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死——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他露出讽刺的笑容:“噢?是什么?我想听听。”
“这是一项实验计划,针对人的精神与信仰的虚无体结合的实验计划,相当于——‘人造神明’。”
“人与神明主格结合的产物,是寻常认知的‘善神’还是恶神?是神性占据上风还是人的自我更胜一筹?还是两者最终会趋于同化?探索这项融合实验的最终结果,需要意志超常的人来完成,您的履历和回答就完全符合实验的要求。”
冠冕堂皇,冠冕堂皇!林得水心里冷笑,不咸不淡地回应:“是吗。”
“那么,你是否同意参与到实验计划?”
“我愿意。”
军官神色惊讶起来,林得水答应得太痛快,一般人不该说些要再考虑考虑的场面话吗?然后他再隐晦的暗示一下试验成功的可能好处促使对方动摇,但是林得水就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很不正常。
林得水耷拉着眼皮,整个人都没精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速速求死的气质,军官最终没再多问,调出同意实验计划书让林得水签字。
与此同时,同样的审讯室,审问人也向奚存青讲解了实验计划的意义,隐晦的暗示如果能在融合过程中保留下来自己的主体意识,极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奚存青没多犹豫就同意了参与实验计划,军官问:“您不想知道您伴侣是如何选择的吗?”
“他肯定同意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
“因为我们是军人,是伴侣。”奚存青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我不想自杀,他也不会自杀,战场没能收割走我们的命,总得要有一种光荣的死去方式吧?”
军官说的可能性极其渺茫,奚存青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但是哪怕一丝丝希望,也值得他去尝试。
不论如何,活着就能亲眼见证很多事。
“您猜得没错,您的伴侣和您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感谢您为人类做出的贡献,文明历史为记得您的贡献,永远记得。”
奚存青并不详细这种虚无的套话,他笑了下,没说什么。
很快,同意实验的人被组织起来一同前往实验基地,林得水意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还有齐长珏:“齐长珏!你怎么也来了?”
齐长珏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不想回去,所以就来了。”
林得水难受起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齐长珏还是那么豁达乐观,“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管怎么样,我一开始就没想过屈服,努力活下去也是为了看到有转机的那一天,现在转机主动上门了,我怎么可能不抓住?”
林得水说不出话了,只感到悲哀。
世道本来不该让齐长珏这样的人直面这些过于残酷的事。
他看到人群中的奚存青,奚存青远远地冲他笑了下,似是让他安心。
融合实验为什么非要意志强大,很快林得水就知道这么要求的原因了,很多受试者几乎在第一天就被“淘汰”,不知去向。
“我觉得那些失败了的可能是死了,最好的下场是疯了。”接受了一整天的心智折磨,林得水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但齐长珏居然还有力气说话,嘴上叭叭不带停。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久。”林得水应和了句,陷入混沌又茫然的状态,什么都不想想。
经过数天实验下来,林得水与神明“融合”像个伪概念。更多像是外星种族捏造了一个拥有力量的空壳,然后人的主体意识去占据空壳的使用权。然而这个空壳并不干净,甚至可以说非常“脏”,里面有相当庞大的、难以理解的散碎东西,要融合进去,就像要投身进一堆恶臭冲天的垃圾、远古遗留的屎山代码一样,不少人都被“垃圾”淹没得发了疯。
“林得水,你坚持下去的信念是什么?”
“我想见到奚存青。”
他们是伴侣,在实验过程中,他们被允许见面,不多的会面总是让他们格外珍稀,有说不完的话,约定彼此一定要活下去。
新的受试者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能活下来的却少之又少,如林得水、齐长珏这些能生存下来还保留一点清醒的人更少。
“我觉得我好像遗忘了很多事。”林得水躺在床上梦呓般自言自语,“齐长珏,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
“你还记得那些你看过的电影吗?给我讲个故事吧?”
齐长珏沉默了很久:“那个,很多不记得了。”
“我讲不了故事了,抱歉。”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脑子被垃圾占据了。”齐长珏有气无力。
每一次融合,都是对“自我”和记忆的巨大冲击,剧烈的痛苦会让精神试图通过遗忘减轻对苦痛的体验,沉重的疲惫让人没有多余力气去思考,只想脑袋空空。
为什么会遗忘?因为这段记忆实在太过痛苦。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他与奚存青见面的要求被无视,那时起他就预感到了一些不详的苗头,但是人不见,只能自欺欺人他没有死,只是外星种族厌烦了他的需求,故意拒绝他?
他只能自欺欺人。
直到某一日,连最有力气和他搭话的齐长珏也消失了,住进来的是一个对实验还一无所知的新人。林得水崩溃了,狂怒地拍打监牢要求立马来个人,前来的实验人员似乎对他的激怒情绪来源了如指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齐长珏没有死。”
“那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哪?!你说啊!”
“他试验成功了。”实验人员说,“他已经结束了实验过程的痛苦,享受到了试验成功的结果,而你离完整接受还差一段距离,等你的项目结束,你就可以去看他了。”
“那奚存青呢?!奚存青呢?”
对方没有回答,选择直接离开。林得水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他确定奚存青凶多吉少,奚存青死了,他留存下来接受实验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已经成形的英英被外星种族拿来要挟成了他新的救命稻草。
林得水从未想过让英英降生在这个变得一点都不美好的世界,但事与愿违,他无力反抗,更狠不下心,即便按法律意义上讲,一团尚在分裂分化中的细胞不存在人权。
对方也不会给他毁掉人造子宫的机会,人造子宫本身构造极其坚固,甚至可以防一定剂量的核辐射。林得水没法亲手破坏最后的血亲,对“孩子”慢慢长大的事实既喜悦又惶恐。
他害怕英英出生后,还要继续被拿来当作胁迫他的手段,甚至可能会被洗脑,思想立场完全站在敌人那边?
他不能接受,他无法接受。为了女儿,他再次振作起来,以接受实验的代价去换冷冻中止胚胎继续发育。
林得水别无选择。
第997章 同步完成
“记忆回溯已完成, 同步率:100%。”
林德睁开眼,这次,他是真的彻底完成了记忆追溯。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他坐起来, 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实验床边的侍神之灵, 或者说齐长珏。
认知记忆上改变,齐长珏不再是原来那副妖艳绝顶的容貌,而是褪成了一个普通人, 真正的齐长珏。那个喜欢看电影、动不动就讲电影里这样的情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坚决拒绝接受什么来历不明的信仰的齐长珏。
“齐长珏。”林得水失声痛哭,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齐长珏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脸色,慢慢咬着一词一句:“林——得——水。”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他还在笑, 可他的样子越来越像在哭,“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齐长珏, 你……”他急切地伸出手,接触到的却是一片幻影,他惊慌失措, “齐长珏?!”
齐长珏的身形消失了, 林得水瞬间茫然了。他左看右看, 齐长珏已经消失,他不知道齐长珏到底通过何种手段出现在这里的, 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尚未解决:来到这里的齐长珏尚是虚无幻影,那个在这里给他贴上金属极片帮他追溯记忆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恐怖故事了, 林得水崩溃地大吼大叫, 世界天旋地转,神智混沌分裂, 他想到英英,想到平行时空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以及回首一望发现的荒唐真相。仇敌?朋友?记忆?究竟要失去多少,才能找回真正的自我?
“林德!”
在混沌分裂中他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已经开始视物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团人形向自己扑来:“林德!你怎么了?!”
“是你吗?”林得水往前抓,害怕对方和齐长珏一样,只是自己精神崩溃幻想出来的虚无妄像,“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在。”奚存青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温暖的热力从掌心相贴中传递而来,“我在这里。”
林德依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自己的体感,疯狂地确认:“你不是在镇压吗?你怎么在这里?你是假的!”
奚存青耐心解释:“侍神之灵突然没动静了,而且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是在安排好后手才来这里的,我一直在担心你。侍神之灵出了状况,我就猜是不是你这边起作用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侍神之灵是已经消灭了吗?”
“不是,不是……”林德流着眼泪摇头,“叫我真名……叫我真名!”
奚存青愣了下:“你的真名?你的真名不就是……”
“林得水!”林德急切地说,“我的真名是林得水!”
奚存青不知道林得水为何会发生如此突然的变故,握着他的手反复叫他的真名。林得水的精神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也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满脑子想着都是快跑快跑,这个地方不干净。
奚存青温和地说好,带着他离开备用飞行基地,回到现实世界。接触到真实世界的阳光,林得水再次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
林得水精神接近崩溃错乱,奚存青花了老大时间不断言语安抚,好一会林得水才陷入昏睡,奚存青略作检查后就觉得很不对劲的异常昏睡。
就连赫德尔也被他的异常状况惊讶到了,询问奚存青要不要试试教会的唱诗团来安抚林得水的精神。奚存青病急乱投医,马上同意。
但奚存青看到林得水躺在床上,床边铺满据赫德尔说是向伊莱雅米女神和元素之神供奉、加强联系的富有神性的花草、帮助与神沟通的大型雕花蜡烛,四角还点起了巨大的青铜香炉冒着袅袅青烟,一群穿着白色裙子的唱诗团成员低声吟诵神的威名、神的仁爱、神的伟力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开始怀疑,此情此景活似林得水已经驾鹤西去,正在为他开办盛大的葬礼。
“您确定这个有用?”觉得这个仪式看着实在不咋吉利,文化风俗不同,又事急从权,奚存青忍住疑惑,委婉地询问,
“如果这都没用,那世上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赫德尔笑笑,“乐观点,也许他的情况没有那么糟。”
混沌的漆黑意识里,林得水被一团温暖的水柔柔包裹,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整齐的低吟,不知道在吟唱什么。
这是……
林得水猛地坐起来,这下真的到天堂了,字面意义上的天堂。无边无际的白云,大气宽敞的白色大理石宫廷,蔚蓝的天空,苍鹰划破蓝色,在他头顶上高高盘旋。
我死了?林得水看看自己的手,感觉不大可能,他还没到死的时候。有奚存青在身边守着,怎么可能随便死?
他走向白色的宫殿,隐约猜出来宫殿的主人是谁了,走到宫殿门口,一身白衣的元素之神已经在等他了。
“欢迎欢迎。”他笑容诚恳,“您终于来了,很早以前我就通过对您的徒弟来邀请你上来看看,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好在,一切并不迟。”
林得水站住了:“现在你是哪种人格?”
“我有四种。”元素之神伸出四个指头,他躯体内迅速涌现四个音色微有不同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拔高自己,贬低“别人”,吵吵嚷嚷的。林得水居然能瞬间分辨清楚并听明白。属土的人格说话最沉稳,火最活跃,水最温柔,风最欢快,互贬起来语言风格也各有特色。
“那你自己是?”
“我是所有的集合。”嘈杂的音色消失了,统一整合成元素之神唯一的声音,“集合的时候并不多,如你所见,我们之间关系不算太融洽,只会在重要时刻时聚集产生集合。”
“叫我来这是干什么?”
“其实你来这里是个意料之外的巧合。”元素之神转身往宫殿内走,“我们进去吃些点心,慢慢说吧,相信你一定会对我的手艺满意的。”
元素之神似乎对请人吃点心有什么异常的执着,这一点太人性化了,不像个神。林得水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元素之神的深层意识里也有来自经过“融合实验”的残余。
照这么想的话……岂不是现世所有大大小小的神明都可能是来自第二文明实验计划的产物?他忽然恐惧起来,这样的话……这些“神”还能视作“友好”的一方吗?
“坐吧。”空旷的殿内只有一张简单的白色长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大理石的白,澄澈的蓝天,色彩对比得异常纯粹,甚至有点晃眼。
元素之神开始熟练地从空无的桌下“掏”出做甜点的原材料,还有各种刀叉搅拌器,林林总总式样繁多。追溯完记忆的林得水立刻认出不少偏第一文明黄金时代的用具,关于深层意识残余的猜想越发笃定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那位实验者到现在究竟保留了多少“自我”?还是仅仅保留下来这个放在“神”身上稍显突兀的爱好?
林得水忽然觉得很悲凉。
元素之神敲开鸡蛋,分离蛋清蛋黄:“你陷入了不正常的昏迷,我的地上神眷者向你的伴侣提议用我喜欢的唱诗团来为你治疗,所以你被送到这来了,很巧不是吗?”
林得水觉得这没什么好高兴的,但元素之神显然很愉悦,轻快地打着碗里的蛋白:“看你的样子,你是已经找到‘自我’了是吗?”
林得水反问:“你呢?”
“我曾经下过幽冥,试图追溯自我。”元素之神微笑着将糖筛入蛋液,“你应该听说过,失败了。在民间,我的子民认为我是为了向死神追求永生的秘密。”
“你究竟保留了多少自我?”林得水看向祂碗里表面浮起一层小泡沫的蛋液,“只有做蛋糕这个爱好吗?”
“似乎还不止。”澄亮的液体倒入蛋液,“可惜我丢失了太多太多,无法用语言去精确形容那种感觉。除了履行职责,我剩余时间兴趣就全在于追溯。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欲往何处去?”
“你是幸运的,你找回了‘自我’,可否为我讲讲你的故事?也许能为我带来一些灵感。放心,这点时间不会耽误你的事,而且,你的身体也需要时间休养恢复。”
该如何说呢——林得水想很久。
一切的变故,或许都要从江市新年那一场盛大的烟花说起。
林得水发现自己能很平静地讲述那段过往了,和刚完成记忆追溯时精神崩溃神智昏乱的时候完全不同。
逃亡,到面对;挣扎,到投降;理想乡的崩塌,亲朋的离去。面目全非的旧友,隐于暗处的敌人,还有不知正邪的“盟友”。
元素之神开始打发蛋白霜,祂不紧不慢听着故事,匀速搅打碗中的蛋液,蛋液膨大,颜色越来越白。
等林得水的故事讲完,元素之神的蛋黄糊已经充分翻拌融合完毕,粘稠的蛋糕糊倒入容器里,轻轻震动使其表面平整。
“您的故事非常好。”元素之神仿佛置身事外,“有很多貌似无关紧要的有趣小细节。”
“哪些?”
“您曾经在第一文明时代,两次和深渊恶魔种族接触。第一次您被吞下,意识与记忆产生了混乱,然后你苏醒,发现有未知存在给您贴上了电极片,并且记忆追溯未能完全同步。”
“是,这有什么问题?”
元素之神把容器放进烤箱:“要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温习一个有关深渊恶魔种族的小知识。按照其个体成员‘记录官’的说法,它们的神明面对来分割躯体意识的敌对种族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林得水觉得自己的思维生锈卡住了,竟然没理解元素之神究竟想表达什么问题:“是,这有什么问题?”
“就这一点,非常反常识。”元素之神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一个强大的神明,就算死亡也是自己选择消亡,怎么会让外敌来耻辱地杀死自己呢?”
林得水好像抓住了什么。
“林得水,你相信命运吗?”
第998章 追寻旧友
命运是什么样子?
林得水不知道, 他之前只相信被自己掌控的事件线,然而追溯得越多,越发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元素之神以旁观者的角度点出不合“常理”之处, 林得水蓦然想通了祂想指点的意思:那么强大的一个神明, 真的一点手段都没有吗?
难道, 那个曾经吞噬过自己的“怪物”,就是完整的神留下的后手?
烤箱里的蛋糕开始冒出新鲜甜蜜的香气,元素之神说:“记忆也是重要的力量。你追溯完成所有记忆, 所以你再次看到的侍神之灵相貌修正成了齐长珏。但你追溯的记忆真的是你所有的记忆吗?记忆是可以篡改的, 你中间不是醒过一次吗?你确定那时的你,真的醒过来了?”
林得水瞬间想到了很多, 第一次被怪物袭击吞噬,第二次他们隔着远远的打死了一只怪物, 到底哪段经历才是被注入某种“后手”的真实记忆?似乎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那时起,他就注定会成为神格碎片的融合者,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到此林得水忽然明悟了:“也就是说……等我升变了, 我真的有可能化身为它们信奉的那个完整的神?”所谓可能会保留的自我, 实际应该也是谎言。
元素之神对他口中的升变并不了解,但不妨碍祂通过表情变化和语言猜出记录官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微笑着说:“有些立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我就是碎片的一部分,任何一个碎片都有升变成为完整的机会。那么……被留下的后手就不仅仅是标记那么简单了, 一定包括某种“知识”和“记忆”, 所以……
那个在备用基地给他安插上电极片的人,就是他自己。
被身体里的神格操控躯体, 乃至篡改记忆。林得水由衷地感到入骨的恐惧,被操控的他究竟还能不能算是他?
他忽然不想要这份力量了, 如果他不能再是自己,要再强的力量有什么用?
“不要这么想哦。”元素之神轻易听到了他的心声,把烤好的蛋糕拿出来,晾凉。开始融化巧克力,“如果没有这份力量,你也走不到今天,失去力量,会失去更多。”
林得水安静了好一会,看元素之神往草莓上倒流动的巧克力,良久出声:“那你呢?你又回想起了什么?”
“很遗憾,你的故事并未唤醒我的记忆。”元素之神的语气充满遗憾,“每个人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追溯回来自己的记忆,到时候,我想再请你吃一顿甜点,听我慢慢讲故事。”
元素之神用手指划开黄澄澄的芒果皮,挖出果肉倒进碗里:“我还有一个觉得很有趣的点,你的伴侣父母曾经参与过一个叫‘第二地球’的项目?”
林得水立刻反问:“难道你知道这个项目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元素之神否认,“但我知道,东陆道门的神仙不在天上,也不在任何我可以看到的地方。一直以来东陆神仙的存在都极其神秘,但它们与世间的联系是切实存在,那它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听你说起第二地球的概念,我就有了猜想,东陆的神仙是不是在第二地球上?毕竟这个名称就让人联想到另外的空间。”
林得水几乎把奚存青从头到尾没接触过几次的父母忘了,听元素之神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没有充分的证据,他摇摇头:“就算是,那又如何?”
“当然有问题。”元素之神的笑容高深莫测起来,“第一文明投降后,这个项目计划到底进行到了何种地步?对世间这一代文明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第二文明灭亡了,第一文明是怎么传承下来的?你不想知道吗?”
林得水迅速转过弯来,他明白元素之神的意思,追寻本代文明的真正源头,对神也有重大意义,记忆与知识也是重要力量。
“那我可能没法给你什么线索。”林得水直接回答,甚至脑海里别的想法都不敢有。
元素之神将蛋糕坯横向切为四片,糕坯之间垫上做好的夹心果冻与奶油,垒高奶油抹面后,摆上草莓,堆成一个草莓金字塔,迅速下刀切成八分,一角摘出来递给林得水:“尝尝?”
林得水没有推辞,一口口吃起来,绵密的奶油在口中化开,暄软的蛋糕体湿润而富有弹性。这口蛋糕勾起了林得水微妙的感觉,这个口感、甜味,完全就是第一文明黄金时代的风格,和地上的不一样。地面上的厨艺条件还不足以做到这地步。
“来喝口茶?”元素之神还贴心地送来一杯茶,林得水接过之前犹豫了下,还是喝了,喝下后身体没什么不适,反而轻飘飘起来。
元素之神笑吟吟地问:“好吃吗?”
“感谢招待,还不错。”
“回去吧,你爱的人还在等你。”元素之神退后一步,桌面上零零散散的工具立刻消失不见,恢复了干干净净的状态,连带整座纯白的宫殿也开始破碎成上升的光点,宛如纷飞的羽毛,旋转着升入高天,在天上拼接成现实世界的一角,图景越来越大,环境越来越真实,林得水睁开了眼。
“得水!”奚存青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既喜且忧:“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林得水望着天花板的壁画发了会呆。螺旋形的壁画,描绘天使降临世间挥洒圣水的图景。
“我……”他发出长长的气音,“还好。就是……”他眼珠转了转,看到自己身边的干花干草和蜡烛,难得有了逗趣的心思:“我死了?”
奚存青破涕为笑:“说什么胡话。”他握住他的手,“你没死,好端端的呢。”
林得水嘿嘿地笑起来,伸手摸奚存青脸,看到他好好地活着,枯藁的心里又涌起幸福的感觉。
奚存青搀扶着他坐起来,此时唱诗团悄无声息地离开,赫德尔抱着胳膊看他们笑:“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得水一听立刻怀疑是不是备用基地出了什么事故,有些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机械学派的信号塔全面损毁,似乎被同一异常波段损坏了。”赫德尔表情很是无奈,“学派领头的大魔法师很生气,听说是我在其中牵线,差点要亲自来找我了。”
林得水先是不好意思,毕竟是他影响了别人,仔细想想信号塔的损毁也有点不对劲:“有查出来原因吗?”
“查不出来。”赫德尔叹了声气,“但是机械学派认为这是针对性的损毁,要不是没有追踪能力,他们早查出来了。”
联想到他自己给自己插电极片的事,林得水不禁有了个心虚的猜测,信号塔的损毁不会也和他有关吧?不过……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清楚,但有一点他迅速捋清楚了,他想救齐长珏。
之前他对侍神之灵的态度是必须死,但是记忆一回溯,他无法对这个神智记忆都已经错乱太久太久的朋友做任何审判,不管怎样,先把他救出来再说。
林得水说要尽快回到青杏庙,他有办法对付侍神之灵了。奚存青也不含糊,带着他全力奔赴回去,青杏庙如今暂停了香火上供,被各大宗门的精锐力量严格防守,团团围住。
林得水和奚存青匆匆赶来,立刻有众多宗门长老簇拥过来,感慨奚宗主可算是回来了!啊,宗主夫人也在。林得水对这个称呼稍稍不习惯了下,好在有奚存青出面解围:“诸位,不必慌张,我们已经有办法了,稍后我会进入阵内,请诸位同道为我二人护法。”
众人点头答应,林得水跟随奚存青入阵,两人面对面坐定,奚存青忽然问:“得水,你真的有办法了吗?”
林得水现在还不敢告诉奚存青真相,没有体验过记忆追溯,光凭他的语言讲述,根本没办法让现在恪守正道理念的奚存青原谅齐长珏。“侍神之灵”时犯下的罪过不能一笔勾销,非要奚存青网开一面的话,也只会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是以齐长珏目前的精神状态,他未必会赖活着。
林得水想让齐长珏好好的活下去,至于罪业,他想代他偿还。
“开始吧。”林得水轻松地笑,“放心,我不会有事。”
奚存青依然疑虑重重,侍神之灵突如其来的安静,林得水巧合的苏醒,还有他突然改变了真名——改变真名可不是随意的事。
“沉住心神,我为你护法。”奚存青抬手掐诀起阵势,座下幽幽泛光。
青囊林以青杏庙凝结的千万香火愿力联合清宵山的阵法、行云宗的秘术、众多门派的看家法宝才镇住了融合千宝罗网后的侍神之灵,可惜这样的镇压也不是十拿九稳,时有异动,直到奚存青亲自来镇压才好了些许。
在奚存青抽身离开的时间段里,清宵山青囊林又做了层层强化,恨不得贴上个百八十个法阵,饶是奚存青法力高强,平稳地打开层层结界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就差三层了。”奚存青专注地拨阵弄玄,调理气机:“下去了之后,千万小心,不论结果如何,我最大希望还是你能平安。如果你镇不住,就不要勉强了,我会接你上来,你要是镇不住也没谁镇得住,不要责怪自己。”
林得水笑道:“放心吧大哥!
最后几层结界打开,属于幽冥的混杂气息冲入人间,奚存青喝道:“快进!”
林得水心神坠入世界的交接。
这里一片漆黑,人间、幽界、冥界三界的气息混沌在一起,还有众识之海隐约的潮声。
第999章 病情交流
“齐长珏, 你在吗?”
黑暗的虚无中,回荡着孤独的声音。
林得水往前走了几步,再次问:“齐长珏, 我知道你在这附近, 你……你露个面好不好?我们多少年没见了?我是来说对不起的, 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阴森鬼魅的声音从侧后方一闪而逝,林得水转头看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张飘然而过的侧影:“人是我杀的, 错是我犯的, 你道什么歉?”
“你不是原来那个你!”林得水急了,“我只是……”他再次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死?我活得够久了,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林得水有点语无伦次起来:“我……我不想让你消亡。”
高位格的存在想要死亡没那么容易, 唯一可行的“死亡”就是自己甘愿消解。林得水害怕齐长珏一直以来虚无缥缈的“信仰”与执念破灭,选择自我消亡,那就是真的无法可解了。
“原来如此, 你只是不愿意让我消失是吗?”齐长珏冷酷地嘲笑, “真是可惜, 拜你所赐,有你记住, 我还没那么容易消亡。”
林得水一愣,齐长珏的语气急转直下:“除非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 齐长珏一拳打上他肚子, 好在林得水长期习武得来的本能反应让他避让开了这一下突然袭击。很快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 你一腿我一腿,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半神般的存在在最诡异的混沌空间里拳拳到肉的打架, 林得水还生怕他把齐长珏打坏了,收力不敢下狠劲。齐长珏很快发觉林得水在放海,怒吼没吃饭吗!照这儿打!
有他的“挑衅”,林得水用一招就压倒了齐长珏,齐长珏还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起来就放弃了,呵呵地喘着气:“行,真行啊你。”
本来该是件高兴的事,但是林得水控制不住在哭,泪水滴滴答答落进齐长珏脖子里,齐长珏惨痛地呻吟:“你有完没完,黏黏糊糊的,打也让你打赢了,放开我妈了个巴子!”
林得水放开齐长珏,齐长珏翻身坐起来,脸上挂着的笑容仍有些微妙:“我还真得谢谢你。”
林得水揉揉眼睛:“谢我什么?”
“你呼唤了我的真名,顺带把我的记忆也追溯了。”齐长珏回答,“这些天我一直在看电影,脑内放电影,还挺逼真的,比我自己戴着眼镜看逼真多了,贼有沉浸感。”
本该是极其悲伤的场合和话题,林得水却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边哭边笑,滑稽得很。
齐长珏又沉重地叹了口气:“能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虽然这个活下来的过程、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都让人难以启齿,但齐长珏追溯完记忆后,觉得自己的命运还真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完全可以拍个电影了。
他认真地说:“像我这样神智记忆被蒙蔽从而犯下滔天罪行的大恶人角色,要强行洗白的话也能洗白,但是观众肯定会分成三拨打起来。一拨认为哎呀不知者无罪,他都诚心悔过了你还揪着不放干什么!另一拨认为犯下的罪就是罪,除非你马上就能拯救世界将功抵过,否则怎么着也得发配卢比扬卡终生挖土豆!当然了,总有那么一批人是善于居中调和的,我要挖个几百年的土豆才能被放出来。”
林得水更想哭的,但是齐长珏这个活宝诙谐的时候实在让人哭不起来。
齐长珏微笑地看着他;“好了,你哭起来真是难看。再怎么说也是当过兵、从实验里撑下去的人,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哭啼啼起来了。”
林得水吸吸鼻子,努力平复下心情,红着眼睛:“那你是不想死了?”
“我想不想死,和我即将面对的后果没有太大的逻辑关系。”齐长珏说,“你老公应该没有记忆回溯吧?”
“没有。”
“那就好,我的故事,不用太多人知道,说太多了反而矫情,人是要往前看的。”齐长珏的态度比林得水料想的还要豁达乐观,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了些安慰,哪怕历经上万年的精神折磨与神智错乱,一朝找回自我,他依旧如初,这太珍贵了。
幻境只是他害怕恐惧的错觉,并不是真正的齐长珏。
两人相对而坐,林得水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齐长珏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叮做事小叮当。他只是不太想让严厉的教宗主导他去挖土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偿还罪业,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做好事。
林得水将信将疑:“你不会要去信佛吧?还是放生,做素食主义者?”
“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齐长珏顿了顿,“放生素食这些你是不是想岔了……我现在的状态又不需要吃东西。而且你别小瞧我现在的位格水平啊,双脚离地病毒关闭,思想境界那是一整个大提高,该履行的承诺是一定要兑现的,不然当不起这个位格啊,你说对吧?”
林得水破涕为笑:“对。”
林得水接着问他记忆追溯完成后,有没有想起一些不一般的的东西。当初他是真的实验成功了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问题?
说起这个,齐长珏好好想了下:“我被宣布实验成功后,很大一段时间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的样子,清醒的时候呢……”他正色说,“我只能说一些模糊零碎的感觉,可能你听不懂,确定要听吗?”
林得水点头表示接受,齐长珏就说了一连串简单的词汇,完全没前后逻辑关系的形容词。林得水努力拼凑简短词汇代表的意象,毕竟他也是短暂疯过的,迅速从寥寥几个词汇里拼凑了事实真相。
齐长珏实验成功后,应该很快被实验者发现了精神意志不稳定的事实,但是已完成的“作品”没那么轻易舍得放弃,于是针对他的状况制定了“引导计划”,即直接注入合情合理的记忆与编程好的情绪,让齐长珏这个实验体更“人性化”,具有高度自我决策能力,同时在使用方面设置了“安全词”,只要说出安全词,齐长珏就会听从一切命令。并且齐长珏本身半疯癫的状况让上级觉得这样的状态更好掌控,对能博取信任的人依赖性会更强。
很像对我的操控啊。林得水想,不过齐长珏的状况比他安全多了,随着第二文明种群的彻底消亡,安全词的知识和记忆也早已散佚,找回“自我”后可以自由了。他还要防备着点突然挖出什么古文物来。
安全词的设置没想象的那么容易,齐长珏很快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拒绝安全词设置,一度让实验者很头疼。最后齐长珏被带到一个叫“备用世界”的地方,在那里齐长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两人抱头痛哭了一阵,母亲絮絮叨叨对他说了很多,具体说了哪些齐长珏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有这次经历,他成功被设置了安全词。
“备用世界?”林得水琢磨着这个词汇,“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这个?”
“千真万确!”齐长珏语气笃定。
备用世界,第二地球……不会这两个就是同一个东西吧?如果第二地球计划在联合政府战败之后选择与第二文明合作,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你知道那个‘备用世界’怎么走吗?”
“印象挺模糊的,而且过了那么久,不确定能不能再走一趟,不过我可以试试。”齐长珏信心十足,“但是我出去还有点麻烦,上头有人镇着,所以还要你帮忙带我出去一下。”
这下林得水为难了:“怎么带你出去?感觉有点难……”
“好说好说,我收敛一下就行了,他肯定看不出来的!”齐长珏退后一步,身体化作渺渺青烟,丝丝缕缕钻入金铃镯,很快镯子内传来他的声音:“这地方还挺大的哈,正好正好。我们出去吧!”
林得水纵身前往入口处,回到现实世界,一出来奚存青便关切地连问:“如何?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已经解决啦!”林得水笑容灿烂,“没事了!”
奚存青着实惊讶了,他一直提心吊胆,全神贯注防备下面可能的法力冲击,没想到不仅没有,甚至……过于安静了点?
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甚至差点毁灭世界的存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收服了?怎么感觉……有点不信呢?
“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林得水镇定自若地去抚平奚存青皱起的眉,“我现在可厉害了,你可能还打不过我呢,收服这个更是小菜一碟。”
奚存青按下心头疑惑,笑道:“能顺利解决就好,我们回家。”
林得水笑得抽筋之余还有点心虚,他知道奚存青没那么容易放下怀疑,也有点后悔在下面时应该和齐长珏多打一会的,搞出点大动静来更逼真。
镯子里的齐长珏吐槽:“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存在,那个地方空间很脆弱的!要是真打塌了怎么办?你我两个都得玩完。话说回来你怎么还会武术了,压得老子胳膊好疼。”
“我一直都会格斗的好吧,在军队里近身格斗也是必修项。”
齐长珏继续抱怨他为什么不下手轻点,林得水反问难道你活了这么大岁数一点近身格斗都没学?齐长珏理直气壮的说能当远程法爹为什么要做近战狂战士?他可是个大脆皮好吧!
两人一路飞一路在心灵沟通中拌嘴,心情好了不少。回到玄颜山上,奚存青笑吟吟地问他要吃点什么补补身子,林得水毫不客气地说我要吃红烧肉!糖醋排骨!豆角焖肉!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菜名,奚存青忍不住调侃:“真吃得完这么多?”
“肯定吃得完。”林得水笑得很开心,奚存青自然允诺,转头准备食材工具。
看着他的背影,林得水心中蓦然冒出酸涩、甜蜜或是说不清的浓烈情绪,万语千言涌上喉间,他脱口喊:“奚存青!”
“嗯?”奚存青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得水露出一个甜蜜到冒泡泡的微笑:“我爱你。”
第1000章 昔时遗珍
一顿好菜好饭吃得饱饱, 林得水幸福得冒泡泡。追溯记忆时那些沉痛的、灰暗的情绪犹如太阳下的雪堆消融得干干净净,只想多陪奚存青一会,再多一会。
奚存青心底里还在为侍神之灵的事儿操心忧虑, 宗门里还有大把的事务需要他敲定、开会审理, 但见林得水这么开心, 又表现得格外粘人,再怎么说还是挤出了一些时间陪他。
只是有一点让奚存青倍感奇怪,虽然林得水现在变得更粘人了, 在亲热方面却是刻意回避, 仿佛在忌惮些什么。
推辞几次后,他还绞尽脑汁找了个要回白淳门、征潮宗看看的借口。
奚存青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 眼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不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旁敲侧击地问他要离开多久,跑到哪里去。林得水指天画地的发誓不远、安全,奚存青才勉强同意。
“回去探望自然是可以的, 不要太久让我担心心, 还有, 记得保护好自己。”
林得水乐呵呵地应下,摆手离开, 没注意奚存青深沉的眼神。
直到确认远离教宗,镯子就飘出青烟, 化出齐长珏的身形, 出来鬼吼鬼叫:“终于出来了欧耶!妈的你们两个天天卿卿我我,腻不腻歪啊?欺负我是单身狗是不是?”
“得了你, 赶紧办正事!”林得水嗤之以鼻,然后问:“怎么走?”
齐长珏目光巡梭, 直接选了个看上去挺隐蔽的地儿直飞下去:“去那儿不需要肉身,灵魂过去就可以,咱们先做些安全措施。”
齐长珏选了个天然形成的石洞,进去后用法力促生洞口藤蔓野草遮掩。再布下两层阵法就算布置完成。与林得水相对而坐,告诉他:“感受我的气息,记得跟紧我。”
林得水依言坐下,心神沉浸。感知齐长珏“灵魂出窍”,迅疾跟上。
齐长珏没有飞天,而是出乎意料地先进入了幽界,再来到冥界,林得水第一次来到冥界,五感昏朦,分不清前后左右,只感觉到浓重的幽魂鬼气,渺小如风中残烛。穿过幽冥一路向下,齐长珏在前方的声音朦朦胧胧:“不要睡死过去了啊,快跟紧我!我感觉得到就在前面了!”
这个第二地球在“冥界”下面?林得水模模糊糊的想,加快了速度跟进齐长珏。穿过一层薄薄的、宛如一层流动的风凝成的屏障,强烈的阳光陡然穿透眼皮,林得水甩了甩头睁开眼。
“原来在这里啊!”林得水肚子突然冒出一个感慨的声音,紧接着就钻出一个透明的灯泡影子,“当初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太可惜。”
“元素之神!”林得水大惊失色,“我就知道你请我吃东西没安好心!”
元素之神的分身绕着他飞速转了一圈:“别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想追溯回自己的记忆罢了,你看,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害,不是吗?”
元素之神这番避重就轻的态度叫林得水一时为之气结,但元素之神分身没有解释什么,直直往前飞去。
“备用世界”、或者说第二地球看上去和人间没什么区别。眼前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峡谷,阳光斜斜地照在峡谷半边上,一条小路蜿蜒地隐没于齐膝高的野草野花中,各色花朵像精心配比过的油画,星星点点洒落在葱茸的绿意上。
齐长珏走在小路上时,伸手拂过草叶尖端沙沙作响,他感慨:“第一次来时不记得,怎么这么美呢。”
元素之神分身的速度可快,一下窜过去了。林得水缓步走过,这里一切太过逼真,逼真到有种虚拟的感觉。
峡谷尽头是一丛树,巨大的,倒立生长的树。蔓延广袤的树冠与大地不过数尺距离,枝叶之间闪烁着点点荧光,视野跃过庞然如积云的树冠往上,是流动着线性光芒的淡蓝色树干,流淌着无穷的信息。林得水一步跨越走到树冠跟前,试探性地伸出手。
什么也没摸到,树仿佛是自己的视错觉。但指尖又似乎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清润、微凉,如水如丝。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意识接入接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好。”
这个是……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你是奚存青的父母?”
不是现世的父母,而是第一文明时代那对早已在“实验事故”中死去、被数据拟合AI与奚存青对话的父母。
“很高兴你能找到这里来。”奚氏父母语气遥远又缥缈,“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感谢你跨越时间来到这里,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好的时代。”
“你们现在是什么东西?”
“‘东西’?很难形容我们现在的状态,我们是数据,也可以算是记忆,更像纪念文明死去的墓碑,没有□□承载,记忆只能是记忆,永远算不上真正的生命。”
“这里……”林得水抬头仰望了下倒立的参天巨树,“存储服务器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并不准确,如果要详细解释就太浪费时间了。你可以把这看作整个文明的备份,一切一切的数据、图谱和记忆,为了应对末日级的危机,给人类存续的希望。”
“那这么多……”林得水思绪转了个弯,“什么上清仙庭、飞升之类的……其实就是嗝屁了后意识记忆上传到这个服务器里面啊,虚拟飞升?上清仙庭成立的故事也都是假的咯?”
“你的理解没错。入侵的第二文明毁坏了本文明太多留存,幸存的人民全被扭曲成邪信崇拜,知识、科技、历史全面断层遗失,好在第二文明彻底灭亡后,衍生的新生信仰逐渐取代了原本邪信的位置,太过遥远的事经过口口相传和信息迭代,会演变成较为温情正义的神话故事,至于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对你也不再重要了。虽然现在世界上的文明程度和黄金时代无法相比,还有第二文明对世界改造产生的别样走向……都无所谓了,我们只是观察者。”
“那‘我’呢?这个寄生在我身上的碎片,这里有它的资料吗?”
“我们对‘你’身上碎片的全部资料,都来源于第二文明。第二文明将战败的神明切分成一千零一个碎片,每个碎片都蕴含升变完整的可能。第二文明无法判断这种几率有多大,但它们可以肯定,能接受碎片并具有升变潜力的生物,都经过某种条件的筛选。”
“那我……”
“你是成功的孤例,然而除了你,还有几百个可能。只要你不执着升变追求更强的力量,就不会有丢失自我的可能。祂不在乎多数碎片的自我。”
“这样啊。”林得水松了口气,走到这一步,他对这个世界的疑问、对自己的疑问,终于得到彻底的解决,记忆不会消失,记忆会驻留在众识之海深处,等待有缘的人来挖掘它。追寻到现在,如释重负。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有什么想让我带一下的?”林得水不确定现在的奚氏父母对自己转世重生了好几代的“孩子”怀的是什么感情,既然见了,或许也该委婉地暗示一下?
“我们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为了迎接这一天,我们曾经用一份记忆交换来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的,还有这份……”茂密的树冠中,枝叶张开露出一枚发光的果实,“这是给存青的。”
林得水左看右看,看到一个古老、表面已经锈蚀不堪的负载机器人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铁块走来,他还迷惑了一会这明显虚拟的地方为什么还有实物存在,等那个东西凑近,他脸唰的白了。
是他拼了命才换来冷冻机会的英英。
重要吗?确实重要。喜欢吗?更多是悲喜交加。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情,跪下来抱住冰冷的机器,眼泪止不住地躺下,梦呓般轻轻呼唤:“英英。”
“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齐长珏隔着远远的,当AI说用“一份记忆”交换时,他立刻猜到那可能是什么东西了。不过他没有太大感觉,毕竟是过于遥远的事,想恼火都恼火不起来。况且被设置安全词也不全是坏事,有了安全词后,只要被下达安全词指令,他就会立刻安静下来,神智回笼,发疯时间大幅度减少,为数不多有关第二文明的记忆,都是来源于此。
更何况换来的是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他只好奇一点:冻了那么久的婴儿胚胎,再解冻真的能正常发育长大吗?
元素之神分身记忆追溯完成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长珏等林得水看上去情绪冷静了些才上前,问:“走吗?”
林得水抱起沉重的机械:“走吧。”
有记忆,有悲喜交织。
现在,该将一切都告诉奚存青了。
“存青!”林得水从门口探出头来,“还在忙呢?”
奚存青放下笔活动手腕,抬起头:“我还以为你一走会是半月,没想到才隔了以天就回来了?你根本就没去什么地方吧?”
林得水嘿嘿笑:“别瞎说!我可是去了世界上最——最最最神秘的地方,还给你带回来一样东西。怎么样,你现在忙吗?腾得出时间吗?”
奚存青把桌上的文书一推:“宗内的事务永远做不完,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不必这么瞻前顾后的。”
林得水背着双手走到他面前,神神秘秘的先让他猜猜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奚存青认真感知了下,居然没察觉出林得水拿着的东西有什么独特的气息,又不会玄学数理,只好老实承认自己猜不出来。
“是一枚果子哦。”林得水将手心里的“果实”捧到奚存青面前:“要不要吃吃看?”
一枚淡蓝色的果实,果皮表面流淌着奇特的线条微光,仔细一看那微光似乎由无数数字符号组成,循环往复,湍流不息。奚存青既惊且疑:“这是……从哪来的?”
林得水笑起来,眼睛眨眨:“吃下去有惊喜!”
奚存青犹豫了一阵,慢慢接过果汁,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了,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追溯记忆,从现在穿越到遥远的过去,触摸那些经历过的爱恨别离,过去宛如现在。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极度逼真的梦境。梦境结束。林得水趴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他,开口第一句是:“我怀孕了。”
奚存青还没从海量的记忆追溯中回过神来,就就被林得水的话震惊得认知崩塌,第一反应先是不可能:“不是……这……”又想到这个世界有法术巫术魔法,似乎让男人怀孕是有可能实现的事,指不定在哪个山旮旯角落里藏着这样的秘法,“你怎么……”不对,还是不对,不会是……“你是收养了一个孩子?”
“全部猜错!不行啊大哥。”林得水掀起衣裳下摆:“锵锵锵锵锵~”
是穿戴式人造子宫。原来的背带早已朽坏,林得水穿了好几根布条替代牢牢固定在身上,趴在肚子上像一只黑色大乌龟。
奚存青呆了一瞬,终于笑了出来,一下一下,笑出了眼泪:“你……怎么办到的?”
“这是过去给现在的礼物。”林得水拉过奚存青的手,让他的掌心触摸到温暖、有一点点弹性的人造子宫表面:“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好的时代。”