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第一天醒来时那样,她苦笑着默认了“玛蒂”这个名字,时隔这么些年,她放弃了让我记住她真名的努力,从前的容颜稚气尽脱,她看起来和五年前截然不同。只比我大两岁,却已经是个衰老的女人了。
她大摇大摆地走着,满身风尘气,肮脏的衣裙蹭到了人,对方不满地骂了一句,她满不在乎地昂起头,用一种极其肮脏可怕的语言,骂骂咧咧地骂了回去,故意往对方身上蹭了蹭,见对方厌烦地快步走开,她得意洋洋地扭着腰继续大摇大摆地走着。
十九世纪巴黎街头的下等流莺大概就是她这样的,粗野却又无所畏惧,男人们往她身上揩一把油,她也会无耻地笑着胸脯贴上去顺手摸走钱袋的那种。
这让我觉得恐惧。
在人贩子手里的时候,被妮翁大小姐的刀抵着脑袋的时候,见到小杰杀ren的时候,我都未曾这般恐惧过。无论是人贩夫妇,还是妮翁大小姐,还是小杰,他们身上的作为一个人的特质,是我所熟悉的,甚至和我心底的某个部分是相通的。我可以用我的逻辑去推理揣测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会对我做些什么,也许不会总是猜对,但是我还握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
可是,我这十几年里累积学习到的全部东西,在这个叫“玛蒂”的女人面前是不成立的。
疯狂,毫无道理可言。
危险。
她的内里子已经坏了。
尽管此时她并未对我做出任何事。
在她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一定很可怕,很可怕。
曾经差那么一点,那些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在我的身上了。我会不会也变成她这样,如果那时候……我觉着庆幸,也觉着些许愧怍。
坐定下来,她把孩子抱到座位上,那孩子刚要哇哇大哭,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哭了。她正过身子来,抽出根烟要点火,被我阻止了。她讪讪地收回烟。
我抽习惯了,抽根烟,我就能快活得发疯。
我沉默着避开她的眼光,里面流露出来赤裸裸的粗俗,和她毫无规矩可言的坐姿,让我难受。看在过去的份上,我忍住了,可我明白我不应该和她再有瓜葛,也不能被她缠住,不然我就会被她拽下水。
我强打起精神,开始寻思如何斩断和她的关系。
你怎么不说话,是啊,你看我就是撒泼的女人。我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你当然想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别再去总部门口了,那地方很危险,没人会为你的死负责。
是啊,我就是贱命一条,那些猎人大人都不愿意杀了我,嫌脏了自己的手。说起来,那个猎人,长得挺俊,床上的功夫应该不错吧……她像是找到了什么很棒的话题似的滔滔不绝,虽然我不是无知少女,但还是又一次被她粗鄙的语言给吓住了,脏的要命,我觉得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好,她竟然当着她儿子的面,说出了那么不堪入耳的话。
我连辩驳的力气都没了,我可以一次次告诉前辈们我不是小杰女朋友,但是面对玛蒂,我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赶紧离开这里。
我需要让她停下。
你找过你的父母没有。
她怔住了,终于停了下来。
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见他们。她缓缓开口,低下了头。
当年拐卖我们的人贩子已经死了。
她的神情坚硬漠然,仿佛整件事情和她没有关联似的。
他们死了又能怎样。我的人生已经被他们弄得一团糟。
我看了一眼她儿子,睡着了。
孩子还小,早点回去吧。
不出所料,她果然是疯了。
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她掏出了刀,还没向我冲过来,刀就被人打落。是奇犽。先前我打发他走的时候,我看他的表情,应该不会作罢,果不其然,他一直都跟着我们。
玛蒂不死心地捡起刀,再次被奇犽打落,接连几次都是如此,奇犽没打算杀了她,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渐渐没了耐心,直接拉着我就要走。
“不许走,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孩子。”这个已经陷入疯狂深渊的女人竟然把拿刀抵着自己儿子的脖子,小孩子吓得直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冲着孩子大叫:“别哭了,就知道哭哭哭,再哭,我杀了你!”
“你疯了吗,那是你儿子,他是你生的!”
我吃惊地大呼起来,和她谈话的时候,我隐隐觉得她可能是个激进分子,但没料到她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尖利地叫起来:“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她说的是谁,是我,还是人贩子,还是这五年里她遇到的别的什么人,我不知道。无论如何,这都没有意义,她恨毒了所有人。杀她丈夫的猎人,把她从家乡拐走的人贩子,看管她的人,还有我,还有刚才阻止了她的奇犽,我们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可恨的。
我和奇犽无言以对。他暗自准备把孩子夺过来。
这个企图杀子的女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影像,惊骇起来,目光凝滞,手里的刀子也掉到了地上,她失神地呢喃着:“不,不……”
转而倏忽,她凄楚地流下了泪水,身子不住颤抖:“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恨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一次次卖掉,为什么非要打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哭得非常伤心,悲怆极了,刀下的孩子跟着她,母子都哭了起来。
她突然停下来不哭了,泪痕未干的她恶狠狠地掐住孩子脖子:“都怪你,都是你那个畜生父亲,他强bao了我,还让我怀上了你,我的人生全被你们毁了。”
我还未看清,她就倒在了地上,奇犽把孩子抱了过来。
雨后的泥泞沾满一身,她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癫狂凄厉地大笑起来,她灰头土脸地颤颤爬起,抓起刀子,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速度太快了,她还没近身,奇犽一手就把她撂倒在地,另一只手护住了孩子。
这次,她没有再爬起来,我们三个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她胸口的刀子,她的右手还握着刀把。她神情恍惚地松开手看着自己的伤口,浓稠的鲜血汩汩流出,鲜红的血色和泥泞的黑色交织出诡谲的画面。她的儿子哭着跑回她身边,拉着她叫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