,莫泊桑落在最后,双手插兜,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萝拉被莉亚牵着手带进了灯火通明的餐厅,这里一直是24小时超常待机,为异能者提供充足的营养。
长桌上摆着几份晚餐,大概是兰波提前吩咐人准备的,萝拉一进门就愣住了,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但没有命令她不感动,公爵家把她的归属权移交给了新主人,而莉亚根本没注意到这孩子,每走一步都在确认她的态度,目光始终黏在主人的背影上。
“坐吧。”莉亚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萝拉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莉亚拿起一块面包,递到她面前,“吃。”
萝拉看着那块面包,又看了看莉亚,确定是命令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面包就被她狼吞虎咽的两三下嚼了下去。
在切尔西金家吃不饱饭是常态,只有需要用到萝拉异能的时候才能饱餐一顿,这是一种训狗的模式,想吃饱就得乖乖听话。
“慢点吃。”莉亚端来一碗蘑菇汤,把汤勺塞进她手里,“这都是给你的。”
莫泊桑在对面坐下,单手托腮看着这一幕,云淡风轻的来了一句,“真是造孽。”
兰波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的相处,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萝拉狼吞虎咽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萝拉吃了很多东西。
多到莉亚都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撑坏胃,但每次问她还要不要,她都会怯生生地点头,然后继续吃,而莉亚根本不忍心拒绝。
最后是兰波看不下去了,温和但坚定地把餐盘收走了,“明天再吃,今天够了。”
萝拉看着被收走的盘子,见主人没有阻止之后,眼眶隐约泛红,但没有哭出来,只是抿着嘴点了点头。
莉亚拿湿毛巾帮她擦了脸。
毛巾拿开的时候,露出来的是一张小巧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深棕色的眼睛大而圆,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
“长得还挺好看的。”莫泊桑凑过来看了一眼,评价道。
萝拉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差点翻过去,莉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离远点。”莉亚瞪了莫泊桑一眼。
莫泊桑举起双手后退两步,一脸无辜,“我就看看。”
“你离远一点!都吓到萝拉了。”
“看看也不行?”
“不行。”
莫泊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又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莉亚没理他,转头对萝拉说,“我带你去洗澡。”
萝拉听不懂,但她本能地跟着新主人走,可怜可叹。
伊甸大得离谱,要不是住得久了,加上她记忆力好得近乎过目不忘,莉亚也摸不清这地方错综复杂的走廊。她把萝拉安排在自己隔壁,免得这小孩哪天迷了路,在里头转上一整天。
好在每个房间都带独立浴室,莉亚放好热水,转身想跟萝拉说怎么用,结果发现那孩子正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浴室的蒸汽。
“这是水。”莉亚走过去,把手伸进浴缸里,捞了一把热水给她看,“热的,洗身上用的。”
萝拉盯着她湿漉漉的手,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浴缸,慢慢松开了门框。
莉亚帮她脱掉那件已经变得脏兮兮的外套,然后是里面那件同样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服。
衣服下面的身体瘦得让人心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疤痕。
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和吃饭一样不管是脏衣服还是伤口,全是切尔西金家族训练奴性的一种方式,只为训练出一个足够听话的医疗包,不然偌大的旧公爵家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莉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她脱衣服,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萝拉站在浴缸前,低头看着水面,不敢动。
“进去。”莉亚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萝拉这才抬起脚,小心翼翼地探进水里,热水漫过脚踝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强忍着退缩感,因为主人的命令是让她下去。
很快的她整个人慢慢坐进了浴缸里,热水没过肩膀,一股将要溺死的可怕预感止不住涌上心尖。
但她依然不敢动。
莉亚拿过洗发水,挤了一些在掌心,然后抹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
萝拉一开始有点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但莉亚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揉了几下之后,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泡沫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莉亚用手背帮她挡住。
“闭上眼睛。”她说。
萝拉听不懂,只本能地照做了,因为莉亚的手背正挡在她眼睛上方,水声哗哗地响,浴室里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
莉亚帮她洗了三遍头发,又用浴球仔仔细细地把全身都擦了两遍,换了三缸水,才终于把那层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污垢洗干净。
萝拉裹着浴巾坐在小板凳上,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猫,又瘦又小,但干净了很多。
莉亚拿毛巾帮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说,“明天我给你找几件合适的衣服,今天先穿我的,可能有点大。”
萝拉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的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天使。
萝拉不敢眨眼。
她怕一闭眼,这个雪白的身影就会像梦一样碎掉,水汽氤氲里,莉亚的头发像是融化的光,每一缕都泛着柔软的银辉,连发梢滴落的水珠都是透明的圣油。
紫色的眼睛低垂着看她,那颜色太过梦幻了,美的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浴室顶灯的光晕落在莉亚身后,被蒸汽晕染开来,萝拉恍惚间觉得,那圈银白色的光不是来自灯泡,而是从这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慈悲的,把她从虚假的世界里接出来的光环。
她想起以前偶尔听到的,本该早已暧昧不清的词汇,那来自父母最后的话。
【愿主保佑你,使我们世间之人远离苦难,向神祈求,以保佑我的生命延续。】
“主主”她无意识地发出气音。
“嗯?”莉亚没听清,紫眸看了过来,带着点困惑的温柔。
萝拉立刻低下头,心脏狂跳,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令自己痛苦,难堪的伤口都变成了圣痕,是面见天使前的苦难试炼,是虔诚的证明。
这些伤口,是神选中她的证据。
她偷偷抬眼,从湿漉漉的刘海缝隙里窥视那道雪白的身影,紫色的眼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圣像画里慈悲的救世主。萝拉的瞳孔在那一刻放大到极致,深棕色的虹膜边缘微微颤动,眼底燃着一簇不正常的火。
那绝不是单纯的感激,如果她能现在开口说话,此刻恐怕早已向着心中的主虔诚祈祷,声音颤抖,泪流满面,可惜她哑然无声只能默默等待以后。
因此,莉亚也错过了纠正萝拉,开始滑向偏执扭曲的最好时机。
第39章 久违的对练
第二天一早,五点整,莉亚的眼睛准时睁开。
晨光还薄,她眼底那层倦意没褪干净,身体已经先一步清醒,紫色的眸子在晨光中微微眯起。
训练场。
莉亚站在场地中央,身周悬浮着铁球变回了七颗,正以不同的轨迹运转,每一粒金属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专心。”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训练场入口传来。
莉亚转头,看到雨果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雨果老师。”莉亚打招呼。
“听说你昨天去了诺曼底。”雨果走进训练场,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带回来一个孩子?”
“嗯。”莉亚没有隐瞒,“她有治愈系异能,我需要她。”
雨果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你需要她,为什么她还活着?”
莉亚指尖微动,悬浮的铁球瞬间停滞,她迎上雨果的目光,“我是人,不是恶魔,只要为我所用,一个小孩而已,异能在她身上和在我身上没有区别,另外我也不敢随便签那个家族的契约。”
雨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前明明是个才十岁的小丫头,却一本正经地把大自己五岁的少女当成需要庇护的幼崽,那副故作冷漠,实则心软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既然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就别失误。”他收起笑意,转身欲走。
“等等。”莉亚笑眯眯喊住了他,“雨果老师,既然都来了不如留下来陪我练练手吧?”
雨果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正撞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紫眸里,哪还有半分刚才故作老成的可爱小饼干,分明是只嗅到血腥气的小兽。
念力与金属操控,说到底都是精神力对物质的精密驾驭,他这战场上实打实摸索出的操控思路,确实能帮这小鬼少走不少弯路。
“”他沉默两秒,银灰色的长发微微轻动,最终叹了口气,“我还有事要做,只练一个小时。”
“成交!”莉亚的眼睛倏地弯成两枚月牙,如果忽略满室悬浮的凶器,她此刻的模样,倒真像个正拽着父亲袖口要糖吃的普通女孩。
雨果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算了,反正也走不掉了。
接下来这场战斗,莉亚的成长远超雨果的预期,起初他还抱着指导的心态,念力只裹挟着几枚训练用的橡胶弹,像是逗猫似的朝她抛去。
莉亚操控着七颗铁球结成盾阵,叮叮当当地将攻击尽数拦下,可没过多久,那盾阵忽然散开,化作漫天银白的微粒,这是属于她的金属领域。
雨果瞳孔微缩,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属尘埃,正无声地填充着训练室的每一寸空气,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将他的念力轨迹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不错的想法。”
“哈哈,我也觉得。”莉亚笑得张扬,指尖一勾,散落的金属微粒骤然凝聚成尖锐的长矛,从七个不同的角度刺向雨果。
矛尖撕裂空气的尖啸,让银灰色的长发都向后扬起,雨果不得不认真起来。
念力铺开,训练室里所有松动的器械,全都悬浮而起,与金属长矛撞在一起,轰然巨响中,烟尘四起,莉亚借着爆炸的掩护,将一枚铁球压缩成薄如蝉翼的刀片,贴着地面滑向雨果脚踝。
“啧。”雨果跃起,念力在脚下凝成短暂的支点,他低头看着那道在地板上犁出深沟的刀痕,眉心终于拧了起来,这小鬼,是来真的。
而莉亚的眼眸亮得骇人,面板上的数值在疯狂跳动,果然还是老师最值钱了,“嘿嘿,毕竟老师太强了嘛,我总得拿出十二分的实力,才能对付得了雨果老师。”
每一次与念力的碰撞,都让她对精神操控物质的理解更深一层。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和老师的念力切磋带来的经验,还是面板数值的上涨最终带动的技能提升,嘛总之自己不亏就是了。
仅仅是两人交锋的余波,训练室的墙壁开始龟裂,连承重墙都岌岌可危,看似弱小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微粒与念力场在空气中相互撕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随着他俩的动静越来越大,雨果一掌将袭来的金属长矛震碎,侧头看了眼墙上蔓延的裂痕,又看了眼对面那个越战越勇的小疯子,终于意识到再不停手,明天太阳王宫的维修账单会让他头疼欲裂。
“停。”他抬手,念力化作一堵无形的墙,将两人隔开。
莉亚正操控着三颗铁球准备合击化成大宝剑,被强行打断,眼里满是不甘,“为什么?我还没——”
“再不停。”雨果指了指头顶簌簌掉落的灰尘,这其中甚至还有破砖,又踢了踢脚边裂开的地板,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间训练室就要塌了。你想活埋自己,我可不想陪你。”
莉亚愣了一下,这才环顾四周,原本整洁宽大的训练室此刻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过,一切都显得可怜兮兮的。
她眨了眨眼,所有的金属细雪慢慢变回球体回到了莉亚的身后,“好像,是有点过分。”
“有点?”雨果收回念力,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学生,心底涌起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
这才过去多久?如果再任由她这样疯长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年,连他都未必能压得住她了。
“去洗澡。”他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然后吃早餐。”
“诶?”莉亚瞪大眼睛,仅剩三颗的铁球还悬浮在半空,嗡嗡作响,“为什么?这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呢,老师未免太不诚信了吧。”
她小跑着追上去,“明明您刚才也打得很开心啊!再继续嘛。”
开心?
雨果脚步更快了,念力在无声收紧,满室狼藉的景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再打下去,这地方真要塌了,而他居然也开始享受这种失控的快感了。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小怪物。
雨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追上来的小尾巴,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她亮得过分的眼睛,叹了口气。
“现在时间不早了。”他抬手,轻轻按住她还想往前冲的肩膀,“昨天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应该也醒了,她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莉亚脚步一顿,战意凝滞了一瞬。
“至于和我切磋。”雨果收回手,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声音遥遥传来,“等忙过这阵,我们找个空旷的地方,再心无旁骛地打。”
“真的?”莉亚眼睛又亮了,遥遥的追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您刚刚还——”
雨果头也不回,念力精准地将一条毛巾抛到她脸上,“再说,就没有下次了。”
莉亚抓着毛巾,愤愤不平地抹了把脸。要不是打不过,真想把他那副永远淡定的面具撕下来,看看底下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打得热血沸腾,意犹未尽。
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训练室,她难得心虚,算了下次找个更结实的地方打。
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莉亚转身往萝拉的房间走去,其他铁球从各处地方的缝隙里悄然收回,然后不见她往哪抛去,长达几个月一直跟着的金属球体,倏地一下消失不见。
莉亚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萝拉的房间门虚掩着,莉亚推门进去时,那孩子正蜷缩在床角,窗帘厚厚的掩着,小姑娘眼睛在昏暗里睁得很大,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惊慌不安,直到看清来人的银白发丝,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
“吃饭。”莉亚言简意赅,朝她伸出手。
萝拉非常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很奇妙的感觉,仅是皮肉相接的那一小块,源源不断的安全感便从指尖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收紧手指。
天使的手比她想象中更凉,却让她觉得烫。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后勤职员们端着餐盘,目光在触及那道雪白身影时纷纷放轻了动作,莉亚小姐带着个陌生孩子,这可是新鲜事。
更稀奇的是,向来独来独往好似不屑于和凡人交流的圣像,现在居然正耐心跟那孩子说着什么。
“坐这。”莉亚把萝拉按在自己常坐的位置,转身去取餐。
萝拉缩在椅子里,棕色的眼睛不安地扫过四周,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让她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直到莉亚端着堆成小山的食物回来,挡在她身前,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吃。”莉亚把叉子塞进她手里,“不用管他们。”
萝拉低头看着盘子里冒热气的食物,又抬头看看挡在身侧的那道身影,雪白的发丝在食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天使光环一如既往的圣洁。
她突然安心了,握紧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两人之前的气氛一时和谐无比。
食堂的另一角,莫泊桑咬着叉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魏尔伦,“你看,小孩子就该和小孩子以前玩嘛。”
魏尔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反驳,目光时不时落在萝拉身上,下颌线绷得死紧,杀意止不住的涌上来,兰波说过这是不对的,他没有资格阻止妹妹交友。
第40章 鹦鹉学舌
兰波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憋闷的保罗,他笑着把人拉到莉亚这边,朝她说话,“早,睡得好吗莉亚?”
“还行。”莉亚顺手安抚了一下因为几个大男人靠近逐渐变得不安的萝拉。
萝拉今天穿着莉亚的旧衣服,明明大了莉亚十岁,身高体重却瘦小得可怜,穿上身明显大了不止一号,袖口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但好在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头发蓬松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小脸也可爱的了几分。
“衣服不太合身。”兰波看了一眼,说,“我让人去置办几套新的。”
“谢谢。”莉亚说。
萝拉鹦鹉学舌跟着说,“谢谢”
“不客气。”兰波笑了笑,目光落在萝拉身上,“早安,萝拉。”
萝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也没有躲开。
兰波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进步。”
莉亚拿了一片面包递给萝拉,又帮她倒了杯牛奶,萝拉接过去,不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了,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桌上的其他人。
莫泊桑金发乱糟糟的,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去做贼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吃着饭呢还能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到莉亚对面,“早啊小莉亚,早啊小跟班。”
萝拉往莉亚那边靠了靠。
“你能不能刷牙洗脸了再出来?”莉亚皱了皱眉。
“刷了。”莫泊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头发没梳。”
莉亚懒得理他,把一盘煎蛋推到萝拉面前,“多吃点。”
兰波目光在她周身扫了一圈,“你的那些小卫星呢?”
莉亚歪了歪头,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指向天花板,“在天上,大概七千米的位置飘着,毕竟随身飘着几颗球实在有点过于高调了,这样多好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对敌人出其不意。”
“”兰波沉默两秒,十分无奈,“所以你觉得,把它们放到平流层,就叫低调了?”
“至少不会引起一般人注意。”莉亚理所当然地耸耸肩,“虽然现代社会到处都有金属,但是金属和金属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我炼制压缩的那些金属可不是一般金属能比的。”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千米之上无人得知的高空,那些卫星随之起舞,只要莉亚愿意,它们可以像炮弹一样,以音速撕裂云层,砸向地面任何一个被莉亚锁定的目标位置。
魏尔伦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亮光,看起来似乎非常认同,“搭档,我觉得妹妹说的很有道理,而且那么小的东西,没有雷达能扫到,不失为一个秘密武器。”
“保罗你算了。”跟这两个出手就是大场面的人讨论低调的定义,本身就是他的错,他怕的可不是寂静无声的高空,而是哪天真打起来,这俩兄妹一个召唤高速卫星,一个压重力,敌人怕是连块完整的尸骨都剩不下。
至于现场痕迹、目击者处理、国际舆论,大概都是事后他才需要头疼的烂摊子。
莉亚暂且不提,她本来就是个战斗狂,养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可保罗你是我的搭档,是法国最顶尖的谍报人员啊,是应该奉行隐秘行动的人,真不能这么冲动。
最后只有莫泊桑装模作样的拍拍兰波的肩膀,以表同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示意他拿出那个东西。
兰波倒是能理解搭档的意思,无奈扶额,异能力发动,金色的亚空间展开他从里面拿出一本书。
莉亚瞥了一眼书名,《法语基础语法入门》。
“哥哥你真要教她?”她抬头看向魏尔伦。
“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魏尔伦翻开书,表情认真的过分。
莉亚叹了口气,转头对萝拉指了指魏尔伦又指着自己,连比带划的说,“待会魏尔伦哥哥教你说话,你跟着学就行。”
萝拉眨了眨眼,看了看魏尔伦,又看了看莉亚,然后点了点头,虽然她可能根本没听懂。
*
魏尔伦把萝拉带到了书房,书房在二层,总体很大采光也很好,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巴黎的地图。
莉亚本想去训练场,但被兰波拦住了,“你不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莉亚说,“他教他的,我练我的。”
“你不好奇保罗会怎么教?”
莉亚沉默了一下,内心确实被兰波勾起了一丝好奇,心随意动,她马上转身往书房走,“就看十分钟。”
兰波笑着跟在后面。
书房的门半敞着,莉亚扒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魏尔伦坐在长桌一侧,萝拉坐在他对面,中间隔了整整一米的距离,那张桌子对萝拉来说太高了,她只能露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尔伦。
“今天学第一个词。”魏尔伦翻开书,语气严肃得像是把萝拉当做了什么敌人,“我。”
萝拉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前面莉亚比划,总之现在听话异常,也不害怕,艰难地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我。”
但魏尔伦听到了,并且毫无触动,“下一个,你。”
他指了指萝拉,萝拉看着他,不明白。
“你。”魏尔伦又指了指她。
“……你。”萝拉学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很好。”魏尔伦说,然后他指了指桌上的书,“书。”
“书。”
“桌子。”
“桌子。”
萝拉越说越顺,虽然发音还有些含糊,但每个词都跟得很准,莉亚扒着门框视线上移,望着对兰波,“好像还行。”
兰波笑着点头,“保罗认真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书房里,魏尔伦翻了一页书,“下一个词,哥哥。”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看着萝拉,“哥哥。”
萝拉跟着读,“哥哥。”
魏尔伦继续教,“妹妹。”
“妹妹。”
魏尔伦的手指停在书页上,,“这两个词,很重要。”
萝拉歪了歪头,不明白什么叫“很重要”,但她记住了这两个词的发音。
魔鬼教官上线,“再来一遍,哥哥。”
“哥哥。”
“妹妹。”
“妹妹。”
“连起来。”魏尔伦说,“哥哥,妹妹。”
萝拉想了想,张嘴,“哥哥……妹妹。”
魏尔伦点了点头,余光不着痕迹的往门外看去,眼里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他看起来非常满意,而且好像还很开心?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兰波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不自觉就弯成月牙。
看到这里,莉亚放心了,拉着还想继续旁观的兰波往外走,后者倒还想反抗,但莉亚现如今的力气太大了,他又不能真用力,毕竟保罗还在里面看着呢,那个恋家人脑,绝对会为了妹妹捅搭档两刀的。
“小莉亚,让我再看两眼。”
“不行。”
“就一眼”
“不行。”
门在兰波面前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吵吵闹闹逐渐走远,他走的跌跌跄跄,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袖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对兄妹,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那边书房内的魏尔伦见妹妹和搭档都离开了,面上态度不变,依旧一副冷淡的摸样,但坐着的萝拉就是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变得可怕了一点点,像某种伪装被悄然撤去,露出底下真实冰冷的人外感。
她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棕褐色的眼睛不安地眨动。
魏尔伦注意到了,却没有收敛,他只是微微倾身,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话,但是没关系,我不介意演戏。”他盯着萝拉的眼睛,“就和你一样,刚才那些我也只是做给莉亚看的。”
萝拉僵住。
“不管你被切尔西金家族的人当做什么送来。”魏尔伦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划过,“这个国家的安危也好,救世主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与我无关,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背叛,或者让她为难。”
他没有说完,只是缓缓直起身,重力在无声流转,空气中的尘埃都开始诡异地悬浮。
萝拉的心脏狂跳,无知无觉的褐色眼眸硬生生被压出了惊惧之感,那是本能对危险最直观的恐惧。
“继续学。”魏尔伦收回异能,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幕从未发生,“法语,从字母开始。”
萝拉颤抖着点头,低头看向桌上的字母表,指尖冰凉。这个人好恐怖,原来天使身边,是有恶龙的。
就连魏尔伦都没有注意到,书柜架子上一直存在着一只耳朵,那是莫泊桑利用空间异能,单独把耳朵伸了过来。
他听了半晌,确认后面都是正经的授课内容,这才把耳朵收回来,松开了捂住另一边耳朵的手,转头看向对面批阅文件的男人。
“BOSS。”他压低声音,金眸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这样下去真的没关系吗?魏尔伦那副样子,连个小女孩都防着。”
雨果笔尖微顿,银灰色的眼眸从纸页上方抬起,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