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皇上就是戏弄臣妾。”
太子微微弯下身,看着雪琼的眼睛,“朕说你生孩子,你便真的能生孩子吗?别再闹了,朕还有事要处理,没空哄你,你先回寝殿,等晚上再过来。”
“是。”
雪琼刚到寝殿,宫人就来禀报说蓝医师到了。
“让他进来吧。”
如今他的药浴已经泡的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取蛊,贺兰奚以取蛊为由,时不时就来为他把脉检查身体。
雪琼屏退了殿里的宫人,将手搭在美人榻的檀木小桌上,由着贺兰奚把脉。
他支着下巴,细细打量着贺兰奚戴的这张面皮,面皮和皮肤贴合的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破绽,足见做这张面皮的人手艺之高。
“你脸上戴的这张皮是自己做的?”雪琼冷不丁问。
贺兰奚点了点头,犹豫道,“你若是喜欢,等我们离开后,我做给你玩。”
雪琼听着他话中讨好的意味,轻哼一声,“谁要的你面具?看来我死的这几年你也没闲着,又会做面具,又会看病解蛊,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难不成你这宰相做的很闲吗?”
他说这话里带着一股子怨恨,贺兰奚自然听得出来,他低着头没有吭声,任由雪琼冷嘲热讽。
雪琼看着贺兰奚低垂纤长的睫毛,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就上来了。
他每次看到贺兰奚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尤其是想到自己上辈子家破人亡,含恨而死,尸体孤零零的埋在地下,被虫蚁日夜啃噬,他至今都不敢问贺兰奚把他埋哪了。
而贺兰奚呢?
风风光光的做着他的官,还有闲心去学这么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雪琼蓦地抽出脉枕恶狠狠扔了出去,这般没来由的发火,贺兰奚下意识看了雪琼一眼。
“你给我跪下!”雪琼冷着脸,喝道。
贺兰奚一愣,随后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雪琼胸口微微起伏,眼珠爬上缕缕的血丝,情绪忽然十分激动,贺兰奚担忧的看着他,“雪琼”
雪琼闭了闭眼,压制住自己如黑水般上涌的恨意,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冷静了不少,冷冷道,“以后你就跪着把脉问安吧,这样我还能看你顺眼点。”
贺兰奚不是喜欢往上爬吗?他偏让贺兰奚像奴才一样在他面前跪着,只有看到他卑微的像狗一样的姿态,他心里才会好受许多。
贺兰奚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声道了个好。
雪琼觉得没意思的极了,要是贺兰奚露出一些屈辱愤怒的表情,他或许会痛快些,偏偏贺兰奚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打在棉花上无力的感觉。
他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看着贺兰奚,“我体内的蛊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很快”贺兰奚跪在地上说,“只要太子同意,后日便能取了。”
雪琼皱了下眉,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同意,太子虽答应为他解蛊,可心里其实是不大愿意的。若不是他三番五次的在太子面前撒娇哀求,太子恐怕早把贺兰奚赶出宫了。
“雪琼。”
贺兰奚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忽然道,“等你杀了太子,我们便离开这里,去江南生活吧。”
“江南?”
贺兰奚小心翼翼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吗?两年前我巡游江南,在那买了几处房产,还命人种了几株杏花树,那里依山傍水,十分隐蔽,是我偶然间寻得的,不会有人找道我们。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就去那里生活好吗?”
“我们?”
贺兰奚点点头,“嗯。我和你。”
雪琼似乎觉得好笑,咯咯笑出了声,“你先前还说要去江南做官,现在连官都不做了?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和我走?”
贺兰奚直直的看着雪琼,毫不避讳道,“是。”
雪琼收起笑意,蓦地又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晚他和贺兰奚逃出川西,他满心计划着要和贺兰奚离开去江南,结果贺兰奚转身把他卖给了太子。
贺兰奚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被雪琼堵的哑口无言。
雪琼冷哼一声,继续道,“而且我早就不喜欢什么江南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和你一起离开?”
“那你真的喜欢待在宫里吗?”
雪琼一噎,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贺兰奚却道,“你此次若是和崔渐玉回宫,他不会再放你离开的。”
雪琼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贺兰奚不说话了,雪琼心火窜起,“我问你,你乔装成医师,混进西京,小玉知不知道?”
“不知。”
雪琼哼了一声,“我一猜便是,若小玉知道你来救我,又怎会大张旗鼓的向太子要人?你心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重啊。”
贺兰奚抿了下唇,“崔渐玉不能离京太久,他刚继位,在朝中的根基并不稳固,若再攻不下西京,只能退兵回京。所以接下来半个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拼尽全力的攻城,太子虽然能抵挡一时,可终究是强弩之弓,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要杀太子,须得尽早做准备,届时我也会帮你。”
两人正说着,外面的宫人忽然道,“贵妃娘娘,听闻娘娘身体不适,太医院来人为娘娘诊治了。”
雪琼和贺兰奚对视一眼,抬高声音狐疑的对外道,“本宫什么说自己身体不适。”
宫人朗声道,“是陛下说娘娘腹痛,派太医过来看看的。”
雪琼顿时想到太子在醉音台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脸又烧了起来,他竟然还真的派太医过来了。
雪琼硬着头皮道,“本宫身子无碍,是陛下关心则乱,请太医回去吧。”
“是。”
贺兰奚定定的看着雪琼羞赫恼怒的神色,依稀也能猜到些什么,眸色蓦的冷了下来。
等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才开口,只不过声音冷淡许多,“还在尽快准备吧,最好在解蛊之前下手。若你没有把握杀了太子,我替你来,届时给你留一口气便可。”
雪琼听出贺兰奚的言外之意,心头浮上一抹忧虑,“不用了。他如今对我的警惕很低,我应该能找到机会。”
贺兰奚还想说些什么,但见雪琼面色坚决,默默闭上了嘴。
贺兰奚离开后,雪琼从床铺下拿出私藏已久的匕首,这是那日太子塞到他手里的,让他用来杀他的,只可惜那日他没做好准备,白白错过了机会。
太子将这把匕首交到他手里,说等着他动手。
这匕首做工精良,把柄上还刻着一个“闵”字,据说是由纯钢锻造而成,能削金断玉,锋利无比,实在是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杀人利器。
雪琼眼眸微闪,攥了攥刀柄,将它绑在了腿上。
—
诚如贺兰奚所料,崔渐玉等不及了,澧军在某一日深夜突然发起了袭击。
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即便守军们往下倒硫油粪便,澧军们还是不要命的往城墙上扑,从远处看去,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太子将城中所有兵力都调了出来,亲自指挥上阵,抵抗敌军。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
雪琼身在宫中,好像都能听到城门口那连天的炮火厮杀声。
天亮时,澧军退去,太子暂时守住了西京,城墙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喜悦过后又是一片惨淡愁云,他们知道澧军并未没有善罢甘休,或许天黑后,敌军会再次袭来。
他们能抵挡住一次两次,可要是十次八次呢?
若是澧军每次都像今日这样吃人的架势,西京灭亡,几乎可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几个时辰后,一支骑兵单马跑到城下叫道,“吾皇有令,只要废太子把他要的人交出来,便可退兵。另,献上废太子项上人头者,可将功折罪,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一支穿云箭从城墙上射了下来,那骑兵反应极快,跳转马头,嗖一下跑远了。
此话一传开,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先前城中便流传着“妖妃祸国”的流言,只是被太子的血腥手段强压了下去,如今生死存亡关头,人们再一次暴起,聚众闹到宫门前,要求太子把人交出来,献给澧朝的皇帝。
百官也齐刷刷跪在宫门前,求太子处置妖妃,以正视听。
平日肃静的宫门前热闹的像菜市场,在经历了几次暴动后,狄将军不得不带兵亲自镇守,侍卫们排成一排,大声呵退那些企图闯上来的刁民。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一声尖锐的嗓音极有穿透性的传来,“皇上驾到——”
太子坐在明黄色的轿撵内,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稠丽的面庞因为好几日未合眼显得疲惫而苍白,他支着下巴,凤眸自上而下,不留痕迹的在众人面前扫过,仅仅是一眼,便威慑的让人不敢造次。
他一出现,方才还沸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不过这安静并没持续多久,在他们看到太子后面那顶轿撵里坐的人时,再一次暴乱起来。
“妖妃!去死吧!”
“不要脸的狐狸精,你还有脸出现!”
“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百姓们大声咒骂着,情绪激动的想要冲上去把轿子里的人拽下来,民间流言里的雪贵妃倾国倾城,妖艳狐媚,不然怎么蛊惑的太子和澧朝皇帝两个出色的男人争相抢夺,可是透过轿撵的层层纱帐依稀能看到那女人并非绝色,顶多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她坐在轿子里,环顾四周,神情茫然又无措。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侍卫们不得不拔刀相对,堪堪逼退了众人。
雪琼不知道太子带自己来这做什么,隔着纱帐,他都感觉到那一道道敌意仇视的目光,若不是有侍卫拦着,那群人简直能冲上来把他撕碎。
“把妖妃交出来!我们要活命!把她交出来!”
百官们跪在地上,齐声道,“请陛下处死妖妃,血祭亡魂!”
宫门上空回荡着臣子们掷地有声的请求以及百姓们的叫嚷声。
雪琼心情复杂,一开始听到崔渐玉要为了自己退兵,心里十分感动,此时见到这场面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他看着前面轿撵里太子的身影,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太子究竟会不会把他交出去?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应该不会冒着得罪百官和民众的风险,保下自己吧?
太子依旧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等叫嚷声稍稍小了些,他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朕的爱妃乖巧懂事,貌美贤惠,深得朕心。朕很好奇,她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们?”
话音刚落,便有人扯着嗓子道,“陛下,切勿被妖妃迷惑双眼啊!今日祸端皆是因妖妃而起,此人乃是妖星转世,万万不可留她啊!”
“对!她是狐狸精!”人群中有个男子大声道,“不把她交出去,我们都要死!皇上怎可因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于不顾?!”
顿时,有好多人响应附和,“对!说的没错!”
太子眼神落在他身上,“你是何人?”
男子心生怯意,但还是站出来,声音不自觉低了八个度,“我我是棋盘街上卖包子的王二。”
太子眼都没抬一下,“就是你说要把朕的爱妃交出去?”
“对。”王二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舍她一个,能救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只有把她交出去,澧朝的皇帝才会放过我们。”
他说完,身后又有人拍手叫好,王二胆子不由得壮了些。
太子沉思几秒,忽然道,“你说的不错,这倒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王二不禁松了口气。
太子又扭头对跪在一旁的百官道,“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如何?”
百官们面面相觑,对他们来说,只要太子能远离妖妃,不再受其蛊惑,就够了。其实众人皆知要解如今困局,必须要将这妖妃交出去,但太子生性高傲,断然不会认输,若他们贸然进谏,恐怕会激怒太子,于是退而求其次,央求太子处死妖妃。
如今见太子主动提出将妖妃交出去,百官们惊喜交加,激动道,“陛下圣明!”
太子微微一笑,朗声道,“来人,将雪贵妃拖出来。”
第87章 暴君与妖妃(七)
雪琼面色煞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侍卫粗暴的从轿子里拽了出来。
没了那层纱帐的遮挡,他骤然站在众人面前,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打量,就好像脱光了一样不自在。
有大臣站起来,指着雪琼的鼻子骂道,“妖妃,你作恶多端,蛊惑圣主,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简直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犹如一滴水滴进沸腾的油锅,众人一呼百应的冲着雪琼叫嚷,四面八方的唾骂声如潮水般涌向雪琼。
雪琼避无可避,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即便佯装镇定,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眼眶还是渐渐红了。
太子气定神闲的坐在轿撵内,始终没往雪琼这边看上一眼。
待声音小下去,他才开口道,“朕若是为了你们,把朕最宠爱的贵妃交出去,谁代替贵妃陪在朕身边呢?”
王二大着胆子道,“皇上身边有那么多女人,还怕没人陪吗?”
太子修长的手指轻敲着软枕,“说的也是。仔细想想贵妃骄蛮任性,恃宠而骄,朕对她确实太过溺爱了。不过,比起将人交出去,朕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王二好奇的看着太子。
太子森然道,“你死了,不就没那么事了?”
王二猛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太子就已经将匕首甩出去,正中王二眉心!
尸体应声倒下。
人群中蓦地发出一声尖叫,百官膛目结舌的看着地上的尸体,怎么也想象不到太子会当众杀人。
太子缓缓从轿内走出,扫向百官队尾一个四五十的男人,冷冷道,“把他给朕拖过来。”方才就是这人跳起来,骂雪琼骂的最狠。
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他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太子一剑穿喉!
几滴鲜血飞溅在太子白皙的脸上,太子毫不在意,阴骛的扫过面前的一张张脸,道,“还有谁,对朕的爱妃不满?”
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看太子的眼神都染上了一抹惧意,狄将军看着倒下的两具尸体,深深的皱起眉头。
雪琼已经完全吓呆了,太子这是疯了不成?自古以来就没有任何一个君主敢当众杀人,更别提对方还是自己的子民。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你你这个昏君,你不是人!”
紧接着又是几声讨伐。
太子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将闹事的几人拽出来,将他们按跪在地上。
有个汉子朝太子的方向吐了口痰,“狗皇帝,有种你就把老子杀了!老子不怕!你们两个昏君妖妃,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在下面等着你们哈哈哈哈。”
太子冷冷一笑,蓦地出声道,“把他舌头割了。”
汉子闻言面上浮现一抹惊恐,在一顿挣扎惨叫中,侍卫割掉了他的舌头。
“喂他吃下去。”太子又道。
侍卫面露犹豫不忍,但他们不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只得照做,人群中传来好几声干呕。
先前和那大汉一起闹事被拉出来的,见此情形面色一个赛一个的惨白,都像死了一样,有被吓坏的已经开始小声求饶了。
太子慢慢走到雪琼身边,搂住他的腰带进怀里,“爱妃,如何?你消气了吗?”
雪琼听着太子亲昵的语气,心中一阵寒意,他看见那大汉倒在地上,满嘴鲜血,面色似乎十分痛苦。
“没消气?”太子眯了眯眼,语气蓦地变得危险,“那看来朕给他们的惩罚还是不够。”
雪琼抓住太子的衣袖,惨白着脸摇头。
“够了,够了,我臣妾消气了,陛下还是放了他们吧。”
“既然消气了,为何不见爱妃笑呢?”
雪琼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子牵起唇角,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既然爱妃替你们求情了,那今日朕就放你们一马。还不快谢谢贵妃?”
几人如获大赦,对着雪琼砰砰砰的磕头,“多谢娘娘饶命,多谢娘娘饶命”
回宫后,雪琼直接被吓病了,梦里全是太子在宫门前大开杀戒的模样。
他昏迷的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几次清醒都能看到太子在床前守着他,眼中竟还带着一抹担忧,贺兰奚似乎也偷偷来看过他,只不过他分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天,雪琼刚一睁眼,便听到太子在一旁懒洋洋的说,“醒了?”
他伸手要摸雪琼额头,雪琼还没从梦里太子可怖的模样脱离出来,下意识闪了一下。
太子皱了下眉头,手追过去硬是放到了雪琼额上,“嗯,不错,烧退了。你若再不醒,朕恐怕就要把太医院那群老匹夫的头给砍了。”
雪琼无端打了个哆嗦。
太子命人将雪琼的药端进来,用勺子轻轻舀起,吹了几口,递到雪琼嘴边,动作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雪琼眼眸闪了闪,顺从的张开嘴喝了。
太子一勺勺喂着他,忽然道,“你昏迷的那几日,朕已经传信拒绝了崔渐玉的要求。”
雪琼一愣,他就说,自醒来后一直觉得这殿里的气氛怪怪的,看似和从前一样平静,实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宫人们个个愁云满面,说话,走路声都比平时小了许多,似乎在惧怕什么。
太子这一拒,几乎是断送了整个西京的生路,澧军随时都可能攻进来。
雪琼心情复杂,他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太子拒绝小玉,有多舍不得自己,不过是恰好成了太子用力和小玉较量的工具罢了。
太子此人性子高傲,比起这条命,认输妥协应该才更难受吧。
“你失望了吗?”太子将药碗放下,勾唇打量着雪琼的神情。
他捏住雪琼的下巴,直视着那双干净无垢的眼睛,玩笑似的说,“怎么办?朕不想把你交出去,不然我们就这样一起死吧。”
雪琼咳了两声,谄媚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太子轻拍了两下雪琼的后背,满意道,“爱妃说话还是这么好听。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笑道,“朕若死了,肯定要带着你一起走,让贺兰奚,崔渐玉那两个贱人好好痛上一番。”
雪琼脸色煞白。
太子瞧了他一眼,“别怕。”他复端起碗,将药勺送到雪琼嘴边,“朕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让你死的。”
—
自那日太子在宫门前大开杀戒,拒绝交出雪琼后,不少臣子几乎已经预见了这个建立了不到几个月政权的悲惨结局,连夜收拾包袱,逃离西京,只剩下一些和太子走的近的亲王,臣子。
宫中终日人心惶惶,笼罩着一股低沉灰暗的气氛,只是宫人们无处可逃,只能提心吊胆的猜测澧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打进来。
勤政殿。
太子坐在桌案后,一手搂着雪琼,一手轻晃着杯盏,面无表情的看下方舞女跳舞。
从几天前开始,太子便不去上早朝了,连政事军务也置之不理,整日与雪琼待在一块喝酒作乐。
前线战事紧急,狄将军不愿抛下一城百姓,独自逃命,硬是带领将士们扛到现在,宫外血流成河,战况激烈,太子却在皇城内荒诞政务,醉生梦死,若是让那些大臣知道,必然少不了一番弹劾。
只可惜大多数臣子已对太子彻底寒心,逃命离去,留下的也不敢冒着惹怒太子的风险,自寻死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西京政权已是名存实亡,昨日黄花了。
铮——
一声突兀的琵琶调响起,乐曲一停,舞女们也随之停下,面上茫然无措。
方才弹错的乐女猛地站起身,扑通跪在地上,看样子像是怕极了,她边哭边用颤抖的声音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太子厌烦的抬起手,身后的侍卫立即将那哭的撕心裂肺的的乐女粗暴拉了出去。
雪琼心一紧,“皇上,放她一马吧。”
太子像没听见一样,直接吩咐道,“你们也下去吧。”
“是。”
舞女们齐刷刷退了出去,殿内很快就剩下太子与雪琼两人。
雪琼脸色不太好看的坐在一旁,不过弹错一个乐曲,就要把人拉出去处死。
他越来越感觉到太子变得越发狠辣暴戾,杀人如同儿戏一般,有时候连他都怕的紧,不敢再同太子嬉皮笑脸的闹。
“生气了?”太子扳过雪琼的脸问道。
雪琼忍不住道,“臣妾哪敢?敢生陛下的气,陛下万一把臣妾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太子哼笑一声,“朕倒看你胆子大的很。”他顿了顿,又道,“你总是这样,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同朕置气。若是朕下令把她放了,你就开心了吗?”
雪琼迟疑的点了点头。
太子放下酒杯,沉默片刻,讥笑道,“可惜朕就没有打算放了她。”
雪琼脸顿时垮了下来,又被太子耍了。
“臣妾身子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告辞。”
太子眯了眯眼,任凭他如何在后面喊,雪琼也没有停下一步,奇怪的是,太子也没生气。
雪琼闹这个脾气并非全然为了那乐女,自那日他醒来后,就没再见过贺兰奚。宫人解释说,太子已经把蓝医师送出宫了,这是摆明了不想再帮他取蛊。
或许太子是觉得他早晚是要和他一起死的,取不取蛊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说身子不舒服,太子自然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也听出他在埋怨他,所以破天荒的没拦他。
雪琼不知道贺兰奚藏在了哪,就算太子将他送出宫,他也一定会回来,说不定贺兰奚正在暗中看着自己,只是没有办法给他传递消息。
入夜后,雪琼都打算睡了,宫人忽然来报,说皇上传召,马车已经在殿外备着了。
“皇上说了,外面风大,让娘娘穿件披风,莫要着凉。”
“知道了。”
雪琼穿好衣服,披上件烟紫色罗披,上了马车。马车没去勤政殿,反而一直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陛下没在勤政殿休息吗?”
宫人恭敬道,“皇上正在皇城上等着娘娘呢。”
下了马车,雪琼在宫人的带领下上了城墙,如今已是秋初时节,夜里风凉,城墙上风吹的更猛,一上去雪琼就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裹紧了披风。
太子正站在城墙边等着他,看到雪琼冻成这个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朕不是说让你穿个披风吗?你怎么还穿这么少?”
“我以为是去勤政殿,谁知道要来这里?”
“笨的要死。”
太子一脸嫌弃的说,下一秒却把雪琼裹到自己披风里,将人按倒了怀里。
“陛下带我来这做什么?”
“一会你便知道了。”
太子将雪琼带到城墙边,皇城正对着西京最繁华宽阔的一条主街,站在上边,能俯瞰整个西京的夜色。
如今的西京虽有些冷清空旷,但它毕竟是前朝国都所在,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拱斗檐角,在朦胧夜色中犹如一道道精致剪影,地上一盏盏亮起的人家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分不清是哪边更亮一些。
站在这里,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渺小,仿佛天地都在脚下,雪琼长舒一口气,感觉胸中畅快至极。
忽然,一阵急促的长鸣响起,白光冲天,在夜幕中炸成一道五彩缤纷的焰火,随即又湮灭不见。
那道焰火就好像是一道信号,紧接着又有几簇白光冲上夜空,轰然炸开!
那焰火越炸越多,城中各处几乎都有人在放,声音震耳欲聋,无数白光冲天,在夜空中炸成一道道瑰丽的风景,一颗颗星子在那满天烟火中都变得毫不起眼,黯然失色。
雪琼不由得看呆了,太子勾了勾唇角,凑到他耳边,“喜欢吗?朕的赔罪礼。”
雪琼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子,太子道,“朕记得有一次在金云台附近碰到你,你说你是来看烟花的。”
雪琼更震惊了,先不提太子为他大张旗鼓的放了这么一场烟花,只为讨他欢心,那日他随口一扯的谎话,太子竟然记住了,还当了真。
他注意到不少人家听到这震天的动静跑出来查看,动作惊慌,奔走逃窜,可能是以为敌军打进来了。
现在可是在打仗,太子在城中搞这么大动静,真不怕那些积怨已久的百姓,冲进来砍死他。
想是这么想,雪琼作出一副感动不已的表情,激动的说,“多谢陛下,臣妾喜欢极了。”
太子笑了笑,倾身过去,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
第二日,太子一掷千金,在城中大肆燃放烟火只为博美人一笑的举动,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
坊间百姓跳着脚大骂太子昏庸荒唐,西京城岌岌可危,澧军眼看就打进来了,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守城,太子竟然还有闲心给妖妃放烟花,依他们看还不如让澧军打进来直接杀了狗皇帝和妖妃。
太子对这些唾骂声毫不在意,每日饮酒作乐,声色犬马。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澧军还没打进来,追随太子的几位亲王先倒戈反叛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宫里时,皇宫里已乱作一团。
雪琼听到外面的动静,疾步走到殿外,看到长廊宫道上到处都是逃命躲藏的身影,平日训练有素的宫女太监,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体面,疯抢着地上掉落的金银首饰,远处还隐隐传来一阵尖叫,听得人心里一慌。
雪琼拦住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太监,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太监带着哭声说,“荣亲王反叛了!他们带兵杀到了城门,控制了狄将军,敌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娘娘快逃命吧!”
说完抱紧怀里的包裹,匆匆跑掉了。
雪琼知道荣亲王乃是最早追随太子的几位亲王之一,一直以来对太子都忠心耿耿,如今连他们也
雪琼神色一凛,心脏莫名跳的飞快,他扭头对身后的宫人道,“陛下在哪?”
那宫人也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说,“应应该还在勤政殿。”
雪琼拔腿就走,他逆着人流,往勤政殿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太监宫女在皇宫各处搜刮着值钱的东西,还有人因争抢东西,被活活打死。
路上,雪琼遇到了一名太监,那太监看他穿着华丽,想要抢他头上的珠子,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动手,只是堵着雪琼,蠢蠢欲动的看着。
那珠子确实很值钱,是太子命人在东海捕捞而来,一颗价值千金。
雪琼二话不说,将头上的明珠簪子取下来丢给那太监,除此之外,他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扔到了地上。
那太监双眼发亮,如饿狼扑食一般,扑向那颗镶着明珠的簪子,其余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跑过来哄抢。
雪琼趁机狂奔,一口气跑到了勤政殿。
许是宫人们忌惮太子,即便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也没人敢来勤政殿打劫。
雪琼盯着面前的那扇门,深吸一口气,他将腿上的匕首取下,藏进袖子,推门而入。
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一个值勤的太监都看不见,太子坐在上方的龙椅里,整个人被阴影笼罩,神色明明昧昧。
雪琼缓步走上去,低声道,“陛下。”
太子抬起眼皮,语气就像平常那般轻佻随意,“爱妃,你来了。”紧接着他又道,“他们都跑了,你为何不跑?”
雪琼的手笼罩在袖子里,紧张的微微发抖,他露出一个好看的笑,“臣妾不愿与陛下分开,特意来陪着陛下。”
“是吗?”太子懒洋洋拖着调子,“是不愿跑?还是跑不了?”
“臣妾说过,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生生世世不与陛下分开。”
“那你是准备好和朕一块赴死了?”
雪琼惯例说着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天皇贵胄,有真龙庇佑,怎么会轻易死?依臣妾看,这次陛下定能逢凶化吉。”
太子将雪琼拉坐在龙椅上,挑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微笑着低声说,“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应该巴不得朕早点去死吧。”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装出委屈的样子,“陛下怎么会这么想臣妾?”
太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雪琼,眼底阴郁,“那好。你发誓。”
“发什么誓?”
太子启唇,语气冰冷至极,“发誓,说你此生不会背叛我,离开我。你若敢违背誓言,朕就杀了你。”
雪琼在他锐利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举起右手,“我发誓,此生不会背叛陛下,离开陛下。”
太子这才满意,伸手将雪琼拉进怀里,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说出的话却让雪琼毛骨悚然,“朕已遣散所有的侍卫护卫,大军马上就要攻进来了,朕决意不降。”
“阿雪,你来陪我吧。”
雪琼无端打了个寒颤,刚要插科打诨,抬起头却发现太子唇角含着一丝笑意,表情前所有的严肃认真。
“黄泉路上一个人未免太无趣,若有个人作伴,就不会孤单了吧。”
“你陪着朕,朕一定很欢喜。”
“你体内蛊虫未除,到了阴世朕也一定找得到你。”
太子缓缓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说不出的阴邪诡异。
雪琼怔怔的看着太子,身体僵硬的犹如木偶,他眼神渐渐浮现一抹惊恐,太子真的想杀他!
“放心。我会轻点下手,不会疼的。”太子像往常那样哄着他,语气坚决利落,“你先走,我随后就来,绝不让你等我。”
说着,他逼近雪琼,手掌朝雪琼脖颈伸去。
因为恐惧,雪琼的身子不可抑制的发着抖,“等等一下。”
太子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眸牢牢注视着他。
“臣妾愿意追随陛下而去,只是臣妾不忍陛下独自自戕。”雪琼杏眸蒙上了一层水雾,看着可怜至极,“陛下真龙天子,九五至尊,真龙怎可自戕呢?让后人提起,岂不笑话?”
太子笑了,“那爱妃的意思是?”
“臣妾愿意保全陛下最后的尊严体面,所以”
雪琼眼神一狠,猛地掏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朝太子心脏狠狠刺去,大吼道,“你去死吧!”
第88章 暴君与妖妃(八)
太子速度却比他更快,他一把握手雪琼刺过来的匕首,饶是雪琼拼尽全力,都不能再往前一分。
鲜血顺着太子的手掌汩汩流下,太子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他冷笑一声,直接夺过匕首,抬手扔飞了出去。
雪琼心一凉,直接扑过去,将太子压倒在地,去掐他的脖子。
太子搂住他的腰,一个用力,将雪琼压在身下,并单手握住他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太子唇边讥讽,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怎么不继续演下去?反正都演这么久了,还差这一会?你就这么忍不下去?”
雪琼怒瞪着太子,“我早就受够了!陪你演了这么久的戏,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简直一刻也受不了!”
太子眼神骤冷,抬手掐上了雪琼的脖子,低头狠狠堵上了雪琼的唇。这个吻极其短暂,短到雪琼来不及反应,太子就已经离开,冷冷道,“恶心吗?”
雪琼想也不想对着太子的脸吐了口口水。
太子出生自此恐怕都没受过这样,被人直接往脸上吐口水的羞辱,他擦都没擦,只是继续激怒雪琼,“你不就是这么亲我?就像你方才说的那样恶心。”
雪琼气的双眼通红。
太子俯下身,在他耳边道,“你谎话说的这么好听,好几次我差点真的信了。方才你再多装一会,说不定我真的会同意。可惜”太子冷冷一笑,“你太心急了。”
“对了。下次别再把匕首藏腿上,你太明显了。”
雪琼瞳孔一颤,太子竟然一直都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你?”
太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我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雪琼彻底懵了,出身之际,额头有什么东西柔软擦过,雪琼回过神,发现是太子吻了他的额头。
太子把雪琼从地上拉起来,“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雪琼又开始细微发着抖,眼泪顺着眼睫划下,看着可怜至极。太子眸色微动,忽抬起一只手捂住雪琼的眼睛。
“其实让你来杀朕也未尝不可,但你这么爱撒谎,万一到了下面,孤找不到你怎么办?”
“别怕。很快就过去。孤不会让你疼的。”
雪琼听着太子温柔的安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他在心里疯狂喊着贺兰奚的名字。
太子的手掌已经如毒蛇一般抚上了他的脖颈,冰冷又缠绵,雪琼心死的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与死亡并没有到来。
噗嗤——
似乎有什么穿透血肉的声音。
下一秒,太子的手滑落。
雪琼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太子胸口处插着一支明晃晃的箭矢,鲜血很快将衣服浸透。
抬手望去,贺兰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白衣雪肤,神色冷凝,手里还拿着一把长弓。
太子看到来人,瞬间惊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猛地的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死人。
雪琼怔然的站在原地,看着太子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了下去。
贺兰奚看也不看太子一眼,上前将雪琼拉起,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看到人没事,才松了口气。
雪琼死里逃生,此时还未缓过神来,显然是被吓着了。
贺兰奚摸了摸他的头发,“雪琼,澧军已经到皇城脚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考虑好了吗?”
雪琼望着太子的尸体,呆呆的,没有反应,似乎不敢相信太子就这么死了。变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一时不该做任何反应。
贺兰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不快,他拉起雪琼的手道,“我先带你离开这吧。”
雪琼木然的跟着贺兰奚往外走,两人将要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你就这么走了吗?倪雪琼。”
雪琼停住脚步,瞳孔骤缩。他回过头,发现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还是雪琼第一次见太子如此狼狈,那张向来写满傲慢嘲讽,貌若好女的脸上,此刻已失去光彩,呈现出一种灰败黯淡的神色。他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染红,几乎已成了血衣,脸色惨白,身形不稳,看着随时都能倒下去。
然而他偏偏撑住身形,偏执又顽固的看着雪琼。
太子露出一个苍白又讥讽的笑,“你不是一直恨我,想杀了我吗?就这么走了算什么回事?”
雪琼眸光微闪,眼底又燃起仇恨的火焰,贺兰奚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微微皱了下眉头。
太子敏锐捕捉到,目光扫向贺兰奚,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是一副轻蔑至极的语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杀朕?”
他撑着胸口处传来的剧痛,看着雪琼,眼眸闪了闪,“把你的刀拿起来。你来动手。”
雪琼拿起被太子丢远的匕首,攥紧刀柄,缓缓走了过去。
“雪琼”贺兰奚在后面轻声叫道,似乎极不赞成。
雪琼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回一下,他盯着太子的脸,每靠近一步,心里的恨意和复杂心绪便增加一分,太子同样也看着雪琼,神色冷漠,眼神深邃,从未移开过分毫。
太子扯了扯唇角,“朕给了你这么多次机会,你都没下得了手,今日总算能如愿了。”
雪琼冷冷道,“我说过,总有一日要亲手杀了你。”
太子笑了笑,胸口涌出来的血越来多,他或许已经没多少力气,但还是强撑着那口气说,“死之前,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雪琼抿了下唇,终究还是同意了,“你问吧。”
太子注视着他的眼睛,艰难道,“那晚在皇城上,那场烟火,你是真的喜欢吗?”
雪琼一愣,没想到太子临死前竟然会问这个。
他想起那晚整个西京上空的烟火,还有夜空下太子明亮又神彩熠熠的双眼,那一刻,他真的不曾有片刻欢喜吗?
雪琼刚要说话,太子却突然发难,他握住雪琼攥着匕首的那只手,亲手插进了自己心脏,速度之快,力气之大,让人根本反应,也反抗不过来。
扑哧——
雪琼愕然瞪大双眼,抬头望进太子得逞的琥珀色眼眸,他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只是那笑说不出的悲凉,“看来还是孤赢了。”
太子脱力的倒了下去,面容好像一朵盛开到极致,又枯萎衰败的罂粟花。
殿外传来澧军杀进皇城的震天声响,雪琼好像听不到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倒在脚边的人。
太子眼中最后一点的光彩湮灭殆尽,他闭上眼睛,彻底没了呼吸。
雪琼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他出奇的平静,疲惫又麻木的想,这次太子是真的死透了。
—
正值初秋,天空一碧如洗,阳光掠过枫叶间隙,照进马车里。
雪琼睡的正香,乍被晃了一下,呓语一声,不舒服的翻了个身。贺兰奚见状,微微弯起唇角,将手里的书拿过去,遮在雪琼头顶。
雪琼闭着眼睛,发现晃了那一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
贺兰奚将一盘糕点递到雪琼面前,“马上就到镇上了,先吃些点心垫一下吧。”
雪琼倚在软靠背上,一边翻阅着话本一边吃着点心。
从西京逃出来已经有五日了。
那日澧军攻入西京,他还未从太子的死中缓过神,便被贺兰奚拉着离开,等他反应过来,贺兰奚已经带他出城了。
两人出城后,贺兰奚雇了马车车夫,送他们去江南。
雪琼站在马车旁,固执的不肯上车,他没好气的说,“我几时答应你去江南了?”
贺兰奚劝了好一番,承诺若雪琼不喜欢,就带他离开,随便他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雪琼这才松口,不情愿的跟着贺兰奚坐上了前往江南的马车。
为掩人耳目,两人乔装了一番,贺兰奚温言劝雪琼仍旧穿女装,这样容易躲过官兵的搜查。雪琼冷笑一声,难得没有拒绝,反正他如今已经穿习惯了。
到了镇上,雪琼犯懒不愿意下马车,贺兰奚便让车夫停在阴凉处,自己下去买些吃食。
雪琼趴在车窗上,向外探出脑袋,看向贺兰奚正站在一处小摊前买牛肉饼。
卖饼的姑娘乍一看见贺兰奚这样冰雪般剔透文雅的人物,顿时闹了个红脸,眼神闪躲,神情羞涩,动作都透着一股慌张。贺兰奚神色如常的站在对面,似乎早就习惯。
雪琼见此情形眯了眯眼,忽然冷哼一声,狠狠甩上了车窗。
他最讨厌的就是贺兰奚这般假模假样,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明明坏事做尽,却装的一副无辜的圣人模样!简直令人恶心。
没过多久,贺兰奚提着一堆东西回来了,除了吃食,他还给雪琼买了些解闷的小玩意和零嘴。
贺兰奚分给车夫几个牛肉饼,车夫喜笑颜开道,“姑娘,看你哥哥对你多好。”
这几日他在马车上吃了睡,睡了吃,一应事务都有贺兰奚照料,确实快把他伺候到天上去了。
“他才不是我哥哥。”雪琼看了贺兰奚一眼,恶劣的说,“他只是一个伺候我的下人。”
贺兰奚一愣,车夫见气氛诡异,找了个借口,跑到别的地方吃饼去了。
雪琼打量着贺兰奚的表情,故意问,“生气了?”
贺兰奚静静看着他,眼眸黑如点漆。
雪琼轻哼一声,“难道我说错了?你原来不就是我们家买来的奴才?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说完,也不瞧贺兰奚难看的脸色,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坐下吃饼去了。
吃完饭,几人继续赶路。
贺兰奚大约也是习惯了雪琼这般,上车后,又若无其事的坐到了雪琼旁边,给他剥橘子吃。
雪琼一边翻看一边咬着橘子,想到以前两个人还在一块上学时,也是这般。那时候他光顾着看话本子,犯懒缠着贺兰奚给他剥水果,贺兰奚剥好放在一边,方便他拿起来一个个吃。
想到从前,雪琼顿时有些倒胃口,将手里的橘子又放了回去。
当日和贺兰奚离开时,原以为这人又是做戏骗自己,但这一路走来,贺兰奚无时无刻不在躲避官兵,生怕被崔渐玉查到踪迹,似乎是认真的。
他是转性了吗?还是藏有别的什么阴谋?
上一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这一世竟然真的肯抛下京城的一切,带他去江南生活。
“你官拜宰相,又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就这么放弃,你真的不后悔?”雪琼蓦然出声道。
贺兰奚看着他,轻笑道,“不后悔。”
“好啊。”雪琼也笑了,饶有深意的说,“但愿你是真的不后悔。”
贺兰奚弯起唇角,“你喜欢桂花,正好秋天到了,我再在院里弄棵桂花树可好?”
“随便你。”雪琼敷衍道。
贺兰奚毫不在意,还在继续幻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等我们安顿下来后,你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们便收拾包袱,去你喜欢的地方游山玩水。”
雪琼轻哼一声,“我才不想和你在一起待一辈子。”
贺兰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着雪琼秀白的面庞,忍不住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雪琼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一口,反应过来登时大怒,他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嘴唇,瞪着贺兰奚,低声道,“你干嘛?”
贺兰奚眼中尽是得逞的狡黠。
雪琼恼怒不已,他朝外面看了一眼,见车夫没注意里面的动静,忽然起身跨坐在贺兰奚腰上。贺兰奚颇为意外,面上竟然浮现一丝紧张,他一动也不敢动,看着雪琼的眼眸,似乎在期盼什么。
雪琼嗤笑一声,低头靠近贺兰奚,却又故意在快要贴上时停下。贺兰奚怔愣的看着他,呼吸变得有些杂乱。
雪琼捕捉到他眼底的失望之色,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感,他从前为何没发现戏弄贺兰奚这样有趣?
他贴着贺兰奚,薄热的呼吸都扑在对方脸上,“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为所欲为,被你耍的团团转的傻子吗?我让你亲我了吗,你就亲?”
贺兰奚眼睫一颤。
“从今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雪琼命令道,“记住了吗?”
贺兰奚扣住他的手腕,明显有些情动,“雪琼”
雪琼垂眸,不带一丝情感的审视着贺兰奚。
“吁——”
车夫的声音骤然响起,语气带着一抹惊慌,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贺兰奚眼神瞬间恢复清醒,他将雪琼从身上抱下来,“待在这里,别出去。”而后起身走出了车厢。
偏僻的小道上,禁军将四周围的密不透风,崔渐玉阴沉着脸站在前方,看向贺兰奚的眼神满是怒意,“他人呢?”
贺兰奚没说话。
然而下一秒,雪琼掀开车帘从车里钻出来,贺兰奚刚要让他回去,雪琼却跳下马车,毫不犹豫的扑向崔渐玉。
“小玉!”
崔渐玉激动道,“阿雪!”
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抱了一会,雪琼直起身子,指着贺兰奚道,“就是他勾结太子,在西京皇宫掳走了我。”
贺兰奚一怔。
崔渐玉道,“我看到你偷偷留下的记号,立马就追来了,还好你没事。”他森然的看向贺兰奚,朗声道,“贺兰奚勾结反贼,谋逆叛国,绑架宫妃,即日起废去丞相一职,贬为庶人。”
雪琼站在崔渐玉旁边,嘲弄的勾起唇角,用滔天快意的眼神看着贺兰奚。
“来人!将罪人贺兰奚拿下!”
“是。”
侍卫们立马亮出刀剑,上前围住了贺兰奚,贺兰奚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十分平静的望着雪琼,看到雪琼眼中的快意和恨意,半晌,忽然低头笑了。
第89章 奚奴(一)
“贵人,您慢点。”
轿撵一落地,德祥就忙不迭上来搀扶。
雪琼嗯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含章殿新挂上的那块牌匾。
原本崔渐玉嫌含章殿偏僻,离他所在的霄云殿太远,想给他换个住处,但雪琼在这里住惯了,不愿再换,崔渐玉又派人将这里里外修整了一番。
德祥作为掌事太监,一大早就带着小太监们在这候着雪琼。
他倒没想到这刚进宫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的软柿子,如今也是翻身搭上了天子,满宫都知道这位方贵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谁都不敢怠慢半分。
德祥想到自己以前没少指示这贵人干活,生怕他报复,卯足了劲要讨好雪琼。
“贵人,这边请,小心脚下。”
德祥拖着一口公鸭嗓,满脸堆笑,殷勤的引着雪琼往里走。
原来的含章殿年份久远,着实有些简陋,经过一番修整后,整座宫殿碧瓦朱甍,熠熠生辉,廊柱门板重新描金绘彩,院内池水清冽,青石小径打磨的光滑平整,连墙角的丹桂海棠都焕发着新的生机。
“贵人看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哦还有那石头,都是皇上让人从江南运过来的。贵人,小心脚下,贵人看这卧房,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这美人榻是工匠们花了一个月时间打造的,上面铺的蚕被都是天山雪蚕吐的丝”
“公公。”雪琼忍不住道,“皇上登基不久,后宫并未纳妃,公公还是不要叫贵人为好。叫我公子吧。”
“是。”德祥讪讪道,“方公子。”
“皇上驾到——”
一声尖锐的太监嗓子在殿外蓦的响起。
话音刚落,崔渐玉就大踏步走进殿内,他许是刚下朝就赶过来了,身上还穿着绣着龙纹的朝服,虽容貌尚轻,但眉宇间的威严气势已不容小觑。
殿内宫人忙不迭下跪磕头,崔渐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崔渐玉热络的迎上来,看着雪琼的双眼明亮热切,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羞涩懵懂的少年。
“怎么样?朕特意让人重新修整的,你还喜欢吗?”
雪琼笑着点了点头,“喜欢,看着比原来好多了。”
“只可惜这地方太偏了,朕不能时常见到你。”崔渐玉说着眼中不由多了一丝幽怨,“若是你肯搬到勤政殿和我一起住就好了,这样天天都能看见你。”
“在这住也是一样的,你若想见我,让三淼传声话,我随时都能过去。”
崔渐玉弯起唇角,眼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欲望,“说的也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挡在我们中间了。朕想什么时候见你,就能看见。”
雪琼干笑了两声,假装没有看到崔渐玉直白灼热的眼神。
回宫这半个月,崔渐玉待他好的实在是没话说,只是想到崔渐玉对他的感情,雪琼就有些头疼,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崔渐玉开口。
不过,雪琼眼眸微闪,于他而言,现在有一件事更为重要。
“你打算如何处置贺兰奚?”
崔渐玉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贺兰奚在位时乃是废太子的左膀右臂,多次助纣为虐,中饱私囊,更何况他勾结废太子谋逆,朕欲将其斩首,可惜朝中反对之声颇多,甚至还有人为他求情喊冤。”
雪琼看着崔渐玉脸上的杀意,没吭声。
贺兰奚有没有助纣为虐,他不知道,但谋逆之罪,确实是他故意污蔑嫁祸给贺兰奚的。
那日他故意指认贺兰奚的谎言,其实很容易就被拆穿,但他知道崔渐玉对贺兰奚敌意颇深,尤其是先帝将贺兰奚任命为顾命大臣,本身就是对崔渐玉的掣肘,所以于公于私,崔渐玉都不可能容得下贺兰奚。
雪琼不在乎贺兰奚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在乎贺兰奚能从那个位置跌下来,索性结果和他期盼的一样,贺兰奚被贬为罪人,打入大牢。
崔渐玉看了雪琼一眼,轻咳一声,“朕不否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位期间政绩显著,但谋逆乃是死罪,此事断然没有能商量的余地。”
“皇上真的不能免他死罪?”雪琼直截了当的问。
崔渐玉眉头紧皱,按耐不住道,“阿雪,你实在告诉我,你”他咬牙切齿道,“是不是对贺兰奚余情未了,想要为他求情?”
“不是。”雪琼干脆道。
崔渐玉打量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你之前说,若是有一日我能坐上皇位,想让我帮你杀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贺兰奚?”
雪琼犹豫着点了点头。
崔渐玉蓦地又激动起来,“那你为何又突然为他求情,你不舍得了吗?”
“我没有不舍得。”雪琼淡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就这么杀了贺兰奚,实在太便宜他了。”
崔渐玉一愣,看向雪琼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不解,半晌他忍不住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为何那么恨他?”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有什么仇什么怨,每次他追问,阿雪都闭口不言,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阿雪和贺兰奚有秘密瞒着他。
雪琼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解释清楚,崔渐玉不会那么轻易答应自己。他道,“若我说了,你会将他交给我处置吗?”
崔渐玉神色复杂,“你说吧。”
“他负过我。”
崔渐玉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刚进宫时,他就强迫了我,我不同意,他就以我家人的性命要挟。”雪琼痛恨道,“那个时候,他位高权重,我出身卑微,在宫里无依无靠,迫不得已,只能委身于他。”
崔渐玉微微瞪大眼睛,“可你不是说只是在利用他?”
“对。他强迫我,我便利用他,让我能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一点。”雪琼面上闪过一丝愤恨,沮丧道,“我不是自愿,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权没势,若不这么说,我怕你会为了我做傻事。”
“可你若是早告诉我实话,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欺负你!”崔渐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他一把将雪琼抱进怀里,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身子,轻拍着安抚说,“别怕,有朕在,以后没人会欺负你了。”
崔渐玉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一边又忍不住道,“可是,贺兰奚他为何强迫你呢?”饶是他不喜欢贺兰奚,也不得不承认,以那人的容貌,身份,想找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皇帝后宫里偷腥?
雪琼摇了摇头,“他说我和一个人长得很像,大约是他以前喜欢过的什么人吧。”
崔渐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不自觉把雪琼抱的更紧了些。
雪琼抬起头,顺势道,“小玉,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只这一次。你能把贺兰奚交给我吗?从前他仗着身份,欺我辱我,我堂堂一个男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也要让他尝尝我当时的滋味。”
崔渐玉本来还有些犹豫,可看到雪琼含着哀求,泪眼朦胧的眼睛,瞬间心软了。
“好。”崔渐玉擦去他眼角湿润的泪水,忍不住低头在那亲了一口,“朕答应你。”
雪琼身子一僵,不着痕迹的与崔渐玉拉开些距离,“多谢皇上。”
崔渐玉不满道,“忘了说,以后私下不许再叫我皇上,就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
“可是”
“这是命令。”
“好吧。”
崔渐玉这才满意。
待他离开后,雪琼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在太子身边待久了,演这么一场戏,对他来说竟然也没什么难度了。
虽然欺骗了小玉,心有不安,但他不后悔。
仅仅是杀了贺兰奚,已经完全不能让他满足,他须得亲眼看着贺兰奚跌落神坛,亲手把他毁掉,一点点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消解掉心里那莫大的恨。
三日后,崔渐玉下旨,称念在贺兰奚政绩显著,且曾为民立功,诚心悔过的份上,赦免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贺兰奚革去所有爵位,官职,没收家产,贬为官奴,录入贱籍,永世不得脱籍。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贺兰奚是澧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惊才绝世的状元,当年纵马游街,先帝钦赐金冠玉带,何其风光,入仕后更是一路平步青云,官拜宰相,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起点,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贱籍乃是当朝地位最低下最被人瞧不起的身份,和乐女,官妓,家奴同列,哪怕见到普通的农户都要避让行礼。
这等羞辱对一个清风傲骨的文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更别提那人还是曾高中状元,被先帝赏识器重的贺兰奚。
雪琼倚在美人榻上,一手撑在软枕,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睥睨着,跪在地上,浑身血污的男人。
印象里,贺兰奚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干净不染尘垢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男人身穿囚衣,脚带镣铐,浑身上下满是血痕鞭笞,不见一丝好的皮肉,那些血到现在都还未凝固,看上去像刚结痂又被鞭打的开裂,顺着他的衣裳一点点流到地上,很快就弄脏了昂贵整洁的地毯。
随行的两个狱卒恭敬道,“启禀大人,罪奴贺兰奚已被带到。”
雪琼懒洋洋嗯了一声,“下去吧。”
听见他的声音,贺兰奚眼睫微微一动。
“是。”
雪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冰冷的,欣赏着贺兰奚这副残破肮脏的样子。
贺兰奚面色苍白,露出的一小截脖颈修长白皙,几缕发丝垂下,掩盖着他的神情,却依旧挡不住他脸上的憔悴虚弱。
看来这半个月,贺兰奚在诏狱也是吃了一番苦头,光是看狱卒带他过来时粗鲁至极的动作就知道,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仅仅是跪了一会,他的身下就有了一小滩血水。
雪琼故意嫌弃的捂住了鼻子。
他的目光一寸寸从贺兰奚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贺兰奚手上,从前那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掌,用刑后,十个手指高高肿起,又红又紫,右手的小拇指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垂着,看上去好像是断了。
许是察觉到雪琼停留在手上的目光,贺兰奚拉下袖子,轻轻盖住了右手。
雪琼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有没有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贺兰奚神色一动,抬起乌黑的眼珠看向雪琼。
“贺兰奚,你聪明一世,可曾想过自己会有摔下来的那一天?”
雪琼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不过是奴仆出身,竟也妄想攀龙附凤,做那人上人?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如何?”
“疼吗?”
贺兰奚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的看着雪琼。
两个人一坐一跪,四目相对间,似乎有许多东西在其中流淌。
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报复你。”雪琼突然开口,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过去,声音听上去有些渺远,“也不知你今日体会到的,可有我当初的十分之一。”
贺兰奚嘴唇一颤。
雪琼蓦地发出一声冷笑,扬声道,“德祥公公!”
德祥听到喊声,立马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把他带下去,给他找一套太监的衣服,以后他就归你管了。”
德祥自然是认得贺兰奚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向来会看眼色,立马瞧出雪琼不喜欢贺兰奚,当即白了贺兰奚一眼,“是,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好好调教。不过公子,咱们太监一入宫门,就得和以前的事断了联系,全心全意的伺候主子,所以都要取个新名。这既然是来伺候主子的,他以前的名字肯定不能再用了,主子叫着也不顺口,公子可要重新取个名字?”
雪琼不知想到什么,眼眸微闪,他沉思片刻,懒道,“本就是奴仆出身,不用再取新的了,以后你们就唤他奚奴吧。”
第90章 奚奴(二)
砰——
两个青衣小太监抬着一个大木盆,直接丢在了正在洗衣的贺兰奚面前,趾高气扬的说,“喏,一会把这盆也洗了,德祥公公吩咐了,洗不完不许去吃饭!”
贺兰奚往那盆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的都是些太监的衣服,这两个小太监一定是受了德祥的指示,才敢明目张胆的把这些衣服丢到这。
“看什么看?”其中一个小太监看贺兰奚不为所动,呵斥道,“当自己还是什么大人物吗?我告诉你来了这,就得守我们这的规矩。赶紧干活!下午把厨房水缸里的水打满,柴火也劈了,敢偷懒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兰奚面无表情的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深不见底的黑眸让他莫名有些怵。
小太监心底发毛,哼了一声,拽着同伴就走了。
两人离开后院,回到值房,德祥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喝茶。
小太监殷勤的迎上去,堆着笑脸道,“公公,事都办妥了。放心,有奴才在,保管让他闲不下来!”
德祥慢慢放下茶盏,尖着嗓子道,“这奚奴啊,仗着从前有些风光,到现在都分不清自己的身份,昨日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咱家一个太监,他对我不敬也没什么,可他惹主子不快,那就是大事了。咱家得好好替主子管教一下他。”
“公公明智。”
德祥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贺兰奚到含章殿已一月有余,德祥看出雪琼对贺兰奚不喜,为了讨好雪琼,故意安排贺兰奚做那些脏活累活,变着法的折磨他。
再者,他们这些太监,阉人一个,天生被人瞧不起,哪能想到有一天还能指使从前的状元郎,为自己洗衣刷鞋,劈柴打水,因此使唤贺兰奚时,不免也生出几分满足的快感和优越。
这日午后,雪琼想起贺兰奚来含章殿也有一个多月了,特意叫来德祥,询问贺兰奚的情况。
德祥立马打小报告说,“公子,奴才按照公子的吩咐,给奚奴安排了住所和活计,都是些轻松不累人的活。可这奚奴可能养尊处优惯了,干活推三阻四,还经常偷懒。”
“前段时间,他还和同屋的人起了摩擦,奴才没办法,只好让他搬了出去。”
“搬去哪了?”
“这个殿里没有多余的住处,奴才就让他搬去了柴房。”
德祥一边说一边观察雪琼的脸色,见雪琼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心下得意,知道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又道,“也不知道奚奴能不能住的惯?奴才想着,等过段时间再让他搬回去,马上要入冬了,万一冻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奴才虐待他呢。”
雪琼神色一动,淡淡道,“一个奴才,哪来的资格挑三拣四,住柴房也是便宜他了。还有谁让你给他派轻松活计的?”
德祥装作惶恐的样子,“奴才知错。”
雪琼没有傻到全然相信德祥的话,这人在宫里多年,最会看眼色行事,当初雪琼让德祥安排贺兰奚,也是存着给贺兰奚一番教训的意思,他相信这段时间,贺兰奚在德祥手下一定没少吃苦头。
因此雪琼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让德祥起来。
他琢磨着这段时间,给贺兰奚的苦头够了,也是时候换一种方法折磨他了。
“你去把奚奴叫过来。”
“是。”
没一会,贺兰奚进来了。
他穿了一件墨青色衣裳,是宫里太监最常穿的一件衣服,明明十分普通,可穿在他身上文雅温润,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雪琼眯了眯眼,他原以为贺兰奚吃了这一个多月的苦头,定然磋磨了不少,可除了消瘦苍白了些,几乎没什么变化,气质一如既往的沉静,丝毫看不出消沉颓废之迹,甚至气色比刚从狱中回来那会好多了。
他瞬间对德祥不满起来,他费劲把贺兰奚弄到含章殿,是让这个人享福来了?
德祥敏锐察觉出雪琼的不快,呵斥道,“大胆!奚奴,见了公子怎么不行礼?”
贺兰奚撩起袍角,慢慢跪了下去。
雪琼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挥手示意德祥退下,幸灾乐祸道,“怎么样?给人当牛做马的日子还适应吗?”
贺兰奚和上次一样,依旧望着雪琼,没说话。
雪琼眯起眼睛,胸腔无端窜起一股火。
明明他已经赢了,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贺兰奚一点反应都没有,搞得好像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自以为的报复反击在贺兰奚不痛不痒的态度面前,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不仅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极其窝火愤怒!
雪琼冷冷盯着他,半晌按耐不住的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贺兰奚低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听到这话,雪琼心情又奇异般的平静下来,他慢条斯理道,“你以为呢?不会以为我对你余情未了,或者是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不舍得杀你吧?”
贺兰奚瞳孔一颤。
雪琼嘲讽一笑,声音骤然狠戾起来,“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你太该死!所以才不能这么便宜你!”
他站起身,慢慢朝贺兰奚走去,“可怜我那时识人不清,上了你的当,连带着爹爹也葬送了性命。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今后我都要一笔笔讨回来。”
贺兰奚看着那双杏眸中倾泻的浓烈恨意,心头隐隐作痛。
雪琼并未察觉,直起身子冷道,“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好好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奴才。你命本就如此,从前不过是侥幸走运,不管再怎么折腾,也洗不掉骨子里卑贱的出身。”
训完话,雪琼便让人将贺兰奚带了下去。
每次和贺兰奚说完话,想起从前往事,他心情都糟糕的很,需要好好平复一下情绪。
这时崔渐玉身边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说皇上今日请了宫外的戏班子,请他过去看戏,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雪琼本不想去,可若是推脱,崔渐玉闹起脾气又是一桩麻烦事,他强撑起精神,洗了把脸,临出门前,忽然命人将贺兰奚叫了过来。
门口派来接雪琼的太监,看见人出来,立马殷勤的拿出脚踏。
雪琼却伸手制止了,他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冲贺兰奚命令道,“跪下去。”
小太监眼皮一跳,默不作声退到一旁,周围的宫人都偷偷注视着这一幕,其中不乏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贺兰奚静静看着雪琼,随后跪在地上,慢慢弯下了身子,他的头垂着,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雪琼垂眸看着贺兰奚低垂下去的细白脖颈,心里这才有了些因羞辱他而产生的快意,他抬脚踩上贺兰奚的背,故意用力碾了一下,贺兰奚闷哼一声,身子弯的更低了些。
上了车,雪琼直接命太监驱车离开了,独留贺兰奚一人跪在原地。
走出一百米后,雪琼忍不住撩起车帘,向后看了眼那道仍旧跪在青石板上消瘦的身影。他看到贺兰奚慢慢站起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方向,肤色苍白,眼神却黑如点漆。
雪琼放下车帘,冷冷地想,似贺兰奚这样清高自傲的人,今日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当脚踏,对他来说一定十分屈辱吧。
贺兰奚不是贪慕权势,喜欢做那人上人吗?那他越是要让贺兰奚尝尝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
马车一路载着雪琼到了金云台,崔渐玉早就等候多时,他特意让人在自己旁边添了把椅子,硬是要让雪琼坐的离自己近一点。
虽然崔渐玉同他说话时面上带笑,但雪琼还是察觉出崔渐玉心情不佳,从入座开始,崔渐玉就一直在喝酒,眉宇隐隐透着烦躁。
雪琼忍不住道,“你怎么了?大白天的还喝酒?”
听见他的声音,崔渐玉神色缓和了些,伸手给雪琼也倒了一杯,“这是果酒,不醉人,你陪我一起喝点吧。”话里不自觉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雪琼正心烦意乱,顺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举杯对酌,崔渐玉喝完,将酒盏放在桌上,轻声道,“近来朝中纳妃立后之声,愈演愈烈,那些老东西打着延绵皇嗣的幌子,每天死缠烂打的,让朕召他们举荐的女子入宫,烦的很。”
雪琼了然,自崔渐玉登基已过去几个月,也到了填补后宫的时候了。后宫向来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次选秀纳妃正是各方党派培植势力,光耀门楣的好机会。
再者,崔渐玉虽已继位,但他年轻尚轻,也没什么强大的母家背景支撑,朝中党派林立,势力盘根错杂,背地里不服他的比比皆是,除了先帝留给他的几位顾命大臣,并无可用之人,恰好他可以借这次选秀拉拢臣子,施展君恩,对他稳固地位不失为一个机会。
他能想明白,崔渐玉自然也能,可他还是这么抗拒
雪琼有些尴尬,他不想,也不愿去想那个理由。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抬起头正对上崔渐玉一双浸染酒意,目光灼热的双眼。
雪琼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自然的移开目光。
“你不问朕为什么不想纳妃吗?”
“为什么?”
崔渐玉笑了一下,直白道,“因为朕想娶的不是她们,是你。”
雪琼强颜欢笑,“别开玩笑了,我是男子,怎么能嫁你为妃?”
崔渐玉皱起眉头,“为何不可?”他抓住雪琼的手,紧紧攥住,执拗的盯着雪琼的眼睛,“你能做崔行闵的妃子,自然也能做我的。”
“崔行闵行事荒唐,目无伦理法纪,你怎么能和他一样?”
崔渐玉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孩子般的委屈,“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我们说过要永远陪着对方的。”
雪琼无奈的叹了口气,委婉道,“小玉,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也能一直陪着你。”
“不够。”崔渐玉执拗道,“我要和贺兰奚,崔行闵他们一样。你给了他们什么,同样就得给我什么。”
雪琼一噎,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崔渐玉对他的感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阿雪,不要回避我。”崔渐玉直视着他的眼睛,“自我母妃死后,你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从前我不能保护你,但现在我有那个本事了,你还不愿意相信我,接受我吗?”
雪琼不知该如何回应,若在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崔渐玉这么一番掏心掏肺的话,他或许会心动。可他经历了这么多,身心早已疲惫,根本想过复仇之外的事。
对于崔渐玉,他更多是只是把他当作弟弟。
看着崔渐玉认真期待的面庞,雪琼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丝拒绝的话。
“皇上。”
三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尚书郎大人有事求见,正在御书房候着。”
崔渐玉回道,“告诉他,朕马上回去。”
“是。”
“朕有事要先离开。”
雪琼点了点头。
崔渐玉眼眸微闪,“方才我说的话,你仔细考虑一下,我等你答复。”
雪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崔渐玉道,“阿雪,我告诉过你,不要躲我。”他微微一停顿,凑近雪琼,暧昧道,“你以为你真的能躲的过去吗?”
雪琼看着崔渐玉势在必得,明亮又自信的眼神,心中微惊。
他仿佛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无权无势,被宦官觊觎吓到蜷缩在他怀里,需要安慰的少年,他是皇帝,是掌管四海河山,拥有无上权势的皇帝。
这天底下还要皇帝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吗?
待崔渐玉离开后,雪琼一个人在金云台待了许久。
直到天黑了,德祥见雪琼久久不回,派人去寻,才将喝的醉醺醺的雪琼接回来。
雪琼意识不清的躺在床上,感觉到有人解开了自己的衣裳,细心温柔的拿热毛巾擦着自己的脸和身子。
他舒服的哼唧了两声,下意识抓住那只在身上流连的手,想看看是谁伺候的这么贴心。
那人被他抓住之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了。
雪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借着殿中烛火竭力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脸。
那是一张秀美温雅的面庞,在烛火映衬下如玉脂般细腻白皙,雪琼不禁看痴了,恍惚间他还以为是神仙从画上飘下来了,长得和贺兰奚一样好看。
贺兰奚
雪琼定了定心神,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人竟然是贺兰奚,他顿时大怒,一个巴掌拍在了那张方才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