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结束了加班的夜晚实在是太过美妙, 加上客厅还蹲着一个迟觉, 俞醒这一觉睡得很安心。
睡到自然醒的俞醒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玩起了手机。她很忙,每天都要去朋友圈批阅奏章,送出几个表示肯定的赞,然后回一下朋友的消息, 再换个app继续批阅奏章。
原本是件相对漫长的活动, 但俞醒在看到迟觉凌晨发的某条动态时,就失去了任何想要继续批阅的念头。
[今天, 是我和俞醒结婚的第一天,但我还是被赶到沙发上睡了, 真是已婚男人最大的悲哀,朋友们有和我一样的经历吗?]
造谣就算了, 为什么还有互动啊!
不对, 造谣怎么能算了。
俞醒垂死梦中惊坐起, 掀起被子下床,准备狠狠揍一顿迟觉:“迟觉你有病啊!”
卧室的门没关,俞醒连开门的步骤都省了,直面沙发上的迟觉。
他慵懒地坐在沙发上, 身上裹着被子在看手机, 见到俞醒来了,手机也不看了, 随意地躺下。
脑袋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表情困惑:“怎么了大夫,我明明没挂号啊, 你是不是帮我走关系了?”
他发丝微乱,少了许多刻意的诱惑,带着懒散自然的漂亮。
应该是刚醒没多久, 就连嗓音都微微沙哑,多情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俞醒。
被猝不及防美到了的俞醒失语片刻,错失了最佳发言时间,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好好辱骂迟觉一顿,迟觉就悲伤地抬起手,继续看着手机屏幕。
他神色苦恼:“怎么到现在都没人给我点赞啊。”
迟觉皱眉的样子实在太真情实感,如果不是俞醒知道他在为什么而苦恼,恐怕真的会失去理智安慰他两句。
可完蛋的是,她即便知道迟觉没安好心、不会说出好话,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软了。
俞醒的语气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冲:“发朋友圈不算做自媒体,你那么在乎有没有点赞干什么。”
“我在乎的是没有人祝福我,”迟觉难过地闭上眼,不愿面对,突然又灵光一闪,期待地看着俞醒,充满暗示,“连你也不祝福我吗?”
俞醒一时间犹豫了,迟觉没说清楚,况且她看着迟觉也不像是正在犯贱的样子,难道他之后又发什么很真诚的东西了?
俞醒狐疑地看了眼手机,什么都没刷出来:“你又干什么了?”
“你没看到吗?”迟觉流露出适当的惊讶,“就在这里呀,给你,你自己看吧。”
迟觉演得太像,俞醒即便怀疑,也还是走到了沙发边,刚伸手去拿迟觉的手机,就被他握住手腕,拉着坐到了沙发边。
他苍白的手腕上挂着红绳,在阴天的室内里成为不可忽视的一抹颜色,温暖的掌心贴在皮肉上,让俞醒微微失神。
俞醒晃神间,迟觉已经主动将脑袋枕在她的腿上了。
他将被子整理好,乖巧地闭上眼:“晚安。”
俞醒:“?”
俞醒皱着眉,连震惊都不知道怎么震惊,一股无力感深深包裹住了她,让她提不起生气的力气:“……你有毛病吗演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这个?”
迟觉即使闭上眼了,面上的得意也藏不住,他轻笑出声:“这还不够吗?很值得我绞尽脑汁的。”
俞醒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忍住不往迟觉的脸上砸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原始的方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刚要去以平静的态度好好说一说这种公然在朋友圈造谣的行为,手机就被早有预谋的迟觉顺手抽走了。
他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刷脸开机点开微信一气呵成,顺便把备注为“迟觉”的那个人变成了置顶,又点进他自己的朋友圈,给最新一条点了赞。
俞醒:“……”
俞醒:“迟、觉!”
迟觉乖巧地枕在俞醒的腿上,睁着漂亮的眼睛,一副无辜单纯的样子:“刚刚好像被鬼上身了……你不会介意的吧,醒醒?”
俞醒如坐针毡,已经无语到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和肢体表达了,有点心梗,好像是被气堵了。
最终俞醒只是无力地叹气:“算你厉害。”随后直接站起来,不管迟觉会不会因此狼狈地摔到地上。
迟觉早有准备,一伸手就环住了俞醒的腰,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同时将脸埋在她小腹上。
隔着柔软的睡衣布料,迟觉的脸颊感受到俞醒身上更灼人的温度,好闻的香气近在咫尺,迟觉只恨不能闷死在其中。
俞醒没想到起床要经历这么多磨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醒。
她连呼吸都停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才觉得脸上像被打了一样,有点热有点胀。
她骂不出一句重话,连语言组织能力都暂时停运,迟觉用了点力气,她整个人只能被压着靠在沙发上,任由迟觉越来越过分地闻来闻去。
俞醒试图伸手抵开他的脑袋,却被他以十指相扣的方式按在一边。
迟觉逐渐过分起来,温暖的小腹被他的脑袋来回蹭,总感觉要因为摩擦生热而烧起来了。
俞醒意识到她真的不能继续放任了,出声制止:“你能不能……”
但那个“滚”字还没溜出来,迟觉就停下动作,撑起身子看向俞醒,疑惑地问道:“会不会有点瘦了……你有好好吃饭吗?”
他并不等俞醒回答,靠着俞醒坐好,相扣的手没有分开的征兆,但另一只原本按在俞醒腰上的手作乱似的去捏了捏她的脸。
迟觉由衷感到庆幸:“幸好脸上还有点肉啊……继续保持。”
俞醒:“?”
困惑、愤怒、无语,在俞醒的脸上同时出现。
可迟觉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样,还是凑了上来,捏着她的脸,黏黏糊糊地在她脸颊上啃了一顿。
柔软温热的脸颊,同样柔软温热的唇,俞醒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挣扎,恐怕脑子都要炸开花了。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你能不能……”
同样被半路打断。
“什么?”迟觉问。
原本的那点沙哑不知为何浓了些,带着俞醒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迟觉向来是个不知餍足的人,得了一点好处就要想办法得到更多。
就像现在,他明知道过多的索取会换来俞醒的不悦,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直到原本就不曾消停的晨间反应愈演愈烈,他才痛苦地偃旗息鼓,将脑袋靠在俞醒的颈边。
昨天被她察觉到的,纯属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现在无法忽视的这种,就全然是对俞醒的特殊反应了。
和在浴室的那次一样,都让他在头皮发麻的感觉里产生因亵渎而翻涌的愧疚和恼火。
可要让他与俞醒分开,他又完全做不到。
沉默了好久,久到俞醒因为迟觉突然低落的情绪慌张了一会儿,脑补一大出苦情的戏码,甚至担心盖过了想要暴揍迟觉一顿的心情,伸手拍拍他的背。
“你怎么了?”俞醒犹豫着,斟酌开口,“终于良心发现,共情了一下被你羞辱过的人,发现这真是生命无法承受之痛吗?”
“……”迟觉闷闷地开口,“对不起。”
下意识的反应比脑子要快,理智上俞醒想要安慰他一下,可是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把话说完了:“你是该对不起,你这个脑残,一大早就犯病,严重耽误我的时间。”
迟觉愧疚酸胀的情绪都被骂断了,抬头看向俞醒,十分真诚:“……哇哦。”
俞醒不敢再看迟觉这一双忧郁的眼睛,心虚地挪开视线,僵硬地找补:“其实我是说,你还有救。”
迟觉:“……”
俞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挺烦人的。”
迟觉:“……”
俞醒:“……”
她抬手擦了擦被迟觉啃过的脸颊,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再看到你在朋友圈造谣我就锤死你。”
迟觉:“……”
迟觉:“你的语言系统和你的脑子真的有连接吗?”
迟觉不满意,又在俞醒的脸上亲吮两下:“重说。毕竟我们的关系不一般,你好好用词。”
经过迟觉有意无意地提醒,俞醒这才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迟觉一副发/情不断的样子了。
她很想好好解释一顿,说当时自己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而已,但这种解释连俞醒自己都不会信,更不用说迟觉了。
其实俞醒完全不知道迟觉到底想听什么回答,是对那条朋友圈的认同,还是对关系不一般的更深层次的解释,或者是被他又亲又啃的心路历程。
就算她知道,她也羞耻于说出来。
和迟觉的关系突飞猛进是她始料未及的事,她总觉得迟觉还有事瞒着她,这种怀疑一旦埋下就很难彻底打消,还严重影响了她对迟觉的态度。
觉得他难以捉摸、距离很远,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每次迟觉这样黏糊地贴近,她茫然欣喜之余还会涌出强烈的不可控感。
俞醒警惕起来,顺手将迟觉推开,可手还扣在一起,俞醒无论怎么做,迟觉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震惊又委屈:“怎么了呀,连牵手都不行了,我惹你生气了吗醒醒?”
迟觉小心翼翼地又把脑袋靠回去:“朋友圈是仅你可见,我怎么会没问过你就乱说。”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别扣我分。”
俞醒无奈,侧头看着迟觉,却看到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原本交握在一起的手终于松开,掌心感受到的不再是对方的温度,而是轻到没感觉的薄纸。
俞醒展开一看,发现是一张手画的分值表。两个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只不过俞醒在评分人那栏。
甚至这张简单的表格,都延续了迟觉从前的风格,死活要在俞醒的名字外画上粉色的边框。
“……我没要扣你分。你把扣分放在嘴边,其实你才是那个会随时扣学生平时分的人吧,好贱啊。”俞醒随口一提,看着表格,面色凝重,“你……”
“你一定要给自己的满分设成两百吗?”俞醒理解不了,也尊重不了,“你这是作弊。”
迟觉:“拼一分高一分,一分成就终身。”
他原本还在正色解释,可实在无法忍住笑容,微微侧头,在俞醒的颈侧浅吻一下,看着她被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无所适从,歪着头,无辜地问:“我也有一百分版本的呀,看你想要哪一个了。”
许久的沉默之后,俞醒认命了。
迟觉作弊在她这里给不出任何处罚,俞醒只能看着他有恃无恐地得寸进尺。
“两百就两百,滚啊。”俞醒没什么脾气,但也不去看他,将表格放到一边,再次将他的脑袋推开,起身,“我洗漱去了,别烦我。”
俞醒收拾好出来后,迟觉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玄关的门上贴着一张满分为二百分的表和一张便签:
[我去买早饭了,别想我。]
俞醒无语得要死,都什么年代了还复古搞这一出……而且俞醒能笃定,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偷偷溜走,为的就是这一张便签。幼稚到俞醒都懒得再说他了。
没了迟觉,家里都变得宽阔起来。
也没人无时无刻过来把她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但俞醒又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坐在沙发上,顺势靠下去,躺在还没收起的枕头上,迟觉身上的冷杉香轻易入侵了她的感官。
这令她想起很多往事,比如某天她冲进迟觉家中,看到了一点都没变的、有生活痕迹的房间,独独看不到迟觉这个人。
现在这种情况也和当时差不多,周围都是迟觉的气息,昨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回家一起吃饭,甚至刚刚他们还在这张沙发上一起坐着。
俞醒甚至都怀疑迟觉是不是故意的了,明明早就看出来她对那段突然的分别无比介怀,还要一声不吭地走开——即使是去买早饭。故意让她挂念,让她心惊胆战,让她心情不好。
虽然感觉不太对,但俞醒还是很清楚迟觉一定是去买早饭了,在恼人的烦躁中,俞醒决定给他发一条消息,或者直接去蚂蚁农场揍一顿他的小鸡。
不过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手机,只在茶几上看到了迟觉的手机。
俞醒:“……?”
一种很离谱但是放在迟觉身上又完全没有违和感的猜想狠狠袭来。
俞醒不敢相信他真的能这么不要脸。
她迟疑地拿起手机,又迟疑地输了和银行卡如出一辙的密码,显示密码错误。
俞醒认真地试了半天,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把她的开机密码输上去,顺利解锁了。
俞醒:“……”
同样令人感到无力的事情,俞醒却没有纠结的时间,她点进最近通话,最上面那个备注叫“少先队员”的,不出意外好像是俞醒自己。
无意间瞥到了下方标红的“Dr.Smith”,顺带感叹了一下这人还不爱接他博士朋友的电话……真是回国了就变脸了。
她拨通少先队员的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起。
对面似乎是在排队,周围有点吵,可迟觉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来:“怎么了呀宝宝,我买早饭呢,我马上就回去了呀,哦哦想吃大学城那边的小笼包呀,早说啊,几公里而已这有什么,没一会儿就到了。等等我啊,马上回。”
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俞醒:“……??”
“刚结婚,一刻都分不开。”迟觉明显是在和别人说话,“……谢谢奶奶,我回去就和她说,太客气了,我下次来给您带喜糖。”
没插上话的俞醒:“……”
迟觉故意没有挂电话,和一旁的陌生人饶有兴致地攀谈,话里话外都是炫耀和求祝福。
等他拿了早点离开摊位时,才笑吟吟地和俞醒解释:“对不起啦醒醒,出门走得太急带错手机了。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是终于决定要好好查岗了吗?”
俞醒深吸一口气。
他总这样,把暧昧和亲密全都放到一件小事中,俞醒稍不注意碰到了,这些被挤压的情绪就会突然乱七八糟地弹出来,兜头浇她一身。
从输入密码到看到备注,没有一项是不透露出她和迟觉正在紧紧绑定中的。
像是突然被喂了一口浓缩糖浆,俞醒的牙都在隐隐作痛,味蕾都叫嚣着不满。
没办法,俞醒只能吐出一句:“你脑残吧?”
然后恶狠狠地挂掉电话。
【作者有话说】
迟觉好像有点表演型人格……但他确实是俞醒狂热梦男,这个不是表演的TvT
第72章
迟觉回来时, 俞醒早就不在沙发上了。
他关上门, 回头看了一眼贴在玄关上的东西。
打分表一分没扣,便签也好好地贴着,迟觉都要怀疑俞醒有没有看了。
他疑惑地放下早餐,去卧室看了一眼。俞醒正趴在床上玩平板, 迟觉的手机则欲盖弥彰地放得远远的。
迟觉故意弄出声音, 俞醒也故意不理。
“俞大人,可以告诉小的, 小的又犯什么错了吗?”在人前炫耀过的迟觉俨然找到了新的人设,“小俞, 醒醒,俞老师, 俞大夫……宝宝, 小乖?”
俞醒听得差点圆寂:“你又和谁学的?”
“别人都这么叫啊。”迟觉像个被训斥的学生, 站在卧室门口,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我不能这么叫你吗?对不起,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并不一般, 是我理解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俞醒只恨不能穿越回昨天, 把大言不惭的自己的嘴巴捂住,虽然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能让迟觉少一个把柄。
“我错了,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你了,你正常一点吧。但是你要是再这么乱喊我就真的把你炖了。”俞醒被折磨得提不起任何生气的力气, 抓起迟觉的手机丢到床边离他更近的地方,“带着你的东西去外面玩,去。”
迟觉丝毫不认为这个动作是赶他走的意思, 反而像被飞速移动的东西吸引了注意的家犬一样,毫不避讳地捞起手机,学着俞醒的样子趴在她身边。
他调整了姿势,侧身躺着,风骚地曲起手臂支着脑袋:“你好。”
俞醒茫然地看着他,对他突然上床的动作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惊讶了,现在脑子里全在想是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她呆呆地问:“哪里好了?”
本意是一句带着阴阳怪气的反问,但迟觉却像没听懂一样,真的对着字面意思想了想:“哪里都好啊,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我,眼光也很好,从头到尾没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最近总是冲我发脾气,告诉我原因吧好不好?给我一本你的攻略吧。”
“……你真的听得懂中文吗。”俞醒不再看他,“而且我哪里冲你发脾气了。”
“我刚回国呀,忘记中文怎么说了。”
“……你小心一点吧,你这个态度不是装货就是汉/奸。”
“你看,你又污蔑我。”迟觉被挤兑了也不恼,黏黏糊糊往俞醒身上凑,“一直在发脾气,总骂我,还恼羞成怒把我赶去客厅自己玩。俞醒,你到底在不在生气啊?”
平板上的视频被迟觉耽误得一秒都看不下去了,俞醒翻身坐起来:“我当然生气了,你瞎吗?”
“不像,”迟觉趁机正大光明地端详了俞醒一会儿,“生气怎么会是你这种反应。”
被看破的俞醒只短短心虚了一下:“那你说应该是什么样的。”
“至少也得真情实感地骂我两句吧,”迟觉伸手,试探性地勾住了俞醒的手指,他垂着眼笑了出来,“反正不会是像现在这样,还能允许我牵着你的。”
手指勾缠在一起的时候比十指相扣还要令俞醒感觉到喘不上气,她心里完全清楚自己对这个举动到底是不是喜欢,可被迟觉挑明之后,怎样都不对劲了。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将手抽出来:“我骂你骂得还不够多吗……你到底有什么爱好啊,你很诡异,迟觉。”
迟觉如她所愿地轻轻松开手,转而又撑起身体,将脑袋往俞醒面前凑。
他姿态放得很低,就连看着俞醒时都是从下往上的仰视。
“你这种一般叫调情吧,哪有这样骂人的,你生气就带着对我的眷恋对我的担忧好好生气呀。”迟觉叹气,“醒醒,我离开是因为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我回来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用舍不得对我生气。”
俞醒一时进退维谷。
想反驳他就必须承认自己没生气,可不承认自己没生气,就会被默认为是舍不得。
虽然她这两样全都占了。
她犹豫半天,选了个风险比较小的:“滚啊,我没生气,你别乱想了。”
“哦……”迟觉试探地将脑袋再次搁到俞醒的腿上,“这样也不生气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底线被他一点一点往后铲的俞醒只能沉默,然后憋出一句,“你无不无聊?”
迟觉了然地点点头:“那就是不生气。”
随后他又说:“出门之前我把你公司发的中秋礼盒拆了,中秋快乐俞醒……这也不生气吗?”
此时,俞醒已经完全没有和迟觉较真的念头了,她困惑:“你出去一趟拿到名叫‘生气’的话题作文了?神经啊,滚蛋。”
她不太想继续搭理迟觉了,可是又慢慢回过味来:“你……”
迟觉还以为她终于想明白她处处矛盾的原因了,期待地看着她。
但俞醒只是满脸猜忌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觊觎我的中秋礼盒啊。回来的时间这么凑巧……正好赶上我的中秋福利,如果你接来下没有要不告而别的打算的话,还能欣赏一下我的新年礼盒和年终奖诶。”
迟觉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他终于意识到勤勤恳恳打了一年多的工的俞醒是在过苦日子了,连试探都没心情继续下去,怜爱而深情地望向她:“对不起醒醒,是我没有考虑到。我这个时间回来真的是巧合,我不要你的中秋礼盒。早知道你那么在意我就把我的两个都带回来给你了。哪天陪我去学校拿一下吧?”
“你凭什么有两个?”俞醒大惊失色,感叹世界不公,迟觉果然是给他的人生充钱了。
“学校发了一个,你楼上的公司发了一个。但我觉得那几种月饼的口感看起来就很诡异……统一购买的能有什么好货。”
被他这副嘴脸伤到的俞醒也不给好脸色了:“……你现在的样子很欠扁啊。”
“那就去给我扣分吧,我有两百分,无论你怎么扣我都不会很容易就不及格。”迟觉重新坐起来,“俞醒,我没有在用打分表和你玩什么充满情趣的游戏。本来你该狠狠生气的事全部被你轻飘飘地带过去了……”
他拉起俞醒的手,俞醒再次感觉到了那份能够抓住的安定。
迟觉的脸颊主动贴进俞醒的掌心,他艳丽漂亮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玩味,俞醒的拇指轻易蹭过了他面颊的痣,他喟叹,不知餍足地偏头亲了亲俞醒的手心:“你不生气吗?我走了那么久,回来就故意招惹你,还自顾自跑去你的公司,把你的好朋友赶走,骗你的关心,让你把我带回家,还很没分寸地抢占你的地盘窥探你的隐私。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俞醒连早饭都没吃,就得被迫承接他这份突如其来的深度剖析,实在有些吃不消。
可迟觉的字字句句都扎在她的心事上,令她不得不面对。
“……生气啊,”俞醒说,“我早就生过气了啊。”
“太小了,怎么也得让我尝尝撕心裂肺的报应吧。”
“……你不是尝过了吗?”俞醒不解,“分开的这几年你难道很开心吗?”
原本想好好治一治俞醒略有见外的坏习惯,却猝不及防被她以最平淡的问题打断。
迟觉默了默:“我不开心。你开心吗?”
“……”俞醒心虚地笑了下,“没想到你的时候还是蛮开心的。”
“啊,那你也太开心了吧。”迟觉忍不住笑出来,“你开心我就开心。”
俞醒不敢苟同:“没看出来,你现在就是铁了心的要让我生气。”
“哪有,我只是看你对我有点太客气了。”
迟觉不松手,俞醒也不挣扎,两个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你一言我一语。迟觉也不嫌手酸或者姿势别扭,和俞醒的肢体接触恨不得延长再延长。
他不知想到什么,眸色闪动:“不可以这么客气的。”
俞醒对于迟觉说的所有话,只能理解一半。她无法忘掉六年前突然空掉的房间,也至今想不明白迟觉到底怎么能通过离开,来解决他所面临的最大难题。
在迟觉没有主动说之前,她已经不太敢问了。
以前遇到这种微妙的气氛,俞醒至少还会问出口,抱着“两个人都知道就会减少烦恼”的想法和迟觉一起分担。
但两个人都陷入不可说的困境里时,又会体贴地去想“要是对方不知道就好了”。
俞醒努力地扮演不知道的角色,也努力地去感受迟觉在身边时的安心。
舍不得生气是一方面,但俞醒却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客气。
“你想多了吧……我没有这种想法。”俞醒抽回手,对他这种欲加之罪实在抗拒,“你没有行医资格证,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病。最好也不要钓鱼执法,我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的,被你一说还要仔细反省一下……滚啊,你早饭买的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要讨论这种沉重的话题。”
掌心空落落的,她挪下床,捻了捻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属于迟觉的温度。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迟觉也在安静地看她。
刚刚那副担忧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笑意吟吟,面色如旧。
第73章
能在回国当日就遇到俞醒, 是迟觉不敢想的事。
可偏偏真的遇到了, 他高兴得辗转难眠。
一开始是想越早和俞醒确定关系越好,但现在看来,似乎时机不对。
俞醒仍旧戒备,因为从前的事而不敢相信他会全心全意地留下, 就连每一次亲密接触对她来说都像脱敏。
迟觉不愿意看到他们之间存在隔阂, 即便这层隔阂目前看来薄如蝉翼,也影响不到他们的正常生活。
他同样舍不得看俞醒在每一次他短暂从她身边离开时, 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转瞬即逝的空落,虽然他偶尔会从中感受到一种被珍视被需要的快/感。
最恐怖的是俞醒本人还没意识到她已经有这样的坏习惯了……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 但今年的中秋和国庆终于没再继续当连体婴儿了。
俞醒实在受不了两段假期中间隔着几天工作日,把年假用了, 为自己的假期续费。
这就和迟觉的休息时间错开了, 迟觉见不得自己上课的时候俞醒却在悠闲地度过她的假期, 硬是从中秋假期求到现在,才说服俞醒跟他一起去上课。
大学上过那么多各种各样的课,见过的老师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但俞醒从来没想过有一个老师能这么风骚。
她穿着她的一身社畜套装, 灰色外套, 白色内搭,宽松舒适的裤子, 站在全身镜旁边,面色凝重地看着迟觉整理他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
这位行走的衣架子无论穿什么都别有一番风味,深色的西装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长腿, 看向镜子的时候没有表情,冷淡的神色替他添上几分清冷的贵气。
俞醒完全理解这种刚开学想要在学生面前树立良好形象的心情,但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先是疑惑:“你从哪掏出来这一套的?你那个行李箱就只能装一点点啊?”
“送货上门嘛, 就是你昨天和同事出去吃饭,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送来的。”
俞醒:“……干嘛呀你昨天已经谴责过我了今天就不要再说了。”
然后又疑惑了:“你昨天不是上课去了吗?”
“是啊,”迟觉点点头,在镜中和她对视,“可你昨天出去玩了一天嘛,我上完课就回来了呀。”
俞醒:“哦哦……”
俞醒:“不是,我是说,你昨天穿得没有这么正式。”
“上课还要穿多正式吗……”迟觉忍笑,“不过你提醒我了。昨天,你出去玩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接受了好多倾慕嫉妒的目光,昨天一整天,学校的表白墙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用途,表白我的帖子从早八发到今天,让我有点压力了,今天让他们饱饱眼福好了。”
说完,迟觉又提醒道:“除了昨天的第一节课,我课上的位置都供不应求,所以今天我们要走得很早,万一我们醒醒抢不到位置,就只能在一边哭了。”
俞醒:“……”
虽然很想骂他两句,但和迟觉朝夕相处那么久都没对这张脸产生审美疲劳,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话全部都是事实。从小到大,这人始终活在赏味期里。
迟觉侧头,迎面对上俞醒嫌弃但认同的眼神,原本在镜前摆出的冷淡神情消融得彻底,眼底满是眷恋,忍不住逗她:“这个我真的没办法跟你保证,教室的门不是我开的……或者我安排一个专座给你?醒醒会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俞醒靠在墙边,原本不想搭理他,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太小看我了迟老师,就算真的没位子了,我也会在后门站着听完。”
“好有学术精神,俞同学,我要给你的平时分打到一百二。”
迟觉顺着吹捧,让俞醒体验了一把被老师求着加分的感觉,看着俞醒受用的表情,迟觉无法控制地凑上去:“把你哄高兴了能亲两下不,上次没发挥好,这次我们好好研究一下怎么亲。”
俞醒迅速躲开:“亲你大爷,滚啊。”
迟觉笑着伸手,宽大的掌心轻松握住了俞醒的手腕,将她拉回镜前,松开手,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副银边眼镜,在脸上比划两下:“先不滚,等会儿再滚。你说我要不要戴副眼镜啊,我看其他那些斯文教授都戴,会显得很有文化。”
俞醒对着镜子研究片刻,又转头看了看旁边这尊真正的迟觉,给出中肯的建议:“我觉得有点画蛇添足。”
“是吗?”迟觉微微弯腰,把脸凑到俞醒面前,“你仔细看看呢?”
“还是不……”俞醒还在努力给出真诚的评价,迟觉已经心猿意马地将手里的平光镜戴到俞醒的脸上,趁机在她脸颊上留下两个短促的亲吻。
俞醒:“……”
俞醒无语地和迟觉对视,捏着迟觉的脸将他挪开,顺便把眼镜摘下来还给他,毫不留恋地走掉:“你自己研究吧,我要抢位置去了。”
迟觉满意地跟上,关门之前,他瞥到好好贴着、一分没扣的打分表上,目光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挪开,满心满眼放在身前说离开但其实在门口刻意等他的俞醒身上:“……等等我,你想不想和我牵手啊醒醒?”
-
到学校时是七点四十,迟觉先带俞醒去了趟办公室,还询问了俞醒要不要一起走。
俞醒以避嫌和要去找位置为由拒绝了,问清楚了教室,就先赶过去。
确实如迟觉所说,即使是令人难受的早八,这些大一新生还是能凭借着对大学生活的新鲜感早早起床,来教室占位置,一睹这位迟老师的芳容。
俞醒完全低估了迟觉的威力,这不是普通教室,而是阶梯教室,甚至是几乎要坐满的阶梯教室。
剩下的零星几个位置都太靠教室两侧,俞醒想挑剔都没得挑,再不坐下恐怕真没位置了。
毕业之后俞醒就没再踏足大学了,上班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四年里赶早八的匆忙。
期间如果忍不住想到迟觉了,顺便会幻想一下和他一起上大学的场景。
现在倒是实现了,只不过迟觉已经成了任课老师,她成了和这堂课毫无关系的校外人员。
手里是迟觉的课本,他说以他的水平再用教材简直是拉低他的格调,硬是把教材塞给俞醒,让她好好融入课堂。
俞醒也非常完美的融入了,她转头和身后的女生交流,拿到了表白墙的账号,添加成功后偷偷点开它的空间。果然如迟觉所说,他的照片真的霸占了校内公共资源一天,各个角度的照片层出不穷,没有任何死角的一张脸完全不惧任何摄像头。
刚要点保存,俞醒就清醒过来,她和迟觉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压根不缺这几张照片。
可惜身体的本能压过了理智,俞醒最终还是屈辱地保存了两张。
她不信邪,觉得肯定是表白墙被下蛊了,又专门去江工大超话看了一眼,这里倒平静很多,看得俞醒也逐渐平静下来,直到看到一堆带着他的照片褒贬不一的评价。
特别是那条充满忌恨的热评非常显眼:[跟我们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没本事整天就靠脸来吸引学生,这种装货当大学教师真的不是教学事故吗,感觉就是来学校里钓妹子的啊,恶心死了。]
俞醒大怒,即便这条评论下已经有很多骂声了,她还是没忍住跟了一条,但因为用词太脏,被可能正在教室摸鱼的楼主一眼锁定,短短十几分钟吵了三十几条。
俞醒很少打开微博,也不怎么用它,难得用了一次,还是冲冠一怒为迟觉。
酣畅淋漓地吵完之后俞醒才反省了自己是不是太性情了,她支着脑袋,把手机倒扣,发誓上课的时候不看手机了。
可耐不住迟觉一直给她发消息。
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字,俞醒都担心迟觉会不会因为一直在看手机没看路而摔跤,从而失去他霸榜表白墙的资格。
但迟觉最终干干净净、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甚至他在把手机放在讲台上之前还给俞醒发了一个颜文字,然后才挂着客气而礼貌地浅笑面对整个教室。
和昨天的形象完全不同的迟觉瞬间引起一阵克制压抑的惊呼,表示赞叹的“我x”一直没停过,迟觉大方而冷静地等待着惊呼结束。
俞醒垂眼看着聊天框里弹出的表情,无论如何都无法和讲台前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太诡异了,俞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迟觉,西装革履也不显得沉闷无趣,浅浅的微笑既礼貌又有距离感,在学术氛围浓厚的教室里游刃有余,仅仅只是看到他这个人就能猜到他的水平不低。
和平时撒娇犯贱的样子全然不同,俞醒有一瞬间觉得刚刚和她聊天的不是迟觉。
割裂到俞醒在思考是不是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他。
“今天也来了这么多人呀。”迟觉的声音通过讲台前的麦克风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干净利落,尾音收得很有技巧,更不用说清冽的音色。
他语气温和:“有很多同学都是慕名而来,我很荣幸,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本专业的同学就要没有位置听课了呀。”
撒娇一样的话经迟觉的口,既便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也让人提不起任何意见。
“有没有本专业的同学没找到位置的,举手让我看一下。”
俞醒顺着迟觉的目光回头,后面果然站了许多同学,这其中有几个举起了手,可怜得紧。
俞醒完全代入了,心想要是她碰见专业课没有位置坐的情况,肯定直接旷课跟室友出去玩了……
“还真的有,”迟觉故意打趣,不让任何人尴尬,“和同班同学互相认识吗?或者认识其他班的同学吗?有的话就下去挤一挤嘛,又不是大事,不喜欢和其他同学挤一个位置的,教室前面还有两个凳子,或者去旁边的空教室搬两个来。”
等到所有人都有位置坐之后,迟觉才抬手示意安静:“下学期我会开选修课,其他专业感兴趣的同学到时候可以选一选,现在才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学期,都说距离产生美,万一你们把我看腻了,到时候没人选我的课,我会很伤心的。”
引起一阵笑声之后,迟觉也跟着眉眼弯弯,教室归于安静后,他又说:“学校的教室修得还是不够大,我们专业的同学为了能听到我的课还得比往常更早起床来教室,大家都互相体谅一下,在寝室里多睡一会儿,睡眠比见我更重要啊。况且他们期末还要在我这里过关呢,不能让我的学生没课听。”
作为校外无关人员的俞醒原本还有点占了位置的愧疚,现在被迟觉奇迹般地哄好了。
她支着脑袋,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地去看讲台前的那个人,终于不得不承认,迟觉在正常情况下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在俞醒眼里枯燥乏味的西方哲学史被迟觉讲得不再无趣,她跟着迟觉的节奏翻动书页,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情,在看到当页最上方用黑笔写下的字时,顿时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俞醒,你在干嘛呀?]
座无虚席的教室里,只有她和迟觉不是师生的关系,显得不伦不类,格格不入。
可是在属于迟觉的教材上,留下了一句不属于“迟老师”的问题。
俞醒在片刻的怔愣后,下意识抬头,和遥远的迟觉对视上了。
几百人的教室里,她的位置偏僻,又在角落,连举手都不容易被看到。
可迟觉像是一直在注意这个位置一样,不偏不倚,就连对视的时间都拿捏得精准异常。
俞醒看到迟觉微微弯起眼睛,带着一点狡黠和得寸进尺。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但短暂的欣喜后,她又惊慌地意识到——
她并不高兴。
第74章
俞醒被吓得半死。
她怎么都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导致她不高兴, 迟觉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也没受任何影响,就连刚才在超话里吵架都只是无伤大雅的正常做法。
那为什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会不高兴?
就算是因为她格格不入的身份,也不应该不高兴啊,能隐秘地在教室里和迟觉维系着这样的关系, 至少应该有种被特殊对待的安心吧。
俞醒猛然顿住, 她和迟觉,算是什么关系?
她所认为的暧昧和亲密, 全部建立在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认知上,这种认知甚至能追溯回六年前的高二。
俞醒也终于想起在那段她一直怀念的时间里她曾偷偷做过什么样的决定。
在最无忧无虑, 最快乐最轻松,有迟觉在身边的时间里, 在迟先居这个大麻烦没有找上门之前, 甚至连迟觉的身份都还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她看着成绩单上的名字,偶尔会想有关于她和迟觉的以后。
“他看起来蛮真心的,如果高考结束我们还是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那就谈恋爱吧?”
“谁先表白都没关系, 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也没关系, 只要迟觉不会先逃走,那我肯定也不会逃走的。”
“其实早恋应该也没什么吧, 再上都高三了,高压之下谈谈恋爱无伤大雅啊,而且迟觉看起来也不像会被影响的样子……我当然也不会, 切。”
在不知道迟觉和她有幼年的渊源时,俞醒就喜欢上他了。
从小到大,第一次产生了“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她准备将这份心情展示给迟觉看的,至少能收获他的顶礼膜拜,但没想到总是有很多的意外和难言之隐,让这份心情不得不被藏好。
直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残缺的遗憾带到如今,成为了不可言说的沉疴,即使迟觉一再肯定他的喜欢十年如一日,俞醒也始终不愿意去想接来下的事。
本该很早就确定下来的关系,在长久的分别里锈迹斑斑。
她和迟觉如今只有一个“朋友”和“同学”的关系,还能暂且迈过多年,勉强为许多举动做出解释。
可贴在门口的计分表明显不是为了朋友和同学而准备的。
迟觉向她索要的生气和在乎也不是普通的情绪。
就连那些亲吻和贴紧,俞醒都没敢回应,不拒绝在某些方面来说已经是让步了。
俞醒盯着那行字,忍不住地想,迟觉写下这些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写的呢?
他如果没有撒谎的话,那他这些年等得的确很辛苦。是不是该暂时答应下来,不管合不合适,先把当年没做出的决定续上。
俞醒突然觉得头大,今天不应该来的,好好在家待一天才最要紧。
可是她也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继续逃避这件事,不然就会一直陷在尴尬的氛围里。
迟觉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下又移开,偌大的教室里,迟觉不可能一直盯着她。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冬天,他在台上,俞醒坐在漆黑的台下那样。
迟觉说得对,她从头到尾都很奇怪。
不去生气,不去承认,除了自己以外,就连迟觉都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
耳边是迟觉讲课的声音,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不再吸引她,反而让她不得不承受被迟觉包围的坐立难安。
她还在这里伤春悲秋,旁边坐着的同学就已经忍不住凑上来搭话。
俞醒被吓了一跳,欲盖弥彰地捂住书页上方的文字。
旁边坐着一个长相清秀白净的男生,刚高中毕业不久,身上还带着点清高。
他看俞醒如坐针毡,以为找到了同伴,小声问:“你也不喜欢这个老师讲的课?”
被打断思绪的俞醒露出真诚的困惑:“……啊?”
“你看他那副很装的样子,不觉得很恼火吗?而且讲得也一般,什么水平就来任教啊。要不是刚开学没两天,我早就走了。”
俞醒想痛扁他一顿,但她现在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该上社会新闻了,很丢人而且很没三观没道德没素质。
她又无法昧着良心顺着他说话,也没办法真的让他继续滔滔不绝。
想了想,俞醒给他指了条明路:“反正都点过名了,你不想听就走嘛。这门课一看就是期末多背两下就能过的,你一会儿下课直接回宿舍就好了。”
短短两句话,男生就控制不住地想要散发自己的魅力了:“同学,加个联系方式?你哪个班的?还是别的系的?”
俞醒:“……”
阔别小学多年,俞醒终于又能说出那句话:“……你再这样我告老师了。”
男生:“……”
俞醒本来就烦得要提刀杀人,最想刀的那个正在讲台上当园丁,现在的打算除了自刎就是拿其他人出气。
可她现在毕竟是一个圆滑的成年人,又不能真的送给这个男生一拳。
正纠结是不是真的该自刎时,迟觉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
“我还以为来旁听我的课的同学多半是冲着这张脸来的呢,在教室里居然有比我更吸引眼球的男性在吗?同学们不能因为这堂课的女同学占比大就去搭讪哦。”
不知情的同学都因为迟觉玩笑的自夸笑起来。
在满教室的欢声笑语中,俞醒僵硬地看过去,和带着笑意的迟觉对视:“……”
她旁边的男同学也敢怒不敢言:“……”
俞醒差点真的当场自刎,可迟觉就像是刑部尚书一样,总能找到令她更尴尬更社死的方式。
“大家是不是听累了?那这样吧,为了让同学们觉得上我的课也是会痛苦的,我们来提问吧?”
迟觉讲得浅显易懂,又一副要为班上的女同学解围的样子,加上本身的名气和学生的新鲜感,连哀嚎和抱怨的声音都没有。
他拿着名册,细细筛选,筛出一个没有学号的名字:“俞醒。”
俞醒:“…………”
见一时没人站起来,迟觉还贴心地又问了一遍:“俞醒同学在吗?”
被迟觉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俞醒终于明白早上出门时的那股奇怪里还包含了什么。
这个脑残完全沉浸在角色扮演里了,他看起来就是想玩情/趣paly啊。
俞醒顿时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坐在这里的无辜学生了……
在课堂上提问没有任何问题,但俞醒为此快要羞耻得燃烧起来了。
当着这么多不知情的学生的面,暗戳戳地用最正大光明的方式交流,已经足够让俞醒羞耻了。
更何况她名不正言不顺,没有一个用来回答问题的合适身份,这个提问又完全带着公报私仇的意味,不伦不类的,让俞醒控制不住地胡乱担心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站是不想站的,毕竟平时分也加不到她的身上,虽然以前的确想要去找一个教迟觉文阅读的老师要分数,但她没想过要来西方哲学史这门课上赚学分。
可迟觉任教才第二天,她也不能真的不顾及他老师的尊严。
于是,俞醒迎着迟觉的目光和周围人的打量慢慢起身,屈辱地接受了这场服从性测试,像是一个在课堂上捣乱被点名罚站的学生。
她和迟觉的交流短暂而正常,落在其他人眼里一点怪异都挑不出来,但俞醒已经快要飞升了。
回答完问题坐下之后,俞醒还处在羞耻之中,略有失神,心跳很快,她觉得这次的心率直逼和他接吻的那个晚上。
不过一瞬间袭来的空虚又让俞醒无所适从,当迟觉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挪开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几乎让俞醒觉得她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她心乱如麻,还没理好思绪,身旁的男生又凑了过来:“同学,你叫俞醒啊?认识一下呗?刚刚老师是不是在点我们两个啊……相见就是缘分,加个好友吧?”
又被打断思考的俞醒已经酝酿不出情绪了,她面无表情地缓缓转头:“你很闲吗?”
男生:“……”
“不想上课就滚蛋,腾位置出来给别人,实在不行就去买瓶眼药水滴一滴,一直看不出我不想理你也不是个事儿。”俞醒本来不想搭理他的,可偏偏他凑过来求不痛快,俞醒自然痛痛快快地满足他。
但甩完脸色之后,俞醒还有点不太好意思,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心智成熟的女人,不该和小朋友计较的,万一对方被惹急了,直接在迟觉的课堂上和她大闹起来怎么办。
于是她又补充道:“□□。”
男生脾气不是很好,总带着死缠烂打的厚脸皮,自尊更是让他一点就炸。
可俞醒的表情实在不好看,而且浑身透漏出一股喜欢欺负老实人的气质,感觉是会仗着自己长相无害,趁机殴打无辜路人出气的人,虽然她长得又乖又甜,但男生已经不敢纠缠了。
他只能弱弱地说:“你刚刚骂人的词汇被屏蔽了……”
俞醒:“你是很想听吗?”
男生摇头。
“那你还说,”俞醒威胁道,“好好听课,不然抽死你。”
被这么一打岔,俞醒刚刚的忧郁都一扫而空,心里想的全都是要把这种没名没分的悬空感狠狠击落。
不然太难受了,连坐在这里听课都容易胡思乱想,甚至还会因为迟觉移开的目光而分神……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变得不正常。
可是有了名分也未必是正确的事,说到底,恋爱关系放在她和迟觉身上本就有点说不过去。
好像有点太轻了。
后来迟觉讲了什么,俞醒都没听进去。
两节课下课,迟觉先是把几个班的班长叫过去,好好规划了一下以后的上课秩序,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其他同学来干扰本班同学上课。
俞醒坐在原位默默等待。
几句话后,迟觉就商定好了解决办法,拔下u盘,毫不顾忌地冲着俞醒挥了挥手。
俞醒又被吓得半死。
他们刚刚在人前的身份还是师生,除了迟觉和她自己,其他人都不知情,但凡传出去,对迟觉都会有影响。
她装没看见,别过脸去。
迟觉被她这副僵硬的样子可爱到说不出话,但也满心急躁。
他上课的时候就后悔让俞醒过来了,本意是孔雀开屏,想让俞醒欣赏一下他上课的帅气姿态,向她证明自己这种成熟男性简直天生就是用来取悦俞醒的。
迟觉或许是做到了,可自己也并不如想象的那样游刃有余,频频分神去她的方向。
起初还正常,俞醒安安静静地听课,没人影响她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后来就不对了,但凡长相气质身材家底收入超过他也就算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盛檐过来和俞醒搭讪,迟觉也认了。
但这种心智发育尚未完全长相普通脑子一般的小屁孩怎么都来故意惹人不高兴。
迟觉急得不行,只想现在立刻马上宣告他和俞醒亲密无间的关系。
他微微蹙眉,神态有些委屈,旁边的几个班长哪里见过这样的迟老师,一时面面相觑,没敢说话。
最终是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女生开口:“怎么了迟老师?”
迟觉欣慰地看着她,终于能找到合理炫耀的借口了。
“我喜欢的人坐在那边,但她没看我。”迟觉不再多留,“我先走了,快去上课吧。”
他快步走向那个已经别扭好久的人,故意坐在她前面的位置,比她矮了一大截,正好能将他美丽的脸搭在她的桌上,急促的样子和刚刚在讲台前游刃有余的老师判若两人。
“怎么了醒醒?”
面对俞醒硬梆梆的脸色,迟觉丝毫没感觉到挫败。反而病态地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哄俞醒,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放软了声音,伸手去勾俞醒的手指,又克制不住地去逗她:“刚刚提问你让你生气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错了,回家我只给你一个人上课,大度一点嘛醒醒,要给其他人学习的机会啊。”
第75章
俞醒这下真的被吓到没话说了。
她的目光首先落到讲台边几个同学的脸上, 发现他们和自己一样无措且震惊。
“你要干什么?”俞醒略有慌乱, “知道什么叫避嫌吗?”
迟觉实在困惑:“我和你之间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我连正大光明谈恋爱都不行了吗?”
俞醒不相信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情,迟觉却想不到:“现在在其他人眼里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你自己不清楚吗?传出去你本来就一般的风评更是岌岌可危啊……”
迟觉不服:“回答问题就一定是师生了吗,万一我们两个只是在玩角色扮演呢?”
虽然早就有这样的既视感但俞醒还是被雷得说不出话:“……”
迟觉的眼中全是真诚,俞醒被盯得头皮发麻, 把专业书重重合上, 不再沉默:“最看不起你这种在学校卖/肉的死牛郎了。”
“我们明明最正当不过了,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呀。”迟觉越挫越勇百折不挠, “如果连正常的交往关系也要被定性成卖/肉,那结婚的都应该因为涉/黄被抓走。醒醒, 你清醒一点。”
俞醒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原本都要偃旗息鼓抓着课本溜走了, 猛然反应过来:“谁和你正常交往了?”
迟觉试探道:“哦哦, 对, 你是我家属。”
俞醒:“……我真得扇死你了。”
迟觉娇羞:“大庭广众的不太好吧……”
俞醒:“……?”
俞醒被迟觉步步紧逼,顿时觉得心跳有点快,她不愿意让迟觉看到她自乱阵脚而得意,同时也因为教室前面站着的陌生同学的打量而浑身不自在, 抓起书就想从后门逃走。
可她没得逞, 迟觉眼疾手快,握住了俞醒的手腕, 随后他缓缓站起,迈上台阶,和俞醒站在一起。
他轻松将五指钻进俞醒的指缝中, 与她十指相扣,又怕学生没看到一样,回头, 举起和俞醒交握的手晃了晃。
他的衣袖因为手臂曲起的动作向下滑落一截,露出有些褪色的红绳,甚至微微侧过身子,将俞醒露了出来。
俞醒差点找个地缝就地钻了,可被迟觉死死握住,挣扎还得顾及着他为数不多的威严。
毫无办法,她只能尴尬地赔笑。
“走前门吧醒醒,走后门看起来像逃跑,一点都不酷啊。”
不等俞醒骂他或是拒绝,迟觉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路过那几个已经陷入沉思的学生,迟觉还礼貌地点点头,丢下解释:“刚订婚,我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不好意思,至今还在热恋,好不容易抓到她放假,不太能分开。”
俞醒痛苦地闭上眼,不愿面对,偏偏迟觉还要伸手去帮她挡一下门,明知故问,语气黏糊:“怎么了呀,走路还要把眼睛闭上,面子那么大,说睡就睡?”
走出阶梯教室的那刻,折磨依旧没有停下,先不说迟觉在江工大的表白墙上霸榜一天,名气直逼校园内的猫咪学长学姐,就单凭这副身段和长相,即使不霸榜都能引来一阵目光,完全是社恐出门必须舍弃的人。
俞醒生怕别人拍他的时候连累自己,把书塞到迟觉怀里,自己在衣兜掏出一个口罩。
迟觉大惊失色地按住她的手:“和我出门这么丢人吗?”
“谁能保证他们在表白墙上表白你的时候会给我打马赛克。”
俞醒的担忧不无道理,看似有理有据,但落在迟觉耳中自动变成了她原本的意思——不想和迟觉在人前有过多纠缠。
在课堂上点名、当着同学的面承认两人的关系,无非都是为了治治俞醒在这方面上嘴硬的坏习惯,现在半点成效没有,坏习惯还被巩固了。
如果这点刺激都没办法让她好好直面她早就藏不住的心,那他就真得换个大的了。
迟觉的心里还在安排怎么给俞醒好好上一课,下意识的示弱和可怜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俞醒,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俞醒:“……你又怎么了?”
“我是小三吗,你这么怕别人知道?还是说我在你心里压根拿不出手,我只是你随手玩弄的消遣。”迟觉没有松手的意思,脑袋可怜兮兮地去碰俞醒的脑袋。
周围都是换教室赶课的学生,俞醒顿时有种在小孩面前亲昵的羞耻,在大学里但凡要点面子的小情侣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腻腻歪歪,更别说死要面子的俞醒了。
她尝试着使劲将迟觉往前拉,像一头认死理的兢兢业业的倔驴,非要把迟觉拉走不可。
迟觉先是顺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就顺势将她一把拉近,俞醒的背撞在迟觉的胸口,清冽的冷杉香全无保留地凑过来。
原本还想吐槽两句迟觉吃什么了劲这么大,可一侧头对上他沉沉的双眼,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摆明了只是想听两句好话。
迟觉松开了她的手,却又揽住她的肩。
俞醒深吸一口气,无奈。迟觉无论多过分的要求她都能心甘情愿的应下,更何况只是哄他两句,更何况她还急着摆脱这种尴尬。
“没有没有,不是小三,太拿得出手了,我玩弄谁也不能玩弄你啊。”俞醒耐着性子拍拍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走吧?”
迟觉微微挑眉,视旁人的目光为无物,没有任何松手的意图:“你谁都不能玩弄。就算要玩弄也只能玩弄我。但是在玩弄我之后不能把我甩开,你得把我接进你家给我个合适的身份。”
俞醒:“……”
她和迟觉僵持着对视了好久,痛苦地别过脸去,她说什么都要把迟觉的手拿下来,这次迟觉听话地没有任何抵抗,让俞醒真的生气从不在他的打算里,见好就收才能保持新鲜感。
可预想中松开手的动作却没有如约而至,俞醒反握住他的手,将他往教学楼里拉。
迟觉也不再原地不动,顺着她的力气,心甘情愿地被她拉着往里走。
迟觉的手指忍不住蹭了蹭俞醒的指节:“这是在抢婚还是在着急去迎宾呀?”
俞醒没搭理他,重新走进教学楼,她拉着迟觉在一楼一间间看过去,果不其然找到了空教室,抬手就把迟觉塞了进去了。
迟觉笑着将她一起拉进来:“怎么了呀,想开小灶?刚刚两节课都没听腻,下课了还要绑架老师来讲课吗?”
迟觉完全沉浸在他的人设当中了,每说两句话就要逗俞醒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